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7章 有朋自远方来

仙宫都陨落,历史已如烟。

冬皇谢哀据说是霜仙君许秋辞的转世身,但许秋辞重建的凛冬仙宫,早已消失在两千多年前,同霜仙君的名号一起破碎。

今时今日,也就秦国许妄的因缘仙宫,应该还算完整,但姜望看不到。总不能无缘无故跑过去说,让我看看你的宝贝——那应该只能看到因缘刀。

关于仙宫的记载,很多典籍都是一笔带过。他是特意去查过的,全都零零散散,有用的信息并不多。

在仙宫力士不眠不休地的劳动下,在他个人修为高速成长、不断补益下,云顶仙宫的废墟,现在已经有了大体的轮廓,再非满目断壁残垣了。

仙宫盛景再现,并不是遥不可及。

当然,徒有外景,其威难复。

他督促过白云童子,但白云童子只问他:“仙主老爷,砖都没有,怎么盖楼?”

仙术的核心是术介,仙宫的材料也都稀有——在近古时代就稀有,在现世则更为渺茫难寻。

迄今为止也就复刻了几尊仙宫力士,还是在山海境里弄到的材料……

姜望静默地看了一阵自己的云顶仙宫,陡然感受巨大的压力,仿佛看到了一座名为“债务”的巨山。

须得挣钱了!

摇摇头,暂且遗憾地离开。

今天的太阳相当狠辣,把七月份的平野烤得像一口平底锅,人们像被处理好的食材一般静止不动,等着被煮熟或被烧焦。

白玉京是个好去处。

酒楼东家直接引来一缕霜风,驱散炎热,使酒楼里还有些冷,不少酒客都穿着袍子吃喝,恨不得一整天不出大门。

东家姿态松弛地下楼去,审视他的江山。

酒客们倒也逐渐习惯这个平易近人的大人物了,顶多就是笑着致意,不再追着打招呼。

东家随意地看了两眼,见得菜肴分量都很足,食客们吃得也都很高兴,便满意地往下走。

走到后院,看到祝师兄。

其实祝师兄比林羡英俊许多,奈何如今的他自晦其面,容色都被掩去,再加上不会光膀子劈柴的绝活,导致那些婶婶们经常问小林何时回来。

连玉婵一律答曰“资质不够,已被辞退。”

岂有此理,这么好的身材,资质还不够?

白玉京痛失大量回头客!

伤势还未完全痊愈的祝唯我,接了林羡砍柴的差事。他总是一枪挑飞数十根木柴,枪尖任意点落,将木柴分成匀称的千万丝。

在整个过程里,不使用任何神通术法,完全凭借对肉身力量的精细控制。

姜望看得牙疼:“祝师兄,哪有这样劈柴的呢?”

祝唯我转眸看着他,完全不理解自己劈得有什么不对。我绝世的枪法,都给你劈出花来了,你还能挑剔?

路过的白掌柜指出:“劈成这样就烧得太快了,属于是抬高了后厨成本。”

祝唯我一时沉默,他这辈子没穷过,穷的时候都在山海境里呢,一分钱都花不出去。

满脸横肉的夏国遗民韩绍,现在是酒楼里最勤快的人。擦桌洗碗什么的样样精通,最主要的工作是砍柴,砍回来让祝唯我劈……

这会他正好担了满满一担柴,前后堆成两座小山,用一根铁扁担挑着,穿行小巷,往酒楼的后门走,厨房、柴房、贮菜的冰室,都在后院。

行至近前,恰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透过门缝在往院里看什么。

“呔!何方小贼,在此鬼鬼祟祟!”

那人结实的身形回过来,露出鹰眼燕须的一张脸,凶狠地道:“怎么说话的?给我闭嘴!”

韩绍大怒:“伱当这里是哪儿?你给我闭嘴!”

鹰眼燕须的男子怒不可遏:“岂有此理,一个砍柴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韩绍把柴一放,铁扁担一抽,气势汹汹:“你知道我东家是谁吗!?”

吱~呀~

后门在这时候拉开,姜东家在门后往外瞧,讶道:“钟离炎?你怎么来了?”

小人得志真猖狂!不赶紧端茶倒水请坐也便罢了,这厮甚至不愿意喊一声钟离兄!

钟离炎在心里默默地记上好几笔,面上若无其事,理了理衣襟:“那个,本人外出访友,既然路过星月原,就顺便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着姜望,好像真能看出什么来似的:“唔,不错,元神活泼,万法本真。进步很快。”

又自然地走进院里来,环顾四周:“小破酒楼,整得还有模有样的!”

抄起扁担准备干仗的韩绍,一时忐忑。很担心自己替掌柜得罪了了不得的人,丢掉这份工作——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工作?跟一群天骄待在一块,随便哪个偶尔指点两下,就豁然开朗,修行简直一日千里。每天只需要做点体力活,还包吃包住发工钱呢!

不是他韩绍胆小,当初一个人就敢来刺杀名满天下的姜望,胆子哪里会小?

但这个姓钟离的,气场太大了!在青史第一真面前姿态甚高,竟像是个什么大宗师之类的人物,过来视察来了。

姜望冲韩绍使了个眼色,让他自去放柴。

笑迎钟离炎:“小小酒楼,当然比不上献谷繁华。所幸饭菜还算用心,延请六国名厨,什么口味都顾得。有朋自远方来……白掌柜,最好的酒菜都端出来,这是从南楚而来的贵客,当世天骄!”

“东家不可如此!”白玉瑕犯颜直谏:“咱们店里的酒很贵的!水都是从雪国运来,天山之上,不化的那一峰——”

“放肆!”姜望拿眼一横,打断了他:“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当大楚钟离公子是谁?他会差你这一点小钱?”

钟离炎冷笑一声,在心里给琅琊白氏狠狠记上一笔。板着脸道:“本公子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感觉。”

“哈哈哈,都看看,什么才叫达官显贵,什么叫豪横!”姜望拽着钟离炎便往楼里走:“钟离兄,别跟他们计较,知我谤我何如我?咱们十楼雅间,最好的位置,给你奉上!”

酒也足了。

饭也饱了。

钱囊也空了。

为了不浪费所花的钱,钟离炎把点的那些酒食全部吃光喝光。

“唔,你这个……”钟离炎剔着牙,慢条斯理地道:“你这个说是灵蔬做的菜,我怎么没吃出灵气啊?”

姜望面露讶色:“我以为钟离兄家世显赫,见多识广……你竟不知吗?”

钟离炎摸不着头脑:“我知道什么?”

“嗐,现在真人吃喝,都是要把灵气剥掉。些许灵气,对真正的强者来说,已无意义。这是高端的吃法,只寻食物本味。”姜望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钟离兄吃不惯吗?”

钟离炎没想明白剥掉灵气的灵蔬,与普通蔬菜有什么区别。但受不了这种眼神,‘哈’了一声:“味道很好啊!我是这次出门太急,钱不凑手罢了。要不然你这里的招牌菜,我全都狠狠尝试!”

姜望热情洋溢:“没事,你尽管点!”

钟离炎斜眼看着他:“你请?”

“可以赊账啊!”姜望一毛不拔,但语气慷慨:“别人我信不过,你钟离兄我还信不过吗?献谷我又不是找不到。”

钟离炎摸了摸肚子:“下回吧。今天实在是有些撑。”

姜望也不勉强,毕是当世真人了,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便问道:“钟离兄说是去访友才路过此地,不知是访谁啊?”

钟离炎道:“你也知道我与斗昭感情很好,他向来唯我马首是瞻……”

“斗昭?”姜望奇道:“他不在楚国么?你去哪里访他?”

“前几天他突然不见了!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多方打听,方知他是去了草原,这就马上追了出来。”钟离炎咬牙道:“我真担心——他啊。”

姜望大概能猜到斗昭去哪儿了,不由得微微一笑。

钟离炎剔完牙,拿眼瞧他,似不经意地道:“对了,姜兄弟。我听说你前阵子破了个什么记录,什么来着?”

“有史可载的最年轻真人?”

“不是这个,好像不是洞真的记录,好像跟神临有关,好像有边荒什么的……你想起来了么?”

“你是说,神临境探索边荒的极限距离?”

“对!就是这个!”钟离炎重重一拍掌:“兄弟你厉害啊!”

姜望语气平淡:“何足挂齿?”

钟离炎又看了看他,终于进入正题:“那个,好兄弟,你闯荡边荒,那么深入,有没有什么秘诀啊?”

“秘诀嘛,那自然是有的。不然怎么别人创不下这个记录,单我能做到呢?”姜望作沉思状:“但这都是我拼命得来的经验,几千次死里逃生,反复琢磨……那可是不传之秘啊。我准备留给我徒弟的。”

钟离炎苦苦相劝:“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代新人换旧人,留给你徒弟,他要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啊?再者说,到他那个时候,你的秘诀还用不用得上,都是两说。说不定魔族被我铲除了呢?不如给我,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不使明珠蒙尘!我还特意来看你呢!”

姜望蹙眉,皱脸,表情痛苦:“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钟离炎算是看明白了,往椅背上一靠:“你开个价吧!”

“我怎么好意思跟你开这个口呢?”姜望慢慢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钟离炎试探地道:“一千块元石?”

姜望面作难色:“……成交!”

钟离炎有一种自己上了大当的感受,这厮答应得这么爽快呢!

但钟离公子不缺元石,也便摆摆手:“我身上没带那么多,刚吃饭也用了不少。你把秘诀先给我,我归楚就寄给你。”

姜望用一种艰难的表情说道:“这种秘诀,还是买定离手比较好。”

“人与人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钟离炎很是不满:“我现在没法给你啊,我马上要去草原了。”

白玉京酒楼的东家甚是体贴:“没事,你写一封信,加上个人私章,然后放心去草原,我替你寄回献谷。”

钟离炎默默地为姜某人的唯利是图再记一笔,但作为一个有城府的男人,面上不动声色:“这点小钱……呵!便都依你,笔墨伺候!”

一会工夫,褚幺便屁颠屁颠地捧着两份笔墨纸张过来。

“怎么有两份?”钟离炎警惕地问。

姜望随手拿过其中一份:“我不得给你写秘诀吗?”

钟离炎三两下写好要求寄钱的信,又取出自己的私章,点上自己独有的气息,狠狠加印,然后交给姜望:“喏!”

这时候姜望也写好了秘诀,递给钟离炎:“请过目。”

同时叫来连玉婵,把钟离炎的信交给她:“你拿去通过象国的信道,把这封信寄出去。要确保送到,也要尽快!”

连玉婵得了个可以顺路回家看看的差事,高兴地飞走了。

钟离炎这时候已经看完了秘诀,抬眼看着姜望:“就这?一张画得这么不专业的破地图,竟也算秘诀吗?”

“钟离兄,说话要凭良心啊!什么叫破地图,我画得这么认真!”姜望拿过那张纸,在上面点道:“我亲身走过这六千里,哪里有魔,哪个地方的魔族是什么规模,哪里最危险,地势如何,环境如何,魔气是浓郁还是稀薄,全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换我徒弟去,都能照这份地图走到头——这还不是秘诀吗?”

钟离炎不听那些没用的,看着他道:“可以退钱吗?”

姜真人变了脸色:“你说呢?”

钟离炎深吸一口气,把这份地图收下了。

本想立即就走,但想着钱也花了,不能吃太多亏。便又按下贵臀,收拾心情,瞧着姜望,颇为正式地道:“我辈修行者,从来以武会友。我亦天骄,你亦天骄,来都来了,何妨试一试手?”

当初在山海境,这个小伙子可是上来就砍,哪有这么客气?

姜真人面露犹豫之色:“你想跟我切磋?我刚刚洞真,力量不稳,很难收得住手啊。”

钟离炎已经习惯了这副嘴脸,直接道:“开条件吧!”

姜真人也很爽快:“回头我去楚国的时候,想要挑战你爹。你帮忙安排安排。”

钟离炎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他娘的,奇耻大辱!

王八蛋姜望,别等爷起来,不然把你整个酒楼都丢到边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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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68章 遂意此生

星月原的生活是平静的。

修炼,赚钱,教徒弟。

姜东家列了个单子,让白掌柜照单收集——上面都是友好沟通之后,白云童子想起来的仙宫材料。

这些天小仙童搬着好几十本大部头在啃。都是些《现世奇物记》、《异珍拾遗》之类,用于让他对比古今奇物的不同,唤醒记忆碎片,找出相应的替代物。

白云童子肉眼可见的变成了黑眼圈童子,有点像食铁兽。

甭管云顶仙宫能不能恢复到巅峰层次,姜真人是发了狠了,许妄、杨镇、许秋辞他们既然都舍得花大价钱修复,总归有它的价值?

“白云啊,多读书,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老爷难道会害你?”

白云童子吭哧吭哧地翻书,不说话。

“师弟。”祝唯我这时上得楼来,在姜望对面坐下了:“近来枪术有所得,我要找个地方历练,虞渊早前去过了,不必再去。你有什么建议?”

伐庄一战之后,参与弑真的人,每个都有所进益。

祝唯我从来都是战斗天才,经历这样一场生死战,收获自然巨大。

姜望看着他:“你的伤势还没好彻底。何必这样着急?”

祝唯我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这世上有太多人都在没日没夜的奋斗。远到回国的林羡,近到刚刚离开的钟离炎,谁敢放松?

祝唯我尤其有理由。

辛苦?

钜城之中还囚着他的所爱。

危险?

他岂是畏险的人?

姜望不能劝,也不打算再劝,只道:“我与师兄同去,咱们师兄弟,也联手扬威一回!”

又道:“到了师兄这样的层次,一般的小世界都是横趟,等闲险地已经没有意义。无非妖界、迷界、边荒、虞渊、陨仙林、祸水。

“妖界是国争之地,单人前往,无法掌握形势,很容易被意外席卷。呃……最主要的是

妖族对我有点意见,我不能再去。

“迷界大战方歇,皋皆死前封锁此界,令神临之上不得入。但迷界里还有几个特殊的区域,其间有洞真,甚至可能有衍道,还存在超脱之武器。师兄修为是合适的,但恐怕得不到什么历练,现而今里面的对手,要么太强,要么太弱。

“边荒也不妥,我刚立了碑,再去挑衅容易出事。

“虞渊师兄已去过,陨仙林我不怎么熟悉,要不然去祸水吧?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各种各样的恶观都有,杀之不尽。倒是挺合适磨砺战斗技巧的。当然也非常危险,有超脱一级的存在,不过短期内没有出世的可能。”

祝唯我并不犹豫:“那就去祸水。”

姜望说道:“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我要出一趟门,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出发。”

祝唯我当然知道,姜望还是希望他完全养好伤再出门,只问了句:“你要去哪里?”

姜望道:“齐国。”

祝唯我剑眉挑起:“你不是已经离齐,斩断联系了吗,还去齐国做什么?”

姜望看着东方,怔然道:“去看看老朋友,也了结一些旧事。”

……

……

去齐国姜望没有带褚幺,怕这孩子回了临淄,感受过临淄繁华,又不愿再来星月原。

他既然要踏上修行路,迄今为止所有的锤炼,都在为超凡打基础,没个定心,不是好事。毕竟道阻且长,高峰难攀。

当初在东华阁见齐天子,姜望说他所求——

“求洞真之法,求真人无敌,求斩心中块垒,求得遂意此生。”

洞真之法他已自求,已自得。

心中块垒已斩于冥乡。

真人无敌的路,他正要大踏步往前走。

遂意此生,正是他要做的事情。

神临不朽只是肉身五百一十八年不坏的伪不朽,真人即是返本归元,看到真不朽。这个看到真不朽、了解真不朽的过程,即是洞真。

姜望走的是【真我】之路,这条路虽然罕见,但也并非前无古人,然而每个人的“我”都不同,每个人的路,都难走。

他虽然已经“神而明之”,达到神临境的极限,把握了自我。又“洞世之真”,洞察了世界。

但“了解自我”和“洞察世界”,是永恒的修行。他只是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候,达到了某一个阶段。然而今时我与彼时我,哪个才是“我”?现在所看到的真相,又真是唯一的真相吗?

若是止步于此,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所设想的真我,不是随心所欲,而是随心所欲不逾矩。

该还的债要还,该要的债得要,该了的事情要了。

已然真如自我,快意也是修行。

姜真人出得星月原,便横飞东域,径往临淄。

当然在大齐边城,他也是老实按下云头,登记报备入境——报了个凌独孤的假名字,他还小小地贿赂了一些银子呢。

身份名牒是没有问题的。倒不是非要他给钱才能进,而是故意探一探边防的吏治情况,顺便让自己插个队,走个贵宾通道,免得长等。

事实上人性的确不能试探。

在他加到纹银一百两的时候。边防的一个小队正,直接亲自驾车,把他从西门送到东门。

车上队正就一直打量他,在他下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前武安侯?军中传过录了他影像的留影石,我看过好几遍。”

姜望哈哈一笑:“放心,我不会告你状的。我自愿给的钱,你挣点不损害他人的外快,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不要有下一次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去也。

只留下队正愣愣地在原地。

……

姜望以步当车,从边城一路走向临淄。在四通八达的官道上,看人间风物,看车辆往来。证得洞真,恍如新生。正该新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东国风光好,久不见矣!

但于某一个时刻,他忽而站定了脚步,平静地看着前方。

空间就这样剖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文士长衫、面白无须的男子,就这样走了出来。他像撕纸一样,将空间撕开一页,而后收回手,也合拢了空间。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好久不见了,侯——我该叫一声姜真人!”

“韩总管!”姜望微笑地看着他:“或者说打更人首领,韩大人?”

韩令虽是换了一身文士服,开始走儒雅风格,双手笼在袖子里的习惯还是没改过来,你总感觉他下一刻要掏出一卷圣旨。

“我才履职没几天,你怎么就知道了?博望侯告诉你的?”

“博望侯倒是不会跟我说这些,齐国高层机密,我岂好与闻?是您的穿着太明显,一看就知道了。”姜望道:“以往见韩大人,可从未脱下那身猩红内官服。”

韩令拱手道:“还未恭喜你,今日再见,已是当世真人!思及你封侯那天,我去请你和冠军侯入场……恍如昨日,令人慨叹!都说白驹过隙勿轻纵,你与冠军侯,都是时间追不上的人。”

姜望笑道:“我也未恭喜韩大人,多年积累,一朝功成。履足高位,亦证此真!”

从内官的角度来说,这辈子做到大内总管,已是极限。

从天子私信来说,这辈子做到打更人首领,已是顶点。

从个人修为来说,当世真人,已达到列于政事堂、兵事堂的修为门槛。

韩令多少年来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安静侍奉在君王左右,而不声不响、揽权握势,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但在姜望面前,他很是温谦,摇头道:“虽则同证洞真,但我是借势成就,你是青史第一,差距还是很大的。”

韩令这话,实在过谦。

就如同政事堂、兵事堂的修为门槛是洞真,

就如同朝议大夫和九卒统帅,都得海量国势供奉,是可以“养真”的职位。但除了重玄褚良这样的顶级神临,普通神临修士岂有能上位者?

真想混上去借势养真,也不看看霸主国内部竞争多么激烈,肯不肯养闲人!

大凡朝议大夫或九卒统帅,要么建立巨大功勋,要么世代忠良、有累世荣勋,本身还得是洞真强者。

再说大齐内官。

自韩令而下,还有八位秉笔太监、八位随堂太监,他们地位平等,都是仅在韩令之下的权势人物,都是神临修为。

韩令若是普通的神临,岂能压得住他们?

前任打更人首领烛岁,那是衍道人物,为国巡夜一千多年的强者。韩令若是普通的洞真,齐天子岂会许他此职?

那郑世也是天子心腹,多少年的亲信,劳苦功高,能力有目共睹。拖到现在,不也没当上斩雨统帅吗?他已经什么都不缺,只缺修为。

他也是神临境中数得着的强者,但是不够强,没有强到重玄褚良的程度,更没有重玄褚良背后的世家。

在具备超凡伟力的世界,修为不够,就是不硬气。

大齐天子也不是任人唯亲的君王。

姜望含笑道:“我是孤身一人,韩大人头上是天子,背后是霸国。确实差距很大,我是仰之弥高啊。”

“好了好了,咱们也别互相吹捧了。”韩令显得心情很好,招呼道:“既然来了,怎么不直飞入淄?这一步步走过来,颇似咱家慢待!”

姜望道:“入境之后我想了想,还是不劳烦韩大人拎我了!”

“姜真人真是心——细如发。”韩令亦笑了:“作为大齐巡夜者,我还是得问问你——此来何事?”

姜望正色道:“我欲拜访天子,此为西来第一事。”

韩令饶有深意地看了看他,道:“今天你自己飞,天子特许。”

姜望略略沉默,便道:“看来天子还是更亲近韩大人……”

韩令道:“我无所长,唯忠心二字。”

姜望说道:“我还是想走一走,很久没有走这条路,以前急于修行,也没有时间好好看看这里。我人生的前二十三年都太紧促,现在也想在重要的时刻慢一点。”

“你嘴里说着要慢,却成青史第一真!”韩令笑了笑,侧身道:“那我陪姜真人走一走,请!”

两人并行于官道右侧,边走边说话,不阻碍有可能疾行于此的驿马。

姜望问:“忘了问韩大人,不知现在的内官之首是谁?”

韩令反问:“姜真人希望是谁?”

秉笔八位、随堂八位,姜望熟悉的只有丘吉,认得的再加上一个仲礼文。

他只道:“只是随口一问,我哪有什么希望?此国事也,唯天子自决。”

韩令道:“随堂太监霍燕山,不知你熟不熟悉?”

姜望摇头:“不止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

韩令感慨道:“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姜真人昔为国侯,竟不能尽知秉笔随堂,可称君子!”

这十六个太监都常在君王左右,是真正的亲信近侍。在齐为官者,都应该有所经营。哪怕是不拉帮结派,也该小意交好才是。关键时刻点个只言半语,可能境况大不同!

像姜望这种不闻不问,不揽权不结势,身在高位,却如离群索居,只顾着修行的,着实是异类。

面对这样的夸赞,姜望却道:“我早前读书,还读到‘君子不党,其祸无援也;小人利交,其利人助也。道义失之无惩,祸无解处必困。’感觉也很有道理。

“我想人们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并不存在唯一真理,不一定哪种方式就是比较正确的。每个人面对不同的境况,有不同的立场。

“至于我,我虽不党,但也专于修行,空负名爵,没有为百姓做过多少事情,我自认是算不得君子的。”

韩令安静地听着,只觉得现在的姜望,确实也不同于以前。这位史上最年轻的真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想到了谁呢?

……

……

得鹿宫姜望已不是第一次来。

得鹿宫前的广场,他是第二次站着。

上次离开的时候,他与重玄遵把这里打了个稀烂。

如今已看不到半点战斗痕迹。

就像他离开齐国之后,齐国依然辉煌。

天下不独为齐谋,大齐不独有姜望。

在此站足两个时辰之后,殿中才有人出来宣声。

姜望于是看到了新任大内总管霍燕山。

此人高大魁梧,是内官之中少有的身形。压着声音,也是低沉的响,不似其他内官的绵软或尖细。

“我该怎么称呼?”他的面皮是紫棠色,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练了什么特殊功法,来到姜望面前,态度倒也并不疏远。

怎么说也是青史第一真,站了这么久,姜望脸上不见半点不耐烦,反而蔼如春风,温声道:“霍总管不必客气,直呼我名即可。”

霍燕山于是道:“姜真人,陛下召见。”

姜望点头为礼:“有劳总管带路。”

这几步路走得缓慢,就连大内总管由韩令换成霍燕山,仿佛也有了一种严厉的意味。

得鹿宫是天子修行之处,相对来说,不那么庄严。

但殿阔楼高,天子也更随性一些。

“随性”的意思是……他更好发脾气。

霍燕山的背影越来越高。

宫殿敞开的大门,像是两扇撇开的铡刀。

姜望深吸一口气,踏进殿中。

……

……

……

“君子群而不党……”——论语里孔子的话被后人引用转述而来。

“君子不党,其祸无援也……”——(五代冯道《枯荣鉴》)

……

(除了那种大家就知道出处的,引用的字句我都会标注一下,不是有些人说的炫耀。是为了避免广大读者认为这些经典是我原创的。造成这样的认知偏差,会让我很脸红,有窃据前人名声的羞耻感。)

(没有特意标注又找不到出处的,就都是我自己写的。)

(感谢大家给我投票,短暂地拿到了双榜第一,这都是你们万众一心努力的结果。身为作者没有别的话说,我继续努力写。诚意在作品上见!)

【感谢书友“尘然外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88盟!】

【感谢白银大盟“livy37”打赏的又一个白银!】

【感谢书友“爱吃鸡胸”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89盟!】

【感谢书友“流水养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9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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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独孤无敌再战独孤败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92盟!】

【感谢书友“愿为青羊门下走狗”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93盟!】

【感谢盟主冲动消费是魔鬼成为本书白银大盟!是为赤心巡天第25白银盟!

……

本章4K,为盟主Open_Sakura、盟主房昊日天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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