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威严落地

冬月寒冷,朱希彩大部分时候穿着官袍,并在外面披一件貂裘,好看又威严。今日听闻敌袭,他才匆匆忙忙换回了那沉重而冰冷的盔甲。

赶到南城城头时,他恰见到赵崇义一匕首捅在高尚的胸膛上。

“拿下叛贼!”

“谁敢妄动?!”

赵崇义再次捅出匕首,同时转身冲着城头上的叛军士卒们大喝着。

与此同时,密集的脚步声响起,百余名团练子弟已登上石阶,执刀护在赵崇义身前。这些都是在偃师招募的新兵,却在事先已被赵崇义策反了。

朱希彩麾下士卒纷纷举刀,双方顿时剑拔弩张。

“住手!”

“朱县令说过,若局势有变,算你一份,此言可还奏效?”赵崇义昂首挺立,毫无惧色地问道。

高尚的尸体此时才缓缓倒了下来,砸在赵崇义的脚边,溅起积雪。

只要一声令下,朱希彩很轻易便可杀了赵崇义为高尚报仇,可他在偃师当县令的两个月内,有很多感触是高尚至死都不知道的。

首先,偃师很富,这种富并不体现在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而是体现在所有归附的官吏、差役、丁壮们的生活细节上。他们对食物挑剔,注重洁净,不饮生水,谈吐间时常流露出一种别处少见的优越感来,凡是留在县域内的大户,家家粮食多、铁器多,部曲也多,敢于结寨自保。

据说偃师县之前商贾兴旺,居民十分富足,喜欢把钱存在钱庄里,利钱往往够他们每餐都添一份肉食,故而许多人都逃了,不必带金银细软,凭着飞钱到朝廷治下任何地方都能兑换。这便罢了,朱希彩偶然间还偷听到吏员们私下里的谈论,说眼下到了还在朝廷治下的地方,只要不是被叛军包围,哪怕东平、南阳郡这些地方,还能够在丰汇行兑到钱,且利钱不变。

另外,朱希彩还感受到他的家眷正在被薛白深深地影响着,妻妾们每日打骨牌、看戏曲,儿子们顿顿不离炒菜,女儿们闺中都藏着几本薛词,后院中不时能听到她们唱上一句“晓来谁染霜林醉”这样的词句。

薛白任偃师尉的时日虽短,带来的改变却是巨大的,常常让朱希彩感觉自己处在薛白的身影之下,他此时下令杀赵崇义简单,击退薛白却殊无信心。

城门处的喊杀已经停下,城门被打开,吊桥发出“嘭”的响声搭在了护城河上,唐军先锋驱马入内。

“大唐卢龙军裨将朱希彩,恭迎薛太守光复偃师!”

朱希彩眼见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了,高喊了一句,丢掉手中的刀,快步踩着石阶奔下城头。

他没去看倒在地上的高尚,因心中满怀着对薛白的惶恐。

高尚这些年顶着一张烧焦的脸到处晃,对凡与薛白有关之事就格外在意,像是恨不得教旁人都知道薛白很可怕,现在如愿了。

~~

时隔多年,薛白再次回到了偃师县。

洛水结了冰,与他离开时一样。城门处却不见了那繁华热闹的场面,只有一列列冰冷的盔甲在雪中闪着寒光。

“赵六。”薛白驻马,向石阶处看去,“好久不见了。”

“县尉。”

赵崇义目光落处,先见到的是一张略有些陌生的脸,满是血污与霜雪,以及许久未刮的胡子,遮掩了他印象中的英俊,很快他便看到了薛白的笑容,带着由衷的、因故人相见而泛起的喜意。

除了薛县尉,少有哪个贵人会因为见到他这样的杂役而由衷欣喜。

于是,赵崇义忘了纳头便拜,站在那挠了了挠头。

“县尉,我没看好县署的门。”

“可你为我打开了城门。”薛白翻身下马,拍了拍赵崇义的肩,道:“与我说说首阳山的情形。”

“是,得知安禄山叛乱,颜县丞立即亲自去洛阳报信,县令为了逃命也跟着颜县丞去了。当时贼陷河北太快,郭录事遂安排百姓逃难,把粮草物资移到了首阳山。殷县尉原是要守城的,但得了颜县丞的信,便往洛阳支援了,临行前让我留在偃师,以待来日。”

他说的颜县丞乃是颜春卿,是颜真卿、颜杲卿的族兄,当年薛白离开偃师时,举荐颜春卿为县丞。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赵崇义把他所知的大概都说了,至于其它,还是得等薛白见到了殷亮、郭涣等人方知。

城中还有零星的战斗,那是不听朱希彩命令擅自逃跑的叛军士卒遇到了唐军的格杀。朱希彩站在赵崇义身后十步的位置,惊讶于薛白的年轻、温和,与他预想中凶神恶煞的模样并不相符,待二人说过话,他才上前相见。

“见过薛太守,末将愿随太守……”

才行礼到一半,朱希彩忽想起一个问题——大唐朝廷正在通缉薛白之事都已经传到洛阳了,这种时候,他向薛白表态归附大唐,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原本还想着请薛白替他讨些恩赏,此时登时有些后悔。

随着他话语一顿,薛白已明白了他的顾虑,两人目光对视,他不由一笑,问道:“随我做什么?”

“匡扶社稷。”朱希彩用了一个很宽泛的词。

“你打算如何匡扶社稷?追随安禄山烧杀抢掠吗?!”

“不敢,罪将正是不忍百姓遭难,才花钱买了……才谋了这偃师令一职,不,是无奈授了伪朝偃师令一职。”

“伱很会说话。”

“罪将是边境粗俗之人,不会说话。”

薛白看了一眼朱希彩身后那些兵将,还算是矫健,他遂沉吟着,道:“我从嵩山过来,花了些时日,想必我被问罪一事已传过来了?”

“是。”朱希彩试探道:“太守既然知晓,还甘冒锋矢,真是忠心耿耿。可难道不考虑个人安危吗?”

在这唐军初入城之时,这样的问题看似不合时宜,却干系着他之后的选择。薛白虽顺利入城,可若不能降服了他,城中的叛军依旧能造成不小的麻烦。

两人走了几步,一边说,一边走上了城头,薛白问道:“你与独孤问俗、李史鱼关系如何?”

朱希彩原本在卢龙军中只是一员裨将,远不如这二人与安禄山关系更近。闻言才意识到,连独孤问俗、李史鱼都在薛白的劝说下归附,必然是有原因的。

“我很崇敬两位先生。”

薛白又道:“那你怎么看待我被问罪一事?”

朱希彩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笃定,以及不把长安天子当一回事的轻描淡写,猛然反应过来,心道,莫非这也是一个反贼?那真是从一个贼窝,跳到另一个贼窝了。

“我是军伍粗人,见识浅薄,太守莫怪。”

先是这般垫了一句,朱希彩带着继续试探的心思,表明了自己的一些态度。

“以前都说天子圣明,要我们这些兵将跟着安禄山造反心里也打鼓。可后来,我们都听说,圣人抢了自己的儿媳,把国事都交给杨国忠,这奸相欺我们也是欺得狠了,我们便一咬牙造了反,不曾想一个月就攻陷东都。我可算看明白了,坐在长安龙椅上的就是个昏君。”

说到这里,他转头瞥了一眼,见这等言论并没有引起薛白愤慨,于是大胆起来。

他捧起一团积雪,压实成一个雪球,手伸出了城墙,道:“圣人的威望在我心里就像这样。”

大手张开,雪球从高高的城头上落下,砸得稀碎。

薛白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了自己初至大唐,也是在一个冬月的大雪天里。当时李隆基最忌讳的就是“指斥乘舆”,为此屡兴冤狱。现在好了,全天下都在指斥乘舆,而李隆基已无能为力。

朱希彩曾听高尚说过天下形势,知道当圣人威望降到最低点之时,要想挽回,只有三个办法。一则迅速平定叛乱,但很可惜,暂时还未做到;二则下诏罪己,可这其实是在降低威望安抚人心,可人心显然不是一时半会能安抚回来的,只怕还要适得其反;三则,把变乱的原由降罪于其他人。

他顺着这些思路侃侃而谈,末了,道:“圣人降罪于薛太守,无非是为了让你担当变乱之责。天下乱成这样,并不是因他昏庸,而是因为你逼反了安禄山。”

高尚虽死,朱希彩却觉得自己就快要用高尚说过的话反过来劝降薛白了,他差点没忍住痛声疾呼一句“薛太守何必再为昏君奔走?不如降了东平郡王!”

“圣人昏庸,连你一个叛将都看得明白。”薛白问道:“你当朝中衮衮诸公看不明白吗?”

“太守之意是?”

“我不会被问罪,也绝不会让人乱了大唐社稷……”

薛白已能颇为熟稔地给人画饼,他一边说着话蛊惑朱希彩,一边思考着一些别的事情。

今日听到了这些叛将的心声,让他愈发体会到,安史之乱给大唐带来的影响只怕不止是在于叛乱本身造成的破坏,更深远之处在于引发了藩镇割据。

而大唐藩镇割据的土壤是早便埋下的,根由还是土地兼并对租庸调、均田、府兵制的巨大破坏。朝廷拿不出土地来养府兵,自然便改为募兵,不必均田,却能得到战力与战斗意志更高的兵源,故而开元年间唐军十分强盛,横扫四夷,开疆扩土。

而随着兵员招募、物资调配运输愈发繁冗,只好授予节度使一部分的任免以及财政权力,遂有了各大军镇。同时,随着世家大族对科举的垄断,大量的寒门庶族人才涌入节度使幕府任事,军镇实力不断膨胀。

过去,朝堂上还有出将入相的习俗,世家大族子弟也热衷于到边塞立功,军中有大量望族将领,这些世族的根本利益还是在朝中,所以裴宽任范阳节度使时李隆基想招就能将他招回来,王忠嗣也不曾想过举兵造反。后来,随着朝中鄙视边将的风气渐生,加上李林甫为了揽权而做出的一系列嫉贤妒能的举动,节度使多出身于边地胡人,军镇自成体系,与朝廷愈发疏离。

河北本就是问题丛生,一场叛乱更是打碎了长安天子在边镇将领心中的权威,朝廷往后若是处置不好,不能以强大的武力、魄力震慑住这些骁兵悍将,加解决制度上的根本矛盾以及世家大族与寒门庶族之间的利益冲突……自然会使那些藩镇将领们喊出“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的话语……

~~

“围在首阳山下的是谁的兵马?”

“一部分是我麾下将士。”朱希彩答道,“还有一部分是高尚留下的人。”

“去召回你的兵力,不愿归降者,格杀勿论。”

“喏。”

朱希彩应下,留心观察了薛白带来的兵力,并不多,三千人左右,虽然人人有马,但都只披着轻甲,可也未带粮草。

哪怕他愿意归降,算上他的兵力以及偃师的团练,再招募士卒,扩充兵力到六千人,偃师县的几个粮仓却都是空的,所有的粮食都被运入洛阳了,只怕供应不了这么多人坚守太久。

叛军虽然被围,可十余万精锐都在洛阳、陕郡。而荥阳、开封、陈留等地亦有大军,到时两面夹攻过来,倒不知薛白想如何应对。

当然,薛白既敢来,想必还有援军。官兵在河南、淮南的兵马也许很快要大举进攻陈留,偃师若出兵从后方偷袭叛军,局势依旧是有利于官兵的。

带着这些分析,朱希彩还是依令向北,很快杀了数十名高尚的手下,命令剩下的士卒投降,解了首阳山之围。这算是他投降薛白立下的投名状。

薛白率着一队骑士跟在后面,身后还有人举着一杆大旗。

他抬着千里镜向山顶上看了一会,待见到有旗帜飘摇,招过朱希彩,道:“随我登山。”

朱希彩原本并不愿意,担心薛白杀了他,收编他的人马,可薛白的语气不容拒绝,看着也不像是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遂只带了少量亲兵,跟着上了山道。

沿着逶迤的山道往上爬,穿过一道巨石峡谷,前方豁然开朗。

这还是朱希彩第一次登上首阳山,他原以为陆浑山庄只是一个小寨子,如同山贼土匪的据点。可渐渐地,他发现其中占地广袤,远比他想像中大得多,分明是一座山城。

城墙与山壁相连,上方筑着一个高台隐在参天大树当中,有人在其中瞭望,早早便望到了薛白。

“郎君来了!”

随着这声喊,顿时间山门大开,有人迅速迎了出来。

“少府。”

“殷先生。”薛白脸上再次泛起了与故人相见的笑容,道:“许久未见了。”

殷亮脚步有些跛,却还是快步赶上前,他苍老并憔悴了许多,眼角有了深深的鱼尾纹。

“少府早便称安禄山欲反,不料局势还是到了如此地步啊。”

“河北局面已经逆转了,不必过于忧虑。”薛白搀着殷亮的小臂,走进那高耸的山门,道:“开封、荥阳、洛阳都陷了,难得殷先生还据着一座小山坚守至今。”

“少府料事在前,我却不能助王师守住洛阳,惭愧啊。”

殷亮有许多话想说,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当时贼势汹涌,开封、荥阳陷得太快,打乱了一切计划,与太原的消息也断了。我等本打算与高仙芝联络,共同抵御,可叛军未至,洛阳守军就出现了哗变,有士卒称高仙芝克扣朝廷赐物。我见偃师守不住,便退守首阳山,期伏击安禄山,等叛军兵临洛阳城下与守军大战之时,奇兵击叛军腹背。料想以火器之利,出其不意,或有胜机。却未料到,洛阳失守得那般快。”

“据说含嘉仓没有储粮,可是真的?”

殷亮点了点头,忧心忡忡道:“此事是颜县丞来信提及,信上并未细说,他到了洛阳之后便再未回来,许是与高仙芝一起撤入潼关了,可我听闻圣人下旨斩杀了高仙芝,此后便再无他的消息。”

薛白问道:“李遐周为何成了安禄山的国师?”

“李道长当时是与颜县丞一道去往洛阳的,还带了两车火药,意在助高仙芝布置防事。可当时洛阳守军几乎是一触即溃,高仙芝败逃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便不得而知了。”

“之后呢?李遐周可有联络过你?”

“没有。”殷亮道,“我担心的是,那两车火药若是被他献于安禄山,用于攻打潼关,局势便坏了。”

“樊牢呢?”

“亦与颜县丞同去了,带了三百余人,想必是陷在了洛阳的兵乱里,或是到了潼关。”

殷亮是一个很合格的幕僚、官员,但却并不是一个统帅,事实上他也没有任何战阵经验。面对袭卷而来的大叛乱,洛阳迅速失陷,颜春卿、樊牢、李遐周等人都不在,唯他苦苦支撑,领着军民守到了现在,已可谓是尽力了。

说着话,前来迎接薛白的人已经涌了过来。

郭涣已老了许多,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唯独脸上那见人三分笑的气质未变,站在了薛白身前几步,佝着背,抬着头,等着薛白与殷亮聊天的间隙留意到他。

“郭录事,许久未见了。”

郭涣笑了起来,竟是短短几年内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道:“小老儿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少府,托得少府料事如神,小老儿才得以保全了这一大家子。”

他老了许多,也啰嗦了许多。

薛白上前,道:“这么多军民聚在陆浑山庄,人心能够不乱,定然是少不了郭老的功劳。”

“小老儿把粮草的册子交到少府手里,死都安心了。”

其实以前薛白当偃师尉时,郭涣对他未必有这么忠心,反而是这几年,他在长安官越做越大,成了郭涣在朝中最大的靠山,郭涣愈发以薛白门下自居。

“粮草一会再看,相信郭老的本事。”

说着,薛白目光落在前方空地上的一排排私兵。

这些人是老凉、姜亥在时训练出来的,多是从流民中挑选出来,虽未打过太多战仗,但胜在忠心、听指挥,这些年养的亦是颇为强壮,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他们的甲胄、兵器,装备精良,隔得虽远,竟也能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威武之气。

但还差了些杀气,须交给王难得磨砺一番。

站在薛白身后的朱希彩却已经大为惊讶了,好不容易把目光从那些私兵身上移开,便发现山谷中竟还有河流与草地,养着数十匹战马。

虽然才刚刚进入陆浑山庄,他却已能从这冰山一角中看出薛白暗底里的实力,哪怕称不上兵强马壮,却也可见其人是蓄谋已久了。

这里便相当于是薛白的雄武城。

~~

一队叛军骑兵奔到了偃师城外,看着紧闭的城门,有些疑惑起来。

“我等奉圣人之命前来传旨,召高尚回朝觐见!”

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骑士在雪地里策马兜着圈,等了一会不见开城门,遂又喊道:“圣人置酒,邀高尚前往赴宴。”

“那是什么?”

叛军骑兵眯着眼抬头看去,此时才发现城门上挂着一颗头颅。

“嗖嗖嗖嗖。”

城头上的箭矢不断向他们射落下来,须臾便留下了几具尸体。

于是,侥幸逃难的伤者奔回洛阳,便带回了一个颇为荒谬的消息。

“报!高尚不能赴圣人的酒宴了,他……他似乎被挂在偃师城头上。”

此时安禄山已经见到了高尚派回来的亲兵,知道有一支唐军正在奇袭偃师城,遂召见了田乾真,准备问他看法,没想到转眼间形势便成了这样。

“怎么会?”安禄山抬起胖手指着先后奔来报信的两拨人,道:“这才不到一日工夫,高尚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死了?”

“薛白。”

田乾真忽然开口道,语气沉郁。

他少孤失怙,是在范阳军中由高尚抚养长大,情谊不同于旁人,此时得知高尚身死,双眼通红,握紧的拳头不停颤抖。

私心里,他也有些埋怨安禄山乱发脾气,不见高尚,使高尚恰好留在偃师遇害,在这一刻,连安禄山的威望在他心里也产生了动摇。

当然,这一丝怨念只能藏在心里。

越愤怒,田乾真越冷静,很快想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偃师能这么快陷落,必是有内应。而能在短时间内联络内应,控制偃师之人,只有薛白。请圣人允末将点齐兵马杀奔偃师,取薛白首级,祭先生在天之灵!”

(本章完)

第441章 都不团结

千妖窟深处,恢弘的大殿外。

饱满的身形被黑袍覆盖,在那南阳图纹的映衬下,一双金翼略微收起。

女人缓步踏上气势磅礴的云龙长阶,站在了那浮雕大日之上,朝着前方看去。

一条平平无奇的黑背黄狗慵懒的趴在殿前。

它脖子上挂着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则是被它自己衔在口中。

女人动作恭敬的俯身行礼,神情恳切:“金翅参见窟主。”

闻言,那条狗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仿佛历经沧桑,有些许浑浊,由于咬着铁链,以至于话语有些含糊不清:“说吧。”

“金翅自知擅离职守,乃是大忌,甘愿认罚。但在这之前,我打算围杀一位人族天骄,他有可能就在千妖窟内,还望窟主赐下法宝。”

金翅妖皇认真拱手:“他有挪移之法,不可琢磨,亦擅法阵,不知深浅,身着一件法袍,难以伤及其身。”

她仔细的讲述了一切需求,没有丝毫遗漏。

那条垂暮老狗重新闭上了眼睛,随即一道道流光从殿中涌出,落至女人的身前。

“金翅还需要一位助力,在千妖窟外镇守。”

金翅妖皇似乎还觉得不够,再次提出了请求。

老狗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见状,金翅妖皇终于回身离开了大殿,神情瞬间变得漠然无比。

待到离开此地后。

她缓缓探出手掌,掌心里躺着三枚温润的化神丹。

此般仙丹妙药,炼制之法在外面或许还有迹可循,但药材……一定是从她的手上拿走的。

金翅妖皇端详许久,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血海翻涌,猩红凶煞。

……

千妖窟,炼丹坊外。

沈仪刚刚迈出光幕,便是看见了两道黑袍身影。

“狮皇,伤势如何了?”巨角妖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又解释道:“并非我要寻你,是金翅妖皇从窟外归来,她为了寻你,可是冒着被窟主责怪的风险,偷偷离开了千妖窟。”

“所幸你……”

巨角妖皇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金翅端坐光幕之外,睁开眼眸朝沈仪看来,欣慰中又带着些许喜悦,神情颇为复杂:“你真的回来了。”

没有等狮子回话。

她站起身子,轻声道:“丹药够不够,我那里还有些别的天材地宝,可供你进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直言,不必客气。”

“……”

沈仪沉默了一瞬。

天材地宝,他当然是需要的,而且是急需。

不过,他现在突然又不急了。

这头金翅九纹凶虎,居然离开了千妖窟……

“我主,有诈。”

白鸿妖皇在镇石内发出提醒。

“来吗?我那里还有些别的好东西。”

金翅妖皇朝着狮子走来,悬在了他的身前。

此言一出,就连巨角妖皇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灵植园内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这谋私能不能别谋那么明显。

不过眼前的两位,她都得罪不起,也只能当作没听见了。

沈仪漠然看去,良久后,他淡淡道:“好啊。”

“那就走吧。”

金翅妖皇笑了笑,转身朝着第四窟掠去。

沈仪紧随其后,很快便是看见了那方光幕。

女人毫不犹豫的跨了进去。

“……”

沈仪同样踏入光幕,率先映入视线的,便是对方口中所谓的“好东西”。

只见在肥沃灵田旁边的树上。

三道重伤的身躯被捆住腰部吊了起来,皆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我听巨角说,聂君追杀你而去,心里着急,便出去寻你,正巧听闻梧桐山弟子拜访大乾,便在途中截住了他们。”

金翅妖皇站在树下,伸手掰过那稚嫩少年血肉模糊的脸庞:“想用他们来跟梧桐山换你的消息。”

说到此处,她忽然笑了:“没想到伱居然自己回来了。”

“忒!”

清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浮肿的眼角中蕴着鄙夷和不屑:“道爷在梧桐山连个屁都算不上,要杀就杀,废话真多。”

灵兮被剜去双目,用那空洞的眼眶怔怔看着远处那头狮子。

她真的很怕死。

姜秋澜舔了舔唇角的血浆,极为勉强的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在她的安抚下,灵兮发颤的幅度终于变小了不少,也收住了抽泣。

“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们……”

“嘁,她还不是就靠法宝罢了,有本事脱了法衣,和你真刀真枪的打一场。”

清风又存了一口唾沫朝老虎啐去。

显然,不仅被女人轻易避开,顺势的一掌更是差点直接拍碎了清风的头颅。

金翅妖皇在他的道袍上擦了擦手掌,这才回头看向那神情漠然的狮子:“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也用不上他们了,吃了他们,就当给你出气。”

说着,她笑意愈盛:“本皇待你还不错吧,别忘了你当初说你想要的东西,现在时机也差不多了,还不来取?”

“……”

沈仪平静的朝老虎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金翅妖皇眼中终于涌现出些许闪烁,似乎带着某种期待,又有淡淡的担心。

“如果我不吃呢。”

沈仪垂眸看去。

闻言,金翅妖皇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吃不吃都随你,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得随我去见窟主。”

话音落定,她抬眸朝沈仪看去,目光倏然锐利了许多。

“手里是什么?”

沈仪忽然盯着她掌中。

金翅妖皇没有遮掩的意思,径直摊开了掌心,亮出三枚化神丹。

“给我。”

沈仪点点头,朝她伸出手。

“……”

金翅妖皇咬咬牙,布满野性的脸上忽然多出几分愠怒。

事已至此,她不知道对方到底还想搞什么花样。

狮子消失,沈仪回大乾,沈仪离开大乾,狮子回窟,再加上这丹药,最近能从第四窟拿走药材的,可没有第二个人。

他是不是把自己当傻子看待了?

金翅妖皇将化神丹随手扔向沈仪,冷冷道:“要么吃了他们,要么跟我去见窟主,你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什么情况?”

清风喘着粗气,用力抬起脑袋。

他不太明白,这两头妖魔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灵兮呼吸急促,心情莫名的紧张起来。

而在两人身旁,姜秋澜平静的盯着那头狮子,忽然笑了笑,下一刻,她体内的道婴忽然躁动起来,喀嚓的开裂声在四周响起。

在金翅妖皇的注视下。

沈仪不急不缓的走至树下,缓缓握住了姜秋澜的手掌,刹那间,对方的道婴重新安静了下去。

南阳化形术迅速撤去。

一袭华美黑袍轻轻摇曳。

青年俊秀的脸庞携着几分从容淡然,将三枚化神丹放入姜秋澜掌中,然后将对方五指握拢。

嗓音并没有什么波澜:“出去以后尽快服用,别再弄丢了。”

再转身时,沈仪那双漆黑的眼眸被血色覆盖。

随着他迈开步伐,滔天的煞气席卷冲霄。

沈仪踏空而起,仅用一個字回应了那头母老虎。

“嗤。”

听着那熟悉的嗤笑,金翅妖皇神情瞬间暴怒。

她消失在原地。

锋锐的手爪嗤拉一声朝着青年探去。

当初,她就是用同样的动作,让灵兮心神崩溃。

然而这一次。

她的爪子还未触及那青年的身躯,便无助的挥动起来。

金翅妖皇修长的脖颈被白皙五指扼住。

她瞪大眼睛。

只见青年静静看来,眉心金焰如剑,一双眼眸宛如仙灵俯瞰尘世。

若非法衣护着,仅这个照面,她便要付出惨痛代价。

轰——

金翅妖皇被随意的甩了出去。

青年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却是让她轰然落地,整个灵植园都颤了起来。

沈仪再次挥手,黑色流光迅速斩断了捆缚三人的法宝,随即落入他的掌中,化作幽尾长枪。

“哈?”

清风摔在地上,惊愕的看着空中那道身影。

那么熟悉,却又莫名显得有些陌生。

金辉交映,黑袍摇曳。

青年脊背笔挺。

一柄长枪在手,斜斜指向妖魔。

恍如传闻的仙宗大修士,再现人世间。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姜秋澜一把甩出了光幕,随即又扯着灵兮,化作寒霜剑光朝着外面掠去。

“你不会觉得本皇和玄冥一样蠢吧?”

金翅妖皇缓缓从灵田里站起,朝着天际看去:“我的金睛大狮皇……或者沈道友?”

伴随着话音。

清风倒掠而归,拦住了两个女人。

他惊慌的盯着光幕。

下一刻,四道身影齐齐踏了进来。

皆是南阳黑袍加身,好似玄门正宗,但却模样各异,顶着狰狞兽首,手持各式法宝。

诡异的一幕,看得人心里发颤。

“当初聂师兄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群妖魔?”清风咽了口唾沫。

“啧,不对。”

鹿首大妖摇了摇头:“当初你那聂师兄,可没有这般待遇。”

在窟主赐下法宝之后,它们现在每一位,都不会弱于白鸿妖皇。

“狮皇,金翅心软,我们给过你机会了。”

说罢,它朝着天际身影笑道:“若是你老老实实听她的话,就连窟主都未必会知道今天的事情,可惜……你不珍惜啊。”

“玩的很开心吧?”蛇兽大妖吐了吐信子:“你大可以继续,我们也乐得多看一回狮皇的威严。”

当初在千足妖皇出手的时候,它们尽在天际观察。

听着耳畔的聒噪。

沈仪斜睨了光幕一眼,神情如常。

金翅妖皇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突然悲愤不已,这般无论实力还是心性都挑不出毛病的存在。

为何……为何是个人,而非妖呢?!

“本皇给了你太多优待,今日,我会全部收回来。”

“我会一点点将你嚼碎咬烂,让你彻底成为本皇的一部分!”

伴随着一道咆哮,金翅妖皇倏然取出一枚圆润玉珠,其内似盛了一池流沙,随着她的催动,流沙中忽然多出了与沈仪甚是相似的人影。

与此同时。

一抹厚重的包裹感涌上沈仪身躯,让其寸步难行。

“清光宝镜。”

金翅妖皇再次砸出一尊丈高铜镜,其中迸发灵光,朝着四周铺开。

此镜可洞悉大阵。

刹那间,她再次取出一物,乃是一枝流光四溢的金箭。

“既然你是狮皇,那这敕妖金箭用在你身上,倒也算合适。”

“是不是很感动,本皇竟会如此的了解你?”

“现在,你打算怎么跑?”

金翅妖皇倏然腾空,和其余几位大妖皇呈包围之势。

“这……这是什么待遇。”

清风很果断的不再去想逃命的事情,他现在觉得除非师父亲至,否则这世间应该还没人能从这般围杀下逃得性命。

沈仪到底干了什么,能让这群妖魔如此重视他?

自己能和他一起死在这般阵仗下,简直是祖坟冒青烟才有的荣誉。

就在这时,灵兮真人忽然呆滞的抬起了头。

她虽失了双目,但对灵气的变动却是更加敏锐起来。

吼!吼!吼!

几尊大妖皇忽然听见了凶兽咆哮。

猩红妖力在天际涌现。

蒲团人影端坐,九头仙妖围绕,而在那空荡荡的血海间,一尊奔马镇石若隐若现。

破妄。

沈仪抬起手掌,漫天血海汇聚,化作一只硕大的竖瞳。

就在那竖瞳睁开的瞬间。

它所注视之地,忽然被从天而降的血雷轰砸而下!

“……”

这般浩荡的气息,让那蛇兽妖皇心里本能一颤,但身上的法衣却给了它些许胆气。

然而就在它被血雷笼罩的瞬间。

那法衣上绘制的阵法,却好似早已被竖瞳洞悉,血雷从各种破绽处直直钻了进去。

轰隆!

蛇妖整个身形倒飞出去,浑身抽搐着栽入灵田之内。

其余三位大妖皇早就避得远远的,怔怔看着,突然没了刚才的硬气。

如果窟主赐下的法衣无效的话。

仅凭自身的实力,它们并不觉得能在狮子……沈仪手中占到什么便宜。

“先走。”

沈仪看了眼姜秋澜。

在他的注视下,其余几位大妖皇居然都犹豫了瞬间,没有任何一个出手去拦,反倒都是瞪向其它妖魔。

“好。”

姜秋澜乖巧点头,带着那两个脑子不清醒的梧桐山弟子,迅速离开了光幕。

眼看着他们消失在灵植园。

沈仪这才重新看向金翅妖皇,轻声道:“既然你对我这么了解,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跑?”

话音间,他眼中涌现出浓郁的残忍。

在那贪婪的注视下,几尊妖皇皆是有些愣神,随即下意识退了几步。

他……他之前扮狮皇时的脾气,好像不是演出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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