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自从李建昆发布的告示见报后,娘娘庙胡同的李宅里,气氛复杂,堪称诡异。

玉英婆娘已经不出门遛弯了,成天猫在家里,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行李,去港城住一阵子的事,小儿子答应下来,但是具体什么时候去,她也不催促,孩子忙哩,刚从苏联回来,仍不得清闲,别人都说她这小儿子有这么多钱有多少舒坦,她心里却只有心疼,她小儿子一年到头在家住不了几天,吃不上几顿饭啊,胡同里陈大嫂家的儿子在煤矿上搞生产,也没有他忙。

不识字的玉英婆娘,一无所知,同样被瞒在鼓里的还有坐月子的李云裳。

春草但凡出门买菜,总会被胡同里相熟的人拉着问,说你那干哥哥要跟人打擂台,有把握打赢吗?

起初春草自信满满,说我那小干哥哥可是天底下最能耐的人,分分钟打得对方满地找牙,姑娘也不认识几个大字,然后反过来打听,她小干哥哥要跟谁打擂台,人家说大概率是这四九城里所有跟他不对付的人,一般人估计提不起勇气,能出场的那肯定有些来头,比如那些著名的知识份子啊,位高权重的大官啊,春草胆战心惊,姑娘高低懂得一个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之后就忧心忡忡,不停在内心向菩萨祈祷。

和春草一样提心吊胆的人最多。

李小妹啊,富贵啊,何冬柱啊,当然首当其冲的自然要数沈红衣。

苦闷之处在于,现在还不能劝丈夫放弃,堂而皇之地登报,公开宣战,最后临阵退缩,那算个什么?

沈红衣只恨自己没看好丈夫,又让他牛脾气上来,冲动行事了。

姑娘分析来分析去,认为这实在是个馊主意,哪是什么道理之争?毫不夸大地说,这是一个社会形态之争,大到没顶的事!鉴于我们有过几十年全面反对资本的历史,争赢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她只能高速运转起自己不算太笨的脑子,帮助丈夫出谋划策,想尽力得到一个不争输的结局,否则……

后果或许不堪设想。

最兴奋的是贵飞懒汉。

用他的话说,臭小子总算干了件解气事,早特么该站出来跟那些人怼,凭什么只能当个缩头乌龟被人骂,害得他出门都不得痛快,当然他从来不惯着,谁敢对他指指点点,说些不好听的话,他不争那些大道理,只知道一个简单道理,老子招你惹你了?喷你一脸!咋的,还想动手,山河的人呢?给老子出来,干!

打过几架,还进过派出所。

每次贵飞懒汉都是凯旋而归。

因为他道理找得好,即便他是李建昆的爹,他又没招谁惹谁,别人先招惹他,打了他还站着理哩。

这几天晚上他都要小酌几杯,每每喝高兴了,趁着老婆子不在时,就会扫向其他忧心忡忡的人,拍着小儿子的肩膀,来上几句迟来的人生教诲。

比如,李建昆你要是像条土狗样夹着尾巴回来,以后别说你是老李家的崽儿!

比如,干,撸起袖子干,搞死搞残!

比如,有啥好怕的,最惨不过这个国家待不下去,国外的牛排难道不好吃?太平山的庄园不够宽敞?有钱就是大爷的社会,不最适合咱们家?

李建昆说,啊……你说的都对。

沈姑娘的脑子和涵养,不允许她给公公甩脸色,只敢在晚上两夫妻躺在被窝里时,颇为无奈地问,真是你亲爹啊?

礼拜天。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静静等到天亮后,李建昆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时,轻轻吻在沈姑娘的额间。等他穿好衣服离开房间时,床上的睡美人睁开没有半分睡意的大眼睛,眸子里的担忧之色更浓。

只是,该说的话都说过,她绞尽脑汁能提供的想法,也全告诉丈夫。

她挺想跟丈夫一起去面对,委婉地提过,却被丈夫一口回绝。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对丈夫说声“加油”,可是她能想象到,就连说这两个字时,她也很难展现出灿烂笑容,给予他任何自信鼓舞,所以不如不打搅,让他专注于接下来的事。

不盼望今天晴空万里,至少不要乌云蔽日啊,姑娘内心祈祷。

富贵和何冬柱都起得很早,一个在小院里打一种慢腾腾、好像苍蝇都不打死的拳,一个蹲在屋檐底下看打拳。

见李建昆快洗漱好,何冬柱取来车钥匙,说先出去把车发动。李建昆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去,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他出门吃个早餐,一路溜达过去时间正好,还打趣说担心车被人砸了。

何冬柱想不通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也不用跟着。”李建昆望向凑到身后的富贵。

富贵瓮声瓮气道:“我怕你被人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滚蛋!”李建昆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大摇大摆出门。

富贵仍然跟着。

不知不觉之间,富贵对他的态度显然发生变化,要换以前,京城首善之地,富贵才懒得跟着,这大冷天的,猫在家里看黑猫警长不舒坦?前几天李建昆去燕园时他就没跟着。

但是今天不同。

什么姓资姓社的问题,富贵既不懂,也懒得琢磨,这两年他常伴李建昆身边,看清不少事,比如,这个人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记得某次在港城九龙,路上看见一面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小红旗,刚从黄金劳斯莱斯上下来的他,蹲身在地,捡起来,抚干净上面的污渍,叠好放进口袋里。

所以如果有人打着家国大义的名头,要打他这个“资本家”,富贵不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胡同里有些潮湿的冻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声响,往燕园相反的方向,一路来到老虎洞。

这里是与五道口商业街,一东一南,附近最大的两个集市,相对而言,老虎洞离家更近,所以春草和老母亲出门遛弯买菜常来。

东天刚绽放出一抹红霞,不过冬日里时间也不算特别早,老虎洞一带十分热闹,商铺都已经开门,尤其是几家卖早餐的铺子,门口大锅或蒸笼里散发出来的热气腾腾,就是最好的招徕生意法宝。

这边的商家倒是没什么机会做李建昆的生意,即便在京时,由于岳父家住在五道口,他去五道口商业街的时候更多,全凭眼缘,李建昆挑中一家叫“棉纺二厂早餐店”的铺子,很显然是家三产铺子。

一路走过去,路两旁有不少地摊,多半摆置的是海淀农户家自种的果蔬,未必鲜翠欲滴,但是绝对没泡过保鲜剂。

李建昆要了两只鲜肉包,看见一口铝锅里有着尚且平滑如镜的豆腐脑,示意套着雪白围裙给人干净利落印象的大姐,给他舀一碗,瞅着大姐的动作,李建昆迟疑一下问:“能不浇卤汁加白糖吗?”

大姐像是打量异端,瞅他两眼。

李建昆摸摸鼻尖,“我是南方人。”

“自己加!”

大姐把白瓷碗撂到他手上,嘀咕着天还没亮透呢,戴什么蛤蟆镜。

富贵随后走进店里,憨笑着对大姐说:“十个大肉包子,两碗豆腐脑,加糖。”

大姐昂头望去,怔怔道:“哦……”

铺子里有几桌食客,眼神拉到和大姐一样的高度,啧啧称奇。

两人随意找到一张餐桌相对而坐,望着大姐亲自送上来的甜豆腐脑,李建昆幽幽叹息一声,富贵憨憨一笑,“羡慕吧,嫉妒吧,虽然在屯子里他们都喊我傻大个,但是从小到大因为这副身板,我不想吃亏的时候还真没吃过亏,比如说去镇上沽酒买盐,就算是地摊上采买,谁敢给我缺斤少两?秤杆儿只敢往高处翘,说白了,就是那个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李建昆哎呦一声,说你个傻大个也跟我讲起道理。

其实富贵的脑子和身材是成正比的,他的意思李建昆明白,既然做了,就要强势一些,但是又跟李贵飞的道理不同,要有理有据的强势。

他相信李建昆敢这么做,肯定有一套他的道理。

一边吃着早餐,李建昆这时才留意到,对面马路牙子旁的两棵白桦树之间,拉扯着一条大横幅,上书:预祝亚运会取得圆满成功!

现在首都随处可见这样的标语。

全首都人民都行动起来,想为亚运会出一份力,并且憧憬着亚运会的召开,其热情程度比二零零八年的奥运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年李建昆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还算有钱有闲,也来过首都。

甚至这次亚运会,全国人民都积极参与其中。

操办一场这样的国际体育盛事,可不容易,八四年拍板下来后,相关部门计算过,各种建设包括城市美化,需要二十多亿费用。

财政勒紧裤腰带,从其他地方左抠右挤,拨下八个亿。

缺口巨大。

只能筹集,各种法子想遍了。

这次亚运会之后,最值得骄傲的事其实不是咱们金牌数高居第一,而是全国有数千万人参与捐款,在这个人均工资百来块的年代和国家,捐出2.7个亿。

他去年也捐过,以港城华人电子集团的名义捐的,当时风向已经有些不好,不想进一步被推倒风口浪尖。

吃完早餐后,从这一侧人行道上折返,路过一个绿报亭时,李建昆顿住脚。

报亭里有个小老头,隔着墨镜似乎都留意到他的目光,拿起一沓奖券,笑呵呵道:“支持亚运,还能中奖,一举两得,要来几张?”

小老头手里拿着的奖券,叫作“第十一届亚运会基金奖券”,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我国发行的首支体育公益彩票。

票面上有亚运会的会徽和吉祥物熊猫盼盼的形象,设计和制作上没少下功夫,堪称精致,奖券最上方印有“支持亚运,振兴中华”的字样。

不过这玩意,后面会引发一股不好的风潮。

相信从九十年代走过来的人,都会有一些关于刮奖券的记忆,李建昆犹记得前世,只要听闻县里有刮奖活动,他们清溪甸的人总会成群结队奔向城关,结果每每刮回来一堆毛巾、牙刷和肥皂,仍怀有一夜暴富的幻想,乐此不疲。

真正中大奖的人,听说过,看到过,身边没见过。

记得有一个刮到一脚踹的幸运儿,用拖拉机载着,披大红花,各乡各镇游街似地宣传。当时的农村人单纯啊,还真信。

“来一张吧。”李建昆说。

“一张?一看您就是体面人,不多支持几张?”小老头不太乐意。

李建昆含笑道:“支持这种事,不应该看我的意愿吗?”

小老头无言以对,闷闷不乐地卖出一张奖券,小声嘀咕着越有钱越抠搜。

李建昆拿着奖券已经走开,不像别人买奖券会迫不及待当场刮开,富贵在后面,弯腰探头到报亭里,道:“你知道个屁!”

“诶你这年轻人,怎么还骂人呢。”

富贵憨笑问:“不然你想咋的?”

小老头吞咽一口唾沫,没敢再吱声。

返程的路上,李建昆摘掉了墨镜,吸引来一些目光打探,不过那些人似乎都不确定,快走到燕园南门时,终于被人认出。

恰好这拨候在燕园南门口、等待大部队的人,正是过来打擂台的主。

霎时间犹如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看看看,带着保镖耀武扬威呢。”

“他那一身不得上千块?”

“上千块?你也忒看不起他了吧,手上那块表,最少值几万!”

李建昆抬起手,撸起袖子,晃了晃,微笑道:“你们说这个啊,百达翡丽限量款,发行价是二十六万,美金,现在应该超过三十万。”

卧槽!

如果不是富贵憨笑着盯着那拨人,瞅着他们吹胡须瞪眼的模样,非得干起来不可。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李建昆抬手拜拜道:“我没花钱哩,一个女人送的,哦对了,不是我媳妇儿啊,她这辈子还没花过这么多钱。待会见吧。”

不能忍!

“你个大资本家,嘚瑟什么?”

“世风日下啊,这人简直无耻!”

“你别走!”

李建昆大摇大摆离开,富贵拦住几个冲上来的青壮,一脸憨笑道:“我作证,他说的都是事实,我就奇怪,你们气个啥?”

几人到底是不敢和他硬碰,感觉这傻大个能一拳一个把他们撂倒,而他们的小胳膊小腿,估计砸过去也没有多大伤害。

燕园很快喧嚣起来。

学生们像是离开蜂巢的小蜜蜂,从四面八方涌向李建昆脚踩的道路上,围聚在道路两侧,绵延不尽。

令李建昆十分欣慰的是,挥舞着小拳头,支持他的学弟学妹,也有不少。

来到大礼堂,公告的时间还没到,从侧门进入,在礼堂正厅后方的一间屋子里,李建昆见到拄着手杖的扛把子。

陈岱荪苦笑道:“知道还是说不动你,这叫什么讲道理啊,这叫讨伐大会!我就不出席了。”

礼堂里已经坐满三分之一的位置,许多人都带着自制的标语牌,文字各异,内容相近,比较有代表性的五人同举的一块牌子,上书:打倒最大的资本家!

李建昆点点头,扛把子即使要出席,他都不会让。

陈岱荪忧心道:“目前我留意到有两个人,你要特别注意,虽然都是来者不善,但是这两人的影响力能抵其余全部。”

“哦?”李建昆好奇道:“谁啊?”

陈岱荪说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经济圈子里的人,跟陈岱荪同辈,早前也是教授出身,退休后没留在校园做学问,时常做客媒体,在各种报纸杂志上发表见解和观点。

一个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诗人,类似舒婷、顾城,北岛这些人都远远不及。

(本章完)

第1183章 老杠精

燕园大礼堂内座无缺席,连几条通道都被堵满,门外还有被校方拦下来的不少人,实在挤不进去。

与会者主要由三个阵营组成。

一是媒体阵营,京城大大小小的媒体几乎来齐,甚至有周边不远的天津卫、河北等地的媒体记者,特地提前一天赶过来,不愿错过一帧镜头。

且不提是这么个大事,涉及到“大道之争”,就算是李建昆愿意站出来随便讲点什么,他们都绝不愿意错过。

这人太难采访了。

别说发出邀约九成九会被拒绝,连人都不好找,一年到头没几天待在国内。

而如果弄个统计,当下这个国家最出名的人有哪些个,此人又绝对有斩获前三甲的实力。

他但凡现身,那就是新闻。

二是燕园阵营,包括老师、与校方关系不错的学者,以及学生代表。

以上两方可以称之为中立阵营。

媒体最在乎的是新闻,今天又绝对不缺矛盾,各路媒体都已盘算好,完整记录下这场大战就算圆满,犯不着他们制造话题。

燕园这边进来的人经过筛选,并且得到过交代,只听不言,抱着学习或增长见闻的目的。

今天打擂的双方,李建昆且不提,俨然已是世界级的大人物,抛开其他不谈,拥有常人所不及的见识与视野,单凭这一点,他身上自然有值得学习,或是值得参考之处,以及拿来做研究的素材。

另一方也不容小觑,没点身份来头,自认编织不出一番道理和李建昆争辩的人,是不敢往过凑的,清一色的高级知识份子,不乏知名度很高的那种,他们身上也有值得学习、参考和做研究的东西。

他们,也就是第三方阵营。

比另两方人马加起来还要多,气势汹汹,义愤填膺。

礼堂内杀气腾腾,这些人自带的横幅、标语牌,铺天盖地。

燕园有位老教授感慨道:“这场面,敢站上台的,就算是个人物了。”

说是千夫所指都毫不为过。

上午八点五十八分。

一身休闲装打扮的李建昆,从后台闲庭踱步现身,沿着礼堂的舞台左侧台阶,拾阶而上。

没有掌声。

只有一双双喷着火的眼睛,因为在这些人看来,李建昆公然登报,堂而皇之设下擂台,本身已是一种冒犯,一种狂妄嚣张,一种对真理的挑战。

不可饶恕!

走到舞台上的一方红漆演讲台旁站定,李建昆调整了一下坐式麦克风,眼神扫向下方,好家伙,场面堪称声势浩大,难怪扛把子说是讨伐大会,而且他当时只看到三分之一的阵仗。

李建昆的目光主要落在最前排,能被推举坐在第一排的人,自然来头更大。

扛把子所说的那两人,李建昆总算见到活的了。

一个看他和扛把子相识,也是快接近九旬的老者,就不直呼其名了,姓冯。

一个是近两年文坛最炙手可热的人,被无数大中学生视为偶像,一本诗集能畅销一百万册,各大高校频频举办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诗歌大赛,他本人也四处走穴演讲,犹记得前世一九九O年,文坛甚至将这一年称之为他的年份,此刻见他坐在台下第一排居中吴姓老者的旁边,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啊,扬言要拿诺贝尔文学奖呢。

如果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审会,知道他的诗歌,其实是在黑咱们老祖宗千百年来传下的至理名言,保不齐还真能拿。

看到他,李建昆很无厘头地想起那首《月亮之上》。

此人叫汪国珍。

“喂?喂!”

李建昆试过麦后,望着台下,微笑道,“比我预想的要好不少,没一上来就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看来能进来的都是有素质的人,那么咱们就来掰扯掰扯道理吧。”

其实有些人一口芬芳早含在嘴里,只是顾忌场中有些中立或己方的德高望重之人,怕留下不好印象,才迟疑着没喷出来,听闻这话,却是把那口芬芳又吞回肚子里。

倘若喷出来,岂不是成了没素质的人,要被这家伙瞧不起?

不能够。

讲道理,好得很,看你能讲出个什么花儿来。

李建昆啧啧两声,伸手从眼前自左向右一划拉,在那几个格外醒目的横幅或标语牌上,略作停顿,“你们嚷嚷着我是资本家,那么我想问问你们,什么叫资本家?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是不会承认的,谁来说说?”

底下一些年轻人一听,这么简单的问题?

顿时心头一喜,他们虽然来了,但是有前排学识、成就和资历,远在他们之上的前辈们在场,另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没太大把握能怼到李建昆哑口无言,毕竟人的名树的影,李建昆这家伙知识水平可不低,刚才还在想,只怕没有机会发言。

一个带铁框眼镜的小伙子,在李建昆话还没说完时,已经先人一步噌地站起来。

正准备发言,见全场人看过来,他忽地意识到什么,有些恼怒地又坐回去,因为没有麦克风,坐的又比较靠后,扯着嗓子喊道:“当我们三岁小孩呢,所谓资本家,是指靠雇佣剥削他人,以此牟利的吸血鬼!”

“这是你的见解。”

李建昆望向他道,“当然,许多人也像你这样去理解,这番对资本家三个字的解释,太过带入某种主观因素,不客观。资本家,应是指占有生产资料,依靠经营企业,雇佣劳动者来获得利润的人。”

小伙子冷哼一声道:“你不要咬文嚼字,有啥区别?”

这时,前排传来声音,“他是想说,他没有剥削他人。”

李建昆收回目光,落向台下第一排,视线定格在汪国珍身上,心想这就忍不住?

汪国珍开口后,那带铁框眼镜的小伙子,也就没啥事了,在场九成九的人,也失去发言机会。

李建昆含笑道:“你说的没错,我自认没有剥削过任何人,至少在国内是如此,我在国内的那些个企业,你们都知道,你们可以去找任何一名工人打听,但凡有一个人说我剥削过他,我就承认你们给我冠上的资本家头衔。”

汪国珍同样面带微笑,“有什么意义呢?你自认,没有半点说服力,从你雇工超过七个人开始,就已经形成靠他人来牟利的本质,造成剥削的事实,这一点《资本论》里早有定性。”

现场不少人频频点头,暗道高手到底是高手。

换作一般人,很可能被李建昆绕进去,他们这些人既然坚决反对李建昆,自然对他做过一些功课,这家伙对手下雇工确实不错,待遇开得颇高,所以如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还真的不好应对。

汪大师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从本质上否决了李建昆的诡辩。

李建昆表情不变问:“所以在你的观念里,资本家一定是个贬义词,那么照本宣科是不是呢?”

汪国珍笑着摇头道:“你如果要争这个,有一丝赢的底气吗?好吧,咱们不去抠‘七上八下’的字眼,即便把这个人数提高到七十、七百、七千,你不还是一样中标?诚然,听说过,你给工人发的薪水不算低,可是很显然你赚的更多,那么这个很浅显的道理已经摆在这里,你压榨了工人的剩余劳动力,因此,你就是个资本家!无论你怎么辩。”

礼堂里响起一片掌声。

等到最后一丝掌声消失,李建昆才望向汪国珍问:“张謇是不是资本家?”

年龄比李建昆没大几岁的汪国珍,微微一怔,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搜肠刮肚好半晌后,脑子里冒出少许信息,沉声道:“时代不同,他也算是古人,比如古代,帝王即代表江山社稷,放在咱们的新中国适用吗?在那个年代,他当然是资本家。”

李建昆哦了一声,慢悠悠说道:“可是五三年,教员曾说过:谈及中国的民族工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化学工业,不能忘记范旭东,交通运输业,不能忘记卢作孚,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

汪国珍刷地一下脸色大变。

教员说过这话?

他下意识想向旁边人求证,但是扭头瞬间,又强忍住,这样岂不是显得他很没文化?

他可是要拿诺贝尔文学奖的人。

和他一样,现场不少人皆是气势一衰,脸色不太自然。

见汪国珍半天没反应,李建昆笑着问:“嗯?不知你怎么看待这番评价?这可是咱们这个国家建立之后的事,教员明显对张謇怀揣着感激和钦佩之情,而你则是一句‘张謇当然是资本家’来盖棺定论,怎么你觉得自己更有见识,思想更深刻?”

“你你……”

一只手搭在面红耳赤的汪国珍手臂上,旁边的冯姓老者开口道:“小汪刚才有一点说得没错,时代不同,不可囫囵个地拿到现在做比较,张謇固然有贡献,放在他那个清政府卖国求荣,帝国列强用坚船利炮轰打我们的年代,发展工业是必要之举,国之将亡,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其他的无足轻重。好比杀人肯定不是好事,但是打鬼子何错之有?”

略作停顿,冯姓老者凝视着李建昆道:“但是你别忘了,无论是张謇还是张之洞,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中山先生曾言:‘能开发其生产力则富,不能开发其生产力则贫。从前为清政府所制,欲开发而不能,今日共和告成,措施自由,产业勃兴,盖可预卜。’中山先生已经对所谓的民族资本主义盖棺定论,在一个腐朽政权之下,振兴实业不可能救国,必须依靠革命手段推翻腐朽政权,当共和建立,产业自然会蓬勃发展,虽然中山先生当时没预判到袁世凯之流的夺权危险,但是你看,中山先生的预言,如今已经被我们实现,在今天我们这个国家,何须任何头衔的资本家?任何形式的资本行为?”

礼堂里再次响起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

“好!”

“冯老说得好!”

“冯老知识渊博,我辈望尘莫及啊。”

许多小年轻振奋挥拳,表情激动。

汪国珍不忘刷一下存在感,“我刚不是说过吗,根本不能这样作比较嘛,冯老所言,正是我想说的。”

李建昆神色如常,不急不躁地从黑色呢绒大衣的斜口袋里,摸出一张长条形纸卡,举到身前,呈给台下看,望着冯姓老者问:“冯老可认识这东西?”

冯姓老者定眼望去,微微皱眉。

此物正是李建昆早上在老虎洞吃早饭,路过报亭时买的那张亚运会奖券。

见冯姓老者不说话,李建昆追问:“您是经济学权威,不用我来告诉您,集资,是一种无可争议的资本行为吧。”

嚯!

全场哗然。

不少人吹胡须瞪眼,这李建昆,简直狗胆包天!

冯姓老者阖上眼睛道:“非常事,行非常之举。”

后排有小年轻气不过,噌地站起来,手指台上,破口大骂,“家国贫乏,钱都进了你这种资本家的口袋,冯老说得没错,亚运会何等盛事,好不容易获得举办机会,难道因为没钱就不办了?这是非常之事,迫于无奈之举。你李建昆不是富可敌国吗,你一个人办场亚运会都轻轻松松,怎么不见你捐款,还敢拿这个说事,你真……该死!”

李建昆瞥向他道:“敢问你捐了多少?”

小年轻挺起胸脯,骄傲道:“一百块!”

李建昆抬手轻拍,为他鼓掌,然后说道:“我捐了两个亿,以港城华人电子集团的名义。”

小年轻:“……”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尽管现场三分之二的人不待见李建昆,但是也没人认为他在撒谎。

其实李建昆还有一件事没说,在皇甫静文的组织下,昆仑会集体又捐了三个亿。

当时和有关部门交涉,他们综合种种盘算下来,只差这么多。

缺口补齐。

趁着现场安静,李建昆朗声道:“提这个不是炫耀什么,要炫耀,我就不会以公司名义,拿出这张奖券,也不是要批评什么,我只是想阐述一个道理:凡事无绝对,别说你们讨厌资本家,连我都讨厌,所以你们骂我是资本家,我是绝对不承认的,我有脸说一句,我是一名企业家,钱我在赚,我也在力所能及地在回馈社会,你们认为社会不需要我这种人,不如问问我那些企业的工人,问问科技界人士,问问在1+1小学里念书的孩子们,问问他们需不需要。”

“别说我张狂,今天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在场诸位请扪心自问,你们有对这个社会做过什么?”

现场鸦雀无声。

论这一点,当真没有谁敢站起来,拍着胸脯说,他比李建昆做得更多。

李建昆扫视全场道:“所以,不要老是揪着一些纸张上的条条框框不放,资本行为一定就是错的?社会真的不需要?如你们所见,甭管是不是非常之事,这张奖券背后的资本行为,的确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上海和特区都在办证券交易所,甚至已经发行了纸质股票,无需我解释股票和证券市场是不是资本行为吧,怎么难道你们以为,你们看问题更透彻更长远?”

台下许多人面红耳赤,即使心里仍不服气,却被怼得无言以对。

冯姓老者睁开眼睛,漠然道:“当前在很多方面,我们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你刚才说小汪,让他不要照本宣科,你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照本宣科?上面只是在尝试,好比去年的价格闯关,对错与否,只有试过才知道,这不是你能拿来盖棺定论的依据。”

礼堂内数不清的人头,如同小鸡啄米般。

那些不服气的人,好像找到主心骨,目光重新刺向李建昆。

李建昆暗叹一声,扛把子和沈姑娘这些人的担忧没错,他自认已经辩得足够清晰,但是这些人是真的难搞。

这样的话,就别怪他要开大了。

李建昆的眸子,盯向明显已是在场反对派领袖的冯姓老者。

他要让这个老杠精,怀疑人生。

他跟扛把子说,不知道能不能和这些人讲通道理,那是在导师面前的谦逊之言,他跟沈姑娘说,他没有冲动,这话不撒谎。

没点把握,他能打这个擂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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