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我不喘你也别喘

和尚就是和尚,一辈子永远唠唠叨叨,蒙硕却知生死一战到了时刻,叱喝一声捏印动法。

和尚不动手,只关切道:“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屋子,屋子塌了。

当年,苏景相柳骚人三尸一群家伙拼出十成修为却连这古刹中一片碎瓦都抬不动。

禅房塌了,砖石栋梁当头砸下。

蒙硕的实力绝非千多年前的苏景能够比拟的,那些砖石沉重、打在身上有些疼痛,可还远远砸不死他。玄功转元力震,轰一声崩碎坍塌禅房,自残骸中飞身而出,可当他冲出来后不由得又是一惊.大殿重重、碑塔如林,声声禅唱飘渺回荡,阵阵禅香氤氲八方,好一座宏伟宝刹!

摩天刹不是说塌了么,不是说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么,怎会完好无损、怎会如此恢弘壮丽!

哪有思索余地,耳畔再度响起关切提醒:“小心。”

话音落、砖瓦落,完好大寺陡然崩塌,所有石块砖瓦无一例外、全部砸向瘸子蒙硕!

人在天地间,天塌了,有地方躲避么?一样的道理,蒙硕避无可避。

古刹坍塌,无人能在重建,但和尚是这古刹的一部分,将残骸废墟碎石短瓦暂时搭个积木摆个样子,也不过是他转转念头的事情。

再就是,玩过积木的娃娃都晓得,推倒积木可比搭积木更容易得多.

白马镇上有这样一句评价别人的话:老实不厚道。

本份、老实,基本上是善良的,从不敢做什么大的坏事情,可心胸狭隘、气人有笑人无.影子和尚不是这种人,他很厚道,可他厚道不老实。

以前他就想过,如果能把敌人带进庙里来打,一定惬意得很。

南荒,天斗山迅速沉陷。

戈壁有流沙井,表面看上去与平常地面无异,可旅人一旦误踏其中就会被流沙陷住,凭自己的力量绝无法挣扎出来,若身边没有同伴救助必死无疑。

流沙井吞没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天斗山沉没地下就用了多少时间。

快得远超想象。

樵夫笑容怡然,他的斧头本就比着天斗山沉重得多,把一座大山彻底压入地面等闲事而,可是当独角孤峰陷落后,樵夫的笑容突兀僵硬:在他面前多出一座山;还有.南荒呢?

茫茫宇宙,生灵万亿,身形巨大者不计其数,何止墨巨灵一家。远处不提,单单这中土上,也有多族巨物,比如鳌。

西海碑林鳌家中,随随便便一个孩子都是一座大岛,何况其中年纪最大的鳌渚,何况年纪最大修为最高最近又修成了真佛的鳌渚。不过平日里大多时候他都会刻意收敛身形,真要把身体放开来,他比起墨巨灵也毫不逊色。

鳌渚站着,他就是一座大山。

影子和尚镇守摩天刹就是镇守西海碑林,有他一个足够了,所以鳌渚不在西海,他在天斗山,不止他一个,鳌家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都在天斗山。是做客,是玩耍,是过日子,更是应苏景所托,来这南荒坐镇!

樵夫眼前不见南荒。

南荒其实一点也不荒,林木丰郁水泽无数,‘荒’指的是此地无教化,蛮地血疆。但此刻樵夫眼中景色是真正荒凉,锈红色的天、锈红色的漠茫茫大漠一望无际、接日连天!

南荒没沙漠的,但老蛤肚子里有,她的胃砂就是无边大漠。

鳌渚不在西海,他在天斗山;

天斗山在老蛤的肚子里,老蛤不在巢穴,看在苏景的宝物‘贿赂’和青云小姐苦苦相求的面子上,她来了南荒,大嘴一张将天斗山吞入腹中,但平日里她以吞吐天地之法、将己身接驳于大乾坤中,所以天斗山既在大天地、也在她腹中。

老蛤在南荒,天斗山还在南荒;老蛤收了‘吞吐天地’、断了‘乾坤接驳’,所以天斗山现在就在她的肚子里。

南荒无人王啊,所以来天斗山的樵夫身份有些特殊,但他的修为只是最最普通的墨灵仙,比起墨十五的话,两人当能大战三十甲子,最后谁能胜就不太好说了。

樵夫的心有些发凉,若在其他地方,就算遭遇人王,打不过至少还可以想办法逃,可他人在老蛤腹中怎么跟怎么自己就走进老蛤的肚皮来了!

赤沙滚滚,老蛤发难!

鳌渚似有动手之意,嘴巴其大的老太婆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老蛤神识投影入己身,摇头:“不用了,你力气太大,在我肚子里翻腾会搞得我干呕。”

这边蚀沙滚荡,如怒海巨潮将樵夫死死陷住,另一边刚刚沉落的大山又缓缓浮起。

沉下去了一座山,升起来的却是两座山,一般的孤高桀骜,一般的独立锥天,但山形还是区别不小的,东边那座是天斗山,西边那座更有名,一度名震中土、慑服天下各宗的:空来山。

整整一座空来山,早在百年前就落入老蛤腹中。

空来山顶、天魔殿的门开打来,老太监秦吹向外看了一眼,见根本用不到自己动手,咣当一声大门重新关闭。

天魔桀骜,是绝对不肯躲进老蛤肚子里避难的,但若是换个角度来审度.天将劫,而不知劫数何在,总得有一伙子狠辣角色暂时‘消失’,做奇兵扭转乾坤,或者.寻仇!即便如此说辞苏景仍劝不动蚩秀。

可是蚩秀算什么啊,他祖爷爷的祖爷爷的祖爷爷是管苏景喊帝婿的,苏景求请老天魔‘搬山’老蛤腹中。

秦吹答应了。空来山搬入老蛤腹中,今日东土空来山只是个对外宣布封山、由禁法守护的幻影

也就只有秦吹能答应,他是忠义天魔。换个其他门宗,无论紫霄国或者涅罗坞,都断不可能移宗老蛤腹中去。

苏景自然晓得这请求实在强人所难,可空来山非得搬走不可:因为忠义天魔秦吹驻守空来山之事天下皆知。这目标来得实在太明显了,若墨巨灵发难中土,非得会去摧毁空来山、袭杀老天魔不可。

其实又何止忠义天魔,百多年前大漠一战,中土人王大都显露形迹,那一战威风是威风了,可大家的实力、人间的本钱也几乎全都亮了出来。

离山自有沈河坐镇,苏景信得过自家掌门;木恩大成学的高人,苏景不能对别宗指手画脚;叶非是天下第一‘别扭人’,苏景找都找不到他,更不指望他能听自己话,但剩下来的小相柳、鳌渚都和自己有莫大交情,那位老蛤前辈唯一的朋友青云也是苏景自己人

墨十五显现中土,足见墨徒已经潜入中土,有多少、实力如何、会怎样发难,不得而知查无可查。唯一能确定仅在:距离动手不远了。

苏景以己度人,要打的话,墨徒当头要事便是:拔天宗、灭人王。

怎能不防备,怎能不防备啊。

所以才有了今日情形。所以该藏的藏,该调的调,所以墨徒不知道的浪浪仙子去了极北冰原天天和小相柳吵架,所以墨徒不重视却坐拥大能为的影子和尚接掌了西海碑林;所以鳌渚老蛤忠义天魔齐入南荒共聚天斗山。

苏景不是中土大王,管不了天管不了地也管不了别家天宗门务、防务,但他斩杀墨十五之后,就做了自己能做的。

他的手段不高明,但勉强算是实用,实用就够了。

极北冰原,十四墨灵仙伏诛,无一例外每人都有一缕残魂被拘押,浪浪仙子暂时不和相柳拌嘴了,开始饶有兴趣地审犯人,阿七有些忐忑,凑到近前恭恭敬敬道:“老祖奶奶,我肚子里还有一个.”

“那个女人被我洗尽墨毒,神魂打乱、经络尽碎,不用吐出来了,你吃了就成了。”小祖奶**也不抬。

阿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没毒的、呆傻的、残废的、却还拥有一身纯透仙元的皮囊赏给我吃了?!简直大喜,天大喜!摇身一变化作七头大蚺,这就准备开饭了。

浪浪仙子忽又省起一件事,抬起头用一双腐烂眼睛死死盯住阿七:“先说好,是给你吃的,你要敢吐出来给九头蛇吃,我活活打爆了你!”

小尸仙多凶啊,可把阿七吓坏了,七颗大脑袋此起彼伏,连连点头。值得一提的,小尸仙濒死得活一次,修为大进之后,她的眼睛稍稍‘完整’了,仍是腐烂的、但若细细观看、腐朽之下已经多处了几许灵光。

浪浪仙子在修持上,完美是跟着修行来的,有朝一日她的眼睛若彻底痊愈再不腐烂,那她可就不得了了,就算相柳九头一起开口也休想再能吵赢她。

小相柳才懒得理会浪浪仙子的‘含沙射影’,别说一个半吊子墨灵仙,就是远古真神如来佛祖,他也不会去吃阿七吐出来的。他正低着头、皱着眉、仔细查探南叶、夙红来时留下的黑脚印。

摩天古刹,废墟一片,安安静静。影子和尚重回西海碑林琴,一缕蒙硕的残魂正被和尚用捏小蛇的手势捏在指尖,和尚蹲在海床上,也在细细查看瘸子来时留下的黑脚印,口中喃喃:“和尚不太会逼供,待会刑讯得不好,施主你多包,我得问清楚这脚印的事情。”

老蛤腹中,樵夫身魄被彻底打碎,一缕残魂瘫软锈红色的胃砂上,老蛤转目望向鳌渚:“我那座东土、南荒交界处的洞府,刚刚有莫名人物去探过。”

黄脸女子布下一座‘探灵’阵法,只要老蛤归巢她就能知晓,可她没发觉老蛤早在离巢前也藏下了同样效用的法术。

鳌渚化作常人大小,双掌合十,声音慈悲:“咱灭了他们去!”

咣当一声,空来山巅天魔殿的大门又打开了,老天魔秦吹小跑轻快,转眼下山来到鳌渚身边:“走走走咦?”

之前老天魔未留意,但下得山来,他才发现天斗山上留下的黑脚印颇有诡异地方。

“无妨,我会分神一道逼供这傻子。”老蛤开口:“用不多久就能问出这脚印的真相。”

“好,走走走。”秦吹不理脚印了。

大成学外,墨色尽扫。

沈河、秭归两家先生见面,正要说起正事,跟在沈河身后的苏景突然‘哈’一声笑,对两位天宗掌门笑道:“刚刚收到灵讯,极北冰原、西海碑林、南荒天斗山都打了胜仗,墨灵仙被斩杀快二十头。”

打了胜仗!

这劫数来得如此凶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中土修、凡两道,中土世界损伤惨重.但绝非全部失守,更非全部沦陷!

在场众人全都笑了。大难之下、剧战之后,这笑容来得愈发轻松,真正轻松!

笑过后,沈河对秭归先生直言道:“离山沈河有不情之请:离山弟子、十五星峰,进驻大成学。万望先生成全。”

七大天宗,一宗没落,两宗入墨两宗被毁,就只剩下离山剑与大成学,风雨飘摇时若再分守两地那不是互相守望,而是摆明了让人家来各个击破。

可是谁又能真正舍了自家千万年的门宗基业,是以沈河口中说‘不情之请’,其实已经算得‘舍己为人’了,离山暂时并入大成学。

“提起东土修行门宗,天下人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哪里?离山。”秭归先生不点头、不摇头,微微笑:“不是大成学妄自菲薄,但于今日中土世界,修行道上,离山才是真正标志,上离山、斗仙魔,才是读书人的心愿。”

不到万不得已,‘地标’不能陨落的,大成学门下都是读书郎,偶尔会掉掉书袋冒些酸气,可是不管这些书生酸不酸、有多酸,至少这座天宗学府中无一迂腐之人。

士气以论,保住离山比保住大成学更重要。

沈河不做虚伪客气:“多谢先生。”

迁宗,何等大事,就在短短两句话中敲定,随后大成学上下立刻忙碌起来。

搬家事情自有木恩、东帽等先生主持,秭归先生不去忙,他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哪一宗?”

高人就是高人,苏景完全听不懂的话,沈河却明白得很,苦笑摇头:“我也不知道,要不.扔鞋?”

苏景从囊中去处一只没穿过的新鞋,左脚,双手递上掌门人:“敬奉掌门.还有,什么哪一宗?”

沈河还真就把鞋拿到手中了,同时对苏景笑道:“师叔怎么糊涂了.光挨打不还手,哪里您的性情。”

光挨打、不还手,不行;哪一宗;扔鞋决定,正面落地一宗、反面落地又一宗.哪里还能不明白,反击!

佛道两宗遭墨色侵染,即便不是墨徒的大本营也是他们的据点之一。

苏景看看一贯好脾气的掌门人,看看慈眉善目甚至面相上带了些窝囊的秭归先生喜上眉梢!合宗之后便要反击。喘息?要什么喘息,我不喘你也别喘,离山锋利、书生锋利,中土锋利,即刻就要打回去!

只是天元山、弥天台,他们该选哪一家?其实选哪家都无所谓的。

关键只是那两个字:反击。

(本章完)

第1015章 金莲花开,劫中讲劫

不知是不是早有准备,大成学举宗迁移,准备功夫并不长,从确定此事再到收拾完毕,前后也不过大半时辰,经撰典籍收入挎囊,山中宝物纳入袖中,三百力士跃出长绢口中‘吼吼吼吼’的号子唱起、将巨大的正气亭扛负在肩,七千书生与离山弟子合并大队,就此开拔赶赴离山!

腾腾云驾扑卷长天,大队外围或有星峰化形,或有书生结阵,巡弋四周警戒敌情.因是仓促成形,是以顾不得再施法术遮掩形迹,浩荡云驾经过凡间繁华地方时候,引来万人瞩目。

王朝覆灭、天宗毁灭、四方遇袭,所有事情从发生到现在也还不过一天光景。凡间消息闭塞,远离京都的百姓尚不知国败山河破;凡人目力浅薄,看不出天空云驾饱蕴杀伐气意。他们只能认出那云中的紫金气意是大成学、那风中的青色剑光应该是离山的高人,两大天宗高人一并前行,又摆开这等巨大的‘仪仗’,当是仙家们要做什么重大礼典吧。

离山高义、大成学亲民,都在凡间有着极佳口碑,见云驾过境、百姓欢呼、百姓叩拜,顽皮娃娃摆脱了大人束缚成群结伙的追着云驾快跑,开开心心,盼能和那些飞在天上的神仙见一面,看他们是不是真都是白胡子的老阿爷。或者见不到也没关系的,他们已经在快快乐乐地和飞天仙人们赛跑呢。

不知天地剧变,不知妖邪已至,平凡人继续过着平凡日子,开心或忧愁于柴米油盐。

沈河与秭归先生并肩于云头,都不说话,默默看着地面的凡间城池.

飞行一阵,秭归自袖中摸出一方玉简,递向沈河:“涅罗坞与紫霄国两宗实力非凡,却于顷刻间覆灭,内中缘由或能从此简牍中解读一二。”

紫霄、涅罗两宗败得如此之快,几乎全无还手之力就告覆灭,此事比着佛道两宗为何会被侵染还要更蹊跷,但秭归取出的玉简是一方标有大成学印篆的古简,是书生门中前辈流传下来记事简。

早已仙去的大成学前辈留书,能够解释涅罗紫霄两宗今日倾灭之祸?

真的能够解释,心识入玉读过简牍,沈河就明白了大半:

简中记载了一件古事,只与大成学有关。

天宗立派之地,莫不是灵山福地,山明水秀自不必说,灵元气境也一定是足够丰饶的,大成学也不例外,门宗坐落于一片好地方,修心炼气两相宜。

再说大成学这一宗,开宗大贤飞仙前留下‘两争两不争’戒训于后辈弟子:

争于世,不争于势。

争于仁,不争于人。

简单两句话,收纳大好道理,从大成学立宗以来,门下弟子从不会去抢风头,更谈不到什么个性鲜明,在七大天宗里大成学是最最‘不出彩’的一宗.唯独有三百年是例外的。

大成学第二代先生掌宗七甲子后,三百年间门下书生突然开始争于势也争于人,学生持剑,争胜四方!虽还谈不到霸道,但也算得锋芒毕露,甚至和其他天宗都有了些争端。非说不可的,那三百年里大成学走出的弟子个个修为深厚、法元磅礴,不悦则争,争则胜。一时间大成学风头大盛。

但这样的情形只维持了三百年,三百年后大成学的弟子又变回了原来模样,清静、温和、敢拔剑但绝不会随便拔剑。

三百年的突兀变化,究其缘由:灵脉。

大成学门宗地下深处,暗藏地灵大脉一道。所谓地灵大脉,绝非古法修行中的地煞气脉,两者区别,前者为渊后者为溪。

两者都蕴藏厚重灵气,可供修家采补修炼,但地煞气脉是只是最最单纯的五行灵气,修家采于煞,只要别被‘煞’撑爆了就没事;地灵脉中的灵气不存五行之分,自地窟深渊中来,随便修家炼哪一门法度都可采纳进补,可是有一重,灵气之中藏蕴灵犀。灵犀侵人心。

灵犀本身无善无恶,只有一重气意:争。

采补地灵脉,养出争斗心。争斗心也非坏事,可若是驾驭不住呢?修行炼气炼身,更须得炼心炼神。而修至高深处,驾驭本性、除心魔是重中之重。

地灵大脉查无可查,没人知晓它会坐落何处,大成学宗下就坐着一道。地灵大脉是封闭之脉,轻易不会泄露出来,但凡事无绝对,大成学下那道气脉就泄露了。这才有了大成学的三百年争胜天下。若是普通门宗,只会把这当做天赐造化,一下子修行变得事半功倍,门下弟子个个修为大进,天大好事。

不过大成学的高人不这样想,若只为一颗争斗心去修持,那修出来的不是仙,而是魔。能不能飞升姑且不论,至少飞升之前个个都得炼成爱读书的煞星。是以大成学第二代弟子,诸多前辈先生动重器、结重法,以求封闭宗下那道地灵大脉,奈何渊禁已开,封堵不住,由此大成学的前辈高人变换了办法,开元路导灵气,将深渊中的灵气一路疏导、最终引入大海。

此事不为外人所知,也曾让那一代的大成学高人伤亡惨重,四位先生丧生于‘改道’之法,二十一位进入深渊驱干真元流转的先生,有七位没能再重返地面,但前辈心血并未白费,深渊中的地灵大脉再不会影响大成学,书生并非没有争斗心,但绝非凡事都要去争。

争于世,不争于势;争于仁,不争于人的大成学,稳居七大天宗之一,读圣贤书,行仁者道,千年如是万年不改。

几千年前的往事了,如今大成学宗下深渊地灵已然倾泻一空。

此外玉简中还有前辈注述,关于‘地灵大脉’的猜测:深渊自结化境,深藏大地之下却又剥离于人间,除非内中‘争灵元’泄露,否则无可查探,但深渊、地灵大脉的存在之处,地面上或有表象——灵山秀水。

注述颇为繁复,有论有据有理有节,毕竟录这玉简的前辈曾亲自探入深渊,也曾全程参与开道引流之事,他有猜测的资格和本钱到得最后结论来了,大成学前辈举出几处有可能藏有‘深渊地灵大脉’的地方,天元山、涅罗坞、紫霄国、空来山都在其中。

只是可能有。

前辈录简时,离山才刚刚崛起,天下还没有‘剑出离山’这四个字。再说离山灵秀,确实比不得那些老牌天宗的,无量湖、镌天崖、飘渺星峰等等奇观皆为法术开凿,今日离山中的重重水灵也多是九位师祖施法引元结气所成。从古至今离山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真正的灵秀山水就那么几处,早早都被别宗占下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有真本事在手,顺自然而该山貌照样能养出一片好风景。

玉简读完,物归原主。秭归将其收入袖中:“墨沁攻山前一瞬,山下能有一声巨响、震得大山摇晃.若我没猜错,是墨家施法,炸我宗下深渊地灵大脉。”

沈河点了点头,墨色怪物确实有真本事的,中土修家探不到的地灵深渊他们能找到,且有摧毁办法。

秭归摇头苦笑:“若那深渊古时未泄露,我们根本不知它就在宗下;若前辈未将其改流、排空,地灵大脉爆碎开来,门宗重地必毁,高手沦丧十之七八、护山阵法尽数瘫痪,墨色再自外攻杀,大成学绝无幸免。什么正气亭里正气歌,什么十一正字化惊雷.再多准备也没了用处!”

沈河缓缓叹一口气,易位而处,若真如秭归推测,若把离山剑宗挪去涅罗坞便如秭归先生之言:再多准备也没用。

墨巨灵,不止战力突出,不止墨沁蛊惑,他们还有层出不穷的花样手段,便如十一世界里的那个天理,他的修为远逊瞑目王,却能看透瞑目王打造的世界的破绽,想出重返中土天地的办法。

至于大成学从未将‘你家宗下可能会有地灵深渊’之事告知其他天宗.这也当真责怪不到大成学,一来想不到,真正想不到墨巨灵竟能利用秘境封闭的深渊;二来前辈只是猜测,做不得准;三来深渊真灵算得‘祸害’,万一哪宗有野心之辈,得知地下有渊灵、寻得破秘境办法采纳其中真气,修行出来岂不为祸天下.

大成学弟子大举迁移,苏景并未跟随大队,与掌门打过招呼后身法疾起先行赶回离山。

离山高人倾巢而出,能看得见的只有一位岐鸣子坐守剑碑,宗内无一前辈坐镇,被留在山中的外门、记名弟子虽不怕什么,但也难免不安,乍见师叔祖归宗一下子心中大定,个个欢喜。

离山暂时安宁,天元三千墨道之后再无敌人攻山,苏景径自进入门宗,不为其他只为晃一圈让大家晓得自己回来了,这是一重安抚。随后他有来到山门前,先对着剑碑处岐鸣子点点头,后者也点头还礼,但并不和苏景多做叙话。

随后苏景负手笑道:“叶非叶非,你自己说你别扭不别扭,不是来剑挑离山么,结果却帮着离山守山门.归宗吧,以前的事情未必没得商量,到时候我亲自主持刑堂,啥事都好说。”

“不用!”淡淡声音传来,山门外百丈处空气掀荡,叶非显现形迹,正要再说什么,不料苏景高高兴兴欢呼一声:“还真在啊!敢情好!”

叶非的脸是臭的,打量了苏景一眼:“我来剑挑离山,沈河逃了,你回来也是一样。亮剑就是。”

“这时候,不合适,再放放吧。”苏景才不会拔剑,他笑。

叶非这次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直接一点头:“那成。你守着离山吧,我走了。”

“去哪里?”苏景追问道。

叶非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说:“去幽冥、守那只碗,等陆角出来。”

苏景脸色微变,碗藏幽冥、师父遁入其中,此事阳间少有人知,竟被叶非查了出来。再就是他修成穿遁阴阳的法术了?十四王还轻易去不了阴间呢,他就成?

叶非却误会了苏景之意,冷哂:“放心,就算陆角的游魂钻出碗来,我也不会杀他,除非他修为全复、重归当年鼎盛时候,否则我才懒得对他拔剑。”

为何要去死守陆角,叶非不打算讲。

陆角到底会不会再从碗中出来,此事无人可知,或许等到天荒地老碗里也不见动静,但叶非一定要去守那只碗,要再见陆角一面哪怕机会渺茫。也是因为此去遥遥无归期,且今任离山掌门沈河天治大限将近,所以叶非去往幽冥前先来了这里,来剑挑离山。结果正赶上大难降临中土,墨道攻袭离山。

让叶非稍有意外,苏景并未阻拦,而是点头道:“幽冥也不太平,阴阳司外驻府衙沦陷十之八九,你下去后怕是也会对上墨色邪魔。”阴司的情形,花青花已然传讯苏景。

“我懒得管,他们别来惹我就算他们识相。”叶非冷言应了一句,转身欲走,但还不等他扶摇飞去,苏景又说道:“先别走,还有事要请你帮忙,两件事。”

停步、转身、好奇,叶非望向苏景:“你找我帮忙?诚心碰钉子来了?”

“是诚心请你相助,我自己做此事怕是不够周全。”说着苏景也不管叶非答不答应,伸手一拍自锦绣囊中取出一朵闭合花苞的金莲,其上满满梵文篆刻。

苏景将金莲亮给叶非看:“可识得此物?”

没见过,但听说过,所以一见便知何物,叶非点头:“花开见佛,弥天台的宝物,只要人在中土阳间,随时可唤请弥天台方丈辰光法驾。”

西海归来后,苏景履历凶险,但争斗大都不在阳间,好容易在人间斗玄天,那时候弥天台为对抗陨星也元气大伤,所以这件好宝贝苏景一直没用上,放在锦绣囊中他几乎都把这朵金莲忘记了。

适才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此物他要开金莲、请辰光!

僧道两家遭墨色侵染,离山破去天元三千墨道,苏景在沙漠古城斩杀十余弥天墨僧。但佛道两宗现在的具体情形不得而知,究竟是阖宗上下尽遭侵染无人幸存,还是仍有人在苦苦支撑对抗墨沁.苏景胆子大,想要开金莲、探一探辰光现在的情形。

此举冒险,胆子大也不是说就不计后果的,万一金莲一开、从天上跳出来一个神通广大的黑和尚,少不了要拔剑打仗,身边如果有叶非帮忙再好不过。

听过苏景的想法,叶非居然笑了:“好!”

这倒让苏景不敢信了:“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你不别扭别扭?”

市井中修出来的佑世真君,总有口舌滑溜的时候,叶非早都不计较了:“离开人间之前,见一见名满天下、德最高望最重的那个和尚变成黑妖怪,倒是件开心事。”

苏景无言以应,与叶非一起向前飞出十余里,距离离山稍远些,将金莲拿捏在手,催真识唤灵物,金光流转层层璀璨,花瓣尽展。

开花一刻,成法一刻,苏景头上数丈高处,一尊金色佛陀显现!

‘花开见佛’这宝物一副两件,一为金莲花、一为青莲子。当年辰光大师曾对苏景演示过用法:

这边莲花开放,那边莲子升法,这边苏景头顶显现佛陀鎏金灵像,那边方丈身前地面会生出佛光法环一道。环为入门,像为出门,辰光一步踏入法环,即刻显现真身于苏景头顶佛陀灵像所在之处。

金莲法术成形,苏景凝神以待,下一刻若辰光显身,说不定就会给自己当头一击.可是几息过去,全无动静,辰光方丈并未显身。

‘对面’全无动静。

这样的情形不算意外。花开见佛、金莲青子,宝物来自前辈传承,但内中另有辰光方丈的秘法加持,只能接引方丈一人来此。若方丈已死,那边自然不会再有人来。

又等待片刻,一旁叶非露出些不耐烦的神气:“辰光和尚多半是死了。”

苏景心中一声叹息。一代高僧,陨落得如此不明不白,怎能不让人唏嘘。不料,就在苏景准备收起金莲时,悬浮于头顶上的那座佛陀鎏金灵像忽然开口,声音里全无佛陀的从容、宁静,只有无尽痛苦、艰难,仿佛两只生满铁锈的刀子在互相摩擦:“救果.先。”

三字落,灵像崩,苏景手中金莲拔起道道裂痕,顷刻散碎去。

短短三字,却是强忍着巨大痛苦说出口的,声音晦涩且嘶哑,但苏景听得明白,确确实实是辰光的声音。

法术散去了,叶非忽然大笑起来,边笑边摇头,边摇头边指点苏景:“说我喜欢找别扭?我说你这才是真正的找别扭!敢问十四王,辰光和尚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弥天台中是真有个果先和尚急等你们去救,还是摆了个杀人陷阱等着你们去跳、去死?别扭、别扭,真正别扭,开莲花不如不开,不探胜过探过。再问十四王你到底去不去救人?”

苏景低头沉思片刻,不再去提弥天台,换过新的话题:“第二件要请你帮忙的事情,请在多等些时候,待到掌门人他们回来你再走。我自己守不住离山。”

叶非重新打量苏景,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似的:“堂堂苏景,一个人打南荒打西海打幽冥打驭界什么时候可都没见你退缩过,怎么这次缩了?守几天门宗而已,连这点把握都没有?”

“不是把握、信心这类的东西。来来来,我跟你细说。”苏景自囊中取出两把椅子,再开口时改作传音入密说会子话,苏景居然还从囊中拿出一只鞋比划起来,叶非扬眉而笑,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身形晃晃重新消失不见。

苏景也不再山门处逗留,收了椅子回归山内,径自去了自家的阳火道场,之后吩咐樊翘:“一个时辰过后我会在雨花坪上开一堂课,宗内弟子都来听讲,剑碑、拜月道场两处的修家若愿听讲,也可入课。”

雨花坪,算是离山宗内地方,但相距山门极近。

“师尊开课的题目是什么?”樊翘问道。

“劫。应景的题目,这堂课讲一讲劫数。”苏景微笑应道。

樊翘领命通传宗内弟子与外间的修家去了,苏景径自走进自己的小院。

一个时辰之后,苏景离开道场来到雨花坪,修得劫婴转生,修成劫脉在身,这人间里再没人比苏景更有资格讲这一堂‘劫’。

妖魔欺世,大劫落于中土,焉知今日完美世界,明日不会变成另一个莫耶,而所有人惴惴不安之际,这一堂‘劫’之道,来得也正是时候!苏景开课,宗内留守弟子,宗外别家修士悉数入课,听讲。就连流水剑岐鸣子都动了好奇之心,来到雨花坪听课——

二合一,今天的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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