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欲念繁杂,一念纯粹

土地公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已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飞速地流逝着。

香火驳杂啊……

他想着,心中懊悔。

早知道就不接受这些东西了。

周围是自己的朋友们来送自己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不那么地好看啊,呵……也是,同为地祇,见到自己的陨落,他们心中恐怕也会感觉到伤怀,既悲伤于自己的死亡,好友的离去,也会因为仿佛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彼此未来的末路而恐惧。

相较于寻常的野兽,人已是长生。

而相较于凡人,可寿百二十岁的道人们算是颇为长生。

可自己能享受三五百年的逍遥岁月,不可算是长生了么?

只是,长生终有尽头,年少时觉得意气风发,为了大愿,纵然一死也不算是什么。

但是活得越长越是惜命,地祇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比起寻常人还要更高些……

老土地想要开口,可是根本说不出话了,他的元神性灵忽而逸散,脑海忽而刺痛,眼前的视线一阵阵的恍惚,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年少的少年,他跪拜着自己,说是希望能够读书考上科举,如此父母便不必辛苦,说每日父母耕作,教导自己珍惜粮食,自己也希望做一个好官。

他后来考上了科举,当上了官员,再回来的时候,却一步步越发贪婪。

年少哭着说自己没有本领让父母不能免除徭役的孩子,后来的一顿饭菜的铺张浪费,足够养活五百个人。

又有女子说渴求意中人的,愿求缘法,嫁入富家。

最终却忍不住寂寞,红杏出墙;有来这里悄悄下拜,默默祈求自己的兄长外出行商死在路上,这样自己可以分得大部分的家产,有的希望偷情的事情不要被发现,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默默祈求儿媳生出个儿子来,若是女儿的话,就最好流产,最好流产。

再后来,来这里拜下,口中说愿意做清官和实事的,脑海里面想着的却是如何步步升迁。

承诺来此塑造金身,最后也只是还愿金粉。

一个个画面侵占了脑海,让濒死的老土地神识都混乱了,一时之间,他又在高台之上,又在高台之上,他看下面的人们下拜,满脸的诚恳,又仿佛自己就在下面拜下,抬起头,看到高台上的塑像,吓!分明正是自己的脸庞。

人人都拜他。

人人都拜自己。

慢慢的,土地几乎要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抬起头,自己是穷苦的读书人。

他转过身,是希望兄长死在路上的弟弟。

他大笑着。

是儿媳妇生出女儿却是流产之后悄悄躲在了柴房里偷笑着的老太太。

如一只见鸡死的黄鼠狼。

聚云灵妙公叹息,眼神悲怆:“……维持不住自身的性灵了,香火聚集众生的欲望。”

“想要驾驭,必须要有镇压这些欲望的大觉悟,否则就应该让他们随风流转而去。”

“他不行了……”

聚云灵妙公不忍见到他的陨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这样的死亡,非寿尽,而是性灵崩塌。

我已不识得【我】。

何其可悲。

离开的时候,却忽而看到了自上而下的那三柱清香,灵妙公本来无意,却又是想到,老土地因为胡乱吸收香火而中毒,渐渐的甚至于连一缕薄香都没有而逼近死亡,而这临到了濒死,却又来得三根薄香,不由感受到世事变化实在是不讲道理和凉薄。

“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灵妙公慨叹。

袖袍一扫轻送,三柱清香袅袅而去,送往土地那边,旋即转身离开。

只是他却没有察觉到,这三柱清香之中,却隐隐泛起了一丝丝的紫色。

极纯极正!

且毫无丝毫自我欲求,只是纯粹的感谢。

落入了那土地身上,忽而没入,老土地原本沉沦于香火所代表着的诸多欲望和孽缘之中,真灵丧失,自身性灵被诸多驳杂的欲念侵染,失去自我,忽而一清一正,那混乱之气刹那之间,仿佛被这一股极清澈纯正的感谢之情压下。

老土地的气息刹那间平缓。

本已经走出数步的灵妙公察觉到了异常,猛然转身,诧异不已,其余的各位地祇都怔住,看向这一道香火,心中都出现惊愕之情,不知道是谁人香火,竟然有此的分量,竟然可以让一名即将因为性灵驳杂而陨落的土地公重新聚集灵性,重新延寿?!

这元神修为是何等纯正!

是何等纯粹的心念?!

聚云灵妙公猛地回身,几步掠来,伸出手按在了沉睡着的老土地额头,查验数息,不敢置信道:“诸多杂念和欲望都被压下了,能做到这一点的,是谁?”

“是入世出世之后,见诸红尘,念头仍旧清正刚直的道门真人?!”

“还是说见证人世八苦之后,誓愿普度的佛门阿罗汉?!”

诸多山神地祇瞠目结舌,唯独聚云峰的山神奔上前去,急急道:“周老哥没事儿了?”

灵妙公道:“是……”

他这才语气恢复平日里的从容,回答道:“香火里面的驳杂念头被压下来。”

“至少可延寿三个月。”

一拜三清香,延地祇之寿三月。

不必说是旁边的诸多山神地祇。

即便是灵妙公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住了这一缕残留香味,想要逐本溯源,却什么都把握不到,法力流转,那最后一缕烟气都散开了,在这缥缈的烟气之中,隐隐似乎只能听闻少年温和声音:

“多谢土地一夜留宿。”

从容平淡,诸地祇心底却是泛起了涟漪,灵妙公抚须,看了看那陷入沉睡的老土地,又想到,受香火之苦的地祇,不知道有多少,这位手段如此玄妙,若是能请他帮忙,或者可以稳定这诸多地祇们的情况,至少是可以让身后这老土地活下来。

三月还是太短……来不及重新转修地脉。

先是派遣出了遁地之术极强的地祇去询问。

不过片刻,就已经回来了。

那男子闷声闷气道:“周老哥的土地庙都已经塌了啊,啥都没能找到。”

“就只是找到了这一个香炉。”

他怀里抱着香炉。

里面只余下了些许新的香灰,倒是显得有些孤零零地很是扎眼。

将这个香炉给放下来,然后又有土地回来,道:

“我去问了这一座大城城楼上的【嘲风】和【椒图】。”

“祂们登高望远,没有什么旁的手段,却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寻常的妖魔和修者,都逃不过祂们的眼睛,许能知道些不对的地方,所以我去问了问。”

聚云峰的山神询问道:“祂们说什么?”

“有见到这样的少年道长吗?”

那遁地来去的土地满脸古怪:“祂们两个装死……”

“我怎么说都不回话。”

“就和个真石头刻的一样似的。”

“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聚云峰山神瞠目结舌,那位灵妙公道:“混入人群之中,又连【嘲风】和【椒图】都不肯开口说他来历,怕是真是神通广大的道门真人,嘲风这两个,神通不大,眼力却尖,尤其是擅长趋利避害……”

旁人道:“那现在该如何寻找这位?”

灵妙公犹豫许久,道:

“若是以卜算之术寻找,多少失礼,但是,毕竟涉及到了土地的生死。”

“老夫只能得罪了……”

“彼时,老夫自然会亲自告罪赔礼。”

聚云灵妙公告罪一声,而后左手拖着那香炉,右手捻一缕香灰。

他虽是地祇,一路修持至今,为一州之祖脉。

却对玄门法术,同样造诣极高。

踏步往前,借地祇地脉的力量运转神通。

尝试去寻找卜算那人【跟脚】,刹那之间,脚下地脉风水已变,风水之说,最重方位,故而地祇山神,最是精通,一起法决,便已经是气象万千,【中州方圆,大圣大慈,妙法灵妙公】袖袍扫过,法力高渺,正是起咒。

要推算出那少年道人的跟脚下落。

赞曰——

“太上玄灵……”

(本章完)

第65章 混元剑典

日升月落,那老先生虽是担忧齐无惑,但是少年道人直接将柴房的门锁住,老人倒也是想要在村子里面喊几个年轻人来撞开门,但是又担心那少年道人说了无事,自己这样做,若是打搅到了他,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一时间顾虑重重。

只好在外面等候着。

谁知到了晚上,竟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冬雨最是愁人,寒气侵蚀肌骨,哪怕是穿了棉衣都有些抵挡不住,年轻人在外面尚且觉得难受,何况是个老人,被他家人劝说回去,只好等到第二天的上午再来看看这少年道人。

到时若是还没有出来,不管怎么得也得撞开门,省得这年轻人害了病倒在那里。

而今是月末了,天边只剩下个月牙,丝丝缕缕的黑色云气汇聚过来,将圆月遮掩住,雨水淅淅沥沥,落在村子里面,倒也是别有清幽之感,一片烟笼寒水之景,哪怕是举着灯火,放眼望去都看不到远处。

那老人看着外面,叹息:“那柴房漏水得很,小道士在里面,不要给雨淋坏了。”

想了想,又对旁边的两个儿子道:

“你们准备两件干净衣裳,明日里随我去看看。”

两个儿子答应一声,下去准备,老人看着窗外,听着雨声怔怔失神,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而在柴房之中。

却不如老人所猜测那样阴冷潮湿,雨水从上面漏下来,却未曾落在地上。

一股股绵绵若清气的白色气息在这里流转变化,似乎云霞,但是却又极为炽热,雨水落下,转眼之间,就已经被蒸腾,化作了蒸汽,混在此地,环绕在那少年道人身边,反倒衬托着这少年道人越发出尘,只是他面色隐隐苍白,似颇痛苦,可即便如此,呼吸仍旧是平缓稳定。

以神驭气。

那一年打坐积累的元气迅速地被掌控。

庞大元神令元气的流转极为沉静稳定,这一打坐,齐无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有些微阳光通过柴房上的缝隙落在少年的身上,耳畔听得到清晨鸟鸣的声音,空气湿润微冷,少年呼出一口气,微微晃动身躯站起来。

推开门来,阳光温暖,旁边树木上飞鸟被惊动飞起。

树枝晃动,一点积水落下,少年恰到好处伸出手,将这一滴水接在掌心。

让齐无惑稍稍觉得些微寒意。

“好雨水……”

他看向四方,只觉得一切的东西映入眼帘,都变得极为崭新,仿佛平日笼罩灰尘,而现在刚刚洗刷了一遍似的,自黄粱一梦之后,根基超凡的元神终于有了一种稳定的感觉,而不似往日那般,元气元精托不起元神,倒像是头重脚轻似的。

齐无惑握拳,感知到元精之强盛。

吐纳之时,气机流转,已能够自行流转周身。

【三才全】。

这玄门正宗的最重要基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终于抵达。

齐无惑徐徐呼出一口气来,感觉到自身性灵的活泼和愉悦。

如人饥饿一生,终于得到一餐饱饭。

心中也浮现出一丝丝好奇。

他的元神根基,来自于黄粱一梦之中七十年春秋不昧本性,比之于先天一炁层次丝毫不差。

元气和元精则是寻常人的根基水准。

所以他想要修行,走玄门正宗的路子,极为困难。

老师都言明需要足足五十年的水磨工夫,才能够抵达【三才全】。

只是打坐一年的话,元气怎么可能跟得上元神的根基和造诣呢?

是那一条河有问题?

齐无惑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却又不去执着追寻答案,此刻性灵活泼,尚未平复,亦如这被一场雨水洗刷的天地,仿佛都澄澈干净了许多,少年道人心中欣喜,看到前面道路上,天色尚早,已经有两三顽童,身着棉衣奔跑玩闹。

或者一下跳到水里面,踩在水坑里让水一下溅出来。

棉衣都脏了,却还是开心大笑玩闹。

还拿着一根树枝,在那边装作剑客一般地彼此玩耍。

少年道人看着他们,仿佛记起来,六年前……不,七年前的自己,似乎也是这样的。

短短七年,已经恍如隔世。

孩童玩笑着离开。

道人微笑转身。

心中别无杂念,舒展筋骨,打坐了一夜,终究是有些倦的,见到那些孩子们拿着树枝比划,少年道人心中玩心起来,俯下身子捡拾了一根枯枝,左手手指拂过这树枝,元气流转,上面的分叉和细枝都齐齐地落下来,化作了一根笔直光滑的树枝模样。

随手一震,树枝上沾上的雨水便被震散开来,抬手挥舞了两下,倒是没有将黄粱一梦之中的剑术给丢了开来,只是终究是凡俗的剑法。

忽而想到玉妙师姐所送别礼物。

心念动处,眉心便有灼热之感,仿佛有一卷书卷在眼前浮现出来,上面组成了四个云篆文字。

【混元剑典】。

自创【典】级别的功法,年少时候的师姐,最是自傲,一柄剑在手便自号要直指混元境界。

齐无惑想到那位曾经打上天庭,需要三十六雷将之一出手的师姐,想到她困于情丝,悟而不脱身,心中自有几份感悟,这一卷玉书缓缓打开,里面的文字浮现出来,是这一卷由玉妙师姐自创功法的总纲——

【人世剑客,眼明手明心明,自号得剑道也】

【修行之人,运气于剑上,来去如飞,施展法咒,自号剑仙】

这似乎在提及人世剑客,和尘世剑仙的不同之处,但是旋即下面便是连续几个大字。

风骨凌厉。

【可惜!可笑!可叹!可怜!】

【至如近世所学之剑,以舞之者,类皆皮毛中之皮毛,浮之至浅而至鄙者也!】

【吾号玉妙,当立剑道于此,可证道混元,开一派剑仙之祖!】

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齐无惑看到这个吾号之后的文字模糊,似乎是玉妙两个字,但是却似乎并不存在。

也明白,恐怕是自己有着玉妙师姐的玉简,才能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只是此刻看着这些文字,仿佛也看到了年少之时,意气风发的玉妙师姐,手持一柄青锋,双目卓然有神,坐于身前,横剑于自己面前,手抚青锋,谈论剑道。

【习得形剑成于外,则剑气备于内,是尔身心有主。】

【剑气者,罡炁也!炼剑莫先于炼炁,炼炁要首在于存神。】

【当吞斗持罡,运用水火,和合坎离,妙在阳神,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乃以剑入道。】

【此剑非杀伐之物,乃我入道之机,成道之器!】

【无此心者,不能以剑道逆反归元,证得混元之境界】

齐无惑看到后面一行行文字,习剑在于外,而运转修行大道在内,毫无疑问,是在得到老者的传授之后,坦然地走出了自己的道路,是比起寻常剑术更高,道法功体和剑术神通并存,修行理论上可抵达神仙之境界的剑法。

而这样的剑典,正是那位玉妙师姐亲自写就,可见其才情。

齐无惑看到总纲最后一段话。

【剑道,其为用也,可除灾以断水,可画地以成河;可斩七情、断六欲而绝凡心!】

【玄能入妙,飞来飞去,无影无踪,作云作雨,如虎如龙,变化莫测,转展无穷。】

【诛人间之恶党,斩地下之鬼精!】

【可避水火之灾,入不溺焚;可解刀兵之乱,视如不见。】

齐无惑看着那一行文字,道:“斩七情,断六欲而绝凡心……”

想到那少女温柔回答:“非不能,是不愿。”

此时再回忆这句话,便似乎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含义。

齐无惑本来就有黄粱一梦中的剑术根基,此刻得到了师姐的手稿剑典,自然想要试试看,正潜心琢磨,忽然性灵隐隐有所凝滞,而山神印玺也隐隐受激而动,不知为何,齐无惑仿佛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

眉心之中那一卷《混元剑典》微微亮起。

齐无惑正自琢磨剑招,顺势而为念着招式,口中且道一句斩。

反手已一剑循着感知和地脉的方向斩过。

混元剑典,玉妙留下的剑痕烙印亮起一刹,而后恢复原本模样。

……………………

土地庙之中。

灵妙公此刻正起卦卜算,一开始去算的时候,算不得跟脚,倒是让灵妙公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是有跟脚和师门背景的真修?’

可是又一想,或许是个来历牵涉到了某些真君之类存在的,故而自己才算不出跟脚。

这样的话,不妨算算下落,旋即算其下落,却是顺利。

心中这才稍微安稳下来。

自己借助地祇的力量,用了太上嫡传的法门,想来旁人极难察觉。

他手中捻起的香灰和香火融合,化作了一少年道人背影,众多地祇齐齐看去,穿着蓝色的道袍,木簪束发,气质自然温和,因是烟气所化,云袖笼罩云霞,倒是有三分仙家清俊的缥缈之气。

灵妙公抚须呢喃道:“却是想差了,或是个有跟脚但师门不管的。”

正要仔细去看。

那少年道人折了一根树枝,捻了捻。

众多地祇好奇:“怎么折了一根树枝?”

却见到那少年道人并不转身,随手一剑反斩,风轻云淡,似乎寻常,地祇却忽听得一声剑鸣。

铮!!!

以地脉和太上法门卜算的灵妙公忽而须发皆张开。

只觉得自己的汗毛如被激发,齐齐地树立起来。

地脉之中似有锋芒炸裂。

下一刻,少年平淡温和的声音伴随着地脉的流转而被记录下来。

“斩。”

才摘下的树枝横扫。

烟气汇聚如剑猛地扫过。

仿佛白光如剑气大亮。

吾有剑如龙,藏于匣中做长吟。

足足数个呼吸,那一缕极凌厉霸道的剑意才徐徐散开,众多地祇眼前可以视物。

眼前所见。

灵妙公发髻被斩过,碎发落下,香炉已碎裂,而那少年道人的画面徐徐散开。

因为反手斩剑,故而袖袍垂落。

如是那少年道人拂袖扫过。

于是烟气尽散。

唯独那平淡低吟,似还伴随着剑鸣,许久方绝,在诸地祇耳畔回荡。

“无不断。”

PS:

关于剑诀来自于《混元剑经》,作者是元末明初乱世之时的剑客毕坤,字云龙。

目前流传是清代刻录版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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