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明已亡国有日

外廷终于热闹了,御札内容传示诸司,再加上三月二十五就已降下的口谕。

刑部官厅,刑部尚书萧大亨叫来了谢廷赞。

“御札之中,陛下所言曰可都知道了?”

谢廷赞字曰可,能取这样的字,谢廷赞就是个很有一股子气的人。

科道言官素有的一股“傲”气、“正”气。

傲气也罢,正气也罢,现在谢廷赞听了上司的话只是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忠言直谏,陛下以我为畜物,青史自有公论!”

他眼中分明有些洋洋得意。

毕竟这道口谕能下来,明显有他谢廷赞的功劳。

谁不知道皇帝的性情?

说是他谢廷赞这个畜物聒噪才拖了些时日,但口谕毕竟是下来了。

萧大亨却皱了皱眉:“沈阁老特地叮嘱本官,要本官告诫你一二。既已有谕旨,其后不可多事了,以免再如万历十九年一般。”

“大司寇此言差矣!”谢廷赞立即说道,“如今正该乘胜追击。陛下又以先移居拖延其事,难道满朝忠臣再无奏请聒激之嫌,三礼就能明旨敕行了?皇长子转眼就虚岁二十了,皇三子年已十六,年长诸皇子尽居后宫,成何体统?这国本之争,也该有个结果了!”

萧大亨沉着脸看着他。

这家伙两年前到了四十岁才中进士,之后一开始还没授官时就敢上疏大谈特谈矿税之害。

如今一个区区正六品主事,非要言辞偏激、身先士卒地想在国本之争里博名出位。

奏请三礼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唯独他获得了“畜物”的评价?

大放厥词、不识大体罢了!

眼下还油盐不进!

“既有谕旨,移居慈庆宫毕就敕举大礼,莫非你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萧大亨语气不善,“若误了大事,青史之上只会记你一笔恶名!圣谕:‘不得逞臆又来聒渎’,你如今这么说,倒真有抗旨卖直之嫌!”

谢廷赞一点不见软,盯着萧大亨说道:“莫非阁老和诸部堂官仍要柔懦求全?移居慈庆宫,谁不知只是缓兵之计?”

“乘胜追击……缓兵之计……”萧大亨怒了起来,“陛下与我等臣工,是君臣,不是交战之敌。你这些言论,真大逆不道!”

“大司寇要因言定罪,下官俯首就擒!”谢廷赞哼了一声,“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我一片忠公体国之心天日可表!”

“顽固不化!”萧大亨气得头痛。

朝堂之中,如今是沈一贯在内阁当直主事。

在沈一贯的周围,这圈人被私下称为浙党。

而被沈一贯和当时的阁臣张位一同推举为刑部尚书的萧大亨,在张位因朝鲜之役被皇帝革职后,就只能更紧密地依靠沈一贯。

满朝文武私下里都议论,说萧大亨是浙党一员大将。

现在国本之争的矛盾压到沈一贯身上,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一个不好就可能弄得沈一贯去官罢职。

群情鼎沸奏请立储,当真全是出于一片公心?

也不知其中暗含了多少争权夺位的党争心思。

“本官好言相劝,你若要自误,休怪本官没把话说在前头。”萧大亨挥了挥手,“言尽于此,你本司衙务,本官会留心。”

谢廷赞拱手行了行礼:“公务繁多,缺员不补,下官虽尽力处置,也自当具本言缺员当补之事!”

萧大亨的眼角都跳了跳。

你还不能说他太桀骜。如今各部衙确实缺员众多,拿本职差事完成得好不好来压他,一点用都没有。

一句缺人,事情难办,最终又还是皇帝的锅。

有时候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这么多年了缺员补没补?有没有认真处置朝政?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几号人办这么多差,人还越来越少,我都要疯掉了!

萧大亨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担忧不已。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多年来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在国本之争这件事上,科道言官和群臣如果冲不动皇帝,就会冲内阁。

现在压力给到了赵志皋和沈一贯这边。

赵志皋家中,沈一贯前来探望。

万历二十三年,因为支持兵部尚书石星与日本封贡议和。在封贡失败、朝鲜之役再度打响后,石星以欺君之罪被下狱论死,去年死在了狱中。

而老首辅赵志皋在当年打击后,从此便“病瘫居家”,请辞不已。

屡屡上疏请辞,皇帝屡屡不准。

现在沈一贯因国本之事要亲自来与他商议,名正言顺。

可病床面前,两位阁臣的心里都很复杂。

“您是首辅,当此非常之时,只有您有这个威望约束群臣,勿要再坏大事了。”沈一贯语气恳切。

赵志皋躺在床上,吃力地张了张嘴,仿佛说话都已经很困难了一样,出声也断断续续、声音极小。

他儿子在一旁,仔细听了许久才弯着腰开始转述。

“家父说,他老人家病重至此,早已不能辅佐陛下处置朝政。不明夷务,主张议和,谋国无能;定储无功,废矿税弊政无力,无才、无识、无量、无局,诚然如此,羞愧难当。”

沈一贯头皮发麻,老赵,别忙着损自己啊!

“威望谈不上,约束更谈不上。还盼阁老今日亲见家父病重至此,怜家父老病,请陛下恩准家父辞表。”赵志皋的儿子一个长揖,皮球踢了回来。

沈一贯愁苦不已。

就刚才那一段嘀咕,有这么多内容?

他叹了一口气,诚恳地开口。

“濲阳公,昔年我也是深为赞同当以封贡议和平朝鲜夷务的。要说不明夷务,我也是如此。倭贼狼子野心,竟一心妄图插足神州,实非你我所能预料。其后事不可为,濲阳公不好改弦易张,我也只是为国计,这才与洪阳公一同主战。”

说了当年与赵志皋、张让的旧事,沈一贯才满脸苦笑:“这阁臣不好做,只有我等才知道啊。”

病床上的赵志皋同样陪了一脸苦笑,又勉力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这些不必再提了。

沈一贯再叹一口气。

那之前他本是附和赵志皋的,而后却跳到了次辅张位那一边。

而蔚山之役后,在任用前线御倭重臣问题上,张位由于所言过激,拒不认罪而惹怒了皇帝。

沈一贯却主动承认过错,态度诚恳。

最后的结果是张位被革职了,沈一贯被挽留。

这几年的风风雨雨下来,倒是沈一贯审时度势,地位越来越稳。

朝野所讥的赵志皋,其实反倒有所坚持,只不过他也确实心灰意冷了。

沈一贯委婉地表达了对于当年“背叛”赵志皋的不得已,而后也只能动之以情:“这回不同。濲阳公,田公公到文渊阁时有一言:太后娘娘、陛下、殿下都等着诸事顺遂!”

病床上的赵志皋表情一僵,却没开口。

沈一贯继续道:“皇长子都快二十了啊!我们在内阁这么些年,三礼还未办成,将来您和我卸了担子还乡,岂非羞愧难当?如今太后娘娘也愿国本早定,殿下在苦等,只要群臣再信陛下一次,说不定就真能诸事顺遂了!濲阳公,您说呢?”

他执着赵志皋的手,声音中全是恳切。

赵志皋却又苦笑了一下,再次摇了摇头,而后小声嘀咕起来。

他儿子侧耳倾听了,过了一会才开口:“家父说,病居多年,都是沈阁老辛劳。如今立储在望,还是只能烦请沈阁老担着。家父能做的,只是不以奏本题本再触怒陛下罢了。这段时间,不请辞,不奏事。家父愿为表率,沈阁老可传百官知晓。”

赵志皋昏黄的眼里尽是支持和鼓励,沈一贯莫得法子。

他知道赵志皋只愿明哲保身了,不愿与他共同面对这个局势。

甚至于,赵志皋继续“顺从皇帝”而不以首辅之尊竭力争取,反而会被一些同僚弹劾,正好趁机再请辞一走了事。

这汹涌朝局,你沈一贯自己去面对吧!

沈一贯没能达到请赵志皋“康复”出面一起约束群臣、尽力把这事办成的目的,就只能满怀心事地告辞离开。

看来就算有那句话,赵志皋也不看好这一次国本之争会有定论。

那样的话,自己也该重新再考虑考虑怎么做了。

赵府之中,“病瘫”的赵志皋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带着一些讥讽,也带着一些无奈。

“若是能生还故里,自不必说。若为父死在这里,你扶灵归葬。而后不论朝局如何,你也好,家中后辈也好,不要再出仕为官了。”

赵志皋的声音虽苍老,却也不是已经病危垂死的感觉。

“父亲……”

赵志皋扭过头看,看着欲言又止的儿子,眼中还是有着能够官至首辅的凛冽气势。

“这话出为父之口,只入你耳!”赵志皋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大明已亡国有日,赵家远离纷扰,方是存续之道!”

(本章完)

第12章 都是英雄好汉(求收藏追读)

大明在内阁首辅口中已被判了死刑这种事,朱翊钧父子和满朝文武都不知道。

但热闹毕竟是来了。

两天后,沈一贯再上题本:御札来说等移居之后就发敕文颁行天下,我好开心啊!那么选择哪个吉日移居呢?陛下您留心给个话!

不报。

两天后,皇帝给阁臣和皇长子讲官赏了些银子:收钱办事,别催。

这样一来,科道言官及六部许多中小官吏可不给面子了,奏请推动进展的奏疏络绎不绝。

然而沈一贯却大感运道在我!

因为播州方向军情陡然紧张了起来。

先是川湖总督、平叛大帅李化龙的题本来了:广兵陕兵因为争斗互相杀伤,他弹劾总兵吴广不能约束麾下。

沈一贯连忙拟票,说前线事重,还是只薄惩罚俸为好。

皇帝批了:罚俸三月。

而后户部题本:各边镇额饷,因为皇长子三礼和播州军需借支不少,逾时历季不能给发,能不能从库银里暂借五十万两分发各边以安军心,等诸事完毕后再陆续补还?

沈一贯连忙拟票:军心为重,户部还能挪。

皇帝又神速批了:可以。

这么大一个大明,各种各样的事情实在太多。

只要不是催国本大事,这些天沈一贯关于其他国事的票拟,批复率出奇地高!

皇帝和他忠诚的辅臣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的默契。

君臣在诸多国事上很久没有这么效率丝滑了!

直到四月二十五,在皇帝口谕下达足足一个月后,礼部作为首当其冲的部门终于绷不住了。

礼部尚书余继登的题本呈了上去。

啥时候办大礼先不说,您老先把主持典仪和该前往各处传达旨意和的人选、行人司官员名单定下来行不?

这次皇帝倒是也给了答复,只不过点的居然不是“万历首席大祭司”定国公徐文璧,而是定西侯蒋建元和区区通政使司右参议等人。

这是太子册立大典该有的规格吗?

再后一日,户部题本又呈了上去。

【皇长子婚礼及册立分封诸礼,其应用金宝珠玉等项因帑藏万分匮竭难措,边饷处告急购买无计,今将见在者包表进库骏收,其余容臣等先给饷银,次第办进。】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谢廷赞出离愤怒了:“什么叫皇长子婚礼及册立分封诸礼?陛下已有明旨,自该先行册立!焉有名分未定而大婚之理?这婚礼,是以太子规制来办,还是藩王规制来办?”

科道及诸部衙中下层英雄好汉在集结。

大家伙能给阁老一个面子,但是瞧一瞧:这一个月里,阁臣可在用心苦谏皇帝定下敕文?哪怕定下移居慈庆宫的吉日、再给皇长子讲回课也行啊!

昔年申时行能约束朝臣八九个月,如今通货膨胀,沈一贯只能约束一个月了。

冲他丫的!

而兑现了自己“不请辞”诺言一个月的赵志皋,闻听四月末有数人奏请增补阁员之后顺势呈上了第三十七道辞表。

紫禁城中,被太后“敲打”之后安静了一个月的朱常洛松了松衣襟:“四月快过完了啊。”

“……是啊。”王安捧哏。

朱常洛确认了外臣的不给力。

国本之争仿佛进入了疲惫期。

皇长子快二十了又怎样?皇帝又没说不立他,一步一步来嘛!

这一届阁臣鉴于前几届阁臣猛攻这个问题的下场,现在大概也采取了另一种策略:只要皇帝没有明言废长立幼,那就只是虚应其事。

朱常洛很苦恼:摊上这么个爹,他待机时间又那么长,李太后爱惜羽毛,重臣给不了好助攻,这该如何是好?

“该去慈宁宫问安了。”

朱常洛起了身。

月前事情之后,他若再想出景阳宫门,魏岗是不敢阻拦了。

晨昏定省,他们愿不愿见是一回事,朱常洛去没去是另外一件事。

“狂悖不孝”之后,自然还要做足样子塑造一下形象。

现在又要入夜,朱常洛到了慈宁宫,本以为李太后还是会不见,以免有施压皇帝的嫌疑。

但今天李太后却召他进了殿。

“这个月又天天来。”李太后像是看穿了他一般,“不是跟你说了,等皇帝旨意便是吗?”

朱常洛陪着笑容:“孙儿也只是晨昏定省而已。皇祖母不喜孙儿天天来?”

李太后不置可否,只是瞅了瞅他。

都是人精,朱常洛也没有避讳:“听闻昔年皇爷爷在时,囿于所谓‘二龙不相见’,也时常难见曾祖一面。孙儿自知动不如静,只是皇祖母当面,孙儿也不讳言。孙儿若当真一如往年,祖孙二人相见之时只怕极少。私心自然有,孝心也是真的。”

“……好一句私心自然有,孝心也是真的。”李太后见他坦坦荡荡,倒是轻叹了一口气。

是自己宫里旧人所生的长孙,李太后心里还是看他更重的。

只不过……李太后又摇了摇头:“皇帝已经在办这件事了,你这个月倒也算本分,急什么?”

“孙儿等得起。”朱常洛违心说道,“然则皇祖母能殊恩一见,孙儿和母妃在宫里的日子,毕竟能好过一分。”

李太后皱了皱眉:“事已至此?你不要胡说!”

朱常洛沉默了片刻。

上回他母亲被吓到晕过去,那是因为他面对皇帝的旨意有太过激烈的反应。

而经历过许多的王恭妃,很清楚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这个月宫里虽然平静无波,但她免不了忧惧,最近又有些小病不止。

这也是朱常洛足足安分了一个月的原因之一。

“孙儿本居长,国本之争却延宕多年。皇祖母世外高贤,但后宫之中的险恶,皇祖母又岂会不知?孙儿只盼母妃日子能够先好过一些的苦心,皇祖母自是了然于心的。”

李太后摇了摇头:“这事又不是只关乎喜恶,你也莫要杞人忧天。你父皇在此事上迟迟不下明旨,自有他的难处。”

朱常洛点着头:“张阁老非相乃摄之言在前,父皇于君权相权之争更加小心,孙儿如何不能理解?外朝群臣以孙儿为由,国事上多有凌迫父皇从百官所谓民心所向,这一节孙儿也是知道的。”

李太后有些惊异了:“你能点破这一节,倒是难得。”

听他提起张居正,李太后的眼神一时有些异样。

当年的是是非非……已是当年了。

但当年那些事给自己那儿子造成的影响,李太后也已经领悟了不少。

她只是一介女流,其时皇帝又年幼,张居正掌着大局,至少是让皇帝坐稳了皇位。

但亲政之后,张居正又走了,皇帝如何还能容忍过于强势的臣下?恰又逢国本之争,一闹开来,皇帝的脾气自然会上来。

一眨眼就拖到了现在。

收敛心神之后,她岔开话题:“这个月,晨昏定省也去请见过皇帝了?”

“回皇祖母,每日都去,但不得一见。”

李太后无奈地捻了捻手上佛珠。

儿子深居后宫怠政懒政的事,她又岂会不知?

虽有诸多前因后果,却也不是明君所为啊。

她不愿干政,既然崇佛,也就只能多加祷告、诚心礼佛,盼着多积一些功德。

这孙儿的用心她懂,但她还是只说道:“月前你那么一闹,虽是情有可原,却又种下因果。皇帝怎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不可再那般狂悖不孝了。”

朱常洛乖乖称是。

急不来了,能够又见李太后一面,多说点话留个好的印象,也许什么时候就会发挥作用。

父亲偏心,外臣怕事。

他这个被忠孝大网和皇权敏感性所包围的皇长子、准储君,再有想法也得等到合适时候。

借着向李太后袒露心迹的这个机会,朱常洛告退前又向她请了个恩典。

就说自会好好等着,但恐怕移居慈庆宫后母亲孤单,请李太后赐个小佛堂在景阳宫里。这样一来,母亲在宫里只一心礼佛、难被寻到错处,既为太后、皇帝、皇后、儿子祈福,也不致孤寂。

对这样的请求,李太后自然是夸奖了一番他的孝心,点头答应了。

还又让李太后记起了之前心里想过的事:“今日你说出诸多关节,确实难得。说是大病初愈后开了窍,莫非真得神佛庇佑?”

朱常洛立刻回答:“当是皇祖母诚心礼佛之功。孙儿是在皇祖母宫里受孕的,重病之时恍恍惚惚,只感觉五彩霞光里似乎游历了一方离奇世界……”

熟悉一下佛经的用意就在于此:他的前后变化太大,总要有个说法。

而有个崇信佛法的李太后在宫里,朱常洛又岂会不借力?

点到为止,仿佛只说了一个大概的梦。

告退之时,他明显感觉李太后还听得意犹未尽,那就很好。

好听吧?下次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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