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知道分寸

天光大亮,陈静姝进了套房。

张汉光和衣而卧,窝在沙发上,睡的正香。

叶高山红着眼睛,紧紧的盯着眼前的手机。

客厅里摆着餐车,王成功和孙怀玉戴着围裙,正在分早餐。

“陈总,你要点什么?”

“一杯咖啡就行!”

稍一顿,她又想起了李定安的话:不吃饭,哪有力气生气……

“小孙,帮我再夹一个鸡蛋,一片面包,不要火腿,也不要黄油……谢谢!”

“好的陈总!”

她坐在窗边,孙怀玉端着咖啡和面包,放在了圆茶几上。

咖啡杯磕着玻璃,声音很轻,但像是发了信号,手机“嗡嗡”的一响。

叶高山精神一振,张汉光猛的睁开眼睛,一骨碌翻座起来。

瞅了一眼,两个人的脸又垮了下来。

不是约定好的那部手机,而是张汉光的私人手机。

再一看,是国内的号码,但不认识。

他顺接了起来:“哪位?”

“我李定安!”

神经病?

“说!”

“大早上的……你吃枪药了?”

“你还知道是大早上?”张汉光打了个哈欠,又顿了一下,“你们的案子解封了?”

“废话,哥们现在是组长……”

你组长个毛线……不对,他还真是组长。

但肯定没解封,不然上面肯定会先通知自己……

又看了看陌生的号码,张汉光明白了:他应该用的是国内的同志的手机,不出意外,那位同志现在就在他身边……

他坐了起来:“什么事这么急?”

“你没上班……不在京城?”

“你管那么多?”

“哦,在执行任务吧,和我是不是一個案子?”

这个王八蛋……

张汉光顿时就毛了:“你有屁就放!”

人家就在旁边站着,伱都敢套我的话?

信不信,我但凡有一丝迟疑,回去既便不写检讨,也得写说明报告?

“明白了……”

你明白个尖儿……等会,这王八蛋好像真明白了?

“你妹……没事我挂了!”

“别……”李定安忙叫了一声,又笑,“不调戏你了,问个事!”

“说!”

“顾春风知道吧?”

叶高山满脸愕然:怎么一问,就问到了节骨眼上?

张汉光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自己应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顾春风在京城那么出名,说不知道,好像说不过去……

“知道,怎么了?”

“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张汉光不动声色:“人家鉴委会的副主任,顶尖专家,能有什么问题?”

“你别打马虎眼:这人肯定有问题,肯定和林子良有关……要不你能犹豫那么久?”

放屁,我哪犹豫了?

连一秒都不到……

张汉光头皮都麻了,叶高山瞪着眼睛,瞳孔里闪烁着惊恐的光。

完了,报告写定了……

包括叶高山,虽然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

但他听到了……

听他不吱声,李定安“哈”的笑了一下:“哦,明白了,肯定有问题,对吧?”

这王八蛋诈我?

张汉光再也忍不住了:“李定安,我干你大爷?”

“你直说嘛:有纪律,不能说,不就行了……骂什么人?”

骂人算个毛?

也就离的远,不然我非照着你那破嘴砸上两拳。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句话,老子回去得写多少报告?

还有老叶,他也跑不掉……

两个人面面相觑。

张汉光正想骂点什么,电话里又传来声音:“行,我知道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你特么知道我在哪,你就等我回来?

张汉光咬着牙:“李定安,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

然后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张汉光脸都绿了,恨不得把电话摔墙上。

叶高山瞪着大眼睛:“领导,他是不是在……诈你?”

你才知道?

要知道这狗东西使诈,他哪会接电话?

顿然,叶高山双眼发直:“他怎么知道的?”

连陈静姝……哦不,连王成功和孙怀玉都不知道顾春风……

“肯定是……”

“顾春风”三个字都到了嘴边,张汉光又咽了回去,“肯定是那位露了什么马脚。”

“不应该啊……那人那么狡猾?”叶高山满脸的不可思议,“跟个老狐狸似的?”

“天知道?但肯定出什么事了……”

“那要不要向上面汇报?”

“呵呵……”张汉光冷笑一声,看了看手机,“你猜他为什么能打电话?”

叶高山头皮也麻了:全程监听?

李定安,你这个害人不浅的……

张汉光吐了一口气,又看到陈静姝盯着这边,冷哼一声。

陈静姝没说话,若无其事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只是义务帮忙,李定安说了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

反正谁写报告,也轮不到她来写。

“你俩看什么看?”

张汉光无能狂怒,瞪着王成功和孙怀班,“我早餐呢?”

两人低下头,心里嘀嘀咕咕……

随即,电话又嗡嗡的响了一下。

仔细瞅了一眼,两人精神一振。

张汉光捞起手机,和叶高山进了房间。

“经理,早上好!”

“早上好……给你通知一下:老板回国了,刚刚走(目标跑了)!”

张汉光猛的一愣,跟冻住了一样。

好久,他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可能是天气不好,受了寒(饵下的太重,吓着了)!”

饵太重……是十八罗汉,还是权英?

前者有可能,后者绝不可能。

类似的事情,权英不知干了多少,虽然是在有关部门授意下,但对方哪能知道?

虽然没照过面,但阴差阳错之下,她还和唐佳敏合作过两次,所以,目标不可能怀疑。

但还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脑子里乱哄哄的,电话里又传来声音:“收拾收拾,回吧。”

目标都跑了,他们的任务自然也就结束了。

但张汉光太不甘心:“老板娘呢?”

“有人照顾,你们不用担心!”

意思就是用不到他们。

张汉光咬了咬牙:“好的经理!”

“嗯!”

电话挂断,他狠狠的一拳砸到了墙上。

“咚”

房顶都好像震了一下。

“那可是辽三彩十八罗汉?”叶高山一脸的想不通,“不应该啊?”

当年,为了一船仿古瓷,都敢和缉私海警火拼。与之相比,那船仿古瓷连罗汉的一块脚趾甲都比不上,林子良说放弃就放弃?

“我特么也觉得不应该……”

但都已经跑了,还能怎么办?

“张处,肯定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废话!”张汉光翻着白眼,“但上面说,是饵下的太重!”

“是罗汉,还是权英?”

“天知道?”

张汉光稍一顿,又咬住了牙,“十有八九,和李定安有关……”

就因为他刚才打了电话?

叶高山都被惊呆了:张处长,你是怎么把两件牛头对不上马嘴的事情,给联系到一块的?

咱好歹也有信仰,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你以为我说的是他妨的?你是不是也以为,林子良是被十八罗汉吓住了?扯寄巴蛋……”

张汉光冷笑,“老叶,要不打个赌,他要不是被李定安吓跑的,我跟你姓?”

“我都提醒了八十遍:不要给视频,不要给视频,不要给视频……光给罗汉的照片就行,实在不行,搬过来一樽罗汉都行……上面非不信邪?现在好了吧,吓跑了?”

“不是,图像那么模糊,我都认不出来?”

“不要拿你鸽子蛋大的脑容量和天才比……不信?来,老叶,你试试,别说只是打电话,咱俩就面对面,你试试能不能套得了我的话?”

鸽子蛋大的脑容量……叶高山想生气,却生不起来。

他就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与案情相关的信息,张汉光一个字都没说。但只是凭借对话间的停顿,以及语气,李定安依旧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就跟见了鬼一样……

如果做一下对比,林子良和李定安谁厉害?

潜意识中,好像前者更胜一筹。

玩古董,搞鉴定的,竟然能和军工科研扯上关系……这么扯蛋的事情,谁听了不笑掉大牙?

但偏偏就发生了……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汉光吐了一口气,“上面让咱们回国!”

“那唐佳敏呢?”

“炮灰而已,她连挡箭牌都算不上……再说了,也轮不到我们过问!”

叶高山哭丧着脸:等于折腾了这么久,连根毛线都没捞到?

但人都已经跑了,还能怎么办?

恨了半晌,张汉光出了小房间,冷着脸:“收拾东西,回国!”

王成功和孙怀玉瞪大了眼睛,又对视一眼。

陈静姝咽了最后一口咖啡,轻轻的放下了杯子。

站起来,人都走到了门口,她又停了下来:“权英呢?”

“她不归我管!”稍顿了一下,张汉光又叹了一口气,“放心,她比谁都安全。”

陈静姝点点头,出了房间。

……

办公室,几位领导面面相觑。

他们之所以吃惊,并非林原跑了。

这个人相对重要,但要说关键,也不尽然。

主要是他的态度很微妙,不抓要比抓了要好。当然,如果想抓,迟早都能抓的回来。

所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包括这个人脱钩。

再说了,走私案而已,跟他背后的人,以及更高层面的东西相比,一下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们好奇的是,李定安。

“这小子……他这是诱供吧?”

“就是诱供,但我感觉,张汉光的语气很正常,反正我是没听出什么?”一位领导弹了弹烟灰,“你们听出来没有?”

一群领导齐齐的摇头。

“搞专业审讯的应该能听出来,但很高深,属于极高超的审讯技巧,懂的人不多。”

“高深?”

“对,属于微表情情绪分析系统!”

领导愣了愣,又点点头:“确实很高深。”

回忆一下:张汉光从前到后才说了几句话,而且全是被动回答。

他也不是没有见识过:连犯人的面都没见,只是隔着窗户听,更或是只听录音,就能对犯罪份子的口供做出分析,以及作出心理侧写的专家。

但满打满算,就那么多,哪位不是业内知名,被各部门当做神一样供着?

而李定安……他是搞鉴定,搞考古研究的啊,打八百杆子,都和审讯粘不了边?

“谁教他的?”

“没人教过,应该是这小子偷师的。”

“偷师,谁?”

“代有年,代院长!”刘正义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办江西文物案的时候,张汉光狗胆包天,给他换了套警服,让他主审,又让代院长陪审……但歪打正着,不到一个小时,主犯就撂了!”

能劳驾代院长,犯人肯定不简单,却让编外人员主审,代院长反倒成了陪衬?

不得不说:张汉光胆子够大。

如果搞砸了,绝不仅仅是脱了那身皮那么简单。

都是专业的,也明白撂了是什么意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问什么说什么,不问都说……

所以,你能说这是歪打正着?

这是奇人用奇招,起了奇效……

突然,有领导想了起来:“那次的主犯,是不是叫汤敏,是这次这个唐佳敏的姐姐?”

“对,原名苏海棠……”

所有人恍然大悟:说来说去,都是一起案子!

“顾春风又是怎么回事?”

“看汇报材料,应该是看到那批汝瓷时,顾春风心情过于激荡,被李定安看出了什么。”

有领导来了兴趣:“放一下当时的录像!”

工作人员小跑过去,打开了屏幕:手指拂过梅瓶,顾春风转过身,眼眶微微收缩,紧紧的盯着李定安。

眼神有点怪,像是震惊,不可思议,可能还有点嫉妒。

但要说,就凭这一点就怀疑这个人有问题,是不是牵强了些?

再联想一下:没错,顾春风确实是齐英的继父,但那是林子良和齐英离婚以后,才有的这层名义,两者表面上,几乎没有过交际。

再者,齐英和案子没有任何的关系。

所以就想不通,李定安是怎么把两个人扯一块的?

刘正义解释:“正因知道的少,他才突发奇想,以为两个人有关系。又不敢确定,所以随口诈了一下张汉光……不过歪打正着,又被他诈准了。”

哪有那么多歪打正着?

领导乐呵呵的笑:“这小子是个人才,怪不得老刘你心心念念?”

不然呢?

刘正义叹了一口气:可惜!

现在林致远一见他,就用见了黄鼠狼的眼神看他……

所以,张汉光被诈的不冤!

他笑了笑:“老邓,告诉张汉光,这次放他一马,不用写报告……但该骂的还得骂。”

邓局长叹了一口气:那就是二皮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光骂他有什么用?

你又不是没骂过,甚至把他扔楼顶上,在三伏天的大中午,三十多度的太阳底下站立正站了两小时,他改了没有?

但扪心自问,这次真不怪张汉光……

“明白!”

稍稍一顿,他又凑近了点,“李定安呢,要不要提醒一下!”

“不用!”刘正义摇摇头,“他知道分寸!”

(本章完)

第471章 柴窑天青釉

已经是十月中,外面的平均温度已经降到了十度左右,但仓库里暖如初夏。

清点工作紧锣密鼓,专家们有条不紊。

李定安穿着薄夹克,双手插着外套的兜,挨个操作室溜达。

乍一看,就跟个二流子似的,哪有一点专家学者的派头?

但不论进了哪一间,专家们都会停一下,跟他打声招呼。

言语都很客气,表情都很和善,隐约之间,还透着一丝丝尊敬。

虽然没有公开讲,但在这里,却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为了这些文物,他九死一生,命悬一线,修养了整整两个月……

所以,想不尊敬都难。

李定安乐呵呵的回应,再顺口问一下进展。偶尔遇上小问题,也会和专家们探讨几句。

就这样,他一间一间的逛……

“李老师,稍等一下!”

刚要进字画室,有人招了招手,他定睛一瞅:哈哈,顾春风?

以前不认识,更没接触过,但通过这些天的观察,顾春风待人谦和,有问必答,顶级学者该有的气度和修养他一样不缺。

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德高望众,虚怀若谷的长者风范。

但李定安一直忘不了,那天第一次见到汝瓷时,顾春风眼中那抹怨毒、愤恨、嫉妒、贪婪的神色。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只是一个眼神,竟然能蕴藏如此多的情绪?

所以,这個人很厉害,反正换成他,绝对做不到现在这样:心中恨的咬牙切齿,却对你温声细雨,笑语晏晏……

“顾主任好!”

李定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顾春风点点头:“有几件东西,我们感觉有点问题,所以想请李老师指点指点。”

“顾主任,夸张了,你比吴教授的年纪都大,又是业界前辈,哪敢让您说指点之类的话?”

不得不说,心眼越多的人,心思就越敏感:顾春风老感觉,李定安的话里有点“你一把年纪活狗身上”的意思?

但看他表情又不像:笑吟吟的,语气不卑不亢,眼神中稍稍带着点后进见到前辈的敬意。

嗯,刚才应该是错觉……

“李老师太谦虚,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吗?”

“顾主任别这么说,我还真没到“达”的程度……”

两个人说说笑笑,并肩进了瓷器室,气氛真就说不出的融洽。

看着实时监控,邓局长叹了一口气:刘部说不用提醒,李定安有分寸,还真没说错。

看这架势,这小子已经能和顾春风这样的老狐狸过两招了……

……

一如继往,瓷器室的专家们都停了下来,热情打着招呼,李定安一一回应,态度不要太好。

寒喧了几句,顾春风又带他到了长案前,上面摆着十多件汝瓷。器形五花八门:有瓶、有盏,有碗,有罐。

青中泛绿,绿中泛蓝,釉面莹润,如玉一般。

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区别。

李定安低下头,仔细的瞅了瞅:这些瓷器之间,好像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不一样?

看了好一阵,他直起腰,又看了看顾春风:“有色差?”

“李老师好眼力,就是有色差!”顾春风竖了个大拇指,“所以我们在讨论,造成色差的具体原因。”

“最终结论呢?”

“暂时没有结论!”

杨其昌摇摇头,“沈老师倾向于入炉时的湿度和烧结时的温度,我倾向于釉面结晶时的氧气含量及氧化程度,范老师觉得是烧结的时间长短而造成的……”

好像都对,这些都是瓷器成釉的决定性因素……

转着念头,李定安又怔了怔:嗯,杨其昌,沈少明,范元?

好家伙,陇共八个陶瓷专家,你们分成了三派?

还全是故宫出来的?

再联想一下他们的出身,就挺有意思:范元是顾春风的学生,而2000年之前,故宫的瓷器研究工作就是顾春风主持。

他调到文物局,林子良空降。

林子良之后是陈叔才,他收了两个学生:一个是眼前的杨其昌,留在故宫没挪窝。另一个是陈叔才刚退休,就被何安邦慧眼识珠,弄到国博的马献明。

陈叔才之后才是吕本之,沈少明在南京的时候就跟着吕本之,不像学生,胜似学生。

所以,乍一看,就像是故宫前后三代瓷器所所长的学生要争个高低?

同步说明,顾春风暂时也没有明确的判断,不客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上,确实有点讨教的意味。

他随口问着,“顾主任觉得呢?”

顾春风笑了笑:“断不准,所以才请教李老师!”

果然:意思是都有,也可能都没有。

不奇怪,搞鉴定的都这样,名望越高,越会说车轱辘话。

李定安不置可否,从前到后挨个上手,将长案上所有的瓷器看了一遍。

确实有色差,有些之前还挺大。

“杨老师,断代做了没有?”

“做了,最早到最晚,相差不过十年!”

汝窑从前到后,只存了十八年,年代处于十年之间才正常。

“玻光度透视做了没有?”

“依次做了仰光、强光、日光,色调均在6C8470—67807D之间。”

前者为翠青,后者为蓝青,处于这两者之间才叫天青。也就是“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天青釉。

所以,也没问题。

“矿土云母类型呢?”

“黑云母、二云母,和白云母类沉积岩。”

“结构?”

“块壮伟晶岩的全分伟晶盐。”

“有没有推导过初始矿土元素比例?”

“有:Al2O3平均含量应该在60%左右,SiO2平均含量为13%,Fe2O3平均含量为4%到5%之间……”

看似没问题,所有数据,好像都符合汝窑瓷的特征?

如果依此推断,造成色差的原因,就是刚才副组长杨其昌提到的那几种:温度、湿度、氧气含量、烧结时长。

但李定安总感觉漏掉了点什么。

“杨老师,相关数据和资料在不在?”

“在!”

杨其昌连忙递上文件夹。

李定安顺手翻开。

实验做的不少,记录的也很详细,除了他之前问过的玻光度、矿土类型、结构类型、元素比例,还有附着土纲类型、发育成土类型、矿土富铝率、脱硅率等等等等。

翻了一遍,没感觉少了什么。

暂时没什么头绪,他正准备把文件夹还回去,一份不起眼的实验数据映入眼中:

编号:RC12。

类型:笔洗。

取样部位:圈足。

PH值:6.9.

编号:RC05.

类型:梅瓶。

取样部位:瓶口(注,残器)。

PH值:7.1.

乍一看,很正常,之间相差只有0.2,酸碱度处于同一区间。

但不正常的是,梅瓶的矿土成份中,CaO的含量高的离谱。

这种情况依旧很常见:或是美白,或是增加强度和可塑性,古人往往会在塑胎时加入大量的石灰。

问题是,加了这么多石灰,梅瓶的酸碱度,竟然和没加石灰的笔洗持平?

但不应该啊:同样的矿土成份,同样的晶体结构,同样的富铝率和脱硅率,别说加了这么多石灰,就是加一点儿,酸碱度都会“噌噌噌”的往两边跑?

嗯……酸碱度?

刹那,脑海里仿佛闪过了一道光,李定安恍然大悟。

他终于知道,之前漏掉了什么:水!

烧瓷器,除了矿土,除了釉料,还需要水,水,水……

一点都不夸张:同样的工艺,同样的矿土,甚至窑口处于同一条河流,但就因为一个处于上游,一个处于水游,烧出的瓷器,比茅台酒厂在遵义仁怀市,还是汇川区酿出的茅台酒的区别还要大。

就比如,上游是哥窑,下游是弟窑,相距不过十数里,除了水,剩下的一模一样,哥俩甚至是一奶同胞,你会的我也会,但烧出来的东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定安也明白了,笔洗和梅瓶之间为什么会有色差。

因为这两件东西,压根就不是从同一口窑里烧出来的:两口窑之间的距离差了一百多公里,洗泥、塑胎时所用的水的水质,比同一条河的上游水和下游水的区别还要大。

但皇帝要求:老子管你那么多?反正你烧不成统一的颜色,统统砍头。

那怎么办?

只能一样一样的试,或是用化妆土,或是调制不同的釉料配方,或是升炉温,更或降炉温,再不就多烧半天或少烧半天……

不停的试,没完没了的折腾,还真试了出来:洗泥时,水里加石灰。

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其实就是水质酸碱度不同,所以才造成瓷器颜色不同。之后加了石灰,使两者之间PH值接近,烧出的颜色自然也就接近了。

问题是,那是古代……

李定安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文件夹,又指了指梅瓶和笔洗:

“请相关机构检测分析一下:矿层赋存岩层形成时间,另外,再做一下附着土壤检测……”

矿层赋存……这啥玩意?

专家们齐齐的瞪圆了眼睛。

还好,他们至少知道,李定安说的后面的是什么:就是除铝土外的土质成分分析,以区分不同矿土之间的区别。

意思就是:笔洗和梅瓶,不是从同一种窑口里烧出来的?

换种说法:宋代时,除了汝窑,宋代还有其他的窑品在烧汝瓷?

想到这一点,有一个算一个,加上顾春风,脑袋里全都是一个声音:嗡嗡嗡嗡嗡……

怎么可能……

后面有一位专家举起了手,硬挤出一丝笑:“李老师,为什么还要测附着土壤成份?”

李定安笑了笑:“方老师,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

没错,他就是那个意思。

所有专家的专家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顾春风盯着他,伸出了两根手指:“两口汝窑?”

伱也真敢想……

李定安犹豫了一下:“从广义而言,也可以这么说,但如果从地域而论,就不能算汝瓷,只能称之为‘天青釉’。”

天青釉就是汝窑,汝窑就是天青釉……有什么区别。

但到了李定安嘴里,就有了区别?

“意思就是宋朝时,其他窑也能烧出和汝瓷相同的天青釉瓷器?”

李定安点头:“对!”

对什么啊对?

顾春风转过头,剩下的专家比他还要茫然。意思就是,谁都没听过……

他猛呼一口气:“在哪?”

“好几处!”李定安指指梅瓶,“但这一只,应该出自郑州!”

这不扯淡嘛?

汝窑之所以叫汝窑,就是因为建在汝州,怎么从郑州又冒出来了一座?

两个地方差了一百多公里……

“老师应该都知道:宋人叶寘《坦斋笔衡》:(宋徽宗)遂命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辅州悉有之,汝窑为魁,谓之天青……”

“对,只有汝窑才有天青釉!”

“《坦斋笔衡》记载,确实是这样,但还有……”

李定安稍顿了一下,“欧阳修《归田集》: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末为油(釉),唯供御拣退,方许出卖,近尤难得……

其中还记载:之前的汝窑只烧青瓷,但只有卵白、翠青、豆青、粉青、虾青……但正如欧阳修所载,到神宗时,就禁烧了……原因就在于用玛瑙为釉料,过于奢侈……

“还是欧阳修的《归田集》,记载汝窑花觚时提过一句:柴氏窑色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世所希有——”

顾春风脸色一变:柴窑?

杨其昌嗫喏着嘴唇:“老沈,李老师啥意思?”

“你明明听懂了你问我?”

杨其昌当然听懂了,只是有点不敢信:汝窑承自柴窑,北宋之前,就有天青釉……

而柴窑,不正好就在古代的辅州,现在的郑州?

问题是,李定安讲的,为什么和他看到的不一样?

就《归田集》,“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末为油(釉)”这一句,他确实看到过。但后面一句“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这一句,他想破脑袋,也没想起来……

“因为现有的不全!”

“我知道啊,现在的《归田集》残本……”范元愣了一下:“李老师见过全本?”

李定安不吱声了。

他真见过,就山洞里:全套的《归田集》。

问题是,字画类的文物已清点了一遍,但好多都好像没运回来,其中就包括这一本。

“别急,过两天应该就能看到。”

专家们突然就明白了:《归田集》有全本,之前就和这些汝瓷在一起。

李定安看过,所以才敢说,这是柴窑天青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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