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无趣

今日皇城事变,朝廷并未特别封锁消息,是以不到一天时间,就传的满城风雨。有人说,勋贵们带兵逼宫, 被从济南赶回的镇国公镇压,杀的血流成河;有人说,勋贵们伪造了遗诏,想要拥立太孙,结果太孙不肯配合,勋贵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有人说, 那遗诏其实是真的,只是太孙殿下看到王贤带兵回京, 不敢造次, 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让勋贵们做了替死鬼……

光怪陆离的说法传到太孙府上,让太孙妃胡氏担心不已,加上太孙下朝后一直未归,打听消息的人回报说,殿下跪在乾清宫外,胡氏就更害怕了。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直等到半夜,太孙才被轿子送了回来。胡氏赶忙到轿前迎接,见太孙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不已,已经不能下地走路,胡氏眼泪刷的下来,赶紧让人将他背回了寝宫中。

朱瞻基一直紧咬着牙关,一声都不吭,直到被小心放在柔软舒适的牙床上, 才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胡氏小心翼翼将朱瞻基的裤管卷起, 见他两片膝盖已是乌黑一片, 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垂泪不已道:“殿下受苦了……”

“别哭。”朱瞻基本就满腹愤懑,看到胡氏哭哭啼啼的样子,登时烦躁起来:“孤还没死呢……”

胡氏是永乐皇帝的包办婚姻,当年,为了阻止太孙和王贤结成裙带关系,朱棣明知道他喜欢的是银铃,却硬让朱瞻基娶了这个女人。朱瞻基虽然百般不愿,但婚后一直对胡氏以礼相待,倒不是因为太孙殿下逆来顺受,而是胡氏有个厉害的堂叔叫胡灐!

朱瞻基是很现实的人,在无法改变结果的情况下,他自然要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胡灐虽然不如王贤强大,但也是天下有数的武林宗师,深得皇帝信赖,心机和本领都是一等一的。善待胡氏,让胡灐甘心为自己效命,成了太孙殿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胡氏还从没被太孙这样呵斥过,不禁哭得更厉害了,她心里那叫一个委屈啊,人家提心吊胆担心你一整天,你怎们一回来就冲人家吼?见她还哭,朱瞻基怒从心头起,随手抓起枕头边的一样事物,就朝胡氏丢了过去。

胡氏毫无反应,就被砸中脑门,登时鲜血迸流,吓得她懵在那里,果然不敢哭了。

‘叮当’一声,那样事物这才落了地。原来是一枚明黄色的扳指……旁边的太监宫女暗暗庆幸,得亏是枚扳指,这要是个铁球什么的,娘娘的脑袋非碎了不可!

“快带她下去包一包。”看着满脸是血,呆若木鸡的胡氏,朱瞻基更是厌弃,心说要是银铃在这,肯定不会这么蠢。

宫女们扶着胡氏下去了,太医赶忙给太孙处理伤处,推宫活穴,针灸按摩,太孙殿下今日那饱受摧残的身心终于松弛下来,一阵阵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但怎么可能睡得安稳?朱瞻基一会儿梦到自己被父皇废为庶人,一会儿梦到朱瞻基登上皇位,一会儿梦到王贤在追杀自己,一会儿梦到全天下人都在耻笑自己……天还不亮,他就被噩梦折磨的难以成眠,又没法起床下地,只能睁大了双眼瞪着帐顶等待天亮。

悲哀的是,尽管在梦里浮想联翩,但醒来之后太孙殿下什么也不敢想。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勇气直面这狼狈不堪的人生,不敢去想自己怎么把一手好牌打的这样稀烂。

好容易挨到天亮,陈芜来报,说胡灐来了。

朱瞻基让人扶自己坐起来,然后叫胡灐进来。

胡灐原本并不想这么着急来见太孙,但听说侄女昨晚被太孙打了,他哪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早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胡灐一进屋,还没施礼,就听太孙冷笑道:“你还敢来见孤?”

“这……殿下何处此言?”胡灐愣在那里。

“还在跟孤装糊涂!”朱瞻基咬牙切齿道:“若非你和王贤串通一气,又怎会诳住孤和英国公?又怎会有昨日的惨败?!”一场胜券在握的事变,但到最后底裤都输掉了,朱瞻基当然要思考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王贤碾压式的强大当然是主要原因,但若非相信他远在武当山,英国公也不会同意放手一搏,也就不会有这场惨败。而他们之所以最终会相信,胡灐的飞鸽传书起了决定性作用。

朱瞻基想不到王贤已经控制了胡涌,当然会认为是胡灐在欺骗自己!

“殿下,微臣怎么可能和王贤串通?”胡灐也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是冤枉的。

“你是武当山弟子,他是武当的女婿!你们当然有可能串通!”朱瞻基冷声说道。

“殿下,微臣的侄女还是您的正妃,怎么可能和王贤串通,那对我有什么好处?!”胡灐哭笑不得,连声道:“请殿下给臣点时间,我已经派人回武当山查实此事了,最多一个月,就能搞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朱瞻基冷冷看着胡灐,胡灐坦然的与他对视。虽然太孙殿下很想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此人泄愤,但一来,此人武功太高,真把他逼急了还不知谁杀谁?二来,冷静下来,他也希望胡灐没有问题,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软禁了,此人的作用将愈发无可替代。

终于,朱瞻基松口道:“好,孤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胡灐也松了口气,轻声道:“殿下,据可靠消息,薛桓被锦衣卫逮捕了……”

朱瞻基铁青着脸道:“废话!”

“这会不会是大狱的开端?”胡灐轻声问道。

“不知道……”朱瞻基冷冰冰答道。

胡灐讨了个没趣,知道在证明自己清白前,朱瞻基不会跟他多说什么了。只好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殿下休息吧,玉体要紧。”

朱瞻基哼了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王贤已经很久没出现在这里,他的驾临引起了一阵轰动。锦衣卫的大小官员们,纷纷凑过来向他们的带头大哥问安。

王贤还像往常那样没有架子,在山东半年多的幸福生活,消磨掉他身上的戾气和阴沉,整个人一团和气,对谁都笑眯眯的。但整个大明朝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一丝一毫,他的能量已经大到,可以和皇帝平分秋色的地步。

虽然不知多久没有踏足北镇抚司衙门,但王贤仍可以毫无困难的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让一众手下激动的热泪盈眶,高呼誓死效忠公爷!

若非吴为看不下去,拉下脸来,把众人都赶走,还不知这帮昏了头的家伙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王贤也松了口气,整了整被挤皱了的袍子,朝吴为苦笑道:“看来以后得少来为妙。”

“公爷两年多没来了,还要再怎么少?”吴为板着脸,一边和王贤往里头走,一边抱怨道:“您应该多关心一下北镇抚司,这里的每个人都愿意为公爷去死!”

“这么大火气干什么?我不过是说笑。”王贤笑嘻嘻的陪着笑,道:“用不着谁再去死了,往后咱们要比谁都活的长、活的好!”

“但愿吧……”吴为虽然是悲观主义者,不认为眼前的大好局面可以持久,但也不至于现在就扫王贤的兴。

两人进了正堂,里头的格局摆设丝毫未变,北面正中的位置摆着一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椅子后头挂着一幅中堂,上头是王贤亲笔所书‘敢为天下先,人定胜天’!九个张牙舞爪的大字。

看着这匪气十足的摆设,王贤别扭的咳嗽一声道:“这……两年前就是这样?”

“纹丝未动。这虎皮交椅,还有大人的亲笔题词,全都是当年您的主意。”吴为淡淡道。

“是我的主意吗?”王贤有些要赖账的意思道:“本公怎会有如此低劣的品味?是你搞错了吧。”

“我那里有大人当日交办事项的记录,大人若是有疑问,可以调来查阅。”吴为面无表情道。

“哈哈,那就不必了……”王贤被这干什么都一板一眼的家伙,弄的十分无趣,又实在没心情在那虎皮交椅上坐下,便笑道:“咱们去你那边说话。”

吴为自然不会反对,两人到了隔壁吴为的值房,里头堆满了卷宗,却码放的整整齐齐,没有一张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果然不愧是处女座。’王贤腹诽一句,在椅子上坐下,开始熟手熟脚的沏茶,然后给吴为斟上一杯道:“这次干的不错。”

“大人谬赞了。”吴为正襟危坐,面无表情道:“对手实力太弱而已。”

“这次的难度在于对细节的掌控,火候要合适,时机要巧妙,才能最大限度的为下一步创造条件。”王贤摇头笑笑道:“能做到无可挑剔,很不容易。”

“大人谬赞了。”吴为还是那一句,还是像死了老子一样,看不到一丝笑模样:“对手实力太弱而已。”

(本章完)

第1131章 去交趾

“你还能说句别的不?”王贤无趣的直翻白眼。

吴为想了想,只好再补充一句:“要是他们强一点,我们就很难收放自如了……”

“这不一样吗……”王贤差点儿没一口水噎死。

待王贤咳嗽完了,吴为正色道:“大人不要一味乐观,其实这次, 我们并不是唯一的赢家。”

“嗯。”王贤点点头,对吴为的话深表认同。“这次文官们的表现出乎意料,我之前也没想到他们能做到这一步。”

“是,而且属下隐隐感觉到,连我们也在杨士奇的算计之中,正是料定了我们一定会出手, 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吴为轻声说道。

“不错,他不仅是跟勋贵们抢时间, 也是在跟我们抢时间。”王贤深以为然道:“必须要抢在我回京之前, 让权力从外朝转移到内廷,造成既成事实,这样我也没有办法了……”

王贤不得不感叹历史那强大的惯性,自己这只蝴蝶已经够能搅和的了,却依然改变不了内阁的崛起。只是杨士奇再精明,也料想不到他将亲手打开太监干政的魔盒!别忘了,内廷可不止包括内阁,还包括宦官机构!

不过那都是后话,王贤也越来越懒得操这份闲心,他有些感慨道:“有时候,我真佩服这些文官,在夹缝中能顽强生存,多艰难的环境都能出头,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水就壮大。”

“大人谬赞了。”吴为轻声说道。

“我不是在夸你……”王贤无力的揉着额头道。

“属下明白。属下是说大人太高看他们了。”吴为淡淡道:“那些文官蹦的虽欢, 实则羸弱不堪, 想要干掉他们哪个, 都不费吹灰之力。”

“是,他们作为个体确实很弱,但作为整体,却是无法摧毁的。”王贤苦笑道:“就算改朝换代,还是需要这些人来治理天下。”顿一顿,王贤叹息一声道:“而且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过,想让老百姓过几天安稳日子,还得靠文官主导的政府。”

“这就是大人不让动杨士奇的原因吗?”吴为看着王贤。

“是。”王贤也不否认,点点头道:“何况他杨某人现在还构不成什么威胁。”

“属下愚见,这种时候抹掉他才是对的。”吴为还想再坚持一下。

“我又不想谋夺江山,没必要把所有威胁都干掉吧?”王贤皱眉道。

“公爷,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吴为沉声道。

“好了,不要再说了。”王贤摇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是……”吴为叹了口气,这是他最无法理解王贤的地方。但眼下也只能暂且不提,换个话题道:“薛桓那边,公爷打算如何处置?”

“把他带过来吧。”王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眉头微微皱起。

不一会儿,被五花大绑的薛桓,在锦衣卫的押送下,到了王贤的面前。

“跪下!”见薛桓桀骜不驯的昂着头,锦衣卫怒喝一声,就要把他强按在地。

“住手!”却被王贤喝止道:“给他松绑。”

锦衣卫自然遵从王贤的命令,赶紧给薛桓解开绳索,薛桓揉着手腕,面无表情的看着王贤道:“别来这套,要杀要剐痛快点。”

“坐下!”王贤看着薛桓满脸戾气的样子,忽然怒喝一声。

薛桓嘴角抽动几下,竟真的乖乖坐下。他虽然桀骜不驯,满心仇恨,但那都跟王贤无关,在他心里,王贤还是他的上司、他的大哥。

“你们都出去吧。”王贤示意锦衣卫退下。屋里只留他和吴为两个,跟薛桓说话。

锦衣卫担心薛霸王会暴起伤人,不无担心的迟疑起来。

“瞎担心什么,这里都是生死相托的兄弟!”王贤微微皱眉,几个锦衣卫赶紧躬身退去。

王贤的话似乎触动了薛桓,让他一下想起来那些尸山血海、并肩作战的日子,脸上的不逊渐渐被感伤所取代。还有什么比手足兄弟反目成仇,更让热血男儿悲伤地事情吗?

“怎么,你有不同意见?”王贤瞥一眼薛桓,蛮横道:“有意见也得保留!”

“大人,咱们各为其主,还算兄弟吗?”薛桓苦涩道。

“就没见过你们老薛家这么实心眼的人!”王贤气不打一处来道:“人家父子俩都和好如初了,你还要跟我这儿继续耍横!”

“什么?!”薛桓却如遭雷击,他昨日早早被捕,自然不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

“我能骗你不成?”王贤淡淡道:“昨日,太孙殿下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天,表示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终于获得了皇上的原谅,让他回去安心读书,不用担心会被人夺了位子。”

王贤说的虽平淡,薛桓听来却字字如刀,把他的心脏捅的鲜血淋漓。他寄希望于替父报仇的太孙,竟然彻底背弃了他的誓言,向皇帝忏悔了!这让薛桓感到自己遭到了欺骗、遭到了背叛、遭到了抛弃!

“诶!”薛桓含恨一掌,重重击在椅子扶手上,喀嚓一声,坚硬的花梨木扶手,便碎成了数段!

王贤平静的看着薛桓,待他发泄完了,才柔声道:“你父亲的事情,我也非常悲痛,老侯爷待我不薄,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他,只能保住他的儿子,给老薛家留下一脉香火……”

王贤的说法非常巧妙,没有回避薛禄的事情,反而直接用薛禄说事,直击薛桓的心灵!

这招果然奏效,薛桓的眼泪止不住的淌下来,低声干嚎道:“我真是个废物,既不能替我爹报仇,还得让老薛家断子绝孙。”既然连朱瞻基都缩头了,报仇自然再无可能,薛桓那个单线程的脑袋,终于担心起老薛家的香火问题了。

他爹一共俩儿子,老大薛勋年纪轻轻死在九龙口,他到现在还没成亲……

“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吴为忍不住斥责道:“没听大人说,要保住你吗?”

“我可是图谋造反,而且是勾结御前侍卫,意图谋害皇上……”薛桓擦擦泪,巴望王贤:“这都能保住吗?”

王贤和吴为对视一眼,放声大笑起来,王贤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薛桓,笑道:“你呀你,不实心眼会死吗?”

吴为嘴角也罕见的牵起一丝笑意,道:“你不是还什么都没干?干嘛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我……”薛桓脑袋不够用,挠着头顶道:“确实是拉了一票侍卫,跟他们约好了到时候听我号令,只是还没出门,就被锦衣卫堵在了屋里。”

“行了!别二了!”王贤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笑骂道:“就你这智力还敢学人家造反!”

“你们什么都没干,这就足够了。”吴为有些头大的耐心解释道:“既然没有抓住现行,那么就只能靠口供和证据说话,这样锦衣卫经过严加审问,结果一无所获,只能将这些人无罪释放了。”

“这样也行……”薛桓瞪大了眼睛,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朝中有人’了。末了,他有些担心的问道:“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包庇吧?”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王贤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对一个背负着弑君杀王罪名的人来说,区区包庇罪,真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公爷虽然罩得住,但也不能就这么把你们放了,那也太不把皇上和朝廷放在眼里。”吴为担心王贤过于大包大揽,赶忙抢着说道:“你们得先充军九边,以你们家族在军中的关系,去了也不会太遭罪,等过几年再想办法把你们调回来。”

“那没问题,俺去固原。”薛桓果然不以九边为苦,比起在京城浪费生命,他更向往到边塞建功立业。

王贤却摇摇头道:“不要去九边,还是去交趾吧。”

“交趾?”薛桓和吴为都愣一下,没想到王贤会提起这个地方。薛桓闷声道:“不是听说皇帝老儿嫌那边太费钱粮,打算撤兵撤省吗?”

交趾布政使司,于永乐五年设置,下辖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余县,大约就是后世的越南。永乐大帝派兵征服了这一地区,进行直接统治,建立了与内地完全一样的政治制度,以承宣布政司使、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为省级衙门,设立了府、州、县的中央直辖方式,并采取移风易俗、推行儒学教化,以求将此地民众并入中华。

这种同化方式原本是没有问题的,中华民族正是用这种方法一步步将自己的疆域从黄河流域扩大到长江流域,再扩大到岭南、两广、云贵……如果坚持下去,安南甚至整个中南半岛,都会是中华民族的疆土。

然而,对安南的征服很不顺利,这里面,有安南原先的统治者不甘心将江山拱手相让的原因,更有派去的官员腐败无能、导致官逼民反的原因,还有派去的军队没有把交趾当成自己的领土,肆意烧杀抢掠,激起民族仇恨的原因。但都不是没法解决的大问题,只要对症下药,持之以恒,一定可以让交趾布政使司,成为大明版图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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