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西北风

有陈西米当导游,方言、石铁生等人把西北大学上上下下,逛了一遍。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夕阳西下,余晖照在众人的脸上。

目送着陈西米离去的背影,石铁生满眼都是不舍,手一直在挥舞着。

“好啦,人已经走了。”方言替他推着轮椅,“咱们也该回去了。”

石铁生仿佛才醒悟过来,兴师问罪道:“我差点忘了问,岩子,你怎么会把西米约来呢!”

方言玩味道:“还不是为了某个人嘛,人有的时候,就需要别人来推一把。”

石铁生猜到了他的用意,很无奈道:“那你也不该瞒着我,好歹知会我一声。”

“跟你说了,你还回来吗?”

方言用戏谑的口吻说,“你就说今天开不开心?惊不惊喜吧?”

看到石铁生欲言又止的样子,石岚撒娇道:“方大哥,你就不要再拿我哥寻开心了。”

“错啦,你别看你哥这样,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呢。”

方言嘿然一笑,“铁生,再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还约了西米和我们一块去清平湾,看看你曾经下乡插队的地方,看看乡亲们,特别是看看跟你笔下的清平湾有何不同。”

“什么?!”

石铁生先是一惊,然后大喜,脸上再也难以掩饰内心的愉悦。

方言打趣道:“这下总不能怪我没有提前知会你了吧。”

石铁生不无关心道:“这不好吧,她才刚工作不久,老是这么请假的话……”

方言和龚樰相视一笑,劝慰道:“放心吧,非但影响不了她的工作,反而编辑部会巴巴地求着她跟咱们一块去呢,不去还不行!”

石铁生惊了个呆,“这是为什么呢?”

方言笑道:“你可能不知道你、我和老莫的稿子到底有多么大的价值,就这么说吧,如果是市级,或者县级的杂志编辑得到我们其中一人的一篇稿子,起码会小小地进步一下。”

不会吧?我不信!

石铁生兄妹俩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是这么个理儿,而且我们三个里面,就属岩子的价值最高。”

莫伸举了个例子,一向负责和方小将对接的林贤治,现在已经是《花城》编辑部主任。

石铁生心头火热起来,“那是不是我给西米写稿子的话,她就能、就能……”

方言忍不住调侃道:“铁生,你学坏咯,居然也想着以公谋私。”

“没办法,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呆久了,我也跟着变坏了。”

石铁生憨厚的笑容里透着一丝精明。

莫伸摇头晃脑着,“言之有理!铁生,言之有理啊!”

“别‘言之有理’了,来搭一把手。”

两人把石铁生以及其轮椅扛上了“燕京212”吉普车。

莫伸边使劲地抬着,边说:“岩子、铁生,我再想,既然你们都邀请她去清平湾了,不如索性也请她出席这次西影厂召开的座谈会吧,如果她感兴趣的话……”

石铁生激动不已,“可以吗!”

“当然,我是策划之一,我有这个权力。”

莫伸斩钉截铁地说:“只要她别觉得话题太无聊就好。”

方言笑了笑,“依我看,这事就交给铁生,你给西米去个电话问一问。”

石铁生红了红脸,“啊,我?”

看着自家男人递了个眼神,龚樰会心一笑:“要不还是我来吧?”

方言立马来了一句,陈西米家附近的公用电话号码,恐怕只有石铁生一个人知道。

石铁生在他们的“组团忽悠”之下,忽忽悠悠地应了下来,“还是让我去问西米吧。”

“不是去问,而是一定要把她请过来。”方言道,“22号,就在西影厂,不见不散。”

…………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座谈会的举办时间,全国的电影厂代表、电影界人士,以及电影评论家,陆陆续续地来到布置隆重的会场。

桂西厂、峨影厂、上影厂、北影厂……

一双双眼睛,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扫视着,试图第一时间找寻到方小将的身影。

韦必达语气焦急道:“保昌,有没有找到方老师?”

郭保昌摇了摇头,“会不会他还没到场?”

“再找找,再找找,千万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韦必达心中万分后悔。

当初方言提出把《午夜凶铃》拍成恐怖片,让桂西厂成为第一个吃娱乐片这只螃蟹的,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犹豫了呢!这下倒好,全国的制片厂现在都盯上《午夜凶铃》!

“咦!”

郭保昌不由一愣,“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韦必达一个机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陈凯哥和章艺谋竟然混迹在人堆之中。

郭保昌走了过去,叫住他们,“你们不是在给《黄土地》勘景吗,怎么会在这里?”

“保爷,一言难尽啊。”陈凯哥苦笑连连,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韦必达关心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好在吴厂长为人仗义,已经向我们伸出援手了。”章艺谋说:“这次的座谈会,也是他邀请我们参加的,据说方老师也会出席。”

听到这话,韦必达和郭保昌打起十二分的警惕,担心《午夜凶铃》被西影厂占了先机。

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作为峨影厂代表的滕进贤和韩三坪。

“怎么样,找到方老师了吗?”

“只找到了方老师的座位,但是他并不在位子上。”

朱菻看了眼潘虹,然后把目光投向贴着座位帖的椅子。

韩三坪不无担忧道:“坏了,会不会被别人截了胡?”

朱菻抿了抿嘴,一个倩影突然从余光里闪过,定睛一瞧,竟是龚樰,眼里十分地复杂。

“要找到方老师,也许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众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她看。

“龚樰是方老师的对象。”朱菻伸手指去,“也许可以问问她,就能问出方老师在哪儿?”

韩三坪眼前一亮,喊上朱菻,两人脚步加快,突兀地挡在了龚樰的面前。

彼此之间,简单地做了番自我介绍。

龚樰抓着朱菻的手,惊喜道:“我看过你的《梨园传奇》,演的太好了。”

“哪里,哪里。”

朱菻道:“跟你在《大桥下面》、《那山那人那狗》里的表演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你们就不要互相谦虚了。”韩三坪说,“算是各有千秋,难分上下。”

龚樰猜到了大概,直截了当道:“韩厂长,你们是来找岩子的吧?”

韩三坪诧异不已,“你怎么会知道?”

“刚刚桂西厂的韦厂长、北影厂的汪厂长,还有我们上影厂的吴老,都找我问过一样的问题。”龚樰也不恼,“岩子被夏老、钟老他们叫过去了,应该还在探讨西部电影的事。”

韩三坪道了声谢,让朱菻留下来陪着龚樰,自己一个人穿过人群,凑上前去。

龚樰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他们聊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

朱菻看着她手上的戒指,一枚祖母绿宝石戒指,一枚古法黄金戒指,心情五味杂陈。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座谈会正式开始。

在场所有人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会场也从喧哗热闹,变得一片安静。

坐在讲台上的,除了陕北宣传口、电影局等单位的领导,就是夏偃、钟惦斐等老前辈。

吴天名作为主持人,首先就是邀请领导做开场白。

“同志们:

我谨代表陕北省zheng府,向这次会议表示热烈的祝贺,并预祝会议取得圆满的成功……”

“近年来,除了西影厂以外,全国各地制片厂都开始不约而同地将摄影机对准广袤的西部,聚焦于西部的土地、荒漠、山川、沟壑以及西部人的命运、心灵和性格,这非常之好!”

“我们非常希望你们能把开发大西北精神的问题,当做美学思想的中心问题来对待。”

“我们非常希望你们能从茶杯里跳出来,登上黄土高原,塑造出华夏的西部片。”

“你们的作品愈是西北的,就愈是世界的!”

“………”

全场除了演讲声,鸦雀无声。

朱菻都坐在中排的位置,目光时而投向同排的龚樰,时而望向前排的方言。

(本章完)

第340章 寻根文学

领导们的开场白都很简短,核心只有一条,那就是开拓新型的西部片,挖掘西部人的精神世界!

“接下来请同志们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不要有什么顾虑。”

此话一出,与会的一个个踊跃发言,仿佛要把憋在心里的话都抖落出来。

第一个站出来发言的,是西影厂的人,一开口,便举出了轰动一时的《人生》。

“我觉得要拍西部片,最绕不开的就是乡土,乡土是城市的过去,是民族历史的博物馆……”

“我对刚才的观点持保留态度!”

紧接着,就有第二位举起手来,滔滔不绝道:“创作视野决定了电影的思想高度、现实宽度和价值厚度,我们不能把西部片局限在乡土上,西部人民的生活情感、民俗风情、地域文化,西部电影能拍的东西多不胜数,电影工作者应该想方设法地展现一个丰富立体的西部形象才对。”

众说纷纭,议论不休,讨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就在争论“城市和乡土”、“历史和现代”等话题时,人群中冒出个电影评论家:

“开拓西部片,不应该只把视野放在国内,完全可以借鉴美国西部片的经验,特别是像《西部往事》、《荒野大镖客》、《黄金三镖客》这样好莱坞电影,让我们的西部电影跟国际接轨。”

顷刻间,满堂哗然,如沸水般沸腾起来。

龚樰和朱菻一样,两眼直直地盯着方言的背影,却见他无动于衷,如同看戏的局外人一样。

“请要发言的同志举手。”

台下乌压压的一片人,齐刷刷地把手举高。

眼见整个会议的走向越来越乱,夏偃指名道姓道:“方言同志,你对西部电影有什么看法?”

这也太不讲究了!

不是说好了自愿的嘛,怎么还点上名了!

方言很是无奈,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站了起来,罢了,都退下,该我装逼了!

朱菻扫了一圈,周围本来想要举手的人,动作停顿了下,然后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

“咳咳。”

看到方言战术性咳嗽,龚樰噗嗤一笑,目光当中充满着深情和期待。

“刚刚有同志提到要借鉴美国的西部片,我想说的是,‘西部片’是借用了美国西部类型电影的一个词,并不能照搬概括我们华夏西部电影的情况!”

“何以见得啊?”

钟惦斐饶有兴趣道:“方言同志,你不妨把话说得再清楚些?”

方言环顾四周,“美国西部片的本质是殖民,是东部去征服荒芜的西部,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华夏的西部电影难道也要拍殖民,拍征服吗?”

包括陈凯哥在内,支持借鉴好莱坞经验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反倒是乡土派的人兴奋不已,以为方小将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结果却是出人意料。

“至于要像《人生》一样,聚焦在乡土上,未免搞错了概念。”

“《人生》本质上是部乡土电影,只是恰好在西部拍摄而已,这样的故事题材,也可以在中部,在东北,在南方,又怎么能作为西部电影的代表作呢?”

面对方言的质问,章艺谋等人竟觉得好有道理,一时间无言以对。

吴天明语气里充满敬佩,“那方老师觉得,西部电影该是什么样的呢?”

“首先,我们必须要拎清楚,不管是美国的西部片,还是华夏的西部片,都属于类型片的范畴。”

方言直截了当地说。

在场的不少人,还是头一次听到“类型片”这么个新鲜的词汇。

“我们国内目前比较成熟的类型片,就属武打片、军事片、故事片和爱情片,像喜剧片、科幻片这些类型片,还很欠缺。”方言道,“其中也包括西部片,如果想要把西部片类型化、想挖掘陕甘宁青在内的西部精神世界,就必须要从西部本土的民族地域里找到文化特质。”

“接着说。”

台上,夏偃取下胸前的钢笔,做起了笔记,钟惦斐等人也有样学样。

台下,章艺谋、韦必达、韩三坪等人立刻拿出笔记本记录,绝不错过方老师的演讲。

周围的电影评论家、编辑、记者见状,也纷纷掏出纸笔,洗耳恭听。

“其实,电影界里出现‘西部电影’的现象并不偶然。”

方言认真道:“文学界里就出现了包含‘西北风’在内的民族地域文学,音乐界也有‘西北风’的民谣作品,究其根本,因为我们文艺界有一种‘文化寻根’的趋向。”

“寻根?!”

相比于其他人,石铁生、莫伸、龚樰这些跟方言亲近的,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提过类似的概念。

“没错,就比如说文学。”

方言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且不说首倡“把文学植根于民族地域文化”的岭南文学,就说以韩少恭、古桦为首扛起的“湘楚文学”的大旗、蒋紫龙、冯骥材他们号召的“津味文学”,以及自己刚刚开发出的“新京味小说”。

除了小说以外,包括诗歌、戏剧在内,都来源于同一种泛文化思潮。

“沙沙。”

“沙沙。”

全场只有方小将的讲话声,和众人的记录声,不管是真记还是假记,统统埋头写着。

钟阿城本来只是在父亲钟惦斐再三要求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席这个座谈会。

此时此刻,聆听了一番方老师的教诲,仿佛感觉打开了一扇通向文学的全新大门。

“大家有不理解的吗?”

方言扫视一圈。

“我有个问题……”

钟阿城高高地举起手,“依方老师的意思,西部电影也受到这股寻根思潮的影响?”

“当然!”

“黄河是母亲河,发源地就在西部,而华夏的文学、电影以及音乐的生机,也同样在西部,就连我们华夏和国外的文明交流融合,也是从西部的丝绸之路开始的,所以,我觉得不管是上陕北文学,还是西部电影,都不该局限在西部地域的呈现和西部发生的故事,而是文化的根与叶。”

“就像要站在国际视角上,何不展示丝绸之路文化相关的历史和现实呢,比如敦煌?”

方言的一席话,让整个格局全方位地打开,无疑是一次空前的开拓和极大的丰富。

不光是在座的电影界人士,从事文学、音乐、诗歌的作家、编辑和记者们都感觉到在民族地域文学当中,竟然流动着这么一股勃勃生机的“寻根思潮”,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们的文艺工作者要把眼光投向华夏传统文化,重新审视脚下的国土,回顾民族的昨天……”

“一个民族自己的过去,是很容易被忘记的,也是不那么容易被忘记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众人都沉默了,方言也沉默了。

上辈子,华夏的西部电影还真不少。

《一个和八个》、《黄土地》、《默默的小理河》、《野山》、《黄河谣》、《双旗镇刀客》、《秋菊打官司》,甚至包括《牧马人》,这些电影都有西部地貌风景、民俗人情的细节。

但真要论起“西部电影”的定义和理论,是一概没有。

整个西部电影的概念因为没有梳理完整,半途而废了,但如今,此一时非彼一时。

方小将在座谈会上的这一番话,不仅让“西部电影”、“寻根文化”的概念正式诞生,而且把“西部电影”和“寻根文化”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交相辉映,互相映衬,内涵一下子就丰富起来。

在场的所有报刊编辑和记者,各个来了精神,就像饿狼一样盯着这块肥肉。

方老师,会说话就多说一点!

不是不相信您,只是大家还想多开开眼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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