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啊……唔唔!”

谭文彬的尖叫声正要发出,就被一只手捂住嘴巴,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这张老脸。

老头笑了,正欲说什么时,却发现小伙子双臂上绕,双腿下缠,腰部发力顺势扭转。

“咦?”

老头发出一声惊疑,似乎是认出来了这是贴身肉搏死倒的技巧。

“唔?”

谭文彬则是完全惊愕,因为他发现自己抓缠了个空,仿佛老头根本就没有实体,但问题是自己的嘴却被对方实实在在地捂着。

“小伙子,我放开你,但你别吵,我年纪大了,听不得叫声。”

谭文彬点头。

老头将手从谭文彬嘴上拿开。

“远子,润生,有鬼!”

“呵呵。”

老头被逗笑了,起身,翻出谭文彬所在的这口棺材。

“远子,润生!”

谭文彬一边继续喊一边顺势坐起,警惕地看着老头。

老头压根没理会,走到另一口棺材前,伸手对着下面摆着的一尊香炉挥了挥,香燃起,升起袅袅白烟。

只见他深吸一口,白烟分为两股入鼻。

“啊……”

老头发出舒服的声音,脸上也浮现出病态的红晕。

“远子,润生!”

见谭文彬还在坚持不懈,老头叹了口气:“别喊了,他们听不到的。”

谭文彬终于不再喊了,疑惑道:“你是谁?”

“你睡的是我家,你问我是谁?”

“你家?”谭文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是阴萌的爷爷?”

“对,是我。”

“你阴魂不散啊?”

“什么叫阴魂不散,我又没死。”

“没死?”

“废话,我要是死了,做鬼缠着我孙女干啥,坏她运势?我脑子又没进水。”

“那你这……”

老头指了指身后的那口棺材:“喏,我就睡这张床。”

外屋也就是店铺那里有两口棺材,内屋里有三口,谭文彬先前想当然地认为这三口都是空的,没料到其中一口居然有人躺着。

“那你这是什么东西?不是鬼,我刚刚怎么碰不着你?”

“我就奇了怪了,愣娃子,你不是行里的么?”

“什么行里的?”

“捞尸这行的。”

谭文彬挺起胸膛,坚定道:“那当然!”

“那你不晓得你自个儿现在是在走阴哟?”

“走阴?”谭文彬摸了摸自己的身子,“这就叫走阴么?”

“我出来时,本不想搭理你的,谁晓得你一直在那儿蹦啊蹦的,我就拉了你一把,没想到你还叫起来了。”

“那我朋友他们呢?”

“走阴时,是瞧不见活人的,所以你刚刚怎么喊都没用。”

“不会的……”

“不会什么?”

“额,没什么,没什么,不是,白天没见你出来,你晚上走阴出来干嘛?”

“我倒是想白天能出来,我这身子骨不行了。”老头指了指自己脑袋,“脑梗,瘫了。”

“所以你就天天晚上走阴出来活动?”

“放你娘个屁,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谁家走阴能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频繁?”

“不是么?”

谭文彬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他一直觉得小远打个响指就闭眼走阴的动作,很有范儿。

“今儿个鬼节,晚上得起来做买卖哩。”

“这么晚了,做个鬼的买卖。”

“可不就是。”

谭文彬:“……”

“不跟你扯了,我得开店门了。”

老头穿过帘子,走入前屋店铺,随即,他愣住了,因为他看见站在前屋里的男孩。

男孩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老头诧异道:“我还没开铺门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追远没回答。

老头一摸脑袋:“不对,你没穿袍子,我晓得了,你是和那个愣娃子一起的?”

李追远点点头。

谭文彬这会儿也从里屋跑了过来,看见李追远,马上兴奋地挥舞手臂:“小远哥,我走阴了,我走阴了!”

这兴奋劲,像是个孩子发现自己刚学会了骑自行车。

老头摸了摸下巴,看着男孩,说道:“原来,你才是正经货。”

“啥意思?”谭文彬好奇地问道。

老头指了指男孩:“我先前都不知道他站在这里,证明他很结实。”

“结实?”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是虾米。”

“你是大鱼?”

老头又瞥了一眼男孩,淡淡道:“小鱼。”

李追远早就察觉到屋内的“动静”,他也早就走阴了,先前屋内的对话他也听到了,知道了老头是阴萌爷爷的身份,却也没因此放下戒备。

但现在,他算是确认对方是“无害”的了,因为对方示弱了。

其实,刚刚这段时间以来,男孩脑子里一直纠结的是:自己该不该扑上去咬他?

没办法,他是真的不知道走阴状态下该如何打架。

上次在路霸村里面对那个红衣小女孩,也是用的粉末驱散的她。

自己目前所翻阅的魏正道的书里,也没有详细讲走阴的。

这应该是一个基础科目,基础到魏正道都懒得提,可偏偏李追远就是不会。

这就像是他会做高阶运算,却“不会”加减乘除。

用是能用,因为他虽然不懂“加减乘除”是什么意思,却把基础算数的答案背了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动辄透支流鼻血,固然有年龄还小身体未发育好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运算起手式就是海量。

“远哥儿是吧?”

老头对李追远确实是另一种态度,称呼后头还加了句客气词,不像叫谭文彬就是愣娃子。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你好。”

“阴福海,插坐丰都码头,不知远哥儿坐哪座码头还是拜哪家龙王?”

说着,老头还做出了一套江面上的手势。

不是每个行业都会诞生黑话和手势,这种互撂身份的形式,本就是为了消弭矛盾、避免冲突。

另一个大众耳熟能详喜欢摆这架势的,就是土匪。

码头的意思是地头蛇,插坐指的是这码头他也只是一份子,不是他拿大。

龙王指的是江面上的大家。

李追远鲜少接触正儿八经的同行,这些讯息也是靠字面意思分析出来的。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自家太爷那是什么位置?

南通濠河码头插坐?

可事实上,自家太爷住的地儿,离市区里的濠河还远得很,最重要的是,也没人教过他本地手势怎么做,总不能依葫芦画瓢还回去吧?

还是怪太爷太不靠谱了,弄得自己这个曾孙出门连家门都不懂怎么报。

相较而言,李追远觉得润生家的山大爷可能懂一些这个,但山大爷从不对太爷行这套,可能他压根就没把李三江当真正的同行。

李追远会的,只有秦柳两家的内门礼,但行这个,不是太合适。

但是,见男孩没回礼,老头是生气了,语气也重了些:

“既是瞧不上我这丰都码头插坐的,怎又住我家里?”

李追远无奈,只得回了一套柳氏内门礼。

回这套礼,就不用再说话报家门了。

很显然,老头是识货的,见到这套回礼的瞬间,老头整个人都变透明了。

这是被吓得,差点结束走阴状态。

估摸着,连棺材里躺着的身体,再脑梗瘫了,也抽搐了两下。

许久,老头才镇定下来,这次说话时不仅先前怒意消散一空,反而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神情:

“柳家人登门,贵客、稀客,真好啊,多少年了,柳家又有人走江了。”

老头脸上的讨好中,不见谄媚。

李追远问道:“你知道柳家?”

“这江面上但凡上了年份的老王八,都听过。”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柳家没人了?”

“晓得。”老头很坦然道,“正因为晓得柳家人是怎么没的,才更是敬重。”

“我不姓柳。”

“记名的外门?”

“嗯。”

那晚山城丁家宴会上,柳奶奶把自己推出来回礼,虽然还没正式入门拜师,但未来一个记名弟子算是双方间的潜默契了,只待阿璃的病大好。

“那也是一样的,尊客请恕罪,老头子我无法亲身招待。”

“你别见外,我叫你一声老爷子,你叫我小远就是了,这样彼此都舒坦些。”

“尊客……哦不,小远哥儿和我家萌萌是朋友?”

“算是吧,不过我是来还阴之望的人情的。”

“先祖?哦,原来如此,那您这辈分,也太高了。”

“老爷子不做生意了么?”

“啊,要做的,要做的。”

老头走到店门前,晚上闭店时阴萌就把门板插回去了,老头没去搬门板,而是将手放在了墙上一面镜子上,轻轻一转。

原本厚实的门板,在此刻变得有些透明。

李追远和谭文彬都看见,外头后半夜本该静悄悄的街面上,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人影。

只是,这黑色人影里,也夹杂几个鲜亮的。

那应该是活人,有俩勾肩搭背喝醉了的,还有两个落单的。

所以大晚上没事儿时,还是最好别一个人在清冷的街面上瞎晃荡,因为这街上可能远比你看到的要热闹得多。

老头坐回柜台后面,像是在等待着客人上门。

谭文彬站在柜台尾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头“行人”。

李追远则走到老头对面,问道:“是鬼街特色么?”

“以前倒是听说过其它几处地界也有相似的,但我没去过,不知具体情况,但类似我们丰都鬼街这样的,应该是不多。”

“他们,是鬼么?”

“是,也不是,每逢鬼节,他们夜里都会在这街上出来。”

谭文彬问道:“没抓一只来研究过?”

老头忙摆手道:“上门即是客,我这开的又不是黑店。”

这时,一道黑色人影走了进来,他身形模糊,看不真切,只能笼统看出是个人。

他站在柜台前,老头嘴里呢喃着和他说着话,具体讲的什么,李追远没听清楚。

不一会儿,黑影就走了,在店门口,丢下一张钱飘落到水缸。

那钱刚落进去,就化作了黑灰散开。

老头嘴角露出笑意,摸了摸胡须。

李追远这才知道,这家家店铺前的水缸原来是这个用途。

可阴萌自己居然却不知道,说的是以讹传讹的错误用法。

李追远问道:“交易的是什么?”

老头笑道:“阳寿。”

“嗯?”

“要是我身子骨还能动,倒是能亲自做些其它东西今晚摆这上面卖,也能帮忙跑个腿了个心愿什么的,可我现在只能走阴坐在这儿,半点实事都干不了,唯一能往出卖的,就只有这点阳寿了。

虽是瘫了,但时日还余下挺长,可我那个情况,多活一日也就是多拖累一日萌萌。

倒不如把这些累赘日子卖了,给萌萌换点阴德。

我这孙女人不错,就是心气傲得很,为我苦守在这棺材铺里,真没必要,只能耽搁了她的年华。”

老爷子对孙女的态度,让李追远想起了自家太爷。

“能卖多少?”

“卖不了多少,真有大功德的,哪里会做这孤魂野鬼。”

“也是。”

“但能卖一点是一点,蚊子腿也是肉。”

李追远指了指内屋,问道:“你不喊阴萌么?”

“喊不醒,不是谁都能走阴的,她走不了。”

谭文彬闻言,马上露出笑容,这意味着润生也走不了,而他却做到了!

“这个后天不能学么?”

“有些人天生就会,有些人后天遇了事儿说不得也就机缘巧合下会了,但的确能学。”

“这么说,你是故意没教她?”

“嗯,学这个有什么意义呢,能看见这些东西,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太平光景,这行就不会景气。

说句心里话,我是希望她能开开心心过日子,找件自己喜欢的事做,以后再嫁个好人,生个孩子,过普通人日子。”

太爷,也是这般期盼自己的。

“我看她自个儿,倒是学得挺好的。”

“就当强身健体了,女孩子会点身手,不容易遭欺负。”

这时,谭文彬开口道:“小远哥,我头好晕,好疼。”

老头说道:“愣娃子,你回去睡吧,走阴时间长了,人会受不了的,别待会儿失了控飘去街上了,那就成孤魂野鬼喽。”

谭文彬有些害怕地问道:“那个……怎么结束?”

“各家有各家的口诀。”老头看向李追远,“您没教过他?”

李追远:“闭上眼,想象自己在海底,正在上浮。”

老头:“……”

谭文彬听话地闭上眼,开始想象,他脚跟都踮起来了,双手还轻轻上下拂动。

过了会儿,谭文彬睁开眼,表情很是痛苦:“我醒不来,小远,头更疼了,啊……”

李追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看向老头:“老爷子,你有方法么?”

“我……”老头子起身,走到谭文彬面前,嘴里碎碎念了一阵,然后一巴掌拍在谭文彬额头,谭文彬整个人倒飞出去,穿透墙壁,进了内屋。

棺材里醒过来的谭文彬,虽头痛欲裂且困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爬出棺材,掀开帘子,再次来到外屋。

却瞧见门板还立在那里,也不见其他人影,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拍了拍额头,钻回棺材闭上眼,直接打起了呼。

“好了,他回去了,这小子要是以前没学过,倒是有几分灵性的,历过事么?”

“历过。”

“哦,那就是事儿撞多了导致的。”

“走阴时间久了,就会累么?”

“您当然不会累,您结实得很。”

“怎么个结实法?”

“您先前应该早就站在内屋外头,听了我们讲话,而我全程,没感知到您的存在。”

“说得再具体点。”

“这……您是真不知道?”

“看起来,很像是装的么?”

“不像,就是很惊奇,您不知道,是怎么锻炼的?”

“也是历事历得多了。”

老头摇头:“不会,历事只能开窍走阴,您这分明是锤炼过的。”

李追远想到了阿璃。

如果指锤炼的话,那应该是自己进阿璃“视野”里看风景。

每次看完风景“出来”,他都会发懵难受好一会儿,不过次数多了后,副作用就越来越小了。

又等了许久,不见第二个黑影上门。

李追远问道:“生意不好?”

老头笑道:“开棺材铺的,总不至于宾客盈门。”

“另一件生意做不做,不要你的阳寿。”

“除了阳寿,我现在还能给出来什么?”

“我现实里给阴萌钱,你现在教我走阴。”

老头身子后仰,虽然早已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他真没料到这种话会从男孩嘴里冒出来。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柳家的身份?”

“不,是确认了,因为也就只有龙王庙里,才能出这种稀奇的事儿。”

“这买卖,做不做?”

“做,但不能收您的钱。”

“不,我必须给钱,因为免费的往往更贵。”

“您误会了,是我觉得我能教的也就只有基础的这些,实在是不好意思收您的钱。”

“我缺的就是基础。”

“那行,我阴家祖传的走阴十二法门,我都可以教你,只是学这个时间会很长,您会在这里待多久?”

“明天下午就走。”

“这走阴之法,细节和忌讳处很多,没人在旁边言传身教很难真的学入门。

要不,您考虑在这多待段时间?

比如留一个月,这样至少可以确保学会一门。”

“没事,你教吧。”

“那我把十二法门都列出来,你选一个,我们今晚熟悉一下?”

“不用,从第一个开始吧。”

“哦……好吧。”

起初,哪怕知道对方是柳家人,但老头依旧觉得这孩子是个疯子,心比天高。

但教着教着,他就意识到,原来自己才是那只井底之蛙。

每一道法门,他先描述一遍,再示范一下,最后再提点一下注意点。

男孩坐椅子上,思索了一会儿后,就能使用出来,第一次生涩,第二次娴熟,第三次就炉火纯青。

第二道、第三道……全是如此。

中途,他都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早就学过阴家的走阴法门,特意来自己这里装样子印证一下,但他很快就又打消了这一念头。

因为最后三道法门,他自己都还不会,只能对男孩复述了一遍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口诀和注意点,他无法做示范。

男孩则依旧是老样子,坐椅子上思索一会儿后,就来跟他分析:根据前面九道法门一脉相承的特点,接下来是不是该这样,是不是该那样,这里的关键点在哪里。

然后,男孩就用出来了。

对方用出来后,还反向教自己,让自己尝试练。

师生关系,悄然间就逆转了。

老头做梦都没料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人来传授自家的祖传法门,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但事实却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更让人受打击的是,对方学会了,揉碎了再细分讲给自己听,自己觉得大受启发,理解也更深入了一层,却一时半会儿还是用不出来。

等对方全部学完后,外面的天,居然还是黑的,距离公鸡报晓还有好一会儿。

老头很受挫,他颓然地靠着墙,看着依旧神采奕奕的男孩,发出一声感慨:“怪不得您是柳家的人。”

对此,李追远也只是笑笑,对于他来说,这真的只是基础题,是以前严重跳步后再反过头来补一下概念理解。

“也就是现在解放了,要是搁以前,您长大后,绝对会是那种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老爷子,柳家以前势力很大么?”

学习完了,李追远倒是愿意聊聊天,尤其是关于柳家以前的故事。

“瞧您这话说的,江面上以前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叫流水的朝廷、铁打的漕帮。

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漕帮大佬,很多都只是像柳家这样的龙王爷,推到台面上的小神罢了。

当年,能和柳家在名头上比肩的,也就只有秦家了。

这种大家族,压根就不在意江面上的那些小事了,人家更专注于江面下的隐秘,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底蕴。”

“老爷子,你知道的真多。”

“哈,这儿天南海北的过客多,我早年那会儿也爱交朋友,喜欢摆个龙门阵。

天快亮了,您也该休息了,其实,我也是累得快不行了,呵呵。”

“嗯。”李追远点点头,“今天,就两个客人?”

“对,是的。”

第一个客人是刚开门时就进来的,第二个客人则是教授中途进来的。

“可是,第二个客人,没给钱。”

“啊?”老头愣了一下,他记得那会儿男孩正闭着眼思索,没想到还是留意到了这个,当即解释道,“买卖没能谈成嘛,自然不需要给钱。”

“没谈成么?可第二个客人走后,你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

“我这是累的,真的,很久没这么辛苦过了。”

“你说过了,都是些基础的东西,前九个法门就算都示范了一遍,也只是举手之劳。

所以,老爷子,你到底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对第二个客人给出去了一大笔阳寿?”

“您在开玩笑了,呵呵。”

“我会相面,你现在大限将至了。”

“您……”

“不方便说么?”

“是没脸说。”

老头低下头,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脸,一半是羞愧一半是心惊,眼前这男孩,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却硬是等到自己把十二法门都教完了后,他才提起这事。

这心思心性,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就,不说了。”

李追远举起手准备打响指结束走阴,今儿个耗时间有点长,他觉得自己应该得睡到中午,还好,不耽搁下午的船。

“还是说吧,我怕您白天走得晚,还是会知道。”

“我会知道?”

“我儿子死了。”

“阴萌说,她爸妈离婚后,她爸就去南方打工了,自此音信全无。”

“我原本也是以为他是受不了离婚的刺激,离婚后就立刻一个人跑南方去,不要闺女不要这个家了。”

“事实呢?”

“他死了。”

“死了?”

“他不同意离婚,被那女的伙同现在她嫁的男的,给弄死了,尸体就沉在西湾子底下。”

“那是怎么离婚的?”

“我们这儿小地方,现在可能规矩严一点,搁以前,结婚办个酒就行,都不用去领证,需要用到证时,再临时补个就是了。

离婚就更简单了,各回各家就算离了。

当时他就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没用,是个废物,媳妇儿都守不住,没脸继续待家里了,去南方打工想混出个人样,勿念。

人那会儿就死了,信也是伪造的。”

“你就从来没怀疑过?”

“我蠢,真没怀疑过。”

“那是谁告诉你的?”

“他自己回来了,上个月庙会,他回家了,亲口告诉我的。

因为西湾子那儿修桥,打地基时给他遗体弄出来了,年代久了,警察也无从可查了。

我很气,所以我打算……”

“我累了,头好疼。”

“啊?”

“不聊了,睡了。”

一觉醒来,果然睡到了大中午。

李追远从棺材里爬起来,润生正拿着块抹布,帮忙擦着柜台。

见小远醒了,他马上进内屋,把同样还在熟睡补觉的谭文彬推醒。

“嘿,你可真能睡。”阴萌笑着说道。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

谭文彬揉着眼出来,大中午的,直接就喊道:“阴萌,你爷爷没死啊。”

“当然没死啊,我昨天从没说过他死了,他只是脑梗,醒不来了。”

“是么,你昨天没说过么?”谭文彬仔细回忆着。

李追远:“她没说过。”

但话里话外意思,和爷爷死了差不多,虽然,也确实是差不多。

谭文彬马上赔着笑脸道歉:“那个,对不起啊,呵呵,是我弄错了。”

阴萌说道:“吃午饭不?我来做。”

李追远:“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昨晚的猪蹄,还是有点阴影的。

这时,店外走进来俩男孩,年纪看起来也就比李追远大个两三岁,俩人眼睛红通通地跑进来。

“姐,姐。”

“姐。”

俩男孩一进来就喊阴萌姐姐。

“他们谁啊?”谭文彬问道。

“我妈后头生的。”

“怎么感觉和你关系不错?”

“嗯,他们偶尔上县城时,我会给他们买点吃的再给点零花钱。”

谭文彬:“你人还怪好哩。”

“是么?”

“好得跟脑子进水一样。”

这时,俩男孩跑过来,抱着阴萌哭道:

“呜呜呜,姐,不好了,爸爸妈妈今早都掉进河塘里淹死了!”

(本章完)

第70章

润生和谭文彬,即刻看向李追远,目光灼灼,此时无声胜有声。

离家到现在,诡异的事儿确实经历了不少,死倒也是见了许多,但大鱼大肉一下子吃撑了,就开始想念清淡口养养胃。

对他俩而言,正常捞个尸,就属陶冶情操。

李追远点点头。

那俩马上相视一笑,润生点起一根“雪茄”,谭文彬则不住兴奋地搓着手。

阴萌进了内屋,她先把棺材盖推开,又去外头把晾温了的陶壶端进来,倒入碗中后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入老头嘴里。

这不是药,更像是一种偏稠的糖水,是来给老头吊命的。

喂完后,阴萌打开一盆热水,给老头换了新尿布,又给他仔细擦拭好身体,最后换上了干净衣服。

做完这些后,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汗。

老头睁开眼。

阴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阿爷,你居然能睁眼了,气色也好多了,看来是要好了。”

李追远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知道老头是能睁眼的,他是脑梗瘫了,又不是植物人,再说了,不少植物人也是能睁眼瞧一瞧的。

老头以前故意不给回应,是想故意寒着孙女的心,最好是把自己当骡子拾掇伺候就是了,他自个儿晓得自个儿身体状况,不想孙女抱什么希望。

今儿个主动睁眼,应该是想最后看一看孙女。

至于他脸上浮现出的好气色,其实就是标准的回光返照。

阴萌高兴地和老头说了些话后就端起装脏衣服的盆出去洗。

李追远走到棺材边,看着老头,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释然。

昨晚,老头并未请求自己将真相告诉阴萌,想来,他是不想自己孙女在经历幼年被“父母抛弃”后,再重新撕裂出新的伤疤。

就是刚看阴萌对那俩同母异父弟弟的态度,呵,老头,你可别给自己孙女整出俩拖油瓶来。

可转念一想,李追远觉得老头不会犯这种错误。

说白了,江上混的,哪可能有什么真的善男信女。

江上杀个人多简单,绑块石头沉下去就是了。

这帮人要手段有手段要本事有本事,平日里一是靠天道二是靠良善三是靠世俗规矩给约束着,可要是哪天浑不在意了呢?

所以啊,千万别把“老实人”给逼急了。

李追远走到内屋门口,恰好看见阴萌边擦眼泪边晾着衣服。

也是,好歹是正统传承的捞尸人,咋可能瞧不出回光返照。

无非是互相都在演着戏,求一个体面点的谢幕。

阴萌感谢且同意了谭文彬所提出的帮忙,收拾好家里后,就带着众人上路。

一路上,俩男孩似乎想要找李追远这个同龄的孩子说话,李追远则被润生背着,无视了他们,主打一个不接触、不了解、不负责。

路途并不远,就在毗邻县城的一个村子上,河塘处围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依旧漂在水面上,男俯女仰,却又彼此紧贴相连,好似至死不愿分离。

要不是这俩人平日在村里三天两头地干架,怕是都要传他们是相约殉情了。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站在河塘边扫了一眼,就清楚这俩人不是至死不渝,而是尸体间黏在了一起。

不似寻常漂子的白莹,他们俩尸体呈黑色,像是两块变质发黑的猪皮冻。

有两个中年汉子正和一个独眼老婆婆吵着架,看俩人身后带着的家伙事,应该是本地的捞尸人。

这里俩漂子,还都黑了透着不对劲,捞尸的价格就得另算了。

显然,双方在价格上没能谈得拢,独眼婆宁愿自个儿儿子媳妇继续在水里泡着也不愿“吃这个亏”。

见阴萌来了,独眼婆马上得意地指着笑道:“行了,用不着你们俩这黑了心的玩意儿了,我大孙女来了。”

说着,独眼婆就很是热情地走过来,起步时是笑脸,行至一半时带上哭腔,到跟前时则是又哭又笑得拿捏精准,再一抹眼泪抓着手,仿佛终于盼到了主心骨。

“大孙女,你终于来了,快,快把你爸妈捞起来吧,他们可怜哟~可怜呐~”

谭文彬在旁边忍不住翻起了白眼,心想这世上居然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年幼时的阴萌不懂事,会自己哭着去找妈妈,妈妈故意躲着不见她,每次都是独眼婆出来用最损毒的话对女孩骂。

曾有一次寒冬腊月里,独眼婆端着一盆水泼出来,让阴萌湿漉漉地哭着走回家。

女孩也傻,回家后对爷爷说是自己贪玩掉下了沟。

老头也傻,还真信了。

李追远知道,老头疼爱孙女是真,但粗心大意也是真,要不然当年也不会真相信儿子留下的那封“书信”。

阴萌没和独眼婆热络,只是淡淡道:“我把人捞出来吧。”

“哎,哎,好好好。”

阴萌看向那俩本地的同行,俩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顾自点根烟,闷着头把家伙事又背了回去。

人家那是捞她亲妈,算不上坏规矩抢生意。

虽说心里有点膈应,但本就是热手玩玩的,那就操持起来。

谭文彬布置起供桌点起了蜡烛,润生将小渔船搬了过来,置于河塘边。

阴萌站在供桌前,开始做法事。

李追远站她身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相较于自家太爷在法事上的随心,阴萌明显专业标准得多,很多仪式虽然并不标准,却也是能瞧出古礼。

尤其是那自喉咙里发出经唇齿快颤发出来的晦涩音节,让李追远很感兴趣。

昨晚老头在做生意时,面对那鬼影,也是用这种方式在交流。

鬼话连篇,有时候也可能是对某种特殊能力的褒义词。

法事走完,阴萌开始准备捞尸,但还没等她离开供桌下去,就见润生和谭文彬俩人已撑船而出,用的,还是阴萌的家伙事。

阴萌叉着腰,有些无奈地看向李追远:“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他们手痒。”

阴萌笑道:“我也手痒啊。”

她因为价格贵,一年到头也接不了几单捞尸生意,这次也是摩拳擦掌呢。

润生和谭文彬配合很默契,两具尸体因粘在一起无法分开,二人干脆肩并肩一人背一个,然后:

“一,二,三!”

自船上,齐跳落地。

阴萌观看完了全过程,有些意外地说道:“南通那边捞尸的规矩,和我们这儿好像。”

李追远不置可否,要是让自家太爷来,阴萌怕是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润生那一套流程,是被自己根据魏正道书中记载纠正过的,包括《正道伏魔录》里对付死倒的招式,也是他教给润生的,谭文彬则是跟润生那儿学的。

可以说,润生他们刚刚展示的,是教科书模版,最专业的规范动作。

懒得卸下再卷了,二人将尸体径直背入独眼婆家中,一排长凳上铺着一张大凉席,尸体就搁上头了。

独眼婆找来一条白床单,将儿子儿媳给覆住,随后鼻子一酸,正欲进入状态哭时,旁边俩女的上前,一个捅了捅她的腰,另一个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独眼婆马上警醒过来,先驱散了进屋来看尸体的村民,只将自己亲族放进来,接着又特意上前,牵起阴萌的手,将她拉入了屋,随后将客厅门板竖上。

屋外,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

谭文彬见李追远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自己也就跟着蹲了过来,好奇问道:“小远哥,他们不赶紧张罗着办丧事,这是要干嘛?”

李追远:“托孤。”

谭文彬:“他妈的能这么不要脸么?”

李追远没回答,低头看着脚下一只正从泥土里往外钻的蚯蚓,半截身子在外头半截在里面。

谭文彬又问道:“小远哥,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帮帮她?”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最起码,也算是朋友了吧?”

“那就尊重朋友选择。”

“额……”谭文彬用力抓了抓头发,“可这事儿不得劲,万一她真昏了头答应了怎么办?”

“那就尊重她的命运。”

屋子里。

阴萌站中间,四周站着一群人,还有那俩男孩。

独眼婆指着这群大人介绍道:“大孙女,他们都是你的亲戚,这是你大伯,这是你二伯,这是你大伯母、二伯母……”

独眼婆有三儿一女,阴萌妈嫁的是她小儿子。

阴萌目光扫向这群和自己没半毛钱血缘关系的“亲戚”。

这时候,他们一个个地,都面露笑脸。

独眼婆继续道:“大孙女,你爸妈就这么走了,我这天都塌了,我一个老婆子,身子骨也不行了,可这俩孙子可不能没人管啊。

他们还得念书,还得吃饭,还得穿衣,我可是真没法子扛哟~”

独眼婆又唱了起来。

旁边一众“伯父伯母”们马上跟声:

“是啊是啊。”

“难啊,真的难。”

阴萌没说话。

见女孩没接茬,独眼婆也不气馁,自顾自牵起阴萌的手,又将俩孙子喊过来:

“来,牛娃儿、马娃儿,以后啊,你们就跟着姐姐过了,姐姐会供你们吃喝,供你们上学的,快,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独眼婆又扭头看向阴萌,慈爱地说道:

“这么安排,也是为你好,你在家里也是独身一个,以后要是嫁人了,连个娘家人都没有,那是要遭欺负的。

牛娃儿、马娃儿本就是你亲弟弟,一母同胞嘛,你把他们养大了,他们以后就能帮衬你,也是你以后的腰杆子和底气。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独眼婆笑呵呵地准备去开门,先关门屋子里把事儿说了,再开门跟乡亲们公布一下,就算没立字据啥的,但有这一道流程,事儿就算是定下了。

阴萌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我养他们俩?”

“啊,对啊,你不挺喜欢你这俩弟弟的么,你看,他们俩多乖啊。”

俩孩子每次上县城,到棺材铺时,阴萌要么留他们吃顿饭要么给点零花钱,独眼婆晓得女孩心善。

阴萌又问了一遍:“你要我养他们俩?”

“可不,那多好啊。你以后嫁人了,有俩弟弟在,你婆家肯定不敢欺负你;就算不打算嫁人,你这俩弟弟以及他们的孩子,也是能帮你养老的。”

“哦。”

阴萌点点头。

见状,周围众人纷纷舒了口气,同样露出笑容的同时也给女孩送上了各种夸赞。

独眼婆更是开心得,脸上褶皱绽放如雏菊。

俩男孩应是得了亲戚长辈吩咐,这时也都抓着女孩的腿:“姐姐。”

阴萌举起手,对着俩男孩,重重挥了下去:

“啪!啪!”

俩男孩全都被抽翻在地,捂着自己肿起的右脸,嘴角都被打破,流出了血。

这一刻,屋内死寂。

打破这死寂的,是脱离被打懵状态后,俩男孩的哭声。

独眼婆双手一拍自己大腿,哀嚎一声:“老天爷啊,这丧良心的!”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向阴萌扑来。

阴萌抬起脚,对着她心窝子直接踹了过去。

“砰!”

独眼婆被踹翻在地后,还滚了好几圈。

俩“伯父”见开打了,马上气呼呼地冲上来,阴萌不仅没躲避反而主动上前,一个过肩摔将其中一个掀翻在地,随后反锢住另一个的手,对着他后背就是一脚。

她有着能和死倒搏击的能力,对付普通人,那是真的轻轻松松。

“你怎么还打人啊!”

“有没有一点教养!”

“伯母”们和“小姑”还在边上叽叽喳喳,阴萌走上去,揪住一个的头发,就是俩耳光甩上去。

“啪!啪!”

其余的想躲,阴萌就追,两只手各自抓住俩人的头发,将她们拽回,强压到了凉席上的两具尸体面前,让她们的脸和尸体紧贴。

阴萌按着她们的头,来回滚着,相当于给她们俩美容了,俩人脸上分不清楚是水还是油脂。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

把屋子里所有人都修理了一遍后,阴萌见谁爬起来了,上去就是一脚给人再次踹翻。

她神情很平静,没哭没喊没闹,甚至都没骂,但拳脚却很硬。

那俩男孩起初被丢那儿没怎么管的,但他们自己主动跑来“求姐姐不要打了”,阴萌反手给他们又都来了一巴掌,求了个对称。

打孩子不对,但她也是个孩子,最重要的是,揍孩子解气。

料理完后,阴萌走到客厅门前。

“砰!”

门板被踹断,阴萌走了出来。

村民们探头向屋内看去,发现里头躺着一堆人。

谭文彬站起身,走到阴萌身前用力鼓掌:“可以可以,真担心你会同意。”

阴萌白了她一眼:“我脑子又没进水。”

润生观察了一下里头,摇摇头,说道:“牙都没全打落。”

这时,村民中有人喊:“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一个戴着帽子耳上夹着根烟的中年魁梧男子走了过来,他目光扫过全场,场面马上安静了下来,想来这位村长在本村是很有威望的。

“打人啦,都要打死人了,找派出所,找派出所!”

屋里人爬了出来,一个个脸肿得跟个猪头一样,披头散发,像是厉鬼出笼。

村长看向站在阴萌身边的谭文彬和润生,正要开口,李追远的声音先传来:“润生,彬彬,退回去。”

润生和谭文彬马上后退。

李追远指着阴萌说道:“刚刚大家都看见了,就她一个人进去的,没其他人跟着一起。”

周围村民们纷纷点头。

村长都震惊了,这女孩这么大能耐,一个人打趴一屋人?

他看向女孩,问道:“说,为什么打人?”

阴萌:“他们想……”

李追远:“他们想把她捆起来嫁给别家收彩礼,这是人口买卖!”

村长愣了一下,甭管真假,这理由一说出来,外加是姑娘一个人打架,那就算闹到派出所里,也是个和稀泥不可能有后续的,更没办法追责。

“你胡说!”独眼婆齿缝间全是血,声嘶力竭地喊道,“谁要卖她,谁要卖她!”

李追远:“那你们把她喊进去做什么,她和你们有什么血缘关系,又算哪门子的亲戚!”

说完,不等屋里人反应,李追远就招了一下手:“走了,回家。”

润生和谭文彬各自扛起东西,然后一左一右开路,带着阴萌就这么挤出人群走了出去。

村民们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见俩男的一个拿铲一个拿钩的,就主动让开了道。

有几个本村青年想看村长眼色,看要不要去拦人,这是出于传统的同村地盘情节,但村长压根没使眼色。

独眼婆不敢置信道:“就让他们这么走了,他们差点把人打死啊!”

村长瞪了她一眼,问道:“你们把人姑娘叫进去是要干嘛?”

独眼婆理所当然道:“让她带俩弟弟过日子啊!”

听到这话,一众村民都面面相觑,村长也是一口气憋在了胸腔。

“活该!”

对着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村长直接走了。

四人回到县里时,已是黄昏。

阴萌没急着回棺材铺,而是指着一家火锅店说道:

“吃火锅,我请客!”

进了店,要了个九宫格,大家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赶过去了,下午一通走路加捞尸,也都饿了,很快各自涮起了毛肚和鸭肠。

阴萌要了酒,起身给润生、彬彬以及自己都倒上,再给李追远倒了豆奶。

举起杯。

“谢了!”

说完,阴萌一口闷,然后呛得剧烈咳嗽。

谭文彬有些哭笑不得道:“算了算了,不会喝咱就不喝了,你和我远子哥一起喝奶吧。”

阴萌擦了一下嘴,说道:“流程得走!”

“已经走好了,走好了,来,毛肚好了,快点吃,不然要老了。”

面对死倒时最忙的可能是润生或者小远,但在饭桌上最忙碌的永远是壮壮。

接下来吃火锅时,大家默契地没聊今天发生的事。

谭文彬问阴萌要是以后不开棺材铺了想干什么,阴萌说她不知道,她说可能不想改变也是一种对现状的喜欢。

阴萌问三人以后想干什么,李追远和谭文彬回答要上大学,润生回答的是骑着三轮车载着他们去上大学。

等大家都吃撑了后,阴萌去结账。

四人并排走回棺材铺,洗漱时,谭文彬笑着说道:

“我发现睡棺材真的挺舒服的,等回去后得劝李大爷提前置办一下寿材,这样我以后就不用在圆桌上打铺睡了,润生,你觉得咋样?”

“你敢回去说,李大爷就敢打死你,让你先躺进那口寿材里下葬。”

“开个玩笑嘛,我跟你讲,我最近学习上有新突破。”

“什么?”

“现在不方便说,等明儿坐船走时再和你细细聊,你要想学,我也可以教你,但你得求我。”

“我不可以找小远?”

“你还真别说,这个小远可能还真教不了。”

昨儿个小远教自己结束走阴的方法,是叫自己找上浮的感觉。

这就像是对一个刚接触钢琴的学生说:只要用心感受就能弹奏出动人的旋律。

可问题是,自己连键位都不认识,琴谱也看不懂。

洗漱完后,大家就各躺各的棺材。

李追远睡了一会儿后就隐约听到一阵咳嗽声,他把头侧过去,走阴了。

走进内屋,看见老头正从棺材里爬出来,旁边谭文彬的棺材内,传出“沙沙”的声音。

“他昨晚就这样,能感应到,似是要走阴了,等我真把他拉出来了,他见到我时却直接吓个半死。”

李追远目光一凝,一股阴影落在了谭文彬所在的棺材上,即刻安静。

老头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忙道:“您想中断他走阴也不能用这一招啊,程度稍微没拿捏好,就会对他脑子造成伤害的。”

说完,老头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又笑着摇摇头道:“算了,是我多虑了,您拿捏得比我都精准。”

昨晚男孩那可怕的学习能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人家现在阴家十二法门的造诣,比他这个正统传人都高深得多。

频繁走阴容易造成意识迷失,李追远现在在控制彬彬的频率。

不过,眼下更让李追远奇怪的是,老头现在的状态。

“你怎么像是,又好些了?”

“啊,我也纳闷呢,按理说我今儿个应该连走阴的力气都没有的。”

“阳寿回来了?”

“人死了么?”

“两个都死了。”

“那不应该啊,买卖做成了,怎么还会退款呢?”

按理说,这本该是占了大便宜的好事,可老头却高兴不起来,反而骂道,

“这不是瞎耽误事儿么!”

明明都回光返照了,距离咽气发丧也就这两日,眼瞅着就要解脱自己和孙女了,偏偏又能继续活了。

老头走到墙边,伸手按住了那面镜子,门板当即变得透明起来。

鬼节过了,庙会也结束了,但路上不是没“人”了,依旧还有零零散散地在走着。

李追远怀疑,丰都这个地方,应该是有着独属于它的玄妙,在其它地方,男孩可没见过这般多的鬼影。

或许,阴长生在这里白日飞升的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只是这里的“白日飞升”,可能和正常人认知里的那种,有着比较大的区别。

虽然今天外头人流少,但入店系数却提高了,刚开门,就有一道黑影迫不及待地飘进来。

这些黑影几乎都一个样,身上像是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完全看不到人脸,甚至无从分辨性别。

但感觉上,像是昨天“见过”。

老头和黑影用晦涩嗡嗡的声音开始交流。

交流结束后,老头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捂着脸,有些哭笑不得。

黑影没走,依旧站在原地。

老头挥挥手:“你还是走吧。”

黑影依旧没动。

老头生气道:“怎么,你还想死赖着?”

黑影转而飘向李追远。

男孩非但没害怕,反而有点暗喜,目光里,流露出些许跃跃欲试。

老头却开口提醒道:“他是龙王家的。”

黑影停住了身形,毫不犹豫地倒退出棺材铺,融入黑暗。

李追远看向老头:“干嘛要说出来。”

“这里是鬼街,在丰都大帝的脚下,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和这些东西起冲突。”

“你们阴家在这里发展传承很久了吧,那有没有对这里的特殊情况进行过研究?”

“我们姓阴,和丰都大帝一个姓,我们……本就是他的后人。”

“有家谱么?”

“有的,搁东汉,我们家以前还是皇亲国戚呢。”

李追远环视了一下这间棺材铺:“现在可真瞧不出皇亲国戚的气象。”

老头不以为然道:“这很正常,百家姓里随便挑一个往上数,哪家祖上没当过王公权贵?”

“有调查过么?”李追远继续追问先前的话题。

“有。”老头用力点了点头,“先祖是修道的,但先祖能飞升,是因为他吃了一枚仙丹。”

“我记得好像是《抱朴子》里记载过,你们家先祖还得到了一部《丹卷》。”

“这是假的,族谱里有记载。要真有这东西,可以自己炼丹,那祖上成仙飞升的,不知得多少了。

事实上,根据好几代先人的考据,先祖吃的,可能不是仙丹。”

“那是什么?”

“尸丹。”

“看来,你们家族以前,是真下了大功夫研究过的。”

若是没足够多的证据,谁家会把先祖吃仙丹说成吃尸丹,闲着没事儿干辱没自家先祖玩?

相关道教典籍中记载,阴长生证道成仙后,游戏人间了很久,最后才飞升……那这里的飞升,也可以理解为消失了?

有没有可能,阴长生并不是飞上去,而是钻下去了?

再结合店铺门口石头上刻着的那行字:

“子不夜行,则安知道上有夜行人?”

阴长生说,在自己成仙后,才晓得自本朝以来有多少人证道成功,他说很多仙人都不喜惊扰人间,只喜欢隐居。

如果阴长生吃的是尸丹,那么他口中的那些隐居仙友,岂不就是……

老头开口道:“先人们以前很热衷研究这个,甚至为此痴狂,但后来,一是家世衰落,二是一直研究也没研究出来个什么有用的东西,后代的先人们也就安静了。

这些事情,族谱里都有记载,你白天可以让萌萌把族谱拿出来给你,你是誊抄一份……直接借走去看也可以。”

李追远走到黑影先前所站的位置,和老头隔着柜台相望,问道:

“你是想和我做买卖?”

先祖的隐秘,他是真说啊,而且连族谱都愿意借给自己。

这些东西,哪里是能免费听免费借的?

老头摆摆手:“我是懒得给萌萌招上门女婿继承姓氏了,这族谱里固然记载了不少秘辛,但对我和萌萌而言又有什么用?

您喜欢,就尽管拿去,这才叫物尽其用。”

“老爷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出价。”

“把萌萌带走吧,让她跟着你。”

“她又不是货物,她是一个人,能说带走就带走么?”

老头神情一松,没一口回绝,而是谈起价格,那就证明对方还是愿意做成这笔买卖的。

“萌萌这孩子性子纯良,我相信以您的才智,是能把她带走的。啊,我不是说您心思不纯。”

“你还活着,她不会走。”

“我会死的。”

“那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事,你的阳寿怎么又回来了?”

“它没办成事,买卖没做成,就退回来了。”

“可是人死了。”

“不是它弄的。它说,是屋里那俩男孩贪玩,把农药倒入米缸,独眼婆子没舍得把米丢了,而是洗了洗,煮了饭,她自己年纪大了不敢吃,又心疼俩孙子不舍得给孩子吃,就给俩大人吃了,吃了当晚就中毒死了。

独眼婆子怕追责到自己头上,就把床上两个死人捆一起,拖拽着丢进河塘,装作是淹死的。”

“她一个人能有这么大力气?”

“她告诉了她大儿子,她大儿子来帮她的,条件是小儿子的房子和地都给大儿子,她也能住进大儿子家让他给自己养老。”

“她倒是清醒,怪不得白天想把那俩男孩甩给阴萌带,这是想‘无债一身轻’地去养老。”

“萌萌又不傻,不会同意的。”

“你真是这么想?”

“要不然呢?”老头理所当然地反问道,“我总不至于对那俩男孩下手,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是无辜的。”

“嗯。”

李追远不信。

他是听不懂鬼话没错,但如果仅仅是正常的买卖失败,那黑影也不会在这里站这么久。

大概率,是因为大项目没干成,所以想商量着把小项目做了,多少换点报酬。

那小项目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无非是事情发生了变化,老头觉得小项目也没必要做了而已,这才惹得全程白忙活一趟的黑影,很是生气。

“我会死的,我会让萌萌无牵无挂地离开这里,现在世道很好,她该走出去看看,真看过外头世界了,觉得不喜欢再回到这里,心里至少也不会留下遗憾。”

“细说你的死法。”

“想死还不简单,再做笔买卖,让客人杀死我自己。”

“确实简单。”

“您是不知道,我现在活着,也是痛苦,我也想解脱。”

“那你抓紧,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行,放心,只要您答应了,我马上安排自己死。”

“我可以答应,但有件事我必须要先说明,我算是柳家记名弟子,但还没正式入门,所以我和柳家的关系,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你不要想着,我一定能把阴萌带进柳家。”

“您昨天表现出来的能力,在我这里,是不是柳家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好,我答应。”

“谢谢。”

“你昨天不是还说,你不希望她走上这条路的么?”

“白天回光返照了一次,虽然没死成,却让我看开了一些事,萌萌的路,她自己去选好了,如果她真的不喜欢这条路,我相信您也会安排好她的,因为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一个人。”

聪明得,几乎不像个人。

“睡了。”

“您安歇。”

翌日上午,李追远睡醒后自棺材内坐起。

阴萌正和润生一起卸门板,准备开那个注定没几个客人会上门的业。

“你醒啦,我锅里煮了皮蛋瘦肉粥,喝一点?”

李追远目光绕过热情的阴萌,看向其身后的润生。

润生面露严肃地摇了摇头。

这不禁引起李追远的好奇,能让润生都觉得难吃的食物,到底有多奇特?

但他还是不愿意以身试毒,摇头道:“我想吃包子。”

润生马上接话走出店:“我去买。”

阴萌有些失望道:“可是,我锅里还剩下不少粥呢,煮多了。”

李追远安慰道:“没事,等彬彬醒了,都留给他,他爱喝粥。”

起棺,洗漱。

李追远重新走到阴萌面前,很坦诚地说道:“我想看你家的族谱。”

阴萌没犹豫:“好,我给你拿。”

她不会走阴,自然没和老头交流过,她只是单纯觉得,族谱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尤其还是朋友。

族谱很厚也很大,为阅读方便,只能摆在地上看。

阴家确实有历史,因为他家族谱开头,看起来跟神话故事一样,一连翻了几大页,讲的都是阴家哪位媳妇或者女儿,要么在河边午睡要么梦到什么奇景,然后,就怀孕了,生出了某位尊贵的人物。

好像那个年代,阴家的女人们都只在忙着一件事,那就是莫名其妙地受孕。

中段,就像是历史记叙了,比较严谨,且能和正史吻合。

后头,则是密密麻麻的阴家先人的考据与科研。

这不禁让李追远想起了路霸村原本的主人,齐氏先人。

都是一群痴迷研究的疯子,不过齐氏先人研究的是空间夹层,阴家先人研究的是自家历史上最有名的先祖。

内容太详尽,里头还有大篇大篇的游记与论证,这其实已经不算是族谱了,更像是家族历代研究汇总。

算算自己手头上已经有的,齐氏先人笔记,面具男身上的竹简,再加上阴家族谱。

齐氏先人笔记一直记在自己脑子里,却因为身体原因,还没来得及破译,竹简那儿则还没复原好。

不过,这三本书,都是极为耐看的。

爱看书的人才懂,看得兴起时,再掂量一下厚厚的后续内容,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中午,阴萌给爷爷换尿布时,老头再次睁开眼。

这次,他还开口说话了,脑梗导致的面瘫严重,面皮肌无力,嘴唇提不起来,声音极为微弱。

还是李追远听到了动静,进来做的翻译。

没有多少新鲜的内容,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嘱咐与祝福,俗套却又真情流露。

老头似乎对李追远的能力很放心,他甚至都没提让孙女跟着男孩走这件事,李追远也没自己给自己加铺垫。

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阴萌应该是预感到了什么,结束完聊天后,她就喊来润生陪她一起去街上衣料铺去买白布黑纱,还去白事铺买了丧事用品。

没喊谭文彬一起去的原因是,彬彬早上喝粥导致食物中毒了,正上吐下泻。

这让李追远都大为惊讶,要知道彬彬可是连死倒家的饭菜都吃过几次的,还吃过脏腊肉,就这,居然还顶不住阴萌煮的粥。

什么都准备好的时候,大家反而都很安静平和,丧事可预见得会很简单,因为无论是棺材铺还是捞尸人……都注定没什么亲友。

可能,李追远四人就是即将到来的这场葬礼上的,仅有宾客。

当晚,李追远听到了棺材外阴风阵阵,他翻了个身,没走阴。

翌日上午,大家先起来吃了从外面买回来的豆浆油条当早饭。

饭后,阴萌像和往常一样,没去看早已准备好的寿衣,而是去把洗过的干净衣服和尿布端过来。

打开棺材,想帮爷爷擦拭更换。

棺材内,老头闭着眼,没了呼吸,走得很稳当祥和。

阴萌哭了,泪水夺眶而出,但在用力擦拭了两下后,她又笑着扭头对身后的三人说道:

“真好,我爷爷走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