第1995章 削得“天”字去两横

庆王从未见过巍峨如天柱般的剑光。

但的确剑山倾落,视野都被分流。

金色的龙躯被斩断了!

断裂的两截,如山岭一般坠落。

在那震天的惨嚎声里,龙血如瀑,泼洒长空。

龙尾部分瞬间就被墨蚁爬满,还在坠落的过程里,就只剩一副骨架,就连骨架也在被啃噬!

什么分身藏魂,在物尽其用的墨家修行者面前都是笑话。杀死的对手,墨家是连草鞋都要回收。

敖馗的意志藏在龙首部分,继续掌控这半身。一边狂喷龙血,一边催动血焰流身,止住断躯血崩的同时,将攀至此边龙躯的墨蚁尽数焚杀。

斩断龙脊的姜望,仍然独在最高处,牢牢阻隔在敖馗与铜色天钵之间,使之无法顺利借用乞活如是钵的力量。而随手一按,金赤白三色火焰已经落在那血焰之上,自点及面,以火焚火。三色火焰不断扩大的范围,恰是敖馗具体而清晰的败退!

早已放手的戏命也在此时仰冲,自下而上,面迎龙首。

在痛苦的悲鸣声里,于剧烈的、看似身不由己的翻滚中,忽然一爪扑出!

爪尖所触之处,大块的空间都凝固了。这种凝固一直蔓延到包括戏命在内足有十方的空间里。

上古龙族秘传杀法,皇极天崩!

虽然身受此世压制,残躯难尽伟力,他依然创造战机,扑出杀手。

那金色的龙爪拍下来,一切都开始破碎。

可在如此时候,一道剑锋般的雷电切入此间。

那尊八翅墨武士遍身电光闪烁,出现在敖馗的龙爪之前,与之正面碰撞。

电光亦被凝固,八翅不可张飞。

龙爪坚决砸下,砸得这尊墨武士仰飞而远,零件四落。

在这整个过程里,戏命都面无表情,眸光极有规律的在敖馗身上流动,而于墨武士被砸飞的同时——倏然探手,竟然抓住了龙爪腕足!

敖馗的龙躯虽然未能膨胀至极限,虽然已经被斩得只剩半身,可也是庞然大物。戏命整个人身都根本不及他的龙爪粗壮,那只抓住龙爪腕足的手,像是吸附在峭壁上的纤薄根须,而他自己是一截横枝,随时要被风拔去。

但在下一刻,这只手的手腕处,骤然扣上一道钢铁锁环。

哒!哒!哒!哒!哒!

恒定的钢铁声里。自手腕而至小臂、至手肘、至大臂、至肩膀,五道符文密集的锁环接连扣上。

这一刻戏命的力量使得空间都为之扭曲,他猛然往下一撕——

竟然生生将敖馗的这只龙爪撕了下来!

敖馗痛嚎未止,又起一声,在空中剧烈抽搐。三昧真火趁机大炽,蔓延龙身!

随手将断爪丢进墨蚁群中。戏命不管敖馗怎样惨嚎,只一个劲地往他身前扑,眼神几无波动。无生无死无惧无恨,仿佛已经将他看成了一堆机关材料!

敖馗龙须一甩,在空中近乎无限地延展交错,展现出神乎其神的鞭法,龙须竟如神龙舞,生生将戏命笞退。

而龙首骤回,仰看穷追不舍的姜望,龙眸真诚,声音恳切:“误会!小友误会了!你我相交甚笃,一直相依为命。陪你立星楼,闯天狱,荡迷界,好不快活!我传你龙族秘术,从来不吝帮助。伱也常与我谈心,心心相印!这一次我特地穿梭宇宙,领你来寻完美洞真之法,不过动作急切了些,忘了与你沟通,你如何就忍心害我性命!?”

这半身之龙实在狼狈,此刻血色淋淋,神情甚哀,哪有半点肆行宇宙、动辄灭族的威风?

“我确实也不太忍心!”姜望一剑横割,斩得敖馗连翻连滚:“别反抗啊老朋友,待我削掉你爪牙,斩去你的威胁,自然就重新把你养起来。”

百万血尸在净礼和尚的压制下形同虚设。

乞活如是钵罩住浮陆已是极限,动弹不得。

残躯在姜望和戏命的围攻下几无反抗空间。

“呃……啊!”他怒声而嚎:“小贼你无情无义,当受一死!”

他的嚎叫似哭似笑,悲凄入心。

令在场许多战士,不自觉流下泪来。

而姜望只以一声剑鸣,就唤回他们的神智,把悲伤驱逐。

他提剑前纵,紧追敖馗不舍:“龙族杀人,难道只靠嘴上功夫吗?”

长相思横过长空,剑丝张织成巨网:“勿避我!”

龙身左突右扑,但剑网铺天盖地。

单以龙爪作剑,与姜望搏杀生死,比拼招式,敖馗绝对有胜无负。但他身残体虚,根本发挥不出真正实力,姜望又一个劲地与他硬碰硬!

好比一局棋下到中盘,敖馗这边不慎少了几颗子,虽然棋力远胜,却也抵不住对手的兑子攻势。兑着兑着便无棋可下,兑着兑着便至死期!

敖馗一身力量极其有限,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可姜望和戏命又如何看不到这一点?

他不能不避,可又确实避不开,只能以伤换势,强行撞破剑网——可迎接他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璀璨华丽的真源火界。

是一座接一座砸落的焰花焚城!

砸得他皮开肉绽,砸得他头破血流,砸得他奄奄一息!

这剑网、火界、焰花焚城的接续,是如此的顺畅,简直像是敖馗在主动与姜望配合。剑仙人之下,万法自然,一应招法是行云流水。

敖馗苦不堪言,在某一个恍惚的瞬间,他竟觉得这焰花焚城是可以无限接续的!

三十六座火源图腾碑,愈发限制了他的腾挪辗转。

真源火界里的姜望和戏命,攻势愈发凶恶。

很多时候他只能交换,可残身至此,还能交换几次?

伤重之后,才知巅峰可贵。

他知不能再拖,在戏命追来的又一合里,于元神深处,发出无声的尖啸!

龙族秘传杀术,龙魂海啸!

恐怖的元神波动,似海啸一般席卷,瞬间就淹没了戏命和姜望,也将真源火界短暂冲开。

可惜现在的敖馗,远非全盛之时。他的元神衰弱到难以直视,衰弱到在姜望面前堪称可怜!

戏命只是一顿,便立时归复过来,手弩连点,封住敖馗去路。

姜望更是丝毫无损,身如巨礁立深海,神如天门封海啸!反倒是一剑,又将敖馗斩回。

太可怕了。

即便是以敖馗的眼界,也觉得这样的神临姜望,实在可怕。

如此生死相决,以相近的力量,竟然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小友!今日放我一马,来日与你荣华!”

回应他的只有剑光。

霜冷的、坚决的、锋芒无匹的剑光——

“我何人也?岂缺荣华!倒是缺一颗龙头垫靴上马!”

但在这个时候,天地之间,蓦地响起鬼哭之声!

“猖狂贼厮,你们可知远古人族,是怎样兵器?”敖馗只剩半截龙躯,一只龙爪,反而敏捷了许多,边阻边退,连闪连避。唯有嚎声不绝,痛又凄厉:“歹命得凶,恨魂求怨!天荒地芜,恶鬼行世!”

一声哀哭天地恸。

他屠杀百万之巨,精选怨魂养在地底深处的恶鬼,于此时蜂拥而动,作为他的底牌,要再次掀起狂澜。

远古时代,妖族以人为食,以人为奴,以人为工具,以人为资粮,也以人为兵器!

敖馗杀人得鬼,在那个时代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但那个时代早已经过去了!

这些恶鬼,也早被察觉。

白玉瑕引军过万,难道只是为了战前骚扰、战后打扫吗?

自非如此!

随便集结一些散兵游勇,就能立即运转如意、成就军阵,那是曹皆那等级别的名将,才能做到的事情。

白玉瑕现在还不能做到。但身出名门的他,在反复指挥军队冲击疾火宫之后,也已经完成了对军队血气的混转,于此时得以简单的利用。

今于此地者,是琅琊白玉瑕!

鬼哭之声方起,他就已经一拍剑鞘,彗尾横空!

“午未申酉,负气行流。迩来迷夜,劾鬼剑咒!”

万军之血气,勾动了他早就潜藏地底的劾鬼剑咒,并给予最凶烈的兵煞的支持。

兵煞最压邪祟!

放在现世,大军行处,哪有鬼祟?

任是什么鬼国,大军在手,说横扫也就横扫了。

在人们不得见的地底深处,恶鬼相杀,成千上万,受敖馗法令所召,一时都暴动起来。可早已埋伏至此的劾鬼剑咒,也在一瞬间迸发刺眼的光彩。

“午”、“未”、“申”、“酉”,四个剑形大字凭空具现,磅礴血气在剑形字体上燎起血焰。它们交错疾行,穿于恶鬼群中,所过之处群鬼皆碎,无当一合。

更有无穷无尽的剑光,在白玉暇的催动下不断飙飞。剑丝混转,结成了一座劾鬼剑碑,从天而降,在那鬼窟中镇住万鬼,不使作祟。

这一手剑丝结碑的剑术,恰是从姜望那里得到的灵感。张巡的剑丝之术乃是神临手段,姜望自己仿出来的霜雪明,却是利用外楼星光,以更繁复的手段提前完成类似的杀术……也传给了白玉暇。

当然,仅仅是万人军阵,仅仅是劾鬼剑咒升华成的劾鬼剑碑,也不足以镇压敖馗的底牌。

恰是正在闭目诵经的净礼和尚,在敖馗出关受创、血尸不再被支持之后,能够腾得出手来——他就腾出了一只手。

左手仍然竖礼在身前,右手则是轻轻移开,以一种拈花般的轻柔姿态,翻转过来、轻轻按下。

轰!

巨大无朋的佛光手掌,掌心万字符轮转,便在那地底鬼窟覆落。

拈花院秘传,降鬼印!

这现世顶尖的印法,在琉璃梵意的催动下,竟如煌煌大日,照破幽窟!

数以十万计的恶鬼,好一似雪遇骄阳,纷纷灰飞烟灭。

敖馗焦切非常,一面与姜望戏命缠斗,一面暗催法诀,使群鬼纠连结阵,以至幽之力抵抗劾鬼剑碑和降鬼印。

但在这个时候,疾火毓秀推着轮椅轻轻巧巧往前。

发生在底下鬼窟里的战斗,可能没有多少人能够注意到。疾火毓秀显然不在那些弱小者的行列里。

她只是这样往前了一点点。

地底鬼窟便阴气狂流,万鬼如戴重枷,一个个行动艰难,而竟纷纷自行崩解。

浮陆之鬼,当受浮陆意志所制!

轰轰!

敖馗以龙角一触长相思,以龙须再鞭戏命,而在鬼窟之内,引爆了万鬼!

恐怖的爆炸瞬间将鬼窟炸塌,鬼窟下方不远处……即是幽天!

无数恶鬼落幽天,连同数以千方的土石,乃至降鬼印、劾鬼剑碑的力量一起,迅速被幽天消解了。

从破封出来到现在,他所有的手段都被破去,就连藏于地窟的恶鬼,也没能起到作用,索性将万鬼一齐引爆——他要在疾火部腹地制造地窟缺口,以此引动世界的变化,为自己创造机会!

星兽暴动也好,天塌地陷也好,哪怕此世毁灭,也要活他一个敖馗!

但现场还有一个庆王。

图腾之灵的修为或者不算什么,曾经镇守无支地窟的经历,在这个战场上或者也不值一提。可他现在执掌王权图腾,是这一百年内的浮陆之主,他当然能洞彻地底的变故。

大军簇拥之下,他的王气近乎无限彰显。故是一翻掌,天地受命。一张创世之书已经出现在鬼窟之中、幽天之上,古老的泥版书无限膨胀,瞬间就将那炸穿的窟窿堵上了!

这补平的岂止是地窟?

也将敖馗最后的希望抹去了!

他仰天长啸,悲乎其鸣:“吾争皇主,争星君,事皆不成。盗佛宝,游宇宙,处处受限。乃至沦落身段,与小子为局,囚笼斗杀,竟也不成!自入浮陆以来,步步受制,处处不顺!空有远胜神临之眼界,空有几近绝巅之洞见,竟无一路可行!天亡我乎?!”

其声虽悲,姜望并不留情,就像他敖馗也从未对他所害死的那些人留情。

敖馗愈是心神动摇,姜望的剑锋越是坚决冰冷。

一剑抹脖,为金鳞所阻。

斩碎金鳞,又一剑横眸!

敖馗金色的龙眸被从正中间切开,眼球里的汁液混着鲜血难堪地流淌。

“‘天’字该去此两横,是人亡你!”

姜望恰到好处地一折步,恰恰避开了敖馗的奋死反击。长剑拉到尽处,而一步上龙颅,反握长剑贯天灵!

敖馗龙躯已僵,难再动弹,双眸尽血,什么都不能再看到,但长声而啸:“姜望啊姜望,我总是教不会你。你太年轻,太自以为是。难道竟以为我会输给你吗?

你坏我大事!

你何其愚蠢!

你和你的朋友,一个都不能活!

我不是输给了你。

在玉衡我输的是那个老秃驴,在浮陆我输的是——”

其声戛然而止。

生机散尽矣!

龙颅脱离剑锋,这上半截的龙身也就此颓然坠落。

感谢书友“太离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4盟!

(本章完)

第1996章 不知其间已何年

天外某处小世界。

早已同悬空寺了断因果破出空门的观衍,牵着眉眼尽是柔情的小烦的手,漫步在花海之中。

他要为她种下九百九十九种花海,结九百九十九种香。

他要带她去九百九十九个小世界,体验九百九十九种甜蜜人生。以彼方世界的方式生活,爱过,游历过,然后再路过。

他已不是和尚,但还保留光头。她的鹤发转为青丝,颦笑仍如初见。

都是最开始的模样。

森海源界的一切,现世的一切,其实都不怎么重要了。

他们都好好地告别了,以后只过自己的人生。

熬了五百年的苦,为这一点甜。

世间事他们都不再关心,但总有一些事、一些人,是特殊的。

比如那个见证了他们的故事,并推动他们重逢的年轻人。

观衍喜欢他,小烦也喜欢他。

这孩子每次写信都是一本正经讨论修行,但结尾也都知道提一嘴小烦婆婆,殷勤问候呢。

是在某一个风吹花海泛成潮的时刻,观衍想起了自己还是玉衡星君,稍稍地回了一下神……于是食指中指一并,夹出一张星辉熠熠的信纸来。

小烦漫不经心地哼着曲儿,似乎醉于花香。

“别偷瞟了,多累眼睛。”观衍把信纸递到她面前:“自己看咯。”

小烦接过信纸,还强调了一句:“你非要我看,我才看的啊。其实我不爱看你的私信。”

这一看,顿时有些惊讶:“天佛宝具?”

观衍慢悠悠地往前走,月白色长衫翩翩,平静地道:“不可能有什么宝物藏在森海源界世界缝隙不被我知。很显然,他中计了。”

小烦立刻紧张起来:“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有好事都想着伱。虽是被骗了,心意可比宝物贵重!”

观衍紧了紧她的手,笑意温柔:“放心,有我呢。”

……

……

敖馗的尸体在坠落。

那宛如神迹的真龙之躯,原来在生机耗尽后,也是这么普通的。无非血肉多了些,骨架大了些,金鳞亮眼一些。

戏命的墨蚁群甩荡在空中,像一条黑色的绳索缠了上去,绕龙几周,尽成墨色。很快将龙尸血肉啃噬一空,只剩骨架轰然砸落地面!

密集的墨蚁在这种砸击下如流水飞溅,死伤难计。但活着的很快又爬回来,继续敲骨吸髓。

墨家玩的是机关傀儡而非驭兽,墨蚁分食龙尸也非自我消化,而是分解之后储存在蚁囊中。最后吞食了不同部分的墨蚁,会进入不同的蚁池里,再吐出已经初步处理好的原材,任由修士取用。直接收藏龙鳞、龙血、龙肉,已经是很过时的选择了……

敖馗已经死去,天屠万绝阵还在自动运转,净礼还在诵经,血尸还在摇摇晃晃……数十万浮陆战士在广袤土地里忙忙碌碌,也像蚂蚁一般。

“输就是输,无论输给了谁。”戏命用这一句平淡的话语,回应敖馗死前的愤懑。

在这次浮陆之战里,他的机关傀儡死伤颇多,可以说是用堆积如山的道元石,来创造眼下的胜果……这具龙尸就是他的收获。

姜望也并不介意。

他也懒得回应死者。

他只是抬头看着铜色的天空。

那是空寂而缄默的金属色泽,笼罩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天,带来无尽的压抑和恐惧。

敖馗已经死了,但天穹的乞活如是钵……仍在!

……

……

铜色天幕倒扣浮陆,遂成“天圆地方”。

浮陆世界万万生灵,皆似笼中雀。

而“鸟笼”之外,一尊驾红鼎渡星河,已是远道而来。

大齐帝国养心宫宫主姜无邪,以天经地纬描星途,以情丝相系为远径,在茫茫宇宙之中,握住了沧海一粟。

这段距离若是单纯以空间来度量,怕不是有亿万里之遥,走到神临寿尽也走不到。

但立足紫微中天,以情丝为系,以星光为径,锁定具体的星穹位置,星图一跃……近在眼前。

他尽可能快速地赶赴目标,所费心力都不必再说。

然而眼前所见,是梵文密布,铁壁铜墙。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甚开放,现在更是直接困锁成狱。

光不透,影不透,声不透,不知其间已何年。

无怪乎玉伶提前告警,此世果有大变故!

他当初来此谋局时,可未发现什么佛性力量。

心忧疾火玉伶的安危,姜无邪也不浪费什么时间,距浮陆世界还有一段距离,就直接一甩大袖,右手虚张、往后斜举,好像要抓住什么——

茫茫宇宙深处,古老星穹之中,有一颗红色的星辰骤然亮起!

那是星辰概念的集合,是极难被具体触摸的核心所在。

它的星光洒落诸天万界,也于此时对姜无邪毫无吝惜的倾泻。

红色的星光!

如此鲜亮而美好,无尽地照耀此处。

而都在瞬间被归为一束,被姜无邪握在掌中。

此时的姜无邪身姿舒展,墨发飘飞,像一张拉满的弓。于极致的阴柔中,又鼓荡爆炸般的力量。

星辉满弓。

遽然放弦。

姜无邪只一步,已在那铜墙前,手中握着的那一束星光,已经在这个过程里,化成一杆长枪。

紫眸黑发红艳艳的枪!

星名“红鸾”。

红尘铸鼎。

枪名“红鸾”。

本欲无邪。

且夫红鸾星动,谁人不求姻缘!

这一枪孤独地绽放在宇宙深处,像一朵无人观赏,却极尽娇艳的花。

花开时节正相逢!

如此灿烂的一枪,在神临层次绝对可以称得上惊艳的一枪,撞上了倒扣整个浮陆世界的铁壁铜墙。

铛~!

有如老僧敲钟在深山。

那悠长而又寂寞的声响,在宇宙深处近乎无尽的回漾。

但也只此一声。

再惊艳的红鸾枪,也敲不破乞活如是钵。

姜无邪毕竟只是神临,虽然红尘铸鼎、一步成就,强横无匹。但他面对的是天佛宝具。

除了这一声悠长的钵响,并无所获。

“呼……”

姜无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将红鸾枪传来的剧烈反震,尽作浊气吐出。

枪尖仍然触着铜墙,右手仍然握着长枪,他就这样悬挂在浮陆世界之外,打不开此世之门。

他不惜提前成就神临,从现世齐国临淄一路杀奔至此。

但亿万里相思星路,竟受阻于一铜钵!

区区一个位格不高的天外世界,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东西互相布局,竟就敢拦他姜无邪?

堂堂大齐皇子,天潢贵胄,得到宗人府大力支持,最有资格竞争龙椅的存在……岂能受这个委屈?!

姜无邪悠悠然将红鸾枪收回身后,眼神一沉,就准备叫人。

是时候在这里摆一摆大齐养心宫的谱!

但就在这个时候,此方虚空忽然暗而复明。一张华丽繁复之极的星图,铺开在他身边,星图中心,站着一个负手而立、鬓插墨簪、面容年轻得过分的男子。

身上的星图道袍,在这宇宙深处熠熠生辉,愈发衬得此人不凡。

姜无邪心中一动,眼神里跳出喜色,但毕竟保持了城府,极有风度地微微颔首:“阮监正。”

大齐钦天监监正,星占宗师阮泅!

他立足于姜无邪身边,展现出两种不同的俊美。也颔首回礼:“九殿下。”

“可是父皇派监正来保护我?”姜无邪尽量云淡风轻:“太大张旗鼓啦!儿行千里父母担忧,这道理孤能懂。但孤既然选择成就神临,来到这宇宙深处,自也是有备而来,不是那头脑发热的莽夫……”

他说着说着,感慨起来:“父皇爱我至深,可也看我太轻!孤真不知该喜该悲!”

阮泅:……

他来浮陆世界,跟姜无邪没半毛钱关系!

也非大齐天子授意!

当初姜望与他论及浮陆世界,他就很感兴趣。并给了姜望一枚刀钱,让他以后再回浮陆就通知一声。

后来姜望传檄天下,剿杀无生教祖,也用掉了那枚刀钱,请他出手。

他感受到姜望的决心,在未收算酬的情况下,就出手帮忙算断张临川的因果、永绝其后路。彼时一并算到了以“张临川”之名签契的浮陆世界,所以后来没有再补一枚刀钱给姜望。

因为他已经知道浮陆世界的所在,不再需要姜望带路,只是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来探索罢了。

今日因缘际会,正当其时。

但他现在要怎么跟九殿下解释……你爹压根没管你呢?

“殿下初入神临便踏出天外,只身渡星河,不仅勇气可嘉,修行也甚为了得。”阮泅没什么话可说,索性便夸两句。

此来浮陆,真要说与姜无邪有什么关系,也能扯得上一点。

当初姜望在论及浮陆世界时,提过一嘴养心宫宫主姜无邪也有参与。

这是浮陆世界引起他重视的原因之一。

“算什么只身呢。”姜无邪叹息道:“父皇关照着我,您保护着我,我啊,真像个有恃无恐的小孩子。”

不得不说,养心宫主是很能拉近关系、带给人亲切感受的——前提是大齐天子真的在关照,阮泅真的是被派过来保护他的。

阮泅见他还在这个父子情深的话题里绕不出去,赶紧道:“殿下几年前就来过浮陆,想必在其间早有准备?”

“远古人皇八贤臣的传承,谁能不心动呢?”姜无邪额发垂落,语带怅然:“最早发现这里的其实是无弃。他身体不便,趁着七星秘境洞开的机会,让他的表兄雷占乾于此落子。我身边没有合适七星秘境的人选,便亲自来了一趟。”

堂堂养心宫主,身边怎会没有人手。

只不过在七星谷的限制下,没有能跟雷占乾媲美的,容易被打死。这位皇子又是个怜香惜玉的,舍不得让佳人冒险……便自己冒险。

的确类武祖。

但“类武祖”的九皇子就在眼前,他的布局他的风格他的行事,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看清楚。阮泅却忽然很想知道,倘若十一皇子还在,雷占乾还活着,今日这一局,竟是什么模样?

真是遗憾啊。

即便是他这样的星占宗师,看遍太多事,太多人,也觉得太遗憾。

姜无邪又道:“浮陆自有机缘,时机不至不出。我以为要在百年后,没想到现在就生出了变化。”

他看着眼前的铜墙:“天佛宝具在此锁世,是不是说……”

虽有万族定约,在这个道历新启的时代里,超脱不能直接出手。但超脱者的谋划无处不在,也是万界大争最主要的推动力量。只是通常无法被普通的修行者感知罢了。

浮陆世界出现天佛的力量,代表此界危险性近乎无限的拔高了。

阮泅平和地说道:“倒是不用担心天佛释放多少力量,祂被看到越多,最后的超脱之局里就会失去越多……娑婆龙杖还被压着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尊乞活如是钵,也是被另外的存在推来此地。”

“现在能掀开它吗?”姜无邪问。

“不容易。”阮泅摇头道:“它这锁世已近乎于一体,如果强行掀开,容易崩坏整座浮陆。”

“监正能看到里面现在情况如何吗?”姜无邪又问。

“我只知道里面现在非常热闹,其它的看不真切。里面的某个存在,刻意的遮掩了所有。”阮泅注视着近在眼前眼前的铜纹,表情有些古怪:“咱们那位前武安侯,好像也在其中。”

“他不是在星月原开客栈么?”姜无邪说着,轻轻拍了拍额头:“当初来这里,他也来了,还剑退雷占乾,赢了生死棋,夺了天魁……”

阮泅心道,我知道这里,也是他讲的。

姜无邪有些惊异:“怎么我在外面,他在里面?他怎么进去的?”

阮泅若有所思:“也许他本来就在里面。这件天佛宝具是后扣上去的。”

姜无邪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浮陆世界的变化与他有关?天佛特意扣他?”

阮泅耸耸肩膀:“谁知道呢?”

玉伶若是够聪明,应该会找姜望寻求庇护,姜望也应该会给自己一个面子。

只是……以浮陆世界现在的危险性来说,姜望都未见得能够自保。

姜无邪想了想,又问道:“您刚才说的,里面那个刻意遮掩了所有的存在……是谁?”

“我现在也不知道,祂在跟我玩捉迷藏,不费点功夫是找不出来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阮泅道:“如果不是发现了我,祂就放你进去了。”

姜无邪这才知道,自己提枪撞铜墙的时候,阮泅已经到了。

但他注意到的重点不是这个:“您的意思是说,我能进去?”

阮泅避而不谈,只道:“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破解。殿下先找个地方休息片刻?”

“阮监正!”姜无邪负红鸾于身后,向来被诟病为‘轻佻’、‘滥情’的细长眼睛里,表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双手交叠,如此认真地行了拜礼:“请送孤进去。”

感谢书友“葫芦娃夜夜做新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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