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0章 因势利导【二合一】

当宋郡守司马尚的书信送到雒阳时,已是四月中旬,当时魏王赵润正与沈太后,还有芈姜、嬴璎等诸妃,以及赵卫、赵川、卫云、韩佶、韩斐等一干儿女,在雒阳城外踏春野炊。

在这些年来,赵莺、赵雀亦为赵润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不得不说,若算上韩佶、韩斐、卫云、卫宁等养子养女,赵润也算是儿女成群了。

一群儿女有长有幼,年长点,比如太子赵卫,还有赵川、赵邯以及养子韩佶、卫云几人,皆以年过十岁,然后就是赵兴、赵安、卫宁、韩斐这一批,再往下就是赵莺、赵雀所生的一对子女。

由于年纪的差距,使得赵润这些儿子们也各有各的圈子,年长的几人在太子赵卫的带领下,此时正赤着脚,在溪水里用木叉捕鱼;而年幼点的,则以「商君」赵兴为首,在不远处的泥里掘蚯蚓,因为他们由于年纪尚小,被勒令禁止靠近河流。

看着这几位年轻的太子、皇子、世子、公主、郡主来回疯跑,守在四周的虎贲禁卫们心中亦是捏了一把汗,一个个睁大眼睛,一刻也不敢让这些位小主公离开自己的视线。

事实上也没必要,毕竟似赵卫、赵川、赵兴等赵润的儿子们,他们身边皆有十名年纪相仿的宗卫照拂,倒也不至于会发生什么事。

“踏踏——”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虎贲禁卫们紧张地转头望去,就看到雒阳禁卫的将领穆青手中拎着三只兔子徐徐而来。

只见跟随在他身后的禁卫骑们,马背上或多或少都驮着一些野味,比如獐子、狐狸、野猪等等。

“陛下,卫骄、吕牧他们还未回来么?”

翻身下马,将猎物丢给禁卫军士卒们宰杀清洗,穆青笑着走向魏王赵润。

赵润摇了摇头,旋即笑着说道:“看你这样子,收获不小啊?”

“嘿嘿。……论狩猎,卫骄、吕牧怎么会是我的对手?”

穆青怪笑了两声,将手中三只兔子赠予了公主赵楚、赵安与郡主卫宁。

看得出来,这三只小兔子应该是穆青精挑细选的,个头都不大,看起来颇为可爱,让三个小姑娘颇为欢喜,聚在一起时不时地用肉肉的手指轻轻戳戳那三只看似有些胆怯的小兔子,被逗得咯咯直笑。

片刻后,卫骄、吕牧几人亦各自率领一队禁卫骑姗姗而来,看着他们用板车装载的猎物,穆青脸上那股得意劲都维持不住了,因为他看到板车上甚至还有野鹿、熊罴、豹子等大型猎物。

“喂,卫骄、吕牧,不是说好不能用弩么?”穆青指着卫骄、吕牧二人怪叫道。

听闻此言,卫骄没好气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用弩了?”

穆青遂指板车上一只熊罴的尸体说道:“没有重弩,你们如何杀死这头熊罴的?”

卫骄翻了翻白眼,很平静地说道:“我们设了诱饵,将其引入陷阱,就这么简单。”

穆青哑口无言。

片刻后,在大太监高和的指挥下,禁卫军士卒们将一部分猎物剥去了毛皮,溪水中清洗干净,然后将肉一块块割下来,串在竹子上,送到赵润、沈太后与诸妃这边,交由诸人亲手烤制。

乌娜烤制的技术最纯熟,这一点赵润毫不意外,毕竟她乃是羱族人,让赵润感到惊讶的是,芈姜在烤肉方面竟亦不遑多让,只不过,这位魏国的皇后也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了一些类似草木块根,以及蝎子、蜈蚣等毒虫,将其串在竹签上一起烤制,这让其余诸女,下意识地远远避开了这位名份上的姐姐。

“皇后娘娘,蝎、蝎子还有蜈蚣,是不可以吃的……”一名年轻的宫女怯生生地提醒道。

然而,芈姜却一本正经地表示,这些都是可以食用的,吓得那名年轻的宫女面色苍白。

看着这一幕,赵润暗自摇了摇头,旋即一边烤制手中的肉串,一边与母亲沈太后闲聊,指导她如何烤制这些肉串。

就在这个大家庭其乐融融地野炊时,忽有几名骑兵从远处匆匆赶来,不过旋即就被燕顺、童信二人率领虎贲禁卫截下。

只见为首一名骑兵在燕顺耳边低语了几句,旋即又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后者。

燕顺一看书信上写着「臣司马尚拜上」字样,不敢耽搁,立刻就带着书信来到赵润身边,低声说道:“陛下,宋郡守司马尚,派人送来急信。”

赵润正在烤制肉串的双手微微一顿,旋即手中的肉串递给身边的赵雀:“雀儿,你接着替朕烤。……娘,我去去就来。”

“天子自便即是。”沈太后当然知道肯定是朝中大事,立刻点了点头。

带着燕顺走到一旁,赵润伸手接过了前者递来的书信,拆启观瞧。

而从旁,大太监高和立刻搬了一把小凳子过来:“陛下请坐。”

坐在小木凳上,赵润皱着眉头观阅着宋郡守司马尚的书信,只见司马尚在信中所言,楚国疑似欲借宋郡练兵。

『练兵?……用这种方式练兵?』

赵润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虽说就算是训练有素的新兵,也必须经过战场的洗礼,才能被称作一名合格的士卒,因此,将新兵赶上战场经受磨砺,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根据司马尚的描述,楚国此番的行为,完全是不考虑任何后果,日复一日地与宋郡魏军交战,好似硬生生要用大量的人命来锻炼出一支精锐,这就跟传统的练兵方式背道而驰。

需知,那些被牺牲的,亦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并非是可以肆意牺牲的道具,楚国用这种方式训练出来的士卒,真的是可以肩负重任的优秀士卒么?

正常的练兵方式,在训练士卒的同时,亦注重于培养士卒对自己军队的归属感与对于胜利的执着,就像商水军那般,二十年未尝一败,这使得商水军上上下下,皆愿意为了维持不败的胜利献出生命,并且他们也深信,这世上并没有能击垮他们的敌人。

但是楚国的练兵方式,却仿佛只注重于训练士卒们如何在战场上保住性命——同样是为了保住性命,似商水军等魏卒,他们只会考虑用击败敌军来方式来保住性命,而用这种方式训练出来的楚国士卒,怕是到最后只顾着在战场上保命。

因为用这种方式训练出来的楚军士卒,根本没有对自己军队的归属感与荣誉感可言,人人只想着如何在战场上活命,似这种方式训练出来的军队,就算单名士卒的实力再出众,也谈不上是合格的士卒,只能称作乌合之众。

『熊拓竟会允许这种事……是因为被逼到绝境了么?』

皱了皱眉,赵润稍稍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此番他魏国丝毫没有向齐楚两国索要战争赔款的意思,相信其中深意,齐楚两国自己也清楚。

是故,赵润并不怀疑齐楚两国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即两年后出兵攻伐齐楚两国的想法。

在这个前提下,楚国积极备战,为了两年后的战争而加紧训练军队,这一点赵润倒是也能理解,只是楚国的这个练兵方式,让赵润颇感意外。

一想到司马尚在书信中询问自己对策,赵润思忖了一下,吩咐大太监高和道:“高和,取笔墨来。”

“是,陛下。”大太监高和依言而去,急忙走到临近一辆马车旁,取来笔墨纸砚,还叫人搬了一张案几过来。

待高和在这张案几上铺上纸,赵润挥笔疾书,开始书写给宋郡守司马尚的回信。

对于楚国的这种练兵方式,虽说司马尚感觉如临大敌,但赵润却并不担心,毕竟在他看来,楚国用这种方式训练出来的兵卒,到最后不过是一群在战场上自私自利、几乎不会考虑与同泽携手抗拒敌军的士卒而已,根本不足为虑。

当然,前提是宋郡那边不可以叫这些士卒养成气候,倘若宋郡在这些楚国兵卒面前一败再败,让这些楚国兵卒逐渐培养出了对胜利的执着,那结果可能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因此,针对楚国的这种练兵方式,他魏国势必是要做出相应针对的。

这个针对,并不仅仅只是让这些楚国兵卒品尝战败,还包括相应的怀柔策略——即让司马尚想办法吸收楚国的逃兵。

想想也是,似楚国这种残酷的练兵方式,要说期间从始至终都不出现逃兵,那绝对是痴人说梦,倘若宋郡那边能将逃走的楚国士卒吸收到麾下,长此以往,楚国愈弱、宋郡愈强,说不定到最后根本无需赵润派遣别的军队,单单宋郡的兵马,就足以击败楚国。

而在给司马尚的回信中,赵润简单列举了几项策反、招降楚国士卒的办法,让司马尚酌情参考。

写完书信后,赵润唤来几名青鸦众,吩咐他们道:“派人将这份信送到昌邑,交给司马尚。”

“是!”

几名青鸦众收了书信,抱拳而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赵润若有所思。

他倒不是在思索楚国的事,而是在思索巴蜀的事。

今年二月初,张启功先启程前往黔地,然后折道南阳,在魏将博西勒的引荐下,与南阳的羯族人取得了联系。

与三川郡境内那些愿意融入魏国的羯族人不同,南阳的羯族人,即当年「魏川战役」的失败方,主要由当时的羯、羚两个部落族人构成,依旧还抱持着原先的放牧羊群、抢掠邻居的习俗习惯,区别仅在于,这些羯族人并不敢侵犯魏国,毕竟世间传论,魏王赵润是出了名的护短与睚眦必报:任何敢杀害一名魏人,就要做好被无穷无尽魏卒攻灭国家、覆亡部落的准备。

就像当下,但凡时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魏国将在一到两年后对齐楚两国展开报复,报复齐楚两国这次聚集联军攻伐魏国,致使无数魏人因此丧生的仇恨。

不敢得罪魏国,是故南阳羯族的抢掠目标,就只剩下了西边的巴蜀与东南的楚国两个方向。

鉴于楚国西部这边有平舆君熊琥麾下的军队驻守,因此,南阳羯族主要还是在巴蜀这边抢掠,抢掠的东西包括粮食、丝绸、金子、矿石、女人、奴隶等等。

时不时地,南阳羯族人会通过川雒联盟与川北联盟,与魏国展开不可告人的私下贸易,比如说奴隶,近几年工部在展开种种大规模工程时所依靠的劳力,其中七成都是奴隶,而在这些奴隶当中,来自巴蜀的奴隶占得比重并不小。

当然,考虑到魏国的风评,魏国朝廷是不会承认使用奴隶的,而统一称作役夫,只管吃住没有工钱的那种。

记得今年四月初时,张启功已成功地雇佣了一批南阳的羯族人,准备带着这群桀骜不驯的羯族人到巴蜀搅风搅水,搅黄秦国攻略巴蜀的战略计划。

然而没想到的是,张启功却从南阳羯族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件事,即楚国似乎亦对巴蜀产生了染指之心。

具体情况目前尚不得而知,因为张启功还未送来书信讲述具体情况,他只是在上一份书信中,讲述楚国好似亦有类似秦国的相关意图罢了。

对此,赵润并不惊讶,因为当年熊拓尚在楚西作为暘城君的时候,他就想方设法要与巴人加强关系,然后借助巴蜀的一个小国作为跳板,使楚西能介入到混乱的巴蜀之地。

而现如今,楚国其实也面临着与秦国一般无二的窘境,即有兵无粮。

在这种情况下,楚王熊拓将主意打到了巴蜀之地,这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

『呵,倘若秦楚两国皆欲攻占巴蜀……那就有乐子瞧了。』

赵润饶有兴致地想道。

“父王——”

不远处,传来了赵卫、赵川等几个儿子的呼喊声,赵润转头一瞧,这才惊讶地发现,几个儿子的怀中捧着一条大鱼,似乎是刚刚从溪流中捕捉上来的。

眉梢一挑,赵润带着几分微笑朝着儿女们走了过去。

难得的家庭聚会,他并不希望被什么事而打搅,更何况,巴蜀有张启功在,宋郡有司马尚、许历、桓虎等人在,他确实无需太过于担心。

过了半个月,即五月初,魏王赵润的回信,送到了宋郡「丰县」,送到了宋郡守司马尚手中。

在仔细看罢魏王赵润在书信中对于楚国那种残酷练兵方式的分析后,司马尚心中大定之余,亦暗暗钦佩于这位君主的眼力之高明。

他将目前尚留在宋郡的商水游马的将领马游请了过来,向后者出示了魏王赵润的书信,并说道:“陛下示意我等,要向凛冬般残酷地对待那些楚国士卒,让那些楚国士卒对我宋郡心存畏惧,介时楚军的将领再强迫那些楚国士卒不惜牺牲进攻我大魏,那些士卒就会对他们的将领心存怨恨;除此以外,对于愿意投奔我宋郡的楚国士卒,陛下要求我等和善对待……楚国待他们以「严」,我等就待他们以「宽」;楚国待他们以「暴」,我等就待他们以「仁」,时间一长,那些楚兵自会源源不断逃向我方。”

听闻此言,马游心中亦是大喜,连声说道:“如此一来,楚国好比是在为我大魏作嫁衣。……我立刻写信派人通知商水。”

原来,在一个月前,商水郡那边亦出现了类似的现象。

当日,司马尚便来到了昌邑城内的俘虏营,视察这些楚军俘虏的境况。

这些楚军俘虏,都是在最近楚国军队攻打丰县的期间被魏军俘虏的。

对于这些俘虏,说实话司马尚挺头疼的。

杀了吧,无端杀俘不是他司马尚的性格;可放这些人走吧,这些人十有八九还是会逃到新阳君项培的麾下,然后在那位楚国三天柱的命令下,再次前来攻打丰县。

是故,司马尚索性就决定暂时关押这些俘虏,平日里叫这些人在魏卒的监视下修补城防什么的。

可现如今得到了魏王赵润的授意,司马尚决定先从这批俘虏下手。

不得不说,楚国的平民,他们对于国家的忠诚,比较魏国、韩国确实要轻地多,就像俘虏营的这些楚军俘虏们,他们当中有超过一半是粮募兵——即为了得到微不足道的粮食养活家人,而毅然决然出卖自己,卖给楚国军队的平民。

对于这种因为走投无路而投身楚国军队的平民来说,只要给予他们活路,他们又岂愿意踏上战场?

因此,当司马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投奔魏国、成为魏国的子民时,这些楚国士卒纷纷表示愿意归顺。

他们唯一的顾虑,只是留在家中的父母妻小罢了。

见此,司马尚便笑着对他们说道:“即便你等担忧尚在楚国的家眷,本将军便将你等释放,给你们干粮,让你们得以返回楚国,带着家小投奔我宋郡……倘若你等还有相识的同泽,或者家中少有兄弟叔伯,不妨带着他们一同前来投奔我宋郡,我宋郡有的是钱粮可以养活你等。……另外,倘若你等能拉来兄弟叔伯、军中同泽,我宋郡还会相应地给予奖励。拉来五人,则授予伍长之职,拉开十人,则授予什长之职。除此之外,还有田地、房屋可供于你等。”

这一番转达魏王赵润授意的言论,听得这些楚军俘虏们怦然心动。

一个时辰后,司马尚果然命人打开城门,将这些楚军俘虏皆给放了。

看着这些楚军俘虏奔散离去的背影,司马尚对马游说道:“只要这些人当中,有一半被你我说动,楚军就有乐子瞧了……”

“嘿嘿。”马游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就像司马尚所猜测的那样,那两千余楚军俘虏当中,其实只有寥寥七八百人径直返回楚国,返回故乡去接家小投奔宋郡。

倒不是说其他人只是假意要投降宋郡,想来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士卒不认得返回故乡的路而已,是故才无奈回到了新阳君项培的麾下。

回到新阳君项培的麾下后,这些楚军俘虏将司马尚的话透露给了其他的楚军士卒们,让其余的楚军士卒们亦怦然心动。

于是乎,新阳君项培麾下的楚国军队中,开始有预谋地出现大批士卒逃走的迹象——这些士卒往往是以同一个村、同一个县的相识为团体,在入夜时一起逃走,好彼此有个照应。

期间,自项末战死后而成为项培麾下部将的骁将乜鱼,率先察觉到这个状况,在下令抓捕了一批逃兵时,拷问出了这些士卒溃逃的真正原因,连忙将此事禀告新阳君项培:“君侯,宋郡的司马尚,他将俘虏的我军士卒放了,许诺他们种种厚待,以至于我军中,陆续出现逃兵……”

新阳君项培闻言此事后,面色大变。

旋即,他长长叹了口气。

事实上,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他们这般残酷地对待麾下士卒,不惜让督战队、正规军举着兵器强迫那些粮募兵与新兵踏上战场,与魏军交战,可想而知这些士卒心中的怨气之重。

而现如今,宋郡的司马尚趁机向这些士卒示好,许下种种承诺策反他们,想想也知道那些士卒会选择哪方。

但理解归理解,所处的立场,使得新阳君项培不能姑息这种情况。

于是,他立刻召集了麾下诸军,当着全军兵将的面,将那些试图逃走的逃兵处死,并对满营兵将说道:“这即是逃卒的下场!……我杀他们,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当了逃卒,而是因为他们试图投奔魏军。魏国是我大楚的敌人,在不久以后,魏国将会派遣大军攻伐我大楚,倘若人人都如这些叛徒一般投奔魏国,我大楚必将因此而覆国。记住,你等是为了国家而牺牲!”

此后几日,新阳君项培不遗余力地向麾下士卒灌输保家卫国的思想,使得军中士卒逃走的情况,稍微改善了一些。

但遗憾的是,宋郡的司马尚好似偏偏要跟新阳君项培作对,故意派出投奔宋郡的楚国士卒,向新阳君项培麾下的楚国士卒喊话,大喊什么「魏楚战争与平民无关」、「楚国暴虐不仁,诸君不应当助其为虐」等等,导致楚国军队中,又开始出现士卒大批逃走的迹象。

这让新阳君项培恨得牙痒痒。

可恨归恨,他对此也毫无办法。

于是乎,宋郡的局势,以一个诡异的平衡局面僵持住了:楚国倾力抓捕壮丁、或用类似「保家卫国」的口号哄骗国内平民前赴宋郡;至于宋郡的司马尚,则一方面毫不留情地杀死进犯境内的楚国士卒,另一方面,又许下种种优厚的待遇,策反、招揽这些楚国士卒,将其编入宋郡的军队。

值得一提的是,魏方的司马尚与楚方的新阳君项培,二人在这件事上的想法出奇的一致:楚国(楚水君)所谓的练兵之策,简直愚不可及!

(本章完)

第1711章 抢人【二合一】

“君侯。”

在得到了帐内的新阳君项培的允许后,楚军骁将乜鱼大步走入帐内,朝着前者抱了抱拳,忧心忡忡地说道:“昨夜,又有数百余名士卒趁夜逃走……君侯,这样下去不成啊。”

听闻此言,坐在帐内主位的新阳君项培长长吐了口气,甚感心倦地用手揉了揉额角。

平心而论,对于此刻麾下已有二十余万楚国新兵的新阳君项培而言,晚上逃走个数百名士卒,其实倒也不算什么,只是架不住每天晚上都来这么一下。

一个晚上数百人逃亡,十个晚上都是数千人,一个月就是两三万人,这还练哪门子的兵?要知道迄今为止或逃走、或投奔宋郡司马尚的楚军士卒,比近期新阳君项培攻打丰县的所有伤亡加起来还要多。

开个玩笑:魏国的宋郡守司马尚动了动嘴皮子,竟抵得上千军万马!

而最最要命的是,那些新兵在逃走时,连带着派发给他们的甲胄、兵器都一并带走了。

据新阳君项培所打探到的确切情报,这是司马尚故意放出消息,利用田地、房屋、职务等利益为诱饵,诱使楚卒们带着兵器、甲胄逃亡,或投身其麾下成为魏国宋郡的士卒,或者在丰县、昌邑卖掉那些军备——司马尚特意派人收购这些楚军军备。

相比较兵卒逃走,这是新阳君项培最不能忍受的。

毕竟此番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练兵,是故,新阳君项培给每一名新兵都发放了一套甲胄与兵器,而问题是,这些军备的数量是有限的——这些军备,主要来源于往年从魏国、从韩国处购置,以及最近从齐国那边购置的军备,虽然谈不上是什么精良的武器装备,但这终归也是军备,在楚国正欲大规模扩编军队的当下,丢失一套军备都是莫大的损失,更别说那些新兵带着军备装备去投奔宋郡的司马尚,这在新阳君项培看来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叛国之举!

在思忖了片刻后,新阳君项培沉声说道:“去把营内新军的武器装备,重新都征收上来。日后,唯有在出战前,才向出征的士卒发放军备。”

乜鱼闻言一愣,皱着眉头说道:“君侯,虽然此举能减少军备的损失,但却依旧无法杜绝士卒逃跑的事,末将以为,君侯应当将此事上禀大王……”

“你是在教我做事么?”

新阳君项培看了一眼乜鱼。

听闻此言,乜鱼面色一滞,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并非是曾经那位极为器重他的上将军项末,而是新阳君项培。

“末将不敢。”乜鱼低着头,有些惶恐不安地说道。

新阳君项培深深看了几眼乜鱼,旋即长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稍安勿躁,年轻人。你以为我就认可楚水君这所谓的练兵之策么?我告诉你,在我看来,楚水君的这招练兵之策,纯粹就是狗屎!不,它连狗屎都不如!”

乜鱼吃惊地抬起头看着新阳君项培,旋即不解地问道:“君侯,那您为何……”

“因为别无他法。”

新阳君项培站起身来,负背双手在帐内踱步,口中叹息道:“如今魏国在私底下控制了韩国与卫国,又吞并了鲁国,你来算算,魏王如今可动用多少兵马?……我告诉你,魏军最起码四十万,再加上卫国军队十万、鲁国军队十万、韩国军队二十万,合计八十万可用于出征的士卒!……八十万啊!”

“……”

“而我大楚,在上次的战争中损失巨大,目前楚东只有三十万正军,就算加上楚西与越国的军队、齐国的军队,勉勉强强也只能凑出六十万军队。还有整整二十万正军的缺口……而这,还没有算上魏楚两军士卒的战损,你也知道,我大楚与魏国的战争,近些年来的互损在一比三以上,即杀死一名魏国士卒,我军士卒最起码要牺牲三人以上,这就意味着,我国必须尽快将正军的数量扩编至百万以上,才能一两年后抵挡住「魏韩卫鲁四国联军」的进攻。……你有办法在短短两年内,从无到有变出几十万正军么?”

“我……”乜鱼哑口无言。

叹了口气,新阳君项培这才说道:“倘若我能想出更好、更快的练兵之策,我定会呈禀大王,请大王撤掉楚水君那愚蠢的练兵之策,但……”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乜鱼闻言默然,半响后试探地说道:“其实末将以为,若魏国当真会在两年后攻打我大楚的话……两年时间,其实亦足够我大楚训练兵卒。”

新阳君项培闻言笑了笑,摇头说道:“不,你错了,我所说的一到两年,只是预估,并非指代我大楚尚有两年时间。眼下已经是五月了,最糟糕的结果,可能魏国在今年秋收之后,就会开始尝试攻伐我大楚。也就是说,只有四五个月时间。”

“四、四五个月?”

乜鱼面色微变。

从今年年初起,他总是听新阳君项培提「一两年后魏国或将攻伐我大楚」,遂下意识地觉得他楚国尚有两年的时间来备战,直到此刻新阳君项培提醒了他,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楚国根本没有那么长的备战时间,搞不好今年秋收之后魏国就会对他楚国用兵。

此时他这才幡然醒悟:怪不得新阳君项培一边大骂楚水君那连狗屎都不如的练兵之策,一边却又按照这个练兵之策训练新兵,原来是别无他法。

“事到如今,我等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尽人事、看天命。”

新阳君项培沉声说道。

至此,乜鱼心中的困惑顿解,连忙抱拳说道:“末将立刻去下令征收营内新卒的军备。”

“唔。”新阳君项培点点头,旋即又叮嘱道:“切记,叫各营的将官加强士卒们的信念,务必要让每一名士卒都深刻认识,我等,是在为了整个大楚而战。”说到这里,他语气稍微减弱了一些:“希望这样,能够减少逃兵去投奔那该死的司马尚。”

“是!”乜鱼抱拳而去。

看着乜鱼这位骁将离去的背影,新阳君项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虽然他要求乜鱼加强对麾下士卒灌输「保家卫国」以及类似「为国家而牺牲自己」方面的思想,但他本人,对此却并无多大信心。

毕竟在这个时代,平民阶层当中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才真正理解「国家」的概念,以及其相对应的意义,而绝大多数的平民,终其一生都生活在故乡,既不曾识文认字、也不曾见识过整个天下,他们甚至连己国的君主究竟是哪位都不清楚,你跟他们谈国家的意义?

可能对于这部分平民来说,他们根本无所谓受到谁的统治,只要(国家)出台的政策不至于将他们逼到死路,他们就会像祖祖辈辈那样,安安分分地在故乡生活。

宋郡人为何团结?为何在曾经国家被魏国覆亡后仍奋力抵抗,主要还是因为“见识”——他们的认知中有了国家的概念,并且害怕魏国不能像曾经的宋王那般宽容仁慈地对待他们。

但很遗憾的是,楚国由于贫富差距极大,平民阶级大多落后愚昧,以至于这些平民心中只有「小我」——即一己之利,而缺乏为国家牺牲的信念。

或者干脆点说,这些人甚至从未去思考过要为国家牺牲这个问题。

而这也从侧面体现出一个问题,即平民乃是一个国家的基石,却无法取代贵族、官僚阶级而成为一个国家的栋梁。

“尽人事、看天命吧。”

新阳君项培暗暗叹息道。

然而,即便新阳君项培已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但还是无法彻底杜绝逃兵的问题。

相比较新阳君项培的忧心忡忡,此刻驻军在丰县的魏国宋郡守司马尚,近段时间却是笑容满面。

想想也是,毕竟这段期间,几乎每天都会有数十名、数百名衣甲齐全的楚军士卒跑到丰县投降。

尤其是当骁将乜鱼等人率军攻打丰县时,一场仗打到最后,可能楚卒战死的人数还没有战后投降司马尚的士卒多。

这不,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就有过万的楚军士卒投降司马尚麾下,这些人或携家带口,或成群结队,前来投奔司马尚。

纵使司马尚剔除了当中那些不愿从军的士卒,仍就因此得到了五千多名楚军士卒。

只是动动嘴皮子,就白捡了一支兵甲齐全的五千人军队,司马尚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此时的他,早已不再将新阳君项培那二十余万兵马视为威胁,相反在他眼中,新阳君项培那二十几万人,纯粹就是一块肥美的鲜肉。

他最近反复在思考一个问题,即如何才能让更多的楚国士卒来投奔他宋郡。

是的,宋郡很大,并且魏王赵润也给予了司马尚相应的权限,这使得司马尚能毫无顾忌地用宋郡的土地来利诱那些楚军兵卒。

正因为如此,在明明是魏楚两军对峙的宋郡,亦发生了一连串让人捧腹大笑的事。

就比如说,一支楚军的斥候撞见了魏军的斥候,双方在一番交流后,那些楚军斥候毅然加入了魏军斥候的队伍,一同返回了丰县。

这还不算最离奇的,更离奇的是,有一名楚军的斥候听说魏军这边「只要拉来更多的人就能获得职务」,在回营后,拉了一大帮人一起投奔魏军。

当然,这名楚军斥候,最后如愿以偿地在司马尚麾下的军队中获得了百人将的职务,但也因此将他们的上头将官气得半死。

甚至于,有几个已投奔魏军的楚军士卒,他们为了拉来更多的人建立功勋,使自己获得职务,冒着危险偷偷摸摸重返新阳君项培的麾下,去拉拢更多的人一起投奔魏军。

这种种,都让司马尚大为欢悦。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两军对峙。

不过最近,新阳君项培似乎也有了相应的对策,以至于前来投奔他的楚军士卒,已经很少有衣甲齐全的,当然这不要紧,毕竟司马尚的目的是‘抢人’,至于楚军那些军备,说实话,他还真看不上眼。

四月末,数千名愿意赶赴宋郡的前代郡重骑韩卒、以及上谷军士卒,终于抵达了宋郡,按照魏王魏王的命令,任城太守许历截留了一半的士卒。

随后,许历以这些士卒为骨干,组建任城军,为日后联合赵疆、屈塍、乐弈等几位将领一同围攻齐国做准备。

当然,这是一两年后才去考虑的事,至于当下,许历立刻带着这些士卒南下,进驻「沛县」。

毕竟,新阳君项培麾下的军队,并非只是在攻打丰县,其余像俞骥、斗廉等部将,其实亦率领着麾下的新兵,朝着「萧县」、「沛县」、「广戚」等县展开了攻势。

因此,任城守许历急急忙忙带着新组建的军队赶赴前线抢人……不,是抵抗楚军的进攻。

结果不言而喻,不过几天工夫,任城守许历麾下就出现了一支由楚人组建的军队,虽然目前人数尚少,不足以跟丰县这边的司马尚相提并论。

说实话,其实新阳君项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破局之策,比如说,把丰县的司马尚骗出城外,在荒郊借助楚军兵多的优势,先将这位魏国的名将给铲除。

而面对着新阳君项培的激将,司马尚欣然接受:你要野外交战?没问题!

次日,司马尚就从昌邑调来了剩下的四千八百名宋郡游马重骑(前商水游马重骑),吓得新阳君项培赶紧放弃了派正规军袭击司马尚的打算。

也难怪,毕竟商水重骑建成已久,楚国哪有可能不清楚这种重骑兵的底细?

若非楚国实在不舍得花费巨大的资金,事实上楚王熊拓亦想过要打造一支重骑兵。

被司马尚麾下的五千名宋郡游马重骑吓退后,新阳君项培收到了部将俞骥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任城守许历,居然也敢效仿司马尚跟他抢人,遂命部将斗廉率领三万正军兵出彭城,试图围杀许历。

没想到,任城守许历的麾下,竟然也有一支数千人的重骑兵与轻骑兵(前代郡重骑与上谷轻骑)。

斗廉遂不敢妄动。

这也难怪,毕竟重骑兵这种战术兵种,它的威慑力其实更大于它的杀伤力,比如当年在上谷战役时,司马尚统帅着麾下两万五千名代郡重骑,就让魏军主帅赵疆与元邑侯韩普二人麾下三十万联军不敢妄动,直到赵葱、颜聚两名韩国将领取代了司马尚,并且葬送了这支重骑兵。

六月下旬,魏王赵润在雒阳收到了司马尚的书信。

司马尚在信中恭维了魏王赵润的计策——事实上也谈不上恭维,毕竟司马尚对于魏王赵润那些策反、笼络楚国兵卒的办法确实地佩服地五体投地。

对此,司马尚不禁感慨,不愧是曾经横扫中原的魏公子润,像「只要拉来更多的人就授予相应的好处」这种绝户计,若非是这位陛下在上一封书信中提醒,他是绝对想不到的。

而事实证明,这招绝户计,着实抵得上十万精兵!

“哈哈哈。”

在看完了司马尚的书信后,赵润龙颜大悦。

毕竟司马尚乃是名将之才,他的奉承,自然要比一般人能让赵润感到高兴。

当然了,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司马尚在信中的用词比较欢乐,比如说,司马尚将宋郡的战争定义为跟楚国抢人,这让赵润忍不住回忆起了自己当年的种种。

“楚国……其实蛮好的。”

他很突兀地说了句,让大太监高和一头雾水。

不得不说,倘若此刻卫骄、穆青、吕牧等宗卫在——刨除褚亨这个脑筋慢的傻大个,相信他们定能心领神会,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赫赫扬名的「魏公子润」,最早就是靠楚国发家的,没有楚国,就没有「魏公子润」,也没有今日的魏王赵润。

在一番畅笑后,魏王赵润收起了笑容,转而沉思起来。

宋郡那边,基本上已经无需他担忧,相信司马尚、许历等人会处理地很好,相比之下,赵润更在意张启功那边的情况。

『也不晓得张启功是否已经踏足巴蜀之境。』

他暗暗想道。

而与此同时,张启功早已带着一队乔装打扮的黑鸦众与南阳羯族,扮作客商朝着巴地进发。

待等到五月下旬时,张启功在羯人向导的带领下,进入了「荆地」,旋即折道向西,进入了巫山境内。

当日,鉴于天色已晚,张启功遂命人就地驻扎,点起篝火。

而趁此空闲,他继续向那些羯人向导,询问有关于巴蜀之地的情报,毕竟他对巴蜀可是一无所知。

“荆地往南便是黔,往西便是巴。黔地那边,用贵国的话说就是穷山恶水,小人实在不明白贵国为何要派军驻扎于黔地,不过,巴地与蜀地却非常富饶,人多、粮食也多,还有丝绸、茶叶等物,我羯人每每抢掠巴蜀,都能带回来许多东西,拿这些东西与川雒交换粮食,足以供养整个部落……”那名羯人滔滔不断地讲述巴蜀的情况。

张启功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在一本小册子上用笔记录些什么。

忽然,他好似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用鼻子嗅了嗅,皱着眉头嘀咕道:“哪里来一股甜香之气……”

刚说完,他就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噗通——”

“噗通——”

在张启功惊愕的目光下,他队伍中的黑鸦众与羯族战士,竟纷纷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地。

“不好!有人用毒!”

黑鸦众头目幽鬼大叫一声,一把将张启功推倒在地,大声叫道:“都尉大人,捂住口鼻……”

刚说到这,他亦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这个混账东西!』

险些被幽鬼推到篝火里的张启功,在栽倒后于心中大骂。

不过他还是按照幽鬼所提醒的,立刻屏住了呼吸,但只可惜为时已晚,此时的他已无力动弹,他只能睁大着眼睛,强打精神望向远处的黑暗,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暗算他们。

力求能死个瞑目。

在片刻后,他便看到了几个窈窕的身影,一个个手持寒光凛冽的利剑,一步步走向张启功一行人。

『女……人?』

张启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而此时,这群不速之客,其为首一人缓缓走到了俨然这支队伍之首的张启功身边,在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张启功后,将锋利的利剑搁在后者的脖子上,仿佛随时都会挥剑。

『完了……我张启功还未助陛下一统中原,竟要冤死在一群山中蛮妇手中?悲哉悲哉!』

感受着冰凉的兵刃所带来的寒意,张启功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面色发白的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由于陷入昏迷,他并没有听到身边那名女子那一声略带慌张的呢喃。

“哎呀,弄错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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