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旱地荒年(八)

点心四碟、茶水一壶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伙计的吆喝声刚结束,泰丰楼外就有不少围观的客人心动了。

赌对了,赢钱的咬咬牙一跺脚,拉上同样赢钱的认识的赌客,几人凑一桌,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跟在陈惠红后的小尾巴们自然是不用说,全都鱼贯而入,酒楼里的伙计纷纷出门迎客,打千的、做鞠的、报菜名的什么动作都有。

喜欢看热闹的坐1楼,还指定要陈惠红边上的桌子。喜欢清静的上2楼雅间,上楼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伙计,等会陈惠红吃了什么菜全都照样上一份,别漏了。

顶流也不过如此。

至于陈惠红的位置,卢掌柜早就留好。1楼靠窗,正对正在说书的说书先生,顶好的位置。

陈惠红一落座,伙计就麻利的端上四叠点心和一壶茶水。秦淮看了一眼,点心做得还行,萨琪玛、八珍糕、白玉方糕和豆沙饼,每碟都只有两三块,小巧精致。

上完茶水和点心,伙计又端上一碟瓜子、一碟花生和一碟果干。陈惠红端正地坐着,腰挺的很直姿态却很放松,整个人非常松弛的嗑着瓜子听说书先生讲三国,故事剧情才刚刚开始,讲到桃园三结义。

边上的食客见陈惠红听得津津有味,同身边人笑道:“疯小姐也爱听三国。”

“疯小姐还爱嗑瓜子呢。”旁人笑道,抬手,一个伙计就弯着腰小跑过来。

“给我们上碟瓜子。”

“好嘞,花生、蜜饯、干果您有需要吗?”伙计问道。

那人看了一眼陈惠红,见陈惠红已经吃上干果了,点点头:“你们这杏干看起来不错,多来点。”

说话间,又有一个伙计给陈惠红递上了小巧精致的暖手炉,陈惠红不太喜欢这玩意,嫌弃捧着影响她嗑瓜子,直接放桌上了。

伙计又默默的把暖手炉拿走,在掌柜的示意下,悄摸在距离陈惠红不远的角落里放上一个火盆。

秦淮看了一眼窗外,又下雪了。

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穿着单薄破烂塞满稻草的单衣的乞丐们瑟瑟发抖地占着地盘,等待即将到来的施舍剩饭环节。

酒楼内,窗户基本都严严实实的关上,只留几扇角落里的风吹不到客人的小窗开着透气。并不明艳的阳光透过昂贵的玻璃照进酒楼,尽管如此,酒楼内为了亮堂还是燃起烛火,四处都是取暖的火盆。

伙计们四处游走着满足客人们的需要,卢掌柜在大堂和厨房间进进出出似乎是在催菜,说书先生卖力的表演时不时引来满堂彩,提着食盒准备拿外卖的小厮们都悄悄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秦淮不由的在心里感叹,这内城和外城真的是两个世界。

外城是被大雪覆盖的死寂一般的冰雪世界,内城的大雪则更多是一项漂亮的点缀。

秦淮正感叹着呢,上菜了。

三道菜,凤凰蛋,翡翠白菜和香酥鸭。

一边上菜伙计还一边解说。

“疯小姐,这凤凰蛋是我们家江师傅的拿手好菜。这丸子是鱼肉做的,用的是今天早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活鱼,剔了刺,细细捶打成鱼茸捏成鱼丸,外面裹了一层蛋皮,里头除了墨鱼丁和萝卜丁,还有一整颗完整的虾仁。”

“虾是今天早上新送来的活虾,剥了壳后用冰水冰过,又嫩又鲜。”

“这菜吃的就是一个新鲜,我家卢掌柜知道您爱吃新鲜现做的。咱们酒楼里的菜,最新鲜的就要数这道凤凰蛋了。”

伙计噼里啪啦一顿解说,陈惠红基本没怎么听,有些笨拙地拿起筷子很不熟练的想用筷子夹起凤凰蛋。结果蛋皮太滑了,凤凰蛋在盘子里滚来滚去,气得陈惠红只能狠狠戳起一颗,一口包下。

陈惠红满意地点点头,向伙计表示这菜确实挺好吃的。

边上近距离看吃播的围观食客们一时没忍住咽了口口水,意识到自己失态后笑骂伙计:“就你话多,我们几个平时来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详细的给我们介绍菜呀?”

伙计连忙陪笑,竖起大拇指:“几位爷,您几位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老饕,论吃饭是这个,我哪敢在您几位面前班门弄斧呀。”

“疯小姐是第1次吃凤凰蛋,给她介绍是我们家卢掌柜专门叮嘱的,我哪敢违背呀。”

不一会儿的功夫,1楼大堂和2楼雅间又多下单了几十份凤凰蛋。

欢乐的吃饭时光是短暂的。

陈惠红吃饭主打一个光盘行动,虽然筷子用得不是很熟练,但是吃的很干净。三盘菜加一小碗白米饭正好消灭干净,桌上只剩下点心没怎么动,瓜子花生和干果早就揣兜里了。

酒饱饭足后,陈惠红淡定地擦擦嘴,没拿点心起身就要走。

伙计连忙跟上,小声道:“疯小姐,您爱吃干果。我家卢掌柜昨个特意备了好多种干果就等您今天上门来选,您看您这饭菜用得也差不多了,是不是赏光过去挑上几样?”

陈惠红打量了伙计几眼,点点头,跟着伙计进小仓库挑干果了。

已经吃完饭坐着喝茶聊天的食客们见状,纷纷笑着打趣:“这卢掌柜简直是把疯小姐当自家小姐伺候呀,前几天连吃带拿的,今天直接让疯小姐自己挑,我看呐明天疯小姐还得来这泰丰楼吃。”

“那可不得把疯小姐伺候好,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传的?传这泰丰楼是北平最好的酒楼,就因为疯小姐连吃了7天。算上今天一共第8天,只怕永和居都要被泰丰楼比下去。”

“得了吧,疯小姐懂什么呀?上个月她被家里赶出来就带了一个丫鬟撵到外城租房子的时候,果贝勒不是看她可怜,赏了她一个鼻烟壶吗?”

“那可是象牙的,疯小姐看都没看,径直走了。”

“都是疯小姐了,能懂什么鼻烟壶?我看疯小姐也就是知道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好口吃的。”

“不过她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我上次听人传说她是王府的格格。”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尤其是王爷贝勒都是要脸面的。自家的小姐疯了,仆从怠慢没看住天天在街上跑传得全城都知道,宁可赶出来也不能认呐。”

“也是,我看疯小姐虽然疯癫但也还算知礼数,通身的气度更是不凡,没准还真是个格格。”

食客们在外面聊得热火朝天,仓库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陈惠红吃着蜜饯,领她进去的伙计已经出去,仓库里只有卢掌柜一人,两人并没有在挑干果,而是在算账。

“陈小姐,这是之前商量好的工钱,您点点。”卢掌柜笑着递上一个钱袋,“按照先前约定好的,您得在泰丰楼连吃10天。但是我看今天的情况,8日足矣,10天就有些太过了。明天您按照您的口味,想去哪吃就去哪吃,永和居、八宝斋、永福楼、清平阁,随便挑一家都行。”

“钱还是10天的钱,我今天一并结给您。”

陈惠红没有接钱袋,而是说:“这样你就亏了两天。”

卢掌柜笑盈盈地说:“不亏,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泰丰楼是从关外来的新酒楼,没拜好码头,也没打好根基,树大招风,若是风头出的太盛也不是一件好事。”

陈惠红没接卢掌柜的话,而是自顾自地问:“你们这边过生辰的酒席一般多少钱一桌?”

“生辰,是陈小姐您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吗?大概是什么日子?我送您一副席面,你也不用亲自过来拿,我让店里的伙计给您送到外城去。”

“不用。”陈惠红摇头,指了指钱袋,“这里的够吗?”

卢掌柜笑而不语。

“那就做够的菜。”陈惠红道,“菜是什么无所谓,饽饽一定要有。黑面饽饽…和白面饽饽。”

卢掌柜失笑:“这生辰吃饽饽,是不是有些太寒酸了。就算是普通人家,过生辰也得弄点细粮吃上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陈惠红发出疑问,“长寿面是什么?”

“就是一碗面条只有一根面,一口气吃完,寓意以长寿。”卢掌柜解释道。

陈惠红很喜欢长寿面的寓意,很满意,点点头:“那就换成长寿面,但是黑面饽饽一定要有。我…你们觉得的我那个丫鬟喜欢吃。”

卢掌柜一愣:“不是您过生辰?”

“不是。”陈惠红诚实地道,“我早就不记得我生辰了,我丫鬟过生辰,小年。”

卢掌柜深深地看了陈惠红几眼,感叹道:“有的时候我真是猜不出来,您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真傻还是假傻。”

“不重要。”

“重要的是小年那天是惠娘的15岁的生辰,及笄之礼,你要记得菜里面得有黑面饽饽和长寿面。”

卢掌柜收回钱袋:“您放心,一定记得,毕竟我们之间的合作来日方长。”

陈惠红觉得事情谈完了,转身就要走,被卢掌柜拦下塞给她两袋油纸包着的干果示意她别露馅。陈惠红把干果拿在手上,想了想,找卢掌柜要了一个铜板,走了。

见陈惠红出来,外面还没散的客人们连忙招来伙计,表示要来几包陈惠红同款干果。

陈惠红出去后依旧在大街上溜达。

这个这种已经吃完饭的时间点,陈惠红就没有之前那么惹人注意了。身后没人跟着,路上的人见着她只是会多看一眼,陈惠红边走边吃干果,好不快乐。

逛了一圈,见时间差不多了,陈惠红往回走。

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了卖糖葫芦的小贩。

小贩的生意并不好,一上午加一中午的时间糖葫芦只卖出了1/3,现在估计是累了,抱着草垛子坐在街边休息。

陈惠红走上前,把铜板递给小贩。

小贩下意识接住,没反应过来陈惠红要干什么。

陈惠红拿了一根糖葫芦直接就走,留下小贩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我这糖葫芦是三铜板。”

然后一阵狂喜,扯开嗓子高喊:“糖葫芦咧,好吃不贵的糖葫芦咧,疯小姐花钱买的糖葫芦咧!”

陈惠红左手果干右手糖葫芦,满载而归。

等她走回外城的时候,天色已然渐黑。

路上也不是没有乞丐、路人看她一个女的手上拿这么多东西想要抢了就跑,都是刚动手就被陈惠红一脚踹翻在地,躺在地上嚎。然后被围观路人啧声摇头,议论绝对是新来的,连疯小姐力气比寻常壮汉还要大都不知道。

陈惠红回到家时,惠娘正在煮白薯。

见陈惠红回来了,惠娘惊喜地迎上去,陈惠红把糖葫芦塞给她:“黑面饽饽过几天再吃,今天先吃这个。”

惠娘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啃一口,满足地说:“甜的!”

“对了姐姐,今天下午我听说西边的粮铺明天会有一批新到的玉米面,价格应该会比较便宜。后天就是小年了,明天我去买玉米面再买点菜和鱼虾,晚上给您蒸窝窝头,炒个小菜。”

“你钱够吗?”陈惠红灵魂发问。

“够的,我今天下午接到了新的洗衣服的活,而且我手上还有点余钱。小年买点鱼虾,过年那天还能去二荤铺买点肉。”惠娘美滋滋地道,“用我娘的话来说,这绝对是过了一个丰年。”

陈惠红皱眉:“这么冷的天洗衣服?”

惠娘把满是冻疮的手缩了缩:“一直都是这样的,之前没有逃荒的时候在家里,天冷的时候也要接洗衣服的活计,只不过那个时候都是给地主老爷家洗衣服,没有工钱。”

惠娘既然这么说,陈惠红也不多说:“随你,小年那天做早饭就行,我记得你不吃午饭。泰丰楼的卢掌柜晚上会派人送席面过来,到时候…有你爱吃的菜。”

“哇。”惠娘满脸佩服,“姐姐你好厉害呀。”

“没什么,等价交换,各取所需罢了。”陈惠红推门想进屋把外面的衣服脱了,轻装上阵嗑瓜子。

刚推开门,陈惠红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困惑的问:“你真的就只喜欢吃…黑面饽饽吗?”

那个语气完全是,你的口味难道真的就这么奇怪吗?

惠娘不好意思的笑笑:“黑面饽饽已经很好吃了,这种好东西原来在家里都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

“这租房的钱是姐姐您出的,棉衣棉被都是您出钱买的,平时您也不在家里吃饭,我这天天白吃白喝的,能吃上黑面馍馍就已经很好了。”

“行吧。”陈惠红也不再说什么,“你高兴就好。”

还是二合一

重感冒,头疼欲裂,还没有存稿

1号就要上架了,我居然还没有存稿

(-)

(本章完)

第63章 旱地荒年(完)

第2天,陈惠红一如既往地去内城吃饭。

秦淮算是看出来了,陈惠红虽然和惠娘住在一起,但两个人只是单纯的室友。陈惠红每天去内城吃一顿好的,再揣点零嘴回来其余时间吃零嘴,外面有热闹就出门看热闹,没热闹就在家里嗑瓜子。

惠娘和她比要忙碌得多。

早上出门买菜买粮,回来后清理陈惠红嗑的瓜子壳,打扫卫生。如果外面太阳正好,还要搭架子把棉被放外面晒晒。

陈惠红出去闲逛的时候,惠娘在外做工,陈惠红闲逛回来时惠娘通常在厨房里蒸白薯。

晚上外面冷,惠娘和陈惠红一起窝在家里。家里没有火盆,惠娘就蜷在被子里和陈惠红聊天,陈惠红则继续坐在桌边嗑瓜子,玩玩小玩具。

按照和卢掌柜的约定,陈惠红第2天没有去泰丰楼吃饭,而是去了永和居。永和居的伙计热情招待了她,陈惠红在晚边上揣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

惠娘正在厨房里蒸窝头。

“姐姐,你回来啦。”惠娘笑着迎出来,兴奋地报喜,“今天粮店的玉米面特别便宜,我买整整一袋!还买了一小袋白面,姐姐我蒸了窝头,你要不要吃一个?”

陈惠红进厨房看了一眼卖相不太好的窝头,也不挑,点头,问:“现在粮价不是一天一个价吗?为什么今天的玉米面特别便宜?”

“粮店的伙计说是因为这批玉米面受了潮,有点发霉。”惠娘喜滋滋地道,“不碍事的,霉的面我已经挑出来扔掉了,还剩大半袋呢。”

陈惠红下意识皱眉:“下次别去这家粮店买粮,这种粮都卖,丧良心。”

“姐姐,这家店的粮已经很好了。之前在家里的时候,缺粮了去地主老爷那买混合粮,一斤玉米面三两沙,二两老鼠屎,筛下来能有半斤玉米面就不错了。这家的玉米面一点沙都没掺,还便宜卖呢!”

“好多人都去买,还好我今天早上去的早,不然就买不到了。”

陈惠红不说话了,递给惠娘一粒蜜饯。

惠娘喜滋滋地接过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谢谢姐姐。”

陈惠红站在厨房里等窝头蒸好。

惠娘很少蒸窝头,不懂得控制时间和火候,时不时就要掀开木盖看一看。秦淮在边上看着,觉得惠娘的手艺真的非常堪忧。

窝头本身就不说了,大量原生态的玉米面掺少量白面,粗粮中的粗粮,光滑平整是不可能的。

惠娘揉面的手艺估摸着也不咋地,排气做得很差。

最关键的是,灶里的火小了。

不知道是为了省柴还是单纯的放少了,秦淮觉得按照这个蒸法,窝头最后蒸出来大概率是夹生的。

果不其然,十多分钟后,灶里的柴火已经熄灭了,但锅里的窝头还没有完全蒸好。

惠娘用手拨弄着窝头,不是很确定,问:“姐姐,这个窝头,蒸好了吗?”

“不知道。”陈惠红诚实地道,“我只会吃,不会做饭。”

“可是家里没有柴了呀。”惠娘不好意思地道,“今天早上抢玉米面耽误了时间,我回来的时候卖柴人已经走了,想买也得等明天早上再买了。”

“凑合吃吧。”陈惠红道,想了想,从兜里摸索出一片树皮,“或者你吃这个?”

惠娘犹豫了一下:“我娘说了,窝头没熟也能吃。”

两人就吃上了夹生的窝头。

惠娘一共蒸了4个窝头,每个都有拳头大小,惠娘吃三个陈惠红吃一个。

厨房太冷,两人把窝头带回屋里吃。

陈惠红从厨房走到屋里几步路的路程中,出于好奇没忍住提前啃了一口,难吃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吐槽:“怪味。”

然后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又把剩下的小半包蜜饯都塞给惠娘,言下之意就是这窝头实在是太难吃了,你还是拌蜜饯吃吧。

惠娘没有拒绝,开心地接过,吃一口蜜饯紧接着啃一大口窝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支吾:“甜的。”

“你也就会这个评价。”陈惠红坐在桌上无奈啃窝头,看着惠娘爬上床,裹好被子,就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小手。

惠娘幸福地吃着蜜饯配窝头。

吃着吃着,惠娘突然冒出来一句:“姐姐,你对我真好,比我爹娘对我好多了。”

“那是因为你爹娘对你也不咋地,都半年多了,也没见他们来北平。”陈惠红淡淡地道。

这一句话直接把惠娘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惠娘才小声地问:“姐姐,如果我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爹娘会不会来北平,我当时就是怕你把我扔下才骗你说要来北平和我爹娘会合,我也一点都不想找他们,你会不会生气?”

陈惠红看了她一眼:“他们叫我疯小姐,我默认是因为这样可以少很多麻烦,还可以免费吃喝,我又不是真的傻。”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惠娘又问。

“孝是相对的,慈对孝,父母不慈,也没有资格指责儿女不孝。”陈惠红道,“你爹娘都要把你卖给人牙子了,你不想找他们不是很正常吗?”

惠娘立刻又开心起来:“还好当时人牙子嫌我难看没要我,不然我就遇不到姐姐了。”

“姐姐,你爹娘对你好吗?”

陈惠红有点没搞明白今天晚上怎么突然变成谈心大会了,但还是认真想了想,答:“不记得了。”

“应该还行吧,我们那边…都不怎么管,也不需要管,顺其自然吧。”

惠娘没听懂。

陈惠红又啃了一口窝头,皱眉,想看一看窗外,但窗户是纸糊的根本看不清。

“明天就是小年了。”陈惠红看着惠娘,“你的及笄。”

“及笄是什么?”惠娘问。

“就是15岁生辰,女孩子15岁生辰的时候,家里的长辈会用簪子把她的头发挽起来,好像还要宴请宾客换衣服什么的,我也是听说书先生说的,应该就是庆祝生辰吧。”陈惠红也不是很确定。

“真好。”惠娘满脸羡慕。

看着惠娘的表情,陈惠红有些诧异:“你们没有?”

惠娘摇头:“我姐姐还没有满15就被卖给人牙子了,我们村的姑娘基本上也都在13、14的时候嫁人,我本来13岁的时候也要许人家的。但那个时候已经旱了,大家都没钱娶媳妇,给的钱都太少还不如卖给人牙子。”

“我娘本来都已经在托媒人给我说媒了,我爹不让,说再养一年大姑娘好卖钱,结果就没卖出去。”

惠娘啃着窝头,有些惆怅:“为此我爹娘还吵过好几架,我爹骂我娘说我取名字取错了,取名的时候只想到了贤惠,没想到漂亮,光贤惠有什么用。”

陈惠红道:“贤惠是没什么用。”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温和而又恭顺,谨慎而又善良,这么美好的字单用贤惠来概括真是糟蹋了。”

“可是惠字很好听呀。”惠娘说,“我们村好多女孩都羡慕我的名字,觉得惠比丫、娣、草、花好听多了。”

“是很好听。”陈惠红表示肯定,“如果你不喜欢贤惠,但是喜欢惠这个读音,聪慧的慧也很好。”

“秀外慧中,外貌秀美,内心聪明,你应该会更喜欢这个慧。”

惠娘的眼睛都亮了:“姐姐,你好有文化!”

陈惠红淡定地道:“都是说书先生说的,他们有文化。”

短暂的夜间闲聊结束后,惠娘吃完窝头,安静躺下睡觉,陈惠红继续摸黑嗑瓜子。

这年头灯贵,无论是蜡烛还是煤油灯都不是惠娘的工钱可以负担得起的。陈惠红从酒楼吃完饭一般都是顺瓜子,从来不顺蜡烛。

晚上天一黑屋子里就黑漆漆的,不如早早睡觉。

但是今晚,注定不会太太平。

因为惠娘好像吃坏肚子了。

陈惠红嗑完瓜子,吃完花生,嚼完干果,最后喝两口水溜缝,刚要起身进屋去床上躺着,惠娘就挣扎着爬起来披着棉袄去外面上厕所。

半个小时不到,又披着棉袄去外面上厕所。

一晚上跑了四五趟才消停下来,躺在床上没动。

等最后一次惠娘上完厕所回来躺下,陈惠红坐起来问:“你吃坏肚子了?”

“好像是。”惠娘有些虚弱地道,“可能是因为窝头没有蒸熟。”

“是因为你买了便宜的发霉的玉米面。”陈惠红纠正,“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惠娘拉住陈惠红的手,摇头:“太贵了,钱还要留着过年去二荤铺买肉呢。”

“我可以去泰丰楼顺。”陈惠红道。

“那也不能现在去请,大夫晚上出诊要加钱的,明天早上我自己去药铺就行,药铺坐堂的大夫便宜。”惠娘坚持道。

陈惠红坐着沉默了一会儿,躺下:“行吧,你自己决定就好。”

然后陈惠红就闭上眼,睡去。

惠娘也昏昏沉沉得闭上眼,睡去。

只剩下秦淮站在床边,面色有些凝重地盯着床上的惠娘。

天这么黑,秦淮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能听到惠娘的呼吸音。

她的呼吸很急促。

急促中带着一丝微弱。

秦淮长呼一口气,只希望他的经验是错的。

落落在惠娘这个年纪的时候,经常意识不到自己发烧了。经常低烧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高烧烧到38度还是生龙活虎的,小脸通红到家里人看出来才急匆匆地把孩子往医院抱。

当然,有的时候也会反得很明显。

比如说食物中毒的时候。

秦落有一次在外面偷吃小摊上的东西吃坏了肚子食物中毒,上吐下泻发热,人一下就焉了。

在现代,孩子食物中毒送去医院,催吐挂水开点药就能好,可是这个时候……

秦淮沉默地站在房间里,等待天亮的到来。

第2天天刚蒙蒙亮,陈惠红就醒了。

陈惠红起身,发现惠娘还躺在床上,整个人埋在被子里,便出声唤她。

“惠娘。”

“惠娘?”

陈惠红掀开被子,发现惠娘脸蛋通红,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没有任何犹豫,陈惠红用被子裹着惠娘,横着抱起,直直往外跑去,连棉衣都忘了穿。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人起了,见陈惠红穿着单衣抱着被子在街上跑,连忙拉家里人出来看:“疯小姐发疯了耶!”

陈惠红直奔药铺,药铺开门早,伙计正在打扫,郎中则在捡药。见陈惠红抱着一床被子直愣愣的跑进来,伙计下意识伸手想拦,拦到一半就把手缩回来了。

“疯小姐,这大冷的天你怎么不穿棉衣呀?抱着被子跑什么?”伙计上前想把陈惠红劝出去,发现被子里裹着个人愣住了,“你应该不会是捡了个路倒想让我们治吧?这可治不了。”

“她吃坏肚子了。”陈惠红把棉被小心放下。

伙计这才看清:“这不是惠娘吗?王大夫,您快来看看。”

说完,伙计就去把门关上,免得冷风吹进来。

头发已经花白的王大夫连忙过来号脉,在陈惠红的凝视下,王大夫不紧不慢地问:“疯小姐,你们家丫鬟昨天吃了什么?”

怕陈惠红不理解,王大夫还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发霉的玉米面,没蒸熟。”陈惠红道。

王大夫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扭头问伙计:“昨天惠娘是不是去西边那家粮铺买玉米面了?”

伙计还在想,陈惠红直接道:“是,惠娘说玉米面受潮发霉,卖得便宜,她把发霉的部分都挑出来扔了。”

王大夫甚至没有时间思考疯小姐为什么能这么思维敏捷的一问一答,叹着气喃喃道:“简直是丧良心,这种吃死人的东西拿出来到处卖。”

伙计像是想起来什么:“王大夫,李二他们一家昨天是不是就是吃玉米面吃死了?”

“我听他们说李二老娘心疼粮食,发霉的面没挑了扔掉,和其它面混在一起煮了糊糊。一家人除了李二媳妇吃的少,只吃了一口没事,其他人全没了,昨天晚上没的。”

“而且好像不止李二一家出了事,西边出事的更多,粮店老板连夜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个玉米面吃了会死人?”陈惠红问伙计。

伙计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王大夫号了一会儿脉,顿了顿,道:“疯小姐,我相信你能听懂我就直说了。”

“我先给您开一剂方子,让伙计熬了在这里给惠娘喂下催吐。再开一剂退热的方子,但是能不能活我不敢保证,小老儿我医术有限,这种急症我也只有三分把握。”

“你开,钱我回去找了给你。”陈惠红道。

大夫指挥伙计去抓药,伙计抓完药后就去后院熬药。

陈惠红看着仍然昏昏沉沉,没有反应的惠娘,问:“如果喝了药没用,她就会死吗?”

王大夫叹了口气:“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只能说那一记退热的方子灌下去,在天黑之前能退热就还有救,若是天黑之前还退不了热,那恐怕今晚很难……”

“疯小姐,我知道您是个心善的。如果您愿意花钱,送去内城的西洋医院没准还有救,只不过那个花费……够您再买10个新丫鬟了。”

陈惠红沉默不语。

20分钟后,伙计熬好了药,给惠娘分批次灌了下去。

催吐的药还是有用的,吐了几次后,惠娘渐渐清醒。王大夫知道陈惠红一定是不会熬药的,让陈惠红把惠娘先带回去不要着凉,晚些时候他让伙计把药熬好了送过去。

陈惠红把惠娘抱了回去,一回家就到处找铜板,连塞在柜子里没吃完的蜜饯都翻出来了。

“姐姐,你在找什么呀?”惠娘半躺在床上虚弱地问。

“找值钱的,我带你去那个什么医院。”陈惠红说。

“很贵的,我们去不起的。”惠娘喘着气道,“在那里看一次病要好多大洋。”

“我去借。”

“可是如果姐姐你去借了,大家不就都知道你不疯吗?”

此话一出,陈惠红找东西的动作一顿。

“这样姐姐你就不能每天都去内城逛了,你也不能吃你喜欢吃的东西,大家也会发现你根本就不是人。”

陈惠红蹲在地上,没有什么反应,静静地抬头看着惠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惠娘笑笑:“姐姐,我也不傻,第1天我就知道了。”

“树皮根本就不是那么吃的。”

“可是你还是吃了。”陈惠红道。

“因为我太饿了,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已经好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不敢吃土,我怕吃土活活撑死更难受,可是我真的好饿,我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我吃完你给我的那片树皮,我一下就不饿了。”

“姐姐你根本就不像一个逃荒的,你装得一点都不像。你面色那么红润,力气那么大,不找吃的不喝水,连个储水的罐子都没有。”

“而且我和姐姐你说临县,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们两个遇见的地方就是临县。临县闹鼠疫,人都死光了,周围的村子都是荒村逃荒的人都不敢往那里逃,我是怕遇见人故意往没人的地方跑。”

“姐姐你说你是逃荒的,可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一个人逃荒还跑到那种地方去啊。”

陈惠红看着惠娘:“那你还敢跟着我,你不怕我把你吃了?”

惠娘笑笑:“我爹娘想把我吃了我都不怕,我怎么会怕姐姐你想把我吃了呢?”

陈惠红一怔。

惠娘努力坐直:“其实我一直知道,爹娘逃荒的时候带上我,是为了带储备粮。”

“我晚上不敢睡觉,就怕爹娘把我换了吃了。有一天晚上我听到爹在和娘商量,说粮食已经吃完了,留着我也没有用,他明天早上就去找人商量把我换了。”

“我晚上趁他们睡着,连夜跑了。”

“其实姐姐你就算想吃我也没关系,你吃我至少还让我吃了顿饱饭。”

陈惠红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妖怪不吃人。”

“那姐姐你是什么妖怪?”惠娘问。

“我是白。”陈惠红道,“按照你们的理解,我是树妖。”

“姐姐,你能不能把窗户打开?”惠娘问。

“王大夫说你要注意保暖。”陈惠红道。

“没用的。”惠娘摇摇头,“我都听到了,王大夫说他最多只有三成把握。他说只有三成实际上只有一成,意思就是我没救了只能等死。”

陈惠红皱眉,想了想:“我带你去医院。”

“我可以找卢掌柜借钱。”

惠娘摇摇头。

“从内城到外城,坐黄包车也要好久。”惠娘狠狠喘了几口气,“家里剩下的钱不知道够不够付药费,没有坐黄包车的钱。”

“现在雪化了,比前两天下雪的时候更冷,这几天的路倒肯定也很多,我觉得我不一定能够活着到医院,还是不要浪费钱了。”

“我好难受。”

话音刚落,惠娘猛得吐出一口鲜血,呕了一棉被。

“对不起姐姐,我把你的被子弄脏了。”

陈惠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窗户打开了。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院外的树光秃秃的只剩枝桠,窗外也没有什么好风景。

“姐姐,你是妖怪,那你的能力是什么呀?我之前在村里看戏,妖怪都是会法术的。”

“我的能力很没有用。”陈惠红从兜里掏出一片树皮,“我是树,吃了我可以不饿。”

“那姐姐你很厉害呀,比会法术厉害多了。”惠娘说,有些坐不住,只能靠在墙上,“就是要小心,不能被人吃了。”

然后惠娘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怪不得姐姐你要躲着人。”

“姐姐,我和你讲讲我吧。”

惠娘开始絮絮叨叨的讲之前的事情,她的人生其实很平淡。在没有逃荒之前都是待在村子里,日复一日地干活等嫁人,干活等嫁人。

说着说着,惠娘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

“姐姐,你说过,人总是要死的,今天不死明天也要死。我本来在遇到你那天就要死了,我多活了好久诶。”

陈惠红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城里的小姐,这样我就可以上学了,能像姐姐一样有文化。”

如呓语一般,惠娘喃喃了几句听不清的,突然向陈惠红的方向伸出了手。

陈惠红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娘。”惠娘的瞳孔开始散开。

“不要吃我,好不好。”

“我会听话的。”

“娘。”

手重重垂下。

惠娘没了生息。

陈惠红看着惠娘,沉默了许久。

“你很聪明。”

“可是,今天是你的及笄。”

“你还没有吃到我给你订的长寿面呢。”

秦淮离开了梦境。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