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通往庞加莱猜想的钥匙

佩雷尔曼并不是简单地把常浩南当初发给他的步骤重新写了一遍——

对于他这个等级的数学家来说,做这种事情多少有点跌份。

而是在那个证明方式的基础上,又进行了一些优化。

“为了更进一步体现这个证明的优美,我们先引入一个概念:Τ-长度……”

“这……还……还记么?”

趁着佩雷尔曼在黑板上写方程的当口,一名青年教师哭笑不得地看着刚刚被擦干净的黑板,以及自己面前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的本子,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小声对旁边的女友问道。

他并非微分几何方向的研究人员,刚才只是当了一波无情的抄笔记工具人,而现在……

实在是有点写不动了。

“当然要记,你看连常教授都在低头记,你难道比他还厉害?”

旁边几名听到这句话的人,瞬间把目光投向了远处……

发现果然,在刚刚一直只是坐着听的常浩南,现在竟然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個本子,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嘶……”

又是齐刷刷一阵吸气声。

紧接着齐刷刷一阵翻页声。

最后是纸笔摩擦时传来的沙沙声……

只不过,如果有离着常浩南比较近的人凑过去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实际上常浩南在纸上写的,并不是黑板上面的内容。

而是用铅笔画了一个球。

这是极其少见的情况。

因为对于微分几何领域的研究来说,高维空间往往比低维空间要容易。

就以庞加莱猜想为例,五维甚至四维空间下的庞加莱猜想实际上早就已经被证明。

但三维空间这道关口却始终未被攻克。

而众所周知。

在纸上,是不可能画出一个高维空间的。

只能靠想象,或者计算。

实际上,就连佩雷尔曼此时此刻在黑板上讲的内容,也是以四维空间为主。

但是,他在黑板上优化出来的这些内容,却给常浩南指明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假如这是一个由有限群作用生成的自由等距商空间,那么它似乎会微分同胚于一个三维紧致流形……”

常浩南的耳边已经逐渐听不到佩雷尔曼的声音:

“似乎不能直接下这种结论。”

他微微皱起眉头:

“但如果增加一个限定条件……令这个流形的里奇曲率为非负的话……”

“……”

台下,常浩南正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而台上,佩雷尔曼正在照常进行着讲座。

按照计划,比较过三类奇异模型之后,他将可以推导出跟刚才一样的结论。

在又一次用尽了一面黑板之后,佩雷尔曼照例走到下一面旁边。

但这次,却没有马上动笔。

而是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已经在台上连续不断地讲了近两个小时。

精力和体力确实有点跟不上了。

实际上,黑板上面的这个思路,甚至是他在来华夏的飞机上面想到的,把它作为讲座内容,也是带着点边介绍边验证的意思。

所以,要比一般单纯的讲座费神很多。

好在旁边的工作人员早就已经准备好,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一杯温水放在了小桌子上——

如果是个华夏学者,这个环节一般会直接上热茶,但考虑到外国人可能会不适应这个步骤导致被烫着,因此在唐林天的特地关照下降低了温度。

佩雷尔曼也不客气,顺势来到桌边拿起茶杯,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已经被自己写满的前两面黑板。

突然,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住了。

视线聚焦到了第一面黑板的下方。

由于是第一次系统性地梳理这种方式,因此有些细节,甚至连佩雷尔曼自己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那里是一个不等式。

R≥(-v)[lg(-v)+lg(1+t)-3]

原本,他只是将其作为推导过程中产生的一个平常估计,但现在回看的话,似乎可以沿着这个方向获得一些很有趣的结论……

比如,当曲率在时刻趋向无穷时,最小的负的截面曲率比最大的正的截面曲率要小。

换句话说,三维极限解必定有非负曲率算子。

没错,三维。

佩雷尔曼甚至连茶杯都来不及放下,便转身看向台下坐着的常浩南。

发现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写着什么。

而这个时候,常浩南也总算在纸上证明出了自己刚刚的那个猜想。

他抬起头。

视线与佩雷尔曼突然交汇。

尽管二人之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都从眼神中看出了一件事——

对方和自己,想到了一块。

两名微分几何领域的顶级学者,通过相对独立的思考,最终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那基本可以排除这个结论错误的可能。

也就是说,在三维空间中对里奇流进行手术,是可行的。

而对于千禧年这会的微分几何学家来说,一个共识是。

要想解决三维空间下的庞加莱猜想问题,使用里奇流的几何化方法要比直接的拓扑学方法更加可行。

因此。

这很可能就是一把钥匙。

一把通往庞加莱猜想的钥匙。

当然,即便真的用这把钥匙打开了门,也还有一些工作要做。

比如要保证能在有限次的运算中,找到合适的neck区域进行截断手术。

还要解决一般初始度量导致里奇流产生奇点点的问题。

但是。

这些都是细节问题。

甚至可以说是只靠消耗时间就必定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说,常氏引理对于庞加莱猜想而言,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那么今天的结论——

或许可以称之为三维流形定理,或者更干脆点说,佩雷尔曼-常定理,则已经可以算是“行百里者半九十”。

当然,无论佩雷尔曼还是常浩南,都不会同意把两个人的姓氏组合用在这个地方。

因为按照这个方向继续下去,二人的姓氏,将很可能被直接冠于“庞加莱”的后面。

……

而与此同时,下面的其他听众也在趁着这难得的缓冲期回顾刚刚记下来的笔记内容。

当然,这些人并未参与到黑板上过程的最初推导当中,因此思维定势决定了,他们肯定会沿着佩雷尔曼在黑板上写下的步骤去思考,而不会看出,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看出,其中一个不起眼的不等式,会对整个数学界产生历史性的影响。

不过,其中的大多数毕竟都是专业数学家,因此,倒也不可能全无收获……

“我好像看明白了……”

田纲第一个舒展开了眉头。

虽然佩雷尔曼此时还并没有把整个推导过程写完,但他已经想到了后面剩下的步骤。

相比于令人头大的第一种解法,目前写在黑板上面的这种明显要简洁易懂得多。

“确实是……精妙至极的证法……这样就可以直接计算出紧致流形的局部内射半径……”

“叫做非局部坍缩定理,非常准确……”

他小声的自言自语吸引到了旁边几个人的注意。

很快,田纲的笔记便传阅开来。

而台上的佩雷尔曼,却仍然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看着面前的黑板,没有说话。

刚刚安静的阶梯教室逐渐响起一些窃窃私语声。

“不愧是田教授啊……能比最先得出成果的本人都快。”

一名学者看着面前的笔记本,又抬头对照了一下黑板上写到一半的内容。

“哪里……人家已经站了两个小时,都推到一半了,我这也就是仗着精力充沛,才占了个便宜……”

田纲摆了摆手。

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比较高兴的——

虽然成果肯定属于人家佩雷尔曼,或许还有对方刚刚提到的常浩南,但自己能在没看完证明过程之前就自己推导出来,至少说明在能力上没有被落下太远……

当然,此时的他还不知道。

佩雷尔曼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已经看到了一条通往更高山峰的路。

相比之下,现在黑板上的这些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请给我几张纸,谢谢。”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佩雷尔曼重新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并不是继续介绍他的思路,而向场务要来了纸笔。

“嗯?”

“为什么突然要这些……”

“难道是发现推导过程有问题?”

“不能吧……我刚隐约听见,前面的几个老师,都已经按照这个思路推出来了,而且我理解着也感觉挺顺的……”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说连咱们都能理解,反而更有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别吧……”

“……”

奇怪的举动令现场再次躁动起来。

但佩雷尔曼却对此置若罔闻。

他接过纸笔,坐在那张临时安放的课桌前面,低头开始了自己的计算……

(本章完)

第821章 课题还没开始,就已经被解决了?

最终,佩雷尔曼在独自演算了近半个小时之后,出于一名学者的职业素养,还是重新起身,讲完了黑板上的内容。

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来。

最后这一段,他已经颇为心不在焉了。

显然,刚刚写在纸上的那些东西,极为重要。

以至于分散了他的绝大部分注意力。

好在这种证明方式理解起来颇为顺畅,倒也没再搞出什么其它波折。

这场报告会,总体上还是成功的。

尤其对于唐林天来说。

虽然他并没有完全听懂。

但一项新的定理,竟然是在名不见经传的京航大学报告会上被首先公开。

这件事情本身就充满了传奇性。

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如何做一波宣传了。

唐林天本人并不懂理论数学,而刚刚在场的内行人又基本都是外校过来的。

十几名同行羡慕的眼神确实让他感觉很爽,但到了真想找个自己人帮忙办事的时候,反倒有点麻烦。

因此,报告会结束之后的第一时间,唐林天就表现出了完全不符合一个五十来岁中年人的灵活,如同一支离弦的慢箭一般,从座位上窜了出去,准备拦住正和佩雷尔曼并排离开的常浩南。

“常教授!”

一通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大礼堂门口叫住了对方。

常浩南回过头,看到身后呼哧带喘的唐林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过于出神,好像没打个招呼就走人了。

实在不合适。

“常教授,我……”

唐林天想让常浩南帮着写篇通稿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后者打断了。

“唐校长,很不好意思,我和佩雷尔曼教授就不参加今晚的招待宴会了。”

对于常浩南的请求,唐林天如今基本是先答应再思考,因此几乎没过脑子就点了点头:

“好……”

紧接着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逆天的事情——

好家伙,我把全国数学系能数上号的学校都请了一遍。

人家近的从四环外,远的甚至从湘省和闵省赶过来,总不能是来看我这张老脸的吧?

结果您二位VVVIP说不来了?

唐林天人都麻了,上一秒还满面春风的表情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等一下……”

“这怎么……”

“刚刚不是还……”

他已经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导致佩雷尔曼这位据说性格古怪的大佬有了意见。

常浩南此时脑子都在刚才的思路上面,也没精力解释太多,只是摆了摆手:

“斯杰克洛夫数学研究所的其它几位还是会参加晚宴的。”

“至于我们两個……”

他看了一眼正在专心低头沉思的佩雷尔曼,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我们正准备去揭示世界运行的规律。”

解决一个复杂数学问题,往往需要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

但其中大多数时间,其实都消耗在“计算”上面。

过去是靠纸笔,如今当然可以靠超算。

但是,数学之所以不能被等同于算数,就是因为仍然有一些真正关键的步骤不可能仅靠计算解决。

需要靠灵感。

而现在,常浩南和佩雷尔曼二人无疑已经抓住了灵感的尾巴。

自然不可能为了区区晚宴这种事而耽误时间。

唐林天则是一愣。

这个话乍一听,好像大到没边。

如果出自另一个人之口,那他绝对会当做是在故弄玄虚。

但常浩南……

在唐林天的印象里,对方似乎从来没有夸大过自己的研究——

哪怕是在普遍需要价值升华的开题报告中,也没有过。

当然,常浩南的开题报告一样会上价值。

但问题是,别人上的价值只是随便一说。

而他上的价值真能实现……

想到这里,唐林天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好。”

……

常浩南办公室的灯,就这么亮了一整夜。

而佩雷尔曼缺席当天晚宴的事情,也引发了一系列猜测。

尽管京航方面公开的说法是教授身体不适,不便出席,但流言蜚语是不会管你到底给出什么样解释的。

几乎在当天晚上,就已经有“佩雷尔曼教授不满华夏学术界的浮夸风气,愤而拒绝出席晚宴”的传闻流传开来。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令几乎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第二天,斯杰克洛夫数学研究所的访问团队竟然提前结束行程,返回了莫斯科!

这下子,在不明就里的吃瓜群众,甚至是一些当天参加了报告会和宴会的人看来,简直就是实锤。

一时间,抓住八卦线索的媒体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纷纷扑了过来。

送走佩雷尔曼一行人,又应付了一批实在推脱不掉的媒体之后,唐林天才到计算中心的机房里找到了常浩南。

一晚上的思维碰撞,产生的火花已经足够让整个数学界熊熊燃烧。

需要灵感的部分已经差不多了。

只剩下一些繁杂、但技术含量相对没那么高的工作。

而常浩南此时在做的,就是把计算程序导入超算——

他和佩雷尔曼最终决定的方法是利用手术化的里奇流,这个过程比较特殊,需要先在流形中截断一个“颈部”区域,再将其“粘”到“顶部”上面,从而将解的区间扩大。

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要找到一组合适的“颈部”和“顶部”,并选择正确的典范邻域半径。

这个过程当然也可以用纸笔来完成。

但对于马上就要进入21世纪的数学家来说。

可以,但没必要。

计算机完全可以代劳。

尤其对于并不准备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里面的常浩南来说,属于再好不过的“偷懒”方式。

“我的常教授啊,你这次可是给我上强度咯……”

唐林天一屁股坐在常浩南对面的椅子上。

大概是因为着急上火,加上机房又比较热,他的一张脸红的好像刚喝醉了酒一般,于是又把棉帽子摘下来,用护耳当扇子给自己扇着风:

“几所兄弟院校的领导都打过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华夏青年报本来约好了为这事专门写篇报道,结果昨晚上你们两个全都玩失踪,今天一早上人家的领导也过来兴师问罪,说连版面都给留好了……”

大倒一番苦水之后,唐林天侧过头偷偷瞟了眼对面。

结果发现常浩南一副铁石心肠模样,并没有因为他的诉苦而做出什么反应。

卖惨失败的他只好轻咳两声,脱掉身上的棉衣,接着坐直了身子:

“常教授,说真的,虽然这次的压力我还是能抗住,但是你好歹也透露一下,这次到底是憋着点什么东西呢,我也好有个念想不是?”

“呼——”

听他说到这里,常浩南总算抬起头来,长舒了一口气:

“有两件事。”

“第一,我准备借助昨天推导出来的三维球定理,优化之前开发出来的流形学习算法,把算法的适用范围从高维空间推广到三维和三维以下。”

“呃……”

唐林天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能不能……解释一下?”

他高低也是航空领域有点名气的专家,但此时觉得自己好像没上过学一样。

虽然对方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到一块愣是没理解。

“就是可以把三维空间内得到的数据进一步降维,然后交给计算机处理。”

常浩南此时已经忙完了大事,因此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具体来说,孟教授那个高光谱遥感数据特征提取的项目,基本可以结题了。”

“啊?”

唐林天整个人都惊啦:

“结……结题?”

愣了足足几秒钟之后,他才继续道:

“可是那个项目才申报上去,甚至还没正式开题呢?”

开题之前就把项目做完,这事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恐怕也很难有来者了。

当然,这里是指其他的来者。

“嗐……”

常浩南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

“主要也是昨天突然灵感到位了,我之前也没想到能这么快。”

好在唐林天也算是习惯了常浩南的逆天操作,很快说服自己放平了心态。

“那现在……”

他指了指隔壁正发出风扇轰鸣声的机房:

“就是在测试你刚才说的那个算法?”

说到这里,唐林天突然又反应过来:

“不对啊,这个事情跟佩雷尔曼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哦……这些是第二件事。”

常浩南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

“我们正在尝试……不对,是正在攻克庞加莱猜想。”

唐林天手中的帽子,掉到了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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