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道人与道观

“这些谷子怎么没有割完?”

“三花娘娘不知道了吧?”道人边走边对猫儿解释道,“这是村民故意留下的。”

“故意留下的?留给谁的?”

“自是留给山中道观的。”

“山中道观?”

猫儿立马抬头看去,看见远方山上云雾中露出的道观,神情一愣:

“是你们的道观!”

“正是。”

“留给你们的吗?”

“正是。”

“为什么要留给你们?”

“是一种古老而淳朴的传统。”宋游说着顿了一下,“有道行的道士保护一地安宁,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村民贫困,没有多少钱财,可淳朴的人受了恩惠庇佑也会思虑如何报答,否则便难以心安,于是每年丰收过后,便留下一丛,任由山中修行之人取食,算是供奉。若是修道之人取食了村民的供奉,自然就要保得一地平地,就和神灵取用了香火,便需行使神职一样。”

“伱们会来割吗?”

“自然。”宋游语气中也透出了几分回忆的色彩,“以前我们还住在山上道观的时候,每逢五谷丰收之后,就要下山来,若是看见有一片田土的谷物已经收了却唯独在角落里留了一小丛,便知道是山下村民特地留给山上道士的了,便要去割掉。”

“好安逸!”猫儿走在他身后,“那你们不是每年不需要干活、不需要花钱买,只要来割谷子,就有饭吃!”

“即使不来割,也有饭吃。”

“那为什么还要来割?”

“自是要来割的。”

这般美好的事,怎能使之断绝呢?

道人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当年的他对此也不解。

尤记得观中老道第一次带他下山收割谷物的时候,也曾耐心与他讲解——即使是老道这般大能,修为通天彻地,还是要带着一个小娃娃,背着背篓到山下每一块田土割取谷物,这样的传统和默契已不知道延续了多少年了。

至少也有千年吧?

不知会不会延续到千年以后。

反正宋游定是会将之传下去的。

可惜自家老道实在懒散,就差没有懒到搔虱子吃了,晚年越发懒散,前两年还带着他亲自下山割取谷物,见到他长大一点,对于山下附近的道路田土也足够熟悉了,便打发八哥与他一同去割,自己在道观里悠闲等现成。

“真是……”

道人不由摇着头。

“住在道观旁边的人都会这样吗?”三花猫又抛出了新问题。

“也不是所有道观都这样,但也听说过有别地的道观和别地的村民也会这样。”宋游耐心回答。

“要很厉害的道观吗?”

“倒也与厉害无关。”

“那……”

猫儿的问题真是多得不行。

过了许久,她才消停下来,这时一行人也已经走到了山腰上。

道人还是穿着当年下山那身道袍,除了变得更旧、泛白更严重以外,似乎没有别的变化,就连道人的容颜也并未改变多少,唯有神情中多了一些阅见世事后的沧桑与温柔,比当初更平静了。

此时拄着竹杖,沿着山路上行,因为山路的坡度,上身微微往前倾斜,身后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缓缓往上。

猫儿神情仍旧认真,依旧迈着小碎步,时不时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山上那间道观,又扭头回看自己走过的路和高度,偶尔凑近路边草木,嗅着这片陌生土地的味道,像是要将来时的路牢牢记下。

不知不觉爬得越来越高。

等到猫儿再一次抬起头时,山上那间道观已经近在眼前。

“……”

猫儿停下脚步,愣愣盯着。

见到道人走上前去,她才连忙跟上。

道观并不建在山顶,而是建在山腰偏上的位置,背靠青山,坐落于山上一片平地之中,是一片十分古老的院落。

里面院落分前后两间,古朴的宫殿楼阁加上房间不到十间,有山泉汇成小溪,就从道观旁边流过,后方挂着一条匹练,流水声哗啦,门口还长着一棵颇为雅致的古松。远远看去,若无云雾遮挡,或者从更高处看去,也是青山之间一片缥缈所在。

山门朴实而老旧,没有门联。

唯有头顶三个古老大字——

“伏龙观。”

道人停在门口,仰头看去。

“多年不见……”

道人喃喃自语,抬起竹杖,轻点房门。

“咔……”

门锁自然打开。

再用竹杖杵着房门,轻轻一推,只听吱呀一声响,像是古老的回响,迎接着道人回来。

“进来吧。”

道人说着迈步进去。

进入大门,是最大一间院子,院子中间也摆着个香炉,却起码有一千多年了,炉中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点香火。

院子中也很干净。

没有落叶,没有灰尘,时间和风雨亦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像是昨天才被人收拾干净,道人今天就回来了一样。

正对门和两侧都是神殿,供奉着道教常见的神灵,毕竟是个道观,正常对外开放之时,也是会有山下村民还有各地游人来此上香的,道人还要靠他们给的香火钱过日子。只是观中道人平常是不做功课、也不会念经拜神的。

这间院子便是为香客们准备的。

院中香炉也是用来上香的。

只是恐怕已经十几年没有人再走进过这间道观了。

“往这边走。”

道人穿过这间院子,进入后院。

猫儿马儿和燕子自是紧紧跟着。

后面才是道人修行的地方,真正代表着伏龙观古老传承的所在。

“你们的道观好像不小。”

“算不得大。”道人说着,又顿了一下,“以后也可以说是三花娘娘的道观。”

“唔……”

猫儿闭上了嘴,没再多说,只是小碎步又迈得更欢快了一点。

道人到了一间房门前,停下来卸下马背上的行囊,一边卸一边说:“三花娘娘来时可看见了这片山?”

“看见了的!”

“三花娘娘觉得这片山上放满兔子如何?”

“只有这一座还是边上的都是?”

“这一座,还有边上几座,只要是长得一样的,没有农田土地的,便都是我们道观的。”宋游说道,“三花娘娘想好想要哪一座了吗?”

“这么大啊……”

猫儿一时睁大了眼睛。

想起自己来的路上,看见的这一片长满如丝青草的山,被风吹得全都温柔的倒向同一个方向,山上还有古松,若是还长满了兔子,自己平时就在这间古老道观中修行和学习,累着了就去外头像是毯子一样的山上青草中睡觉,醒来就去捉兔子,捉回来便是她和道士的晚饭……

这样的生活该有多惬意?

“三花娘娘还可以顺便想一想,自己的池塘要挖在哪里,我们这次离开前,就可以把它挖好,引泉水过来。三花娘娘再去山下的溪河里钓几条鱼来放进池塘中,等多年后我们回来,肯定就已经长满鱼了。”

是哦,还有池塘和鱼。

还可以睡在池塘边。

而且除了鱼和兔子,每到丰收时节,还可以去山下割不要钱的粮食,又好玩,又不用担心饿死。

猫儿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可是……”

猫儿吞吞吐吐,皱眉思索,大脑几乎停滞:“观主会同意吗?是哦,现在你们道观没有观主了喵?”

“有。”

道人点着头对她说:“我就是观主。”

“喵!”

猫儿直盯着他。

最后一点做梦的顾虑也被打消,脑中顿时思索畅想起来,想到妙处根本停不下来,这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几乎有些不够用。

这时道人也已将所有行囊都卸了下来,放在屋檐下,好让劳累一路的马儿歇息,这才对他们说:“我以前就住在这间屋子,你们要是累着了可以进这间屋子休息,也可以到处走,随便看,只要能走得进去的地方没有不可以进的。我先去后面一趟。”

“你去哪里?”

“看望之前的观主。”

道人拄杖离去,只给他们留了个背影。

片刻之后——

似乎是道观背后,又似乎不是,总之是一片温柔的青山,青草如丝,都被风吹得倒向同一个方向,古松弯下了腰,似乎也经不住山风吹,又似乎在低头照料山上长眠的人,亦或是迎接后来者。

山上有着许多起伏的土丘。

土丘像是这几座青山一样温柔,一样长满了如丝的青草,茂盛得几乎遮住了石碑。

道人也不去管这些青草,向来没有人去管,伏龙观的人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走到了最后面两个土丘前方,拄杖站定。

拨开青草,一块石碑上写的是“天算道人之墓”,另一块写的是“多行道人之墓”,都很简单,只在下方用小字刻着时间,此外连“伏龙观”这三个字也没有出现在石碑上。而字迹又都不相同。

两个土丘挨得很近。

“……”

道人拄杖凝视着最后一座。

还是和当年在越州之北青桐林中看见八哥来信时一样,其实心中并没有多少悲伤难过——对于这一天早有预料,无论是他还是老道,又都对生死之间这点事情早已看淡了,悲伤难过自然便少了。

充斥心中的,更多的是遗憾。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凝视许久,再多言语也只化作口头上的一声叹息。

再看向这处土丘旁边——

刚好还有一小片空地。

“……”

今后就埋在这里。

(本章完)

第593章 大安三年秋游至云州

盛夏的黄昏,天上满是扑扑声,不是燕子就是蝙蝠,蚊虫也多,显得热闹不已,生机无限。

天边正在落日,云霞被烧得通红。

夕阳下是一片平静的山村美景。

阴阳山上,道观门口,道人端了一张躺椅来,坐在这里,吹着山风,感受着傍晚的凉意和生机,看着远处的风景,任由时间流过去。

身边还有一只猫儿坐在地上,坐得乖巧端正,尾巴左右摇晃着。

山下村落中隐隐有鸡鸣犬吠声传来,传到山上时,已在山间回荡过了一遍,带着若有若无的回音,让人心静。

道人此时什么也没想。

不去想来时的路,不去想前方的路,也不去想道观背后埋着的道人,只用眼睛收拢风景,静静出神。

山风吹得无比舒服,古松沙沙作响。

此时的道人亦是无比自在。

以前在观中时,每逢盛夏,天气好有日落晚霞时,他便会和老道一同坐在这里,有时小声闲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享受着类似于放纵时间带来的绝顶自由。观中八哥有时会停在门口古松上,有时会在天上飞,也有时站在老道的躺椅扶手上。

自己走后,就只有老道和八哥了吧?

恍惚间宋游还真听到了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也看见有鸟儿张开翅膀在天上划过,以黄昏为背景,昏昏暗暗中只能看见黑色的影子,可仔细看去才发现并不是八哥,而是一只燕子。

直到天渐渐黑了下来。

“先生。”

燕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要不要我们去把山下的稻谷割了?”

“山下的稻谷……”

道人心神渐渐收回来,想了想说:“还是不必了。既然只是路过,就不必让他们知道了,等到七年后真正回来了再去割吧。”

“那那些谷子不会浪费吗?”旁边又传来了猫儿担忧的声音。

“不会的,等过些天,他们发现稻谷还是没有人割,自己也会割走的。”宋游平静说道,“我们也只在这里待几天而已,这几天里,便还是麻烦三花娘娘和燕子替我出去找找附近作祟的妖魔邪祟,可以试着变成人形去山下村庄里问一问,过几天我们就出发。”

“又去哪里呢?”猫儿问道。

“云州。”

“云州!”

“不远。”

“我们只有云州没去过了!”

“三花娘娘果真聪明。”宋游说着顿了一下,又淡淡说,“不过说我们没去过云州,却也是不完全正确的。”

“喵?”

“三花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云州……”

“听说云州风景很好,天气也好,尤其是阳光好,能够看到很漂亮的晚霞,很多地方四季如春……”

道人一边看着天边一边说道。

此时天边已经只剩一线亮光。

没过多久,世界完全进入了夜晚。

昏暗的阴阳山上,道人却依旧没有回屋,而是继续坐在门口,在黑暗中与两只小妖怪讲述当年老道的游历故事。

自然,讲得很笼统。

大多也都是他从别处听到的。

只说她年轻时性情刚直暴躁,爱以力服人,修五行灵法,学五行法术,打遍天下无敌手,就已经足够让猫儿心生向往了。

……

山下村落比山上更闷热一些。

燥热的夜使得许多人都睡不着,无聊之下,只得拿着蒲扇聚在一处,一边扇风,既是祛除闷热也是打着蚊子,一边闲聊,在越发黑暗的环境中谁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凭着声音来判断是谁在说话、又坐在哪,倒也很有氛围。

夏天的夜晚,只要不下雨,几乎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说无聊也无聊,说有趣也有趣。

实在没有多少别的娱乐方式了。

只是今晚又多一个新的话题——

今天中午有人在山间劳作,累着了直起腰来擦汗,还有一人坐在田埂上休息,不经意的一看,恰好看见那阴阳山上云雾散开,云雾背后竟然隐隐露出一间道观的一角,颇为古朴玄妙。

只是没过多久,道观就又不见了。

真像是海市蜃楼一样。

那间道观对于很多人是熟悉的。

为什么是很多人呢?

因为从十几年前开始,那间道观就玄乎的很少出现了,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有人上山能找得见,有人下来又说山上根本没有道观,真是与故事传说中那些仙家洞府一模一样。并且从大几年前开始,就彻底没有人再能找得见了。在场许多当了家的年轻人也就十几二十岁,许多妇人也就是几年前十年前才嫁过来的,有些只听说过山上有间道观,道观中的道长很了不得,宛如神仙一样,也按着当地传统,每年收了粮食都在田地角落里留下那么一点,过段时间无人收取再去收,却是从未见过那间道观,从未见过道观中的道人。

更别说旁边还围着许多孩童少年了。

那间道观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传说中的天宫一样,只在传说中。

如今又有人看见了,自然惹人惊奇。

惊奇之下,也有人怀疑。

只是看见这一幕的不止一人,两人都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不是说谎,又能互相佐证,等这两人说完之后,又有一名老者站出来说,中午好像远远看见有一名年轻道人从村外走过,沿着小路往山上去了。

“要真是山上道观中的神仙回来了就好咯!”一名老者拖着嗓音说道,“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乱,咱们这边还好一些,听说别的地方,就是清晨和傍晚走夜路都可能遇到妖鬼,要是山上的神仙回来了,哪有这些东西猖狂的!”

“也不知是不是……”

“神仙道长回来没得,过两天看看田里的谷子有没有被割不就晓得了!”

“是哦……”

“山上真有道观?”

“难不成老子们都骗你不成?”

“观中道长真有那么厉害?”

“嘿那不是骗你……”

山下的老人也开始与后生们说起山上道长们的本事,很巧的是,他们讲述的大多也是多行道人。

随后几天,金阳道旁妖魔邪物纷纷被除的消息相继传来,成了村中人傍晚歇凉时的谈资,比寻常聊的家长里短更有趣味。

与此同时,附近村落中害人的妖魔邪物也相继被除——有的莫名被烧成了灰,人们只远远看到一团大火和火中传来的嘶喊,等壮着胆子走过去时发现妖魔邪物已经被烧死了,有的是晴空霹雳,打死妖魔,有的是银光从天而降,简直是神仙手段,斩掉妖鬼头颅,还有的是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头猛虎一群大狼,便将成了精的妖怪叼了去。

无一例外,人们赶到时,妖邪已除。

村民一度以为是山上道长回来了,想要上山去寻找、上香拜见。

然而阴阳山上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古松俯身,青草如丝,山风日夜不停地吹拂,一点也没有道观存在过的迹象。

田中谷物也无人割取。

……

几天之后。

山中道观前已经凭空多出了一个深坑,有一条沟壑连通溪流,将水引来,汇成一个小池塘,又通过另一条沟壑重新汇入小溪,形成活水,三花娘娘从山下溪河中捉了不少小鱼小虾来,甚至还按着道人的指引,拔了水草来,全部扔进池塘中。

道人则已经收拾好了行囊,重新放上马背,带着马从道观中走出来。

“三花娘娘好了吗?”

“三花娘娘好了。”

“那就走吧。”

道人还是拄着竹杖,走出两步。

“吱呀!嘭!”

身后的道观大门自动关上。

“等我们下次再回来的时候,这个小湖里就会长满鱼儿吗?”

“多半会的。”

道人很喜欢三花娘娘的描述——

长满鱼儿,长满兔子。

有一种栽种与收获的感觉。

还有这小池塘也是。

猫儿叫它小湖。

真是处处都是与人不同的想法。

道人左右环顾一圈,又回头看了眼这间道观,心中自然是有些不舍的,却也没有过多留恋,本身也就是顺道回来看看,很快便又往前了。

只等七年之后再回来。

云雾再次遮掩了山上。

道人带着三花猫与马儿,叮叮当当的沿着山间小路下山,伴溪而行,天上还飞着一只燕子。

经过村庄,再走二里,便上了大路,过了灵泉县,走了小半天,又踏上一条只能一人通行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一边是田,一边是土,通往一条被千年古柏所遮盖的官道。

柏是古柏,路是古路。

正是金阳道,翠云廊。

道人停下脚步。

身后马儿猫儿也都停下脚步,摇晃的铃铛声也为之停歇了下。

随即道人扭头看去——

果然看不见那座熟悉的山,也看不见道观了。

“……”

道人笑了笑,迈步往前。

眼前顿时一暗,被晒得发烫的头皮也感到一阵荫凉,茂盛的古柏将阳光遮了个七七八八,前方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石板古道,古道上满是透过古柏枝叶的阳光留下的斑斑点点,明暗分明。

十三年前的他也是从这里上的金阳道。

只是当时上了金阳道后,道人是往右手边走,如今却要往左手边走。

然而金阳道乃是虞朝为了打通逸州到关中平原修建的古道,并不能通往云州,于是走出不远,茂盛的古柏便逐渐消失了,金阳道这条美丽而传奇的古路也在道人的脚下到了头,转而踏上与金阳道相连的另一条古路,同样传奇的一条商贸路线——

五尺道。

逸都是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云州在茶马互市上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茶商马商同样不少,为了方便逸州到云州的交通,便专门有了一条连通逸州与云州的商贸路线,便是五尺道。

五尺道顾名思义,宽约五尺。

同样是虞朝修建的,却要比金阳道窄上不少,沿途也没有那么多的古柏。

不过从逸州到云州多有大山,修路很多时候都要开山凿岩,艰难重重,能修出这么一条规范的五尺道已是不易。况且行走其中的商人也多是用善于爬坡上坎的西南马驮运货物,这么一条相对较窄的官道已经足够满足需求,比原先的山路要好走许多。

道人沿着这条路,往西而行。

又是没有走过的路。

路上常有客商行人,因为路窄,双方交错而过时离得更近,互相能将对方容貌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一生的缘分大抵也就这么多了。

这一路风景还不错,常有大山。

感觉得到海拔在略微升高,也能感觉到气温一天比一天凉,身旁山中草木一天比一天绿得浅、黄得深。

“先生,入秋了。”

“是啊。”

“云都还有大约四百里,云都的天气好像要比这样暖和很多,好像还在春天和夏天。”

这条五尺道直接从逸都通往云都,中间几乎没有可以混淆的岔路,且常有山泉,除了偶尔道人兴致来了,非要去登山,燕子探路寻溪的本领在这条路上几乎没了用武之地,于是常常飞到远处查看,给他讲前方的情况。

“果然四季如春啊。”

“先生是打算在云都过冬吗?”

“云都也可以。不过听说沼郡风景更好,最好在沼郡过冬。”宋游是早就想好了的,“过完这个冬天,再去云州南部。”

“知道了。”

燕子记下了沼郡。

准备明天先飞过去看看。

一路上妖鬼同样很多。

来往商旅都是熟客,每天从哪里出发、又在哪里落脚几乎是固定的,只要中间不睡午觉睡过头,不因别的什么而误了行程,几乎不会有晚上到不了目的地而露宿荒野的事发生,道人则随心所欲,常常天黑了找不到住处,露宿山野,被妖怪所搅扰。

或者干脆便住进了妖鬼开的旅店中。

还好三花娘娘警觉,燕子也警觉,常常是他在睡梦之中,完全不知道,妖鬼就已经被除了。

大安三年秋,道人总算到了云都。

此时的云都只是一座西南方向的小城,虽然也是一个州的治所,可无论经济还是文化,却与逸都完全没得比。

不过天气是真的很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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