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江家三代各不同

两位姨没读过太多书,但是低层次的勾心斗角心理学还是精通的,她们懂得先施加道德压力,拿捏人的性格。

为什么江澈回来后,一群人立即调转炮口,几乎撕破脸地按着他踩?

因为这样,爱子心切的江爸就会心疼受不了,站出来,而以他头很硬的性格,护犊子的方式不会是别的,会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来认,来扛,来补偿。

多难他都扛。

果然,江爸被料中了,前一秒,阿姨姐夫们的眼神都已经开始放光了,因为江家这栋两层小楼可是砖房,这年头有几家有砖房啊,而且位置就在主县城边上没多远,真要公开了卖,卖个一万二左右,问题不会太大,到时候拿捏着慢慢弄,肯定能全弄出来填坑。

这是他们来时就想好了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六千,六千不够。

但是后一秒,他们先是惊吓了一波,再就是眼神黯淡,心情郁结,因为“江家那个老东西”冒出来了。

这次来之前,姨两家就商量过,江家江妈“缺心眼”,江爸有弱点,都好拿捏,最需要忌惮和防备的人,就是江老头,先前他一直没出声,他们也渐渐放松了——原来在这等着呢。

而且看架势,不准备讲理。

事实上这回这事,如果江家真就不跟他们论理,他们一点办法没有……一个反悔了的入股承诺而已,不管你说这事造成了多大的损失,除了道德压力,能怎样?

江爸和江爷爷的性格品质有很相似的部分,比如勤恳、要强、护犊子,对家人很无私,但是就这么多了,剩下全是差异:

江爸为人宽厚,同时有担当,也就是头硬。

江爷爷不同,他是个坑,早年间远近闻名的浑不吝,不好惹。

如果说江家这么多年来在村子和邻里之间良好的声誉、关系,一半是由江爸的宽厚赢得的,那么另一半,就是凭江老头早年间的“积威”,镇住的……谁都不想跟这家伙怼上。

江澈很清楚,现在这个爷爷,可不是当时见他出事硬塞钱的那个慈爱老头。

“这位”有太久太久没见着了,现在他乐得先看一波老爷子怼人。

当场火星溅了一桌,鸦雀无声。

江老头就这么一个动作,一句话,没后续,连头都没抬,因为事情捋到现在,江家不占理——那怎么办?

那就不讲理呗。

“这又不是你的房子,都分家了。”隔了好一会,大姨才被拱着,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的?”江爷爷反问一句。

大姨噎住了好一会儿,“……这不,我妹夫家的嘛,是他自己先说想卖的。”

江老头淡淡地说:“哦,这么巧,正好也是我儿子的。而且没准哪天我说不是就不是了,这宅基地,还是我孙子考上中专,我给他的,我还出了钱。”

“哪天嘞?巧了,就今天,现在我就说,不是了。”

老头子起了起身,拿回烟斗续了一锅烟,江澈殷勤地帮着点上,爷爷吧嗒一声,美美地抽一口,和蔼地拍拍孙子肩膀说:“还是澈儿孝顺,房子给你了,下一步赶紧给爷爷领个孙媳妇回来。”

“诶。”江澈应。

这画面。

“这……这说好的入股,弄成这样,你们责任多少,总得讲点理吧?”二姨憋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江爷爷看她一眼:“哦,那关我和我孙子什么事?”

“……”

外面一群村民、邻居,眉开眼笑小声嘀咕,哈哈,跟江老头怼,怼你一脸。

两家人沉默,然后都把目光转向了江爸,眼睛里各色情绪都有,恳切、责难、愤怒、哀叹……连泪花都有。

他们很清楚,现在突破口只能是江爸,因为他讲理,宽厚,头硬。

“败了,我们两家这就算败了。”大姨哀叹着小声嘀咕。

江爸在纠结,明明到这一步,他只要“承认”自己怕了老爹事情就结了,可是他没有。

江老头恨铁不成钢的看一眼儿子,他这辈子最气就是儿子什么都好,却随娘,宽厚,太容易被人拿捏,而且头硬,教不听。

把站起来的冲动压下来,江澈打算再看一会儿,甚至准备忍心,让爸妈被这俩姨逼得再狠一点。

原因在于这其实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这两家亲戚未来纠缠的机会。

前世那么多年,这两家人是什么样,他看得太清楚了,对亲戚朋友勾心斗角,心机算计,他们自己两家,父母儿女,兄弟姐妹之间,一样如此,这还都是小事。

大事,如果事情没变化,这次败落之后,隔几年,二姨夫家那边的一位最早一批开手机行的亲戚,会在这几家人落魄的时候带着他们做生意,扶他们一把……

结果呢,那人自己被他们几家联手阴出局了,痛苦懊悔愤恨到一度拿刀想砍人,还被使钱弄进去判了刑。

就是这种人,江澈不可能愿意带着他们发财,就算江澈愿意带一把,他们将来一天天的看见江家赚得更多,能甘心?

这可是一群白眼狼。

偏偏他们是这么亲的亲戚,中间夹着一个心软不防人的老妈……麻烦,大麻烦,未来江家越有钱,她们肯定越折腾,越使劲往身上扒拉,甩都甩不掉。

怎么办?江澈想要敬而远之,就必须让老妈也对他们敬而远之。

毕竟江澈这辈子哪怕混得再好,搁自己老妈面前,一样还是那个可以掐,可以骂的亲儿子,不敢忤逆不孝——所以要是将来“缺心眼”老妈被忽悠着,成天出面帮他们求情,求路,江澈能怎么办?

问题这些事情老妈都不知道,现在也没法知道,她又重亲戚,江澈空口白话提前警示的话,没准还挨骂。

所以也好,就趁这个机会让老妈看透了,伤透心,免得江家以后被缠上,被坑进去。

……

终于,纠结过后,江爸小心翼翼看一眼自己老爹,扭头咬牙说:“我说了,卖。”

江澈注意到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老爸铁骨铮铮个汉子,顶在桌面的一双拳头其实已经是青筋乍现,关节泛白,微微颤抖,就连他的眼眶,其实都有些泛红,但是强忍住了。

可见这事逼得他有多严重。

像老爸这样的人,以后几乎就没有了,江澈想着,顺带意识到一件事:老爸想做点事,可以,但是真要做生意的话,他其实还需要磨一磨。

“卖,但是,都管好嘴,儿子我自己会教……澈儿他,还没吃晚饭呢。”

就这时,老爸又说了一句,江澈猛一下有种心窝被击中的感觉,眼泪差点儿就夺眶而出,老爸还是护犊子啊。

“是是是,反正厂子办起来了,赚钱再买回来就是。”

“另买买城里都行。”

“是啊是啊,论做生意我这女婿可是头一份,回头肯定赚。这样,我们给你家,给你家占一成半,不,两成的股……”

姨两家全都兴奋了。

“打断腿。”江老头悠悠说出三个字。

三个字就像号角,在场站在江家这边的都知道,帮衬说话的机会来了。

两个叔叔说:“哥,你可不能气着咱爸,爸这几年身体可不老好。”

江爸的朋友说:“老爷子都说话了,我们小辈得听着,不敢插嘴。”

外头村民众口纷纷:

“可不能卖啊。你家这房子,可是咱们村头一份。”

“就是,卖了我还得跟别人处邻居。他们有钱人,大老板做他们的生意,发他们的财,咱们穷,种地,看着个窝就好,这窝怎么能卖?”

“也就早些年干一点倒买倒卖而已,什么大老板。”

江妈已经哭了,流着眼泪自责地看着江爸,“澈儿他爸,这事都怪我,是我给弄成这样的。可是房子,我还是舍不得……那时候盖房咱们钱不够,自己挖沙、拉土、借窑烧砖,两个多月,一家三口全黑成碳了你记得吗?”

这时候,这场面,姨两家不敢说别人,但是逮着江妈这个妹妹敢。

“小妹,你这什么话,我们两家就不是苦熬出来的是吧?”

“就是,眼窝子别这么浅,姐会害你吗?回头有你的好日子嘞。”

江妈好欺负——但是她们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在断自己以后的路,因为她们和江澈之间唯一的江澈解决不了的联系,就是江妈。

场面再次乱成麻了。

但是其实真正僵持住的,是江爸和江老头,男人作为一家之主的概念,这年头可还没被撼动分毫,所以这俩才是江家可以做决断的人。

对了,还有半个,江澈,江家的长子长孙。

可是他在众人眼中这么多年看下来,一直就只是一个懂事,知道好好读书的乖孩子而已,他能有什么决断?

而且这年代的孩子,没几个敢忤逆爸妈。

***

(本章完)

第24章 一刀一刀斩乱麻

其实也就几分钟时间,江澈看着爸妈被姨两家生生逼到了这地步。

俩姨挺狠,老妈这会儿看着是真伤心了,江澈也不忍心了,看看差不多,他轻轻拍了拍爷爷的膝盖,示意老人消消气,安心……

江澈准备站起来,收拾局面。

“这事啊,我来说几句公道话。”大嗓门响起来,大身板子站了出来,抢先江澈一步,张婶出来了,每个村都会有几个这种人,不能说她好或坏,只是太“热心”过头。

“这事呢,先说是小澈不对,糊涂搞出‘人命’,你看你爸妈被你折腾得……”

“哎呀你,我就说你肯定又要胡搅了”,张婶丈夫赶来了,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无奈道,“也不看看场面,这轮得到你说话吗?”

“我就说几句公道话我……”张婶很委屈。

江澈笑了笑:“谢谢张婶,不过还是我自己来吧,事情说起来好像都是因我而起,到现在其实已经挺乱了,正好,咱们一件件捋。”

他站出来,麻太乱了,得一刀一刀斩。

“你?”姨两家想开口。

“咳。”爷爷咳了一声。

江爸江妈都担心的看着儿子,怕他应付不了。

江澈微笑示意他们安心,“先说第一件事吧,正好这么多人都在,我先自证一下清白……那个,我没搞出‘人命’。”

“啊?”全场都已经热议个把月,认定了的事,突然江澈说不是那么回事,场面有些喧哗。

“可是你妈自己不也……”有人说。

“是,那是因为一开始,他们也是猜的,我当时只是回家,说我在学校闯祸了,他们以为是这事,可是其实不是。”江澈回应。

听完这一句,人群各种反应。

但是江爸江妈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既然不是这事,那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两人眼里写满担忧。

“就编吧,读书别的没读来,扯谎倒是会了。”二姨在旁鄙视了一波。

“可是,不是说你从家里拿了六千块钱去赔给人家吗?这总是真的吧?”张婶再次参与道,“这我可没瞎传,我听得真真的……对了小澈,那你到底犯的什么事啊?”

“得,看来儿媳妇也没落着。”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姨家表姐也在旁幸灾乐祸了一句,这位是公认的没脑子,估计来江家之前被下过封口令,这才第一次开口。

干嘛这么上杆子?还没到你们呢。不过事关儿媳妇,老妈目光不善了,好事。

江澈看她一眼,没说话,转回来苦笑一下道:“所以说,我还是做错事了……爸、妈,还有爷爷,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我其实没闯祸,也没惹事……之前就是为了骗了你们的钱。”

“……”

一片愕然,这话,可以就这样说出来吗?

没闯祸是好事,可是骗爹妈钱!六千,这可不是小数目,是超级大数目。

“要是我的崽,这就得打死。”很多人都想着。

担心的人则更担心,江澈这哪里是澄清?他这分明就是出了渠沟跳黄河。还不如干脆认了搞出“人命”呢,相比之下,那事儿大家能理解,这骗钱——大逆不道加混蛋。

江妈不知所措。

江爸还算镇定,克制道:“你要那么多钱干嘛?还不能说,要用骗的。”

“做生意,爸、妈,如果之前,我回来说我要拿家里六千块钱去做生意,你们会给我吗?”江澈怯生生问道。

江爸想了想,摇头……所有人都设身处地想了想,全都摇头。这个时代,毛孩子创业做生意?没有人会答应这种事,大人们都还没几个敢有这念头呢。

“所以,我只能用骗的,而且你们误会了,我也不敢解释,怕你们追来。对不起,爸,我错了。”江澈站到老爸面前,不论这次目的如何,事情是他做的,害爸妈担心委屈也是真的,他是真的很愧疚。

……

……

“那你都做什么生意了?”

“赔了还是赚了?

“你这孩子,也太乱来了,瞎折腾。”

江爸还没说话,一群人已经抢着追问,当然,他们多数想的都是,有没有剩一点回来?

另外有的人还是不信。

但是江爸信,因为他想起来了,儿子其实漏过两次口风:一次他说能带钱回来,另一次,他劝他想单干也不用卖房,等他五天——今个儿正好五天。

“就你还能做生意?”表姐夫终于等到他的场子了,论做生意,这里谁敢跟他比?他信心满满站起来道:“这样回来,怕是赔了吧?真以为钱那么好赚啊,做生意的门道多了,你懂什么,就你……”

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江澈正低头咬着外套内层的线……

他话说一半,江澈扯开线,取出来一个纸包,看了看,放到了比较没心没肺的老妈面前。

“什么东西呀?”江妈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一个问题。

“好东西,妈,你打开看看。”江澈微笑着示意老妈动手拆“包裹”。

一双双眼睛都是直的,有人在猜,估摸着厚度,站后面的人踮起了脚尖。

报纸一层一层被翻开……看见了,钱,蓝色的,厚厚一叠,不,两叠……

“嗝。”门口有人猛地打了个嗝。

终于,全出来了,两叠厚厚的百元大钞,横向拿纸条封着,掉桌上啪啪两声,那是分量。

两万,这本来就是江澈这趟回来准备交给爸妈的钱,但是现场,除了表姐夫他们,就没人真的见过这么多钱一次摆在眼前……

沉默,惊叹,低声议论。

“这多少啊?”忍不住了,有人问了一声。

“两万。”江澈平静说。

“……”

再次集体沉默。

“你做生意挣的?一个来月挣的?”终于,又有人问。

“嗯”,江澈转向爸妈,“爸、妈,这就是我这一个多月,拿那六千块本钱挣的,整两万,现在全部交给你们……你们就别生我气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老妈没出声。

到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

江家的中专生没搞出“人命”。

而且,江家成万户元了,不,两万元户。

这是九二年初,别说小县城农村,就是大城市一般人家,也存不了多少钱,万元户依然是有钱人的代名词。

而且这里本来就是小县城农村。

所以,此刻桌上那两叠蓝色百元大钞所能带来的震撼力,是后来的人怎么都无法想象的。

另外更关键,是江澈说他只用了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半大小子就赚到了这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一个数额。

“这要是我的崽,这就得……供着。”刚刚还想着要打死呢。

“还是读书好啊,得送娃读书。”很多本不打算送孩子上学的,也开始转换思维了。

这一刻,很多人幻想着,要是现在是自己家的那个兔崽子说出来那句:爸妈,我赚了两万,全交给你们……

这就得哭啊!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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