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番二十七:不老传说(二)

少年顺着妹妹的所指方向瞧去。

二楼洞开的窗扉旁,一袭青衫,几缕发丝,正被秋风微动。

他目眺东南,似是触景忆趣,脸上泛着淡淡笑意。

一杆酒旗,猎猎阁楼之外,一角舞动窗前。

少年能清楚看到酒旗上绣着的刻着酒字的灰瓮,风吹旗帜的声音,又是那样招耳。

物动声响,这贵阳府城的客栈是那般生动。

可是

物愈动,人愈静。

这青衫客,仿如生动世界里的一幅画卷。

他静立在那里,不随风物而逝。

少年只看了一眼,甚至仅是一张侧脸,便让他在一瞬间放下手中的粗糙茶碗。

在那人移目过来正脸相对时,他心脏骤跳,差点钻出心窝。

少年感觉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误,刹那间低下头去。

他比妹妹年长五岁,加之从小受到祖父祖母与爹爹的教导,懂的东西自然更多。

由此,他绝不敢像妹妹那般大胆。

像,太像了!

脑海中的记忆不断翻涌,那幅挂在祠堂中的画像,他不知看了多少次。

爹爹常教导,林家人不可忘恩。

年幼时,他尚且不懂那幅画像的意义。

家中长辈便常带着他去生祠拜见,叫他敬重。

明事理之后,他便追问长辈这画像的来历。

后来陆续知道福威镖局的危机。

也明白了其中恩情。

倘若没有那画像中的人,福州的福威镖局不会有今日的繁荣,早就是败瓦颓垣了。

虽无缘得见画中前辈,可是

他对那幅画的印象之深,还要胜过妹妹。

扑通扑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自己都能听见。

一方面心潮起伏,一方面又有个声音不断在脑海中说

这只是巧合。

可天下间,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人吗?

甚至,就连画中的神韵,都与眼前这位如此相似。

否则他们兄妹二人,不会一瞬间失神。

少年眼皮上翻,又偷偷看了一眼。

太像了!

但.那分明是二十多年前的画像。

如若真是那位前辈的话,现在也改是爹爹这般年纪。

念想到此处,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呢?

不是那位前辈本人,但如此相像,会不会与那位前辈有关?

若爹爹见了这般有脸缘的恩人,即便与前辈无关,此次碰上,只凭脸缘也该请他吃这顿餐饭。

心中踟躇不前,没拿定主意。

“噌~~”

一道挪动凳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愣神时,妹妹已离桌朝窗边独坐的青衫客走去。

少年想喊住她,又犹豫没及时开口。

这时,一旁的郑镖头露出异色。

“少东家”

“郑叔李叔你们先吃,”少年忙道,“家妹第一次出远门,瞧什么都新鲜,我去看着她。”

这种事一路上发生了不少次。

镖局众人没多想,又知道少东家颇有林老镖头风范,做事沉稳。

在这客栈中确实没甚么危险,少东家发了话,故而看上几眼也不去管了。

少年三步并两步。

他却看到,自家妹妹已经坐在了青衫人的桌旁。

等他靠近时,青衫人目光微抬,很自然地说道:“坐。”

少年坐下,正好挡住后方镖师们的视线。

兄妹二人本想开口询问,可此时面对这个神秘青衫人,只觉对上了祠堂那位前辈。

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哪怕是天真活泼的小女娃都心生局促,大着胆子来,却突然不敢说话了。

年长的哥哥,更是只在椅子上坐了小半个屁股。

青衫人看他们紧张的样子,却是笑了出来。

像是为了打开话题,朝着窗外一指:

“外边的镖车,可是你们家的?”

“是。”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又乖巧点头。

哪怕是家中长辈问话,他们也没有这般绷紧神经。

一直供奉在祠堂受林家香火的画像,突然出现在眼前,张口说话。

这种感觉,让两个少年人登时将脊背腰杆直了起来,又竖起耳朵,生怕漏听半句话。

青衫人又问:“你们是哪家镖局的。”

“福州,福威镖局。”

青衫人丝毫没露出异色,显然早就猜到了。

毕竟,外边的镖车上就挂着鲜明的“林”字。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林义宽。”

小女娃看了他一眼,道:“我叫林义贞。”

她话罢又自报家门补充一句:

“我爹爹是福州镖侠林平之,我娘亲是福州开山掌派的弟子南希梅。”

早年福州之地的教宗并不多,一家大镖局便算豪强。

近年来却如云贵之地一般,新起不少门派。

开山掌派便是其中一支。

这路开山掌法据说是宋时就有,也与许多凋零的武学一样得以接续。

青衫人似是想到什么,表情微有变化。

“怎么不见林总镖头,难道从福州到贵阳府的镖货,是你们两个领的头?”

兄妹二人赶忙摇头。

又将自家爹爹所在与其中内情详细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你们这一路走来,也做了不少好事。”

青衫人笑望着他们。

小女娃点头道:“是的。”

她的语气昂扬许多,一字一顿说道:“我们初到黔东,在剑河城外的清水江边途经一间野店,店主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萨姓老人。”

“他与孙女相依为命,一道开店做些茶饭,平日里又在野外采药材去卖。”

“爹爹见他们清苦,得知后便将他们的天麻、灵芝、黄柏等药材悉数以高于几分市价的银钱收了去。”

她掰着手指,将那些药材的名字一个个说的很是清楚,生怕漏了某个。

忽然,又见她微微拧眉。

“就在当天傍晚,从剑河城来了一伙凶恶的人,他们去野店上门索财,这些人开口要好多银钱,萨老爷爷给不起,便要将她孙女抓走做帮派帮主的小妾。”

“爹爹很生气,将这些人狠狠收拾了一顿,又耽搁了半天去到岑松商帮。”

一口气说到这里,显然是因为后来她没有随行,后边具体的话讲不出来了。

少年便接话道:

“爹爹找到了他们的帮主,报出了福威镖局的名号。”

“因为我家常过潇湘入云贵押送药材镖货,这一趟路几乎每年都走。”

“爹爹便警告他们的帮主,如若发现萨老爷孙二人过得不好,就来寻他麻烦。”

“那帮主害怕了,言道以后不敢再欺负他们一家,还会照顾萨老爷爷的生意。”

福威镖局虽说不是教宗大派,却也是今非昔比。

作为福州最大的镖局势力,生意做遍南北。

镖局多少得力人手暂且不提。

自当年福州阴阳剑谱一事后,天下大派皆在林家被当世剑神震慑。

这镖局背后站着天下第一大派,不是寻常势力敢招惹的。

两个少年说起这些事,便少了几分紧张。

青衫人听罢,轻轻点头,道了一声“善”。

又问:

“林总镖头此前可有见过这位萨姓老人?”

“没有。”

少年不敢撒谎:“这一路野店多不胜数,何况萨老一家位置偏僻,又十分破旧。”

“爹爹常说,当年我林家受人大恩才得以保全,林家人不可忘恩。天下间的恶人除不尽,但今有余力,路见不平事,也当出手相助。”

“用爷爷的话来讲,这便是积德。”

“为我林家积德积福,也不辜负当初的恩人。”

他说这话时毫无停顿,显然是耳濡目染,将长辈的话牢记心中。

可是

一说起“恩人”二字,再看向面前的青衫人,少年的呼吸就微微粗重起来。

在青衫人微微点头,露出赞许之色时,少年鼓起巨大勇气,说道:

“我家祠堂里挂有一幅画像,正是当初救我林家满门的大恩人。”

“前前辈”

他吞咽一口空气,喉咙滚动发出一丝颤音:

“前辈与我家祠堂上的画像好生相像,不知.”

“不知可知晓福威镖局的往事。”

青衫人闻言,脸上涌现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反问道:

“你们把我当成了画像上的人,这才上前搭话?”

话题一打开,少年反倒微松一口气,他们两个都嗯了一声,复又朝青衫人瞧去。

又见青衫人笑意更甚,饶有趣味地说道:

“你们两个倒是天真有趣。”

“你家的画像在祠堂放了二十多年,我如何能在二十年前出现在福威镖局的往事中。”

“是也不是?”

林义贞眨着眼睛望着大哥,她才想到这些。

少年早就考虑到了。

只不过画中人与眼前人神似,纵然离奇,还是问出来才心安。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晓得自己冒昧了。

于是含着歉意道:

“相见是缘,我请前辈吃这顿餐饭,还请不要推辞。”

青衫人并未拒绝,顺势点头道:

“好一个相见是缘。”

他转眼看向小女娃:“你前年是不是收到过一件礼物,大抵在中秋前后。”

女娃道:“是的。”

她正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却被人抢了话:“拿出来瞧瞧。”

这礼物在她看来很贵重,不过青衫人宛如画像复活,他一开口,很难拒绝。

女娃将一柄冒着寒芒的短剑拿了出来。

“这是爷爷去雁城拜会时,从衡山派带出来的。”

与绑在靴子上的短刀不同,这短剑,她是贴着腰身收藏,可见重视。

林义宽露出一丝异色。

他看到青衫人拿起短剑,端详了片刻。

此剑出自龙泉铸剑山庄,乃是一柄宝刃。

然而.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却看到了匪夷所思、超乎常理的一幕。

青衫人缓缓拔出短剑,将剑身托在左手手心。

右手微伸,食指点出瞬间,忽见一道冰白刃气。

小女娃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只觉神奇。

而少年人,已经瞪大了双眼。

青衫人没看他们,眼睛随意地凝在短剑上,以单指在剑面上写画。

剑身上的字迹越来越多,全是蝇头小字。

兄妹二人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字,他们的关注点已经不在字上。

二人无法理解此时场景。

若非家教甚严,恐怕早就大呼小叫了。

这短剑以精铁百炼所铸,不说削铁如泥,也算一柄利器。

可此时.

却有人能用手在上方写字。

那指尖流动的寒芒刃气,更是他们生平仅见。

兄妹二人痴痴地看,一时间忘了时间长短。

等青衫人将短剑递回时,小女娃愣了数秒才出手接过。

“前前辈”

少年不及去看剑上的刻字,而是又望着青衫人的脸。

画像

祠堂中的画像活了!

他的心跳前所未有地快,像是第一次了解这片江湖。

后续的话没有说出口,便听青衫人笑道:

“相见是缘。”

“去付餐饭银钱吧。”

两人的耳间似回荡着一道笑声,就在这笑声响起瞬间,兄妹二人皆有失神。

醒转之时,对坐的青衫人,已了无踪迹。

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来过。

“大哥.前辈什么时候走的?”

小女娃四下张望,再寻不到青影。

“我也不知道。”

林义宽摇头。

小女娃恍惚间又问:“前辈去了什么地方?”

少年还是摇头,喃喃道:

“也许.”

“前辈又成了祠堂上的画像。”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以至于妹妹都没听清楚,她已经被短剑上的刻字吸引。

少年凑上去一看,才发现内容既熟悉又有几分陌生。

林家此时修炼的内功乃是三焦练气法。

这门内功正是恩人所授。

如今

这剑上的心法像是比三焦练气法更深奥一些。

兄妹二人这番动静引来郑镖头与李镖头。

他们方才也看到那青衣人。

可只是一个低头抬头的工夫,人不见了。

这要是放在晚上,准要吓他们一身冷汗。

镖头们不及说话,少年急忙开口:

“快寻爹爹.!”

福威镖局的人匆匆出了客栈,留下大队人马。

两位镖头赶着马车,带着兄妹二人去到贵阳府城最大的药庄。

约摸半个时辰后。

息烽药庄门口,一位仪表堂堂、腰间负剑的中年人快步而出。

他只听了个大概,立刻面露惊容。

“走,去客栈!”

中年人当即吩咐,带着镖头们又回到方才用餐的地方。

可是,想找那位青衣人是不太可能了。

“你们可有不敬之处?”

中年人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儿女。

兄妹二人摇头。

中年人这才点头,又领着他们回到住处。

等周围无了嘈杂声,再听他们细细讲述。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回述一遍。

尤其说到青衫人的样貌

中年人全是震撼。

他旁边,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镖师,更是发出一声长叹。

此人正是当年随林镇南走南闯北的史镖头。

“真的是那位啊.”

史镖头望着林平之,满脸的追忆之色:

“想当年,我随着总镖头在乐安附近的破庙中初次见他,还在怀疑衡州府之地的传闻,但是总镖头却对他另眼相看。”

“后来.”

“逢镖局大难,得他相助,才从绝境中转危为安。”

“如今.又是二十多年过去。”

史镖头面带沧桑之气:

“行镖多年,我已垂垂老矣,这趟云贵之地走过后,恐怕就不能再远走出镖了。”

“常言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没想到”

“二十多年后”

“他竟还是当初的模样”

……

(本章完)

第229章 番二十八:不老传说(三)

史镖头感慨非常。

除却两位少东家的迹遇,他更是联想到自己的镖路生涯。

遥叹江湖路远

当年强健的体魄日益衰败,响彻在镖路上的号子、马铃之声,都要在此番贵阳府之行后成为过去。

值此百感交集之际,听了林家兄妹的话,不由思绪起伏。

“早听说过一些江湖传闻,言道剑神驻颜有术,却难料想是这番模样。”

史镖头转头看向林平之,摇头笑道:“不愧是武林神话,神奇之处不是我这等碌碌平庸之辈能想象的。”

林平之宽慰道:

“人生各有不同,功业如剑神这般的绝无仅有。镖头走南闯北,屡历艰险,乃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镖局上下为之钦佩者不在少数,何须自轻自贱。”

他面色沉稳,说话不疾不徐。

与二十年前相比,大有不同。

当年的莽撞性子收敛到难以瞧见,如今掌控着天下有数的大镖局,风范更胜其父。

林平之与史镖头的对话自然落在兄妹二人耳中。

他们不是痴呆之人,岂能听不明白此刻讨论的是谁。

兄妹二人都瞪大眼睛。

林义宽吃惊中问话确认:“爹爹,今日在客栈中遇见的前辈,真.”

“真是祠堂画像上的恩人吗?”

林平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出声指点:

“能在精铁上手书刻字,天下间唯有恩人能做到。”

“还记得你们俩之前随镖货到浙南,路上听了一些江湖人讨论,回到福州便问什么是剑气。爹爹虽然见过,但也说不出根本,不好描述。”

“这一次亲眼瞧见,不用再好奇问东问西了吧。”

兄妹二人闻声,顿时回忆客栈窗边手书刻字的画面,一时间激动不已。

小女娃又无比好奇:

“爹爹,既然画像是二十年前的,那为什么二十年后,恩人不像爹爹这般一看便知是长辈年岁呢。”

林平之一脸微笑地瞧着女儿。

“这个问题,爹爹可就不知怎么回答了。”

“年岁、相貌,本该互相契合。”

“可练功之人自有神异,功力高深之辈难以揣测。你们若想知道答案,便勤恳向学,好生练功,也许未来就明白了。”

兄妹虽然还有疑惑,却顺着爹爹的话应诺不再追问。

林平之又拿起那柄珍贵短剑:

“这上面的心法对我林家大有帮助,可知恩人为何相赠?”

少年正色道:

“祖母常说,林家受过大恩才有今日,教导我们多行侠义之事。”

“前辈兴许便是这个用意。”

“但也有许多本领高强的恶人,故而相赠剑书,劝我们勤练武学。”

林平之点头:

“你们能这般想,恩人也会欣慰。”

话罢又说了些林家门风家学。

当年林镇南夫妇怎么教导于他,今日又结合自身经历教导子女。

同时嘱咐他们不要将客栈中的事外传。

林家兄妹兴奋许久。

接下来几日,他们在贵阳府城停留。

那位青衫客再没有出现。

六日后,福威镖局的车马出了大城,朝东进发。

林家兄妹回望了府城一眼。

祠堂画像,客栈真人,距离福州千里之外的巧遇,将会是他们此生难忘的回忆。

江湖沧桑,时物风逝。

未来有一日,等他们上了自家爹爹的年岁,也会在林家祠堂中敬拜画像时,对自己的后辈说起贵阳往事。

……

点苍老人一行自打出凉都后,一直东进。

这一路所行不算快,走到第十五日,才至永州。

入了三方大山,到潇水、湘水汇合处。

穿过连绵九嶷山岭,朝东北望,衡山五神峰似乎就在不远处招手。

潇湘之秋,不似北部那么鲜明。

初秋之时,依然是姹紫嫣红,郁郁葱葱。

只不过.

凉都那边的雨才停不久,入了潇湘,又赶上连绵秋雨。

人在雨中,披着蓑衣,又被高高的帽檐遮挡,也就没多少心情在朦胧秋雨中欣赏胜景了。

朝着永州城去的大道上,因道路泥泞,马儿走得不快。

偶尔踩入泥水中的坑隙,坐在马上的人随之颠簸。

终于

在距离城郭十里左右的地方,有一村镇。

镇西有连排客店,总算有了个正经的落脚地。

邹松清与赵玉彦骑马走在最前方,他们连问三家,这才找到落座的地方。

这处永州偏僻小镇,原本没有这么多生客。

可近来潇湘武林盛事将至,四面八方的江湖人络绎不绝,朝此汇聚。

因而大大小小的客店,各都人头攒动。

往日清冷的茶棚酒肆,这时一个空桌都显得紧俏。

“大爷,喝茶还是喝酒?”

邹松清等人入了一家酒旗高挑的无名小店,这店不大,伙计却热情得很。

“茶有黑茶红茶红土茶,酒有糝子高粱梨花酒。”

矮小壮实的店小二肩搭抹布,又问他们打尖还是住店。

邹松清道:

“上一些茶,做些饭菜就好,多点肉食,我们吃完还要赶路。”

“好嘞~!”

店小二也不废话,他眼尖得很,朝几人身上一瞟,便知他们也是朝衡阳去的。

近来十个江湖人,九个都是这般。

他们这些普通开店做生意的,对什么武林高手对战只当趣事听听。

故而忙活起来,也没多余心思打听。

放好马匹,赵玉彦与邹松清一道回空桌旁坐下。

他二人,甚至是商素风,都将目光放到两个少女身上。

因为某些因素,她们在会仙楼没寻到分出胜负的机会。

可是

这一路上,却没少较量。

两人的剑法截然不同,只从剑招上来看,几乎是难分胜败。

若是比拼内力,自然是赵姝更胜一筹。

可她们比剑时,虽想论胜败,却多是想在招法上言胜,并非打生打死。

故而没有强拼掌力的时候。

这十几日相处下来,别说是邹松清了,就连点苍老人也频频露出异色。

果真如蓝姝所言

姑苏姐弟,竟都是罕见的天才。

小小年纪,一身功力剑法,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

如此上乘资质,一下冒出来三个。

更戳中点苍老人心坎的是

从这三个少年人身上,他竟都看到了一丝当年那个人的影子。

这便是一个震撼人心的信号。

若能将这三人收到门下,剑神有四大真传,点苍也能有个三大真传。

三人所用的剑法各不相同,尽管各有来历,多半也不是那些成名大派。

有着当世妙谛坐镇的点苍派,还是极有机会的。

想到这里,就连邹松清也心中火热。

只不过.

这次潇湘之行前途未卜,所以商素风一直没开口朝这方面提及。

万一身死剑神剑下,那便一切成空。

几人正等着店小二上茶饭。

忽然

“砰”的一道摔碗声清脆入耳。

这种事屡见不鲜,周围人都扭头看向靠西侧。

因为客店生意好,店铺外边搭着草棚,赵姝赵霏等人,都坐在外边。

西侧摔碗的道袍中年,也是如此。

此人面白无须,桌上搭着一柄长剑,此时满脸红怒,正瞪着后桌的两老一青。

道袍中年旁边还有数位同门,各都皱眉看向后桌。

却又拉了拉摔碗的中年道长,让他息怒,不想将事情闹大。

中年道长正想顺着台阶下来,哪里晓得,后桌的两位老人却一阵怪笑。

老人身旁的青年劝阻也无用。

“臭小子,你怕什么。”

面相枯瘦丑陋的老人嘲笑道:“我们又没有说错,只是这牛鼻子道士脾气大,气量小,接受不了我们讲的实话。”

另外一位老人笑得身体乱摆,指着那发怒的中年道长对身旁的青年道:

“他没有胡子,说话和那余矮子一个腔调,难道不是练了松风观的武功?”

“你却不知道,当年松风观的余矮子费尽心机从福州得到残破阴谱,门下弟子一个个自宫练剑,到哪里都是脂粉味,隔着十里远都知道松风观的人来了。”

那青年听罢想笑,可朝几位道长看了一眼后又憋了下来。

“师父,莫要再说了,喝茶喝茶。”

他又劝了一句。

可是两位老人就和小孩一样,根本不听劝。

他们盯着中年道长看,见他只生气却不反驳,故而又哈哈大笑起来。

“说中了,说中了,还真是余矮子的弟子!”

“三哥,奇怪奇怪,这松风观不是灭门了吗,怎么还有传人。”

另一位头发散乱的老者笑着答道:

“被灭的是松风观,余矮子贪心不足,一直派人在江湖上搜剑谱碎片,自然有几个弟子不在观中。”

“你!!”

那中年道长原本说话正常,此时却被气出了尖细嗓音。

周围看戏的人都露出异色。

另有一位身穿道袍,更为年长的道长站了起来:

“两位何必咄咄逼人,我颜师弟十九年前就诚心拜在听涛观门下,虽然同属青城山,却并非之前的松风观。”

颜人柱得师兄出声帮衬,却咽不下那口气。

余沧海对他终究有师恩。

“余观主早已逝去,你们竟还要恶言相向,实在可恨!”

他压着嗓音,对两名老者吼出。

“余矮子没做好事,死了难道就不能说?”

“是啊是啊,死了难道就清白了吗?”

两位老人嗤嗤笑了起来。

他们看上去表情怪异,疯疯癫癫,话语却犀利得很。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颜人柱怒急,已经把搁在桌上的长剑握在手中:

“胆敢再出言侮辱,休怪我剑下无情!”

两位老人似乎早就在等他问话。

二人将想要劝说的青年朝旁拨开,双手环抱胸前,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们说出名讳,准要吓你一跳。”

“没错!”

“二十多年前衡山论剑,我们六兄弟曾与剑神论技。”

“大名鼎鼎的桃谷六仙,就是我们!”

什么!

周围看戏的江湖人一听,顿时一惊。

竟是当年那六个怪人!

这可是极为难惹的角色。

旁观之人朝两位老人一瞧,他们面相丑陋,加之如今极为苍老,显得相当恐怖。

大晚上出来,恐怕要被人当成鬼怪。

但是

听闻桃谷六仙形影不离,一直都是六人一起出动。

一时间,又怀疑起他们的身份。

听涛观的几位道长也听闻过桃谷六仙的名号,不敢大意。

方才出声的中年道长又道:

“我颜师弟早已痛改前非,如今这江湖与二十年前迥异,也请两位前辈莫要再用当年的眼光看人。”

桃枝仙道:

“他说我们出言侮辱,但我们说的是实话。”

桃花仙点头:

“我们说实话,他却要剑下无情,可见没有痛改前非。”

他言罢又对身边的青年道:

“像他这样挡我们说实话的人,在当年早就被我们撕成六块,如今我们六仙是前辈高人,不会随便出手。”

桃枝仙也教导:

“不错。”

“不过他若真拔剑,那我们一点也不怕。”

他嬉皮笑脸:“江湖上除了剑神,其他人拔剑出来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青年来不及应声,那听涛观的颜人柱早就忍耐到了极限。

他怒吼一声,噌一声拔剑出鞘!

旁人见他一直忍耐,本以为他没甚功夫,剑法稀松。

哪想到才一出剑,便见一阵刺目剑光。

他手腕连抖,长剑旋转如花,绽放成片剑影。

剑速之快,着实惊住一众看客!

颜人柱抢攻出剑,桃花仙朝腰间一摸,手中出现一根铁棒招架。

他连躲三剑,颜人柱一剑竖劈,方才他们用饭的木桌顷刻崩裂!

等颜人柱提第二口真气,桃花仙瞅准时机,一击铁棒与颜人柱的长剑硬碰。

噹一声震响!

颜人柱剑法不俗,可内力与对方存在巨大差距。

一个正面交撞,立时震得他连连倒退。

数位听涛观的道长连续运劲,全都按掌在颜人柱背后。

霎时间内力翻涌!

汇聚而来的道家真力叫他道袍飞扬,颜人柱顺势收剑,一掌按出磅礴掌力。

桃花仙接掌,观战的桃枝仙出手,架掌在五弟身后。

那些听涛观的道长们大吃一惊。

他们道家玄门掌力,本来浩瀚澎湃,可是对掌之下,竟然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忽然两仙运功发劲,一众道长来不及防备,全都朝后倒飞。

桃花仙见他们狼狈之态,顿时哈哈大笑。

又神气地将目光朝四周看去,瞧那些吃惊的江湖人。

突然

桃花仙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三哥,你看他。”

桃枝仙见到五弟手指的方向,有一个白发苍苍眼神锐利的老人。

他的目光从老人身上错过。

与桃花仙一样,看向了老人身旁的赵玉彦。

这小孩,怎么让人有种熟悉感。

似乎瞧他面貌,便觉得天赋异禀,骨骼精奇.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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