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0.第1229章 人心(1)

第1229章 人心(1)

长信宫,卫皇后披着一件居延进贡来的狐裘大衣,站到了宫阙的城头上。

作为长信宫的主人,卫皇后在王太后驾崩后,就已经完完全全的掌握了这个宫阙的上上下下。

不止是宫女、宦官、官吏。

更包括军队!

其中,统帅八百人的长信宫卫尉是直接受命于她,并由她来任命的。

所以,历任长信宫卫尉,一定是她千挑万选的亲信。

毕竟,这宫中太多人太多事。

不多留几个心眼,她早被人害死了。

“皇帝……”卫皇后凝视着夜色:“终究还是皇帝啊……”

她轻轻松开衣襟,转身看向一直陪在身边的淳于养:“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回禀皇后,都准备妥当了!”淳于养跪下来拜道。

“善!”卫皇后点点头:“这样本宫就放心了!”

“皇帝也好,太子也好,本宫都不会麻烦他们了……”

有生以来,卫皇后已见过太多太多人世间的黑暗与肮脏,尔虞我诈,在她这里甚至是家常便饭。

但,今夜的事情,却是她这一辈子所见的事情加起来也比不了的。

当爹的,为了逼儿子造反。

居然连脸都不要了,亲自出手,将其逼入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而儿子更奇葩!

半分亲情也不见,半点颜面都不留。

居然连其亲生骨肉,也在其算计里。

现在更是明目张胆的举兵造反,屠戮大臣!

史书之上,青史之中,何曾有这么荒诞的事情?

而她,一下子全部遇到了。

而且,两个主人公,都是她的至亲。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儿子!

“本宫,到底造了什么孽!”卫皇后的身形,变得无比憔悴。

比这些事情更让她寒心的,莫过于,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动手之后,都没有派半个人来向她解释,给她半句说法。

卫皇后何等聪明?

自然懂那是什么意思?

在皇帝和太子眼里,她这个妻子、母亲,已经成为了多余的存在。

他们无声的行为,暗含的意思是——您赶紧死啊!

皇帝不会留着她,以避免未来太子被翻案。

太子也不愿再在自己头顶上多一个太后来指手画脚。

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卫皇后别无选择。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思,她还是懂的。

于是,这位大汉皇后拖着长长的裙子,缓缓走下城楼,轻轻松开了她手里的一块玉佩,任由其从高高的宫阙,摔到地上,摔成碎片。

…………………………

火把,照亮了武库前的道路。

张越站在一辆武刚车改装的战车上,远远眺望前方,那武库的营垒。

此刻,这个帝国的武器储备库,已是被武装成了一个刺客。

至少有数十辆弩车,被人从库房里搬了出来。

上千名士兵、武士、游侠,紧张的簇拥在一起,妄图凭借武库的防御来拖延时间。

可惜,这是做梦!

张越握着手里的陌刀,跳下战车,沉重的铠甲,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拖着陌刀,他一步步走向武库,就像一个沉默的刽子手。

“吾乃鹰杨将军张子重!”当他走到武库前三十步左右时,忽然摘下头上的钢胄,对着武库的守军大声喊话:“奉天子诏,持节都督长安内外军事,总领上下大权,尔等,持械顽抗,可是欲要造反?”

身后,数千名北军士兵,齐声呐喊:“尔等持械顽抗,可是欲要造反!”

人的名,树的影。

鹰杨将军张蚩尤,在长安城的威名,几可止小儿夜啼。

更何况,张越身后,天子节旄已经竖起。

续相如手持着虎符,站在数不清的火把下,向着武库守军展示着他们乃是得到授权的合法军事行动。

于是,武库守军立刻慌乱起来。

刘氏汉家,立国百年,恩威已入人心。

休说是张越亲临了,便是随便换一个人,拿着虎符至此,都能引起武库上下的慌张与混乱。

更何况,还是张越这个在长安城传说中堪比魔神一样的大将亲临?

张越看到这个情况,立刻大声喝道:“今,吾奉诏平乱,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尔等若能及时幡然醒悟,本将既往不咎!”

身后的北军士兵再次齐声呐喊:“将军有令:若弃械投降,既往不咎!”

与此同时,张越拖着陌刀,继续向前。

身后,数千名北军士兵,举着坚盾,列着队形,缓步跟随。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当张越走到武库之前大约二十步左右的时候。

武库大门被人打开了,营垒上,数不清的士兵,丢下了他们的武器,跪了下来。

而那些临时纠集起来的游侠、私兵们,则被人砍翻在地。

少许,一个穿着军官服的汉军司马,带着数十名士兵出降:“末将武库左监冯旭,恭迎鹰杨将军!”

张越笑了一声,举起陌刀,对着身后的士兵下令:“入营,发令,命长水校尉、射声校尉队率以上军官,即刻来武库议事!”

夺下武库,只是一个开始。

团结人心,定下战略基调,凝聚上下共识,就是接下来要做的重点。

其重要性,在张越心里,已超过了一切。

包括太子据、霍光以及建章宫的天子、太孙。

因为,张越知道若不能立刻做好这些事情,接下来他就极有可能被人翻盘!

正治斗争,纲领第一!

纲领不清,自招其败!

而在现在,对张越和他的集团来说,首要的目的,自然是立刻确定,此次事件中他们的立场、目标、决心!

并搞清楚,部下对这些事情的态度与决心!

而到了这一步,事态和局势,也促使张越与他的部将们,必须迅速立刻确定这些事情!

……………………………………

张越的命令,很快就得到了执行。

不过半个时辰,从另外两个城门入城的长水校尉陈安、射声校尉许广国就各自带着数十名军官,匆忙赶到武库。

而在这里,宋襄带着的北军军官们,也已经初步将武库控制下来,完成了俘虏的收押、防御的建立。

并在武库东南库房,腾出了一间宽敞的库房,作为这次会议的会场。

所有人在来到武库后,立刻就被带到此处。

“军情紧急,本将便不与诸公絮叨了……”张越在看到人都来齐了以后,径直带着续相如,走到这库房中间,对着所有人拱手道:“今,长安局势,想必诸公也都该有数了……”

事已至此,只要不是傻瓜,大家都看出来了。

今夜的长安,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所有人都已经被迫卷入其中,身不由主!

而且,所有人都已经置身于及其危险的境地,稍不留神,就是身死族灭!

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和历史上的淮阴候韩信、条候周亚夫的部将一样,被永远流放,子孙都要受今日之事的牵连——除非他们能马上找到新靠山,并及时的通过出卖鹰杨将军来改换门庭。

可,现在的情况,怎么会有这样的选择呢?

于是,他们现在只能一条道,跟着鹰杨将军走到底!

与长安叛军,甚至更深层次的敌人,做你死我活的斗争!

在坐的都是军人,特别是长水校尉、射声校尉的军官,他们早就已经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了。

自然有着觉悟。

于是,张越话音刚落,便有人道:“将军!您怎么想,末将等便怎么做!”

这立刻引来无数人附和。

更有大胆之人说道:“昔者,陈涉有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亦然也!况,早有谶语曰:汉有六七之厄,法因再受命,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将军封狼居胥山,登高而建极,授天下以良麦良粟,致亩产七石,新王,舍将军谁能当之!”

而此人说完,整个库房立刻寂静无声。

旋即,便爆发出了无比高亢的附和之声:“善!代汉者,当涂高!今汉德已衰,将军负天下之望,有安四海之德,舍将军,谁能为之?!”

张越听着,内心波澜不惊。

这是他早就有所预料的事情。

亦是事物必然发展的结果!

即使没有今天的事情,十年、二十年后,只要他不倒台,同样会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进言的。

就像当年韩信一样。

只是,韩信不听人劝,落得了一个身死族灭,灰飞烟灭的下场!

张越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他表露出了对汉室刘氏的忠心和誓死不叛的决心。

哪怕暂时渡过了今日的危机,然而,一旦局势缓和,他的部下立刻就会背叛他。

因为,没有人会追随一个必定败亡的首领。

更不会有人心甘情愿的给一个13卖命!

就算有人肯,这种人也必定是极少数!

大多人,普罗大众的想法是很简单的——我给你卖命,你给我回报。

不说超值的回报,起码也要对等。

便是皇帝,也不能差饿兵!

所以,少年时立志为汉征东将军的曹阿瞒,最终以丞相进魏王加九锡。

所以,郭威账下东西班行首,柴荣账下的马直军使赵匡胤,最终在黄桥黄袍加身。

这是时代与人心以及事物发展的规律。

只是,对张越来说,现在谈这个事情,太早了!

十年后,二十年后才合适。

刘氏威望未衰,人望未失,而他本人根基太浅,资历太低。

暂时,还是需要借汉室这颗大树来滋养自己的。

不过,也不能直白的拒绝现在这些爱将心腹们的一片好意!

得用一个婉转的方法告诉他们:诸公不要急,面包会有的,糖果也是会有的,只是需要耐心。

(本章完)

1251.第1230章 人心(2)

第1230章 人心(2)

心中想了许久,张越最终憋出了一句话:“汉室待吾等不薄……贸然举大事,我恐天下不服……”

嗯,不是不愿自立,而是因为‘天下不服’。

换而言之,要是天下人服了。

那效仿三王故事,也不是不可以哈。

总之,既不拒绝,也不答应,更不承诺。

这种后世渣男的三不原则,用在此时,效果还是不错的。

瞬间就拉满了士气!

因为,张越已经告诉了大家——他不是那种愚忠的人。

刘老板要是待大家不好,咱们就反了他,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想叫穿越者和历史上的霍光一样,去念及旧情,最终把全家老小连带着部曲旧臣的三族一起搭进去。

只能说是想多了。

刘家确实对张越还行,刘进更是张越的朋友。

然而……

交情归交情,朋友归朋友,生意是生意的道理,早在穿越前很久张越就已经理解的很透彻了。

若没有现在这一出,张越或许还会安心的做一个汉室的大忠臣。

但现在却已是不可能了。

看着处于亢奋之中的众人,张越摆了摆手,道:“公等各自回去后,安抚士卒,鼓励袍泽,告诉全军:平乱之后,人尽功臣,人人爵升一级,俸禄加倍!”

此言一出,欢呼声立刻响彻内外。

钱、权、爵,永远是激励士气的最好武器。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要钱到位了,就不怕没有人卖命!

而张越有的是钱,信誉足够高。

“此外!”张越又火上浇油:“平乱中所得斩首,以军法倍之!”

气氛于是立刻攀升到顶点!

这么优厚的条件,别说是下面的士兵了,即使是在这库房里的将校们,也是忍不住怦然心动,跃跃欲试。

………………………………

几乎是在同时,建章宫北阙之外。

一箱箱的黄金,被人搬到了空旷的御道上。

箱子全部被打开,露出了其中盛满的金饼。

黄橙橙的,哪怕是在黑暗之中,也如太阳一般耀眼。

这些黄金,是刚刚被从太子、宫、丞相府、执金吾官邸、霍府以及数不清的公卿大臣诸侯王王府里搬来的。

足足有数百个箱子。

光是武刚车,都用了上百辆!

总价值,可能已经超过了六万金!

此外,在这些箱子旁,堆满了各色丝帛、毛料、皮毛、珍珠、宝石。

这些东西的价值,就已经不下于那数万金的金饼。

太子刘据,举着火把,站在这些金箱上,高声对着左右围观的士兵们道:“孤,太子据也!”

“今国家危难,社稷倾覆只在旦夕,贼臣挟持天子,凌迫诸王,欲行大逆无道之事!”

“祖宗神灵告警,社稷神器动摇!”

“孤闻,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国家有难,忠臣义士,若能随孤杀贼救国,解救君父,事成之后,此地黄金丝帛珍宝,孤愿尽赏有功之臣!”

在黄金与珍宝之前,休说是本就已经被刘据等人用大臣公卿之血绑架了的中垒校尉、左右式道候兵马了。

便是刚刚被迫入伙的有司官兵、纠集起来的家臣私兵,甚至是临时组织的民兵、游侠们,也都是呼吸急促,难以自持。

在这金山面前,什么国法汉律,统统已经抛之脑后。

原本的恐惧、畏惧,更是一扫而光!

“愿为家上效死,愿为汉室效命!”数不清的人高声呐喊。

他们的喊声,震动天地,响彻于宫阙之中。引得无数守城将官探头观望,然而黑暗阻隔了视线,他们只能隐约看到,有数以千计的火把,正围绕在建章宫外围。

数不清的人头,似乎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叛军,这是要攻城了吗?”总责建章宫宫阙防御的赵充国,走到城头上,看着这一切,冷笑起来:“可惜,此辈乌合之众,如何能成大事?”

“倒是太子与霍子孟今夜的表现,出乎意料啊!”

“确实!”上官桀点头:“若使太子早能如此,何至于有今日?”

“不谈这些了……”上官桀极目远眺,问着赵充国:“鹰扬将军如今何在?”

对建章宫内的众人而言,这宫阙外的叛军,不值一提。

只要天一亮,这些乌合之众立刻就要大祸临头。

不知多少附逆之人,将沦为刀下之鬼。

而他们数十年积累的财产、土地、奴婢,统统将成为他们这些功臣的囊中之物。

真正让他们担心的,始终只有行踪不定的鹰杨将军。

倒不是怕这位鹰杨将军引兵来攻,而是怕他干脆丢下长安,带着麾下的精锐,北走河西。

然后引河西大军,来长安讨公道。

届时,恐怕天子不得不拿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来给那位鹰杨将军出气了。

而这一点,是不需要怀疑的!

当年先帝,就这么做过。

吴楚叛军之前,将晁错朝服腰斩!

卖队友这种事情,刘氏不止做过一次了。

好在,那位张鹰扬,并未如此做。

他依旧在这长安城里,只是不知道在那个地方?

“刚刚得到消息,鹰扬率部直取武库,如今应该已经拿下了……”赵充国忧心忡忡的道:“自古以来,得武库者得长安……若鹰扬打开武库,组织士民,恐怕就要变得棘手了!”

武库内可是有数十万件兵器,足够武装二十万以上的大军。

而张子重张蚩尤,素来民望很高,振臂一呼,被其蛊惑的百姓,恐怕会以十万这个数字来计算。

“不必担忧!”上官桀听着,却不以为意:“使当初,智谋如淮阴,功高如绛候,天子诏书之前,也只能引颈待戮!”

“君要臣死,臣安能不死?”

“何况,张子重乃是公羊学之后,他更是不敢不奉诏!”

“只要其不离长安,便必死无疑!”

“唯一可虑者……”上官桀压低了声音,对赵充国道:“乃是太孙殿下……”

赵充国听着,眉头紧皱起来。

这也是他担心的事情!

今日之事,虽然他们乃是奉诏而行。

然而,终究现在在外面的,一个是太孙的生父,一个是太孙的左右肱骨。

这两人若都死在外面,未来太孙登基,这要是拉起清单来,谁跑的了?

恐怕,今夜主持之臣,一个都别想善终。

“如之奈何?”赵充国叹息着:“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但在心中,他未尝没有埋怨和怨怼。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当今天子布下的局。

这个局,将如今的整个朝野大臣,全部卷入其中,包括他们这些帝党在内。

先是要用他们诛杀太子、霍光、张子重。

叫他们来背锅!

然后,再让太孙杀了他们这些‘乱臣贼子’,来施恩于河洛吴楚士人,拉拢河西鹰扬旧部,再顺便将张子重的一切与所有成果,统统变成刘氏的成绩。

于是,新君一即位,立刻就会呈现天下归心,四海孺慕的盛世。

那可比一切都不变,新君即位后,需要数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建立威权要来的快的多了。

只是,这种事情,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

赵充国还能有什么办法解决不成?

他清楚,为天子当狗,给刘氏做刀,是可以多活几年,甚至可以争取一个比较体面的下场。

若是不答应,他这个所谓的奉车都尉,马上就要死!

须知道,他只是奉车都尉而已。

这建章宫、未央宫内的驻军,可没几个人认他。

他只是因为奉天子诏,才有的现在的权力。

天子只要想,一句话,他就要身首异处!

上官桀看着赵充国,凑到他耳畔,低语呢喃了一声。

赵充国听着,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上官桀,如同听到魔鬼的低语一样,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您……”

“明公……”赵充国吞咽着口水:“此策能行?”

“怎么不行?”上官桀笑着看着赵充国:“桑公、暴公与吾,都已经统一了意见了……”

“天子不仁,以大臣为刍狗!”

“一位成年的新君,且父为太子,臣为鹰扬……”

“若其登基,吾等族矣!”

“反是钩弋夫人赵婕妤之子,皇幼子弗陵,聪智敏捷,天生不凡,其生之时,天子钦赐以尧母门以命其宫门,及稍长,便有擅望气士者见甘泉宫之气而大惊曰:此有人主之气也,合当为至尊!”

赵充国低着头,想了许久,道:“皇子弗陵,确实不凡,有英主之姿!”

一个已经成年,而且有着自己的大臣和系统的新君,如何能与一位没有根基地位,更没有一个强大的母族为依靠,而且年纪不过三岁的稚童相比?

小天子……

那不就是周成王故事吗?

只是……

“太孙殿下,如之奈何?”赵充国狐疑的问道:“吾等根本没有办法靠近太孙……”

“您放心……”上官桀见赵充国答应,立刻就凑到他面前,轻声低语起他的计划。

赵充国听着,缓缓点头,不时露出笑意。

心里面更是忍不住的憧憬了起来。

若大事可成,未来这朝堂之上,他该坐到那个位置上呢?

执金吾?

光禄勋?

不!

赵充国舔了舔嘴唇,比起这些,他更想要那居延将军的位置!

有了鹰扬打下的基础,他不愁不能建功立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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