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0章 轰烈

神霄世界里的轰轰烈烈,都渐而归复于平静。

整个世界的跃升,即将完成。

玄南公仍然半跪于地,等待元熹大帝的命令。

但作为此世神主,他还能保留自我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

雄魁如山岳的巨猿神相,此时贯彻的是元熹大帝的意志。

对这位死去多年的大帝来说,他终于抹去了妖族命运里的阴翳,解决了当年令他功败垂成的祸首之一。

也不枉刻字于鼎,等候数万年。

也总算完成了一件有益于妖族的大事,追近羽祯一步。

但若仅止于此,自还远远不够。

卜廉在神消意散的最后一局里,封了神霄之门百年。

这是将妖族的未来推迟了百年!

在这一刻,巨猿神相近乎无限地缩小,血肉万神窟在坍塌,磅礴山岳在内陷!

迅速凝成了一尊顶冠垂旒的身影,已然落在那神霄之门前。

那只背负其后、翻云覆雨的手,就此探将出来,落在了那张粗麻布上。

滋!

他的整个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汽化,很快就变成一团白雾,被风一吹就散尽。

玄南公起身走近。

再看那神霄之门,封在门上的粗麻布上,在那疑似‘卜廉’二字的油污旁,出现了四个血字——

“三十三年。”

元熹大帝在最后的残念消散前,强行将卜廉的封印打了个折。

三折。

……

……

走出那最后一步,踏上星路,跃出天外……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望从此逃离了神霄世界,真正把握了回家的可能。

也意味着,他失去了神霄世界的保护!

若非神霄世界的自我保护,若非行念禅师引导的天外无邪,若非羽祯所图深远……在一众天妖环伺之下,他哪里有幸免可能?

此时他浑身浴血地走在星路之上,在茫茫宇宙中疾往现世。手提当世名剑,虽然剑犹颤鸣。腕悬知闻古钟,虽然钟声已歇。身怀不老玉珠,虽然青色几乎褪尽……

但壮怀在心!

他完成了前无古人的壮举,以神临境的修为,在陷落妖族腹地之后,还能成功逃生!

甚至还带回了不老泉和知闻钟!

此事古未有之,将来也几乎不可能再复刻。

北斗七星遥指故乡,星路之上跋涉游子。这一刻他强抑着激动的心情,告诉自己要走好最后一段路。

星光圣楼是述道之基,是修行者向诸天万界阐述己道的起点。

为什么说道途外楼是外楼境的最高追求?

自内而往,漫长人生不会迷失。自外而索,茫茫宇宙总有方向。

此刻他的灵识贯通四楼,不断修正星路的方位,来自神霄世界的反馈,足以支持这趟虚空漫游的旅程。

但在下一刻,四楼齐动。

玄南公引动世界之力为箭,离弦射北斗,已然抵达了古老星穹,落向他的星楼……灭顶之灾已降临!

此刻姜望是无拘无束的自我。

此刻他所要面对的,也是不再被约束的恐怖力量。

“放吾枷锁,必为你折此箭!”玉衡星楼之下,沉寂许久的森海老龙,忽然活过来一般,怒声连啸。

姜望虚心纳谏,人尚在星路之上,灵识已经无限投映,直接填塞玉衡星楼。星光大放、显耀宇宙的同时,将这座青色七层石塔翻转过来,以底座去撞那飞箭!

“有劳前辈!”

欲破此楼,当先绝老龙!

“竖子!你如此歹毒!”森海老龙疯狂挣扎,将底座囚室撞得嘭嘭直响。

神霄一箭射到了古老星穹来,真是匪夷所思的手段。

此箭还未抵达,道就开始消解。

无论森海老龙还是姜望自己,都知道他们挡不住这一箭。一个想跳船,一个不让跳,但都只可被动地等待命运。

所以这一刻突然响起来的声音,真是天籁!

“玉衡有主,你也不请自来吗?”

观衍的声音!

凡玉衡星光所照,都要贯彻玉衡星君的意志。

茫茫星海之中,探出一只金熔玉刻般的手掌,轻巧将那箭枝拿住了。指骨一紧,星海泛波!

天枢、玉衡、开阳、瑶光,姜望的四大星楼之外,那疾飞而至的箭矢,同一时间散为流光。

又在这个时候,玉衡星楼之外,忽而天花乱坠、金莲朵朵。

无尽的光芒在此刻于此地,结成一尊慈眉善目的佛。

守在摩云城外早早出局的蝉法缘,当然是最早知晓姜望已经逃离神霄的存在之一。

但知晓姜望已经逃离,不代表就能捕捉到姜望的痕迹。

要在茫茫宇宙中,寻找一个姜望的踪影,何其难也。

即便对天妖而言,也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任务。

更别说还有行念禅师最后那消因藏果的一抹。

但玄南公已经借神霄之力另辟蹊径,先一步引弓开路,蝉法缘顺着这一箭,也找到了姜望的星楼。

玄南公想要通过道途之间的联系,毁灭姜望本尊。

蝉法缘则想通过道途之间的联系,寻回知闻钟。

光佛一成,便一把抓向那星楼,洪声震撼星海:“这位道友,还请行个方便,古难山必承此谊!”

但茫茫星海,只有一声回响,以及一记跃出星海的巨大巴掌——

“无缘莫求!”

巨大的佛像在星海中连翻连转,直接被扇飞。

金莲散,黑莲生。

密密麻麻的信虫噬光而来,似雨点打落星楼去。

麂性空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给蝉法缘留下这么大的空当。蝉法缘出手,他也出手,蝉法缘受阻,他自去拿楼。

众所周知,星辰乃是概念的集合,古老星穹更是浩渺不可测度。

修士的星光圣楼落于其间,其实并无具体的方位,一般也只能是修者自寻。

蝉法缘和麂性空都是顺着玄南公那一箭所开的路寻来,玄南公那一箭究其本质,也是姜望自己留下的与神霄世界的联系。

但神霄世界给予姜望的反馈终会消失,姜望的留痕也早已被神霄世界隔断。

过了这一茬,此路再不通。

更有甚者,作为被困锁天狱的种族,在神霄世界的封印打开之前,妖族强者想要在天外展现力量,还需要另外再穿越混沌海。

所以无论蝉法缘和麂性空,都死死抓住目前的这点联系,一定要把握姜望的星楼。

此时神霄世界已经完成跃升,神霄之门封闭已成定局,这消息必不可能再封锁得住。

整个妖界都在备战三十三年后的神霄世界,而对这两尊大菩萨来说,在神霄局尘埃落定后,夺回知闻钟,即是现在的战争准备!

且说姜望骤然听到观衍前辈的声音,真有柳暗花明之感,一时心神都为之一松。

但观衍前辈的声音响在耳边——

“现在还没到放松的时候,我无法送伱回现世了。自己找路。”

星海之中,观衍独斗两天妖。

姜望也不废话,只回应一句“妖族羽祯布局成功,神霄世界已然开放,正在跃升!烦请前辈告知人族!”

便驾驭星路在茫茫宇宙中骤转。

此时此刻,直接回返现世已是不可能。先不说耗时颇久,容易引发其它变化。凭他姜望自己,即便有神霄世界反馈的支持,也很难在宇宙之中把握那么久的方向。

而逃离神霄世界之后,此时离他最近的世界在哪里?

仍然是妖界。

至于信标……

文明盆地里,有专为纪念他而筑的城!

曾经在神霄世界里点燃天妖法坛、筑城呼应,踏在桥头归家只差一步。如今以身归返,以武安侯应武安城!

星海之中,蝉法缘和麂性空各自几番斗争,终是都未能在玉衡星君的地盘逞凶,无法绕开观衍的阻隔,没办法将那人族天骄的星楼握在手中。

而神霄世界与姜望的联系已是越来越淡,他们明白姜望就要归家!

蝉法缘结成的光佛,于此刻一掌按出金刚印,与观衍强硬对轰。

另一只佛掌翻出莲花印,在那星海之中,回抓虚空,抓住了姜望与神霄世界之间的联系,像是抓住了一条天龙,口中诵曰:“彼光隐,我光王。万般在佛,万恶在天!”

无数信虫亦在此时结成肌肉虬结的黑佛一尊,做不到润物无声,索性金刚灭世。一手结拳,直捣那玉衡星域的根本星辰,一手结成暗莲花印,将自己一路逐来的痕迹,暂固为一条清晰的通道,与蝉法缘抓住的那部分联系发生纠缠,口中诵道:“天下得道,末法共消!”

嗡!嗡!嗡!

此时此刻的摩云城,发出沉闷的嗡响。

蝉法缘和麂性空真身相对,各自探出一掌,而在天空拉开一道巨大的光幕,像是开在此世的窗!

那“窗口”之中,恰是一条蜿蜒的星路,正向远处飞快地逃窜。

姜望与神霄世界之间的联系被玄南公首先锁定,紧接着被蝉法缘和麂性空追踪,现在则是被两尊大菩萨直接公开,建立了因果通道。

这时候所有的妖族强者,都可以通过这个“窗口”,追寻那冥冥中的联系,向姜望出手。

在星海潮涌的这一刻,蝉法缘和麂性空联起手来,要复刻神霄世界里众天妖于天河截击行念的一幕!

旁边不远处,金毫灿烂的猿仙廷,提起那已经血淋淋的拳头,暂停了擂鼓般的轰击,扭头看过来,皱了皱眉。

他自是不屑对一个神临修士出手。

但诸如犬寿曾、猿甲征之流,已是忙不迭响应菩萨号召,将毕生杀招投入“窗口”。

已经断绝超脱之望的玄南公,在神霄世界里未能射杀目标,在妖界里却再一次看到机会,当然要把握冥冥中的“妙缘”,抬手便握神力为投枪,果断一甩,杀进因果通道中!

究其本质,这算得上妖族对神霄世界的利用和预演。今日借神霄世界构筑的通道出手,他日借神霄世界大举反攻!

却说星海之中,观衍上下飘飞,任意游走,前抵光佛,后拦黑佛,杀得是煊光如潮,将那座青色石塔牢牢护住。

令得劫后余生的森海老龙在囚室里连声赞叹:“好手段!星君好手段!玉衡输与您,真真物有其归,德居天宝!”

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初玉衡神座,是祂主动让的位置呢。

连姜望都不爱听这老龙废话,观衍自是不会被他影响。他匆匆结束游玩,在自己的地盘里回救小友,万不肯让几个天妖趁了手。

及至蝉法缘和麂性空各捏宝印,联手开路……观衍骤然怒目一睁,极慈而现极忿相!

“以大欺小,还没完没了!今日毁此伪佛!”

本来他故意与姜望保持距离,以隐藏姜望在宇宙中的位置,让这个小朋友可以尽量少风少浪的回家……他如何看不到姜望的疲惫?!

但这一刻已经不能再保留,属于玉衡星的星光,近乎无休止地灌入姜望的星路,护佑他的归途。

非止如此。

凡玉衡星光所照,皆玉衡星君所至。

这一刻整个现世,从东至西,由南至北,皆能仰见玉衡!

非日月而自横天也。

玉衡星光落下来,凡衍道之辈,皆能闻此道声——

“愿救人族天骄者,请出手!”

姜望借用神霄世界的反馈逃走。

他和神霄世界之间,也因此有了联系。

玄南公便利用这份联系,一箭飞射星穹。

蝉法缘和麂性空更是直接用这份联系,将他固定成靶子,引导无数妖族强者轰击。

而观衍直接调动玉衡星辰的力量,以玉衡星光通知现世强者,也以玉衡星光搭建力量通道,让人族强者可以迅速完成阻击。

自来人族天骄遇异族强者追杀,人族强者没有不援手的道理。

更别说姜小友还带回了神霄世界开放的重磅消息!

这个世界往前推五百年,往后推五百年,都很难再发生这样的故事。

围绕着茫茫宇宙中极其微渺的一条星路,竟然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搏杀。交战双方并不接触,但是在因果之中,在星光之内,彼攻我伐,你来我往。不可断绝!

摩云城中,妖族强者围绕那扇天窗所投入的攻击,已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猛烈。

就连猿仙廷也无法再旁观,隔空怒劈了一戟。

然而……

自那“天窗”外所响起的,是怒海一般的绝不停歇、绝不退让的狂啸!

“景国于阙,请妖族试剑!”

“秦国许妄,问妖族一刀,谁有此缘?!”

“楚国屈晋夔,敬尔血酒一杯,请以鲜血敬我!”

“荆国钟璟……有一事不明。你们这些妖畜,是真活腻了?”

“牧国赫连良国,这一手潜得二十载,正好请教妖族故交!”

“雪国傅欢。”

……

“齐国姜梦熊……这一拳不尽兴,别走!半刻钟后,我再来妖界一回。不管你们派哪些歪瓜裂枣出来,记得一会!”

摩云城上空,蝉法缘和麂性空构筑的“因果窗口”,一瞬间崩溃了。

再不崩溃,人族强者轰来的余波,就要将整个摩云城乃至整个天息荒原都夷平!

昨天追订达到三万,这本书的历史新高。我想是因为断更太多天的关系。实在是应该好好回报大家的期待。

容我恢复一下身体。

现在边咳边写还是挺影响状态的。

每每情绪来了,正要猛敲键盘,忽然一顿狂咳,咳完了情绪也没了,人都懵了……

(本章完)

第1861章 大争之世,唯武安邦

武南战场已是人妖两族最前沿的战场之一。

因为曾经一战涉及七位衍道的宏大开局,在往后的时间里,它再怎么控制战争烈度,也比其它同等级战场要激烈一些。

这一日不大不小的战争仍在继续,兵煞搅得万里无云。

巍峨的南天城和武安城遥遥相峙,像两头沉默的巨兽。

它们彼此都有过并吞对方的机会,当然也都从未实现。

齐国朝议大夫闻人沈,对阵羽族真妖铁笼军统帅雀梦臣。

这样的战争,对于双方统帅来说,都已不算稀罕。

在某个时刻,晴天忽然显灿星,那一轮金阳的光芒都被压了下去……玉衡星独耀之后,北斗显照天穹!

有那尚未接锋的战士抬头看,恰看到一条灿烂的星线,由远及近,正自天外而来。

这是什么?

仔细看过去,这竟像是一条天路。从遥远的天外,一路延伸至此。

而在这“天路”之上,是令人目不暇接的咆哮的光影。天空一时赤红一片,一时骤见飓风,一时海浪狂卷……深沉如铁幕的暗涌,被五行元力狂暴地撕碎。席卷数万里的雷光,湮灭在分割万世的裂隙里。

这是妖族天妖与人族真君隔世交手的余波,从宇宙深处一路蔓延到了这里!

而在这样轰轰烈烈的背景之下。

人们极目远眺,而竟发现,这条星光天路之上……竟然有人!

竟有一个血淋淋的身影,从数不清的绝巅强者交手的余波里,从那未知的天外……一路走到这里来!

他披散着长发,身上浆着血,面目并不清楚,但脊直背挺,自然昂扬。

他的速度并不快,气息可以称得上虚弱,但每一步都是那么的坚定!

他是谁?

武安城中有庵堂,来自洗月庵的女尼,在此结庐而居,每日诵经不断。

武安城的城墙,早早地沾染了血火。

那外墙角落由某位高额书生刻写的一行字,在烟熏火燎中已经模糊了多处,但其中情谊,仍能辨清。

燎烧此处的其实不是战火,而是烟火。

城中小庵堂,青衣女尼姑……每日焚香、每日诵经,祝祷都落在此处。

她的祝祷与锦绣的祈愿其实殊途同归。

但是在那生死的狂澜中,都被忽略了。

冬皇谢哀雪落光桥时,这点烟火也早就飞散渺渺……但也并不紧要。

就像她敬香,从不为菩萨低头。就像她祝祷,从不求佛法精进。

她敲她的木鱼,诵她的经,焚她的香,爱她的人……不管有没有回应。

在一百六十七日后的今天,青衣女尼骤然失手,敲碎了木鱼,禁不住在庵堂中站起!

我的心本是山中古井,怎堪你是明月一轮!

轰隆隆隆!

屹立在武南战场这一侧的武安城,忽然震颤起来。

这是这座战争城池,在筑造之初,就烙下的铁印。

曾经只差一步就能建立起来的响应,在这一刻如天鼓长鸣!

轰响天鼓,人文燧明。

踏星光天路而来者谁也?

他无须再自述。

这是为他而建的城!

这座城池,曾经来往这座城池的许多人,已经无数次呼唤过那个名字!

这一刻愿力交叠,这一刻奢想成真。

从天穹走下来的,正是那位年轻的王侯!

大齐武安侯姜望,在失陷霜风谷五个月又十七天后,竟从妖族回返!

战场之上,骤起一道剑鸣。

武安侯府第一门客白玉瑕,激动不已,纵于高空,横出一剑起白龙,于整个战场环啸:“大争之世,唯武安邦!迎侯爷!”

紧随其后的、与之在武南战场征战了数月之久的武安侯卫队,如今还剩下一百三十一人,个个凶悍。此时人人披甲,人人拔剑,剑气贯云霄:“迎侯爷!”

一声引百声,百声引万声。

声音结成了浪,声音啸成了海。

一时间整个武南战场,所有人族战士,皆迎武安,皆贺武安侯归!

战场上本来厮杀正烈,姜望以如此煊赫的方式降临,妖族大军竟被慑住,一时举兵难进!

唯独妖族统帅雀梦臣,一身飞羽战甲,立在南天城楼,当下戟指一点:“与本帅射杀他!”

城墙上数十辆军弩立时转向,阵纹骤亮骤隐。在恐怖的尖啸声中,长达十余丈的巨大弩箭,撕裂了空间,拽着黑隙向那星光天路射去。

数十支弩箭排空而往,几乎遮蔽了天空,将天地元力都搅碎,裹挟半壁阴翳!

在主帅的意志干预下,妖族兵煞不断冲撞高穹,几乎将那星光天路都撼动。

姜望一路驾驭星光至此,早已精疲力尽。宇宙间的长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始终过于勉强。

但他毫不犹豫拔剑!

万军呼他之名,而他以武自强,以武自安!

这一刻四大星楼齐齐摇动,他携天外归来之势,遥对雀梦臣,遥对妖族大军,再启道途杀剑。

别的且不说,只这份拔剑对峙雀梦臣的勇气,就无愧于此时响彻战场的呼声。

但勇气并不足够跨越所有。

几乎是在与雀梦臣对视的同时,煞意已然侵体,他立之不稳,神伤意惑!

可也同样是在此刻。

在他身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枯瘦的身影。

光头不够亮,僧衣不够新,背影不够伟岸。

然而风吹僧衣,双掌合十,这削瘦的老和尚……在这个瞬间竟巍峨得似是撑起了天!

“休伤……我徒!”

缠裹着兵阵煞气、代表着妖族军队前锋杀力的巨大破法弩箭,全都悬止在这黄脸老和尚面前。

雀梦臣的神意,妖族大军的煞意,全都定格在半空。

这遍身风霜的黄脸老和尚,在万军之上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往时却是没有注意。这孩子,四大星楼里竟还特意修了一座塔!还说心里没有为师?还说与佛无缘?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害羞了也!

想来失陷妖族腹地时,夜夜望塔流泪!

“好徒儿!”黄脸老僧怒声道:“今日传你看家本领!”

他的僧袍骤然鼓荡,无边气浪以他为中心漾开。

除了他身后的姜望之外,整个战场都被狂风摧动!

两条怒眉似拂尘高起。

他的身上涌动着无穷无尽的灵光。

当世真人苦觉,于今日彻底解放自我。

身觉!

心觉!

意觉!

灵觉!

皆开!

身是五感,心是七情,意为六想……灵乃三慧,是所谓闻、思、修,受菩提!

下一刻,他已经踏足南天城,出现在雀梦臣身前,一巴掌盖在了雀梦臣脸上!

全场皆惊。

震惊的不仅仅是面对这一击的雀梦臣自己,也包括齐国朝议大夫闻人沈。

在过往的时间里,苦觉老和尚也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战场,但从未展现如此伟力。

想他雀梦臣,也是货真价实的真妖强者,更兼此时统帅大军,随时可以调动军阵之力。

可只是针对那天外归来的姜望的一次动念,苦觉就发了疯!

身、心、意、灵,皆被缚!

道则神通法术兵阵全都未来得及动用,就被一巴掌按了下去,按下城楼,按碎战甲,按塌了城墙,颅骨都被按进了胸腔里!

堂堂当世真妖,死当然不那么容易。

但此刻高悬南天城城楼的苦觉,随手往下,又补了一掌。

轰!

原地出现了一个长宽皆有数百丈的巨大手印,雀梦臣像是一颗小小的钉子,就钉在这巨大手印的正中心,钉进了地底。

乍一看,南天城城门处,就这样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壑谷。

全身灵光暴耀的苦觉,一改平日嬉皮笑脸,任凭僧衣猎猎作响,洪声道:“欲杀吾徒者,便如此獠!”

姜望虽然已经平安归来。

但是他并没有忘记,已经贵为霸国王侯、本该一帆风顺的姜望,是如何一夜之间音讯全无。

那制造霜风谷事件的幕后黑手,可是至今还未揪出来。

他这个老和尚也做不了太多。

但是他要让那幕后之人知晓,为了姜望,他苦觉能够做到什么地步,他苦觉又到底是什么水平!

往后谁要再动姜望,多掂量!

“猖狂!”

晴空骤作狮子吼,雷霆经转九天来。

金发金甲紫眸的狮安玄,自那金阳之中踏出来,把握无尽光和热,一巴掌就要将那黄脸和尚擒下。

“这就猖狂了!?”

一只戴着黑色指虎的拳头突兀出现,毫无花巧地与这只巴掌对轰。

只一拳,就将这狮族天妖轰退,将其轰到了南天城城门附近的巨大掌印中,使之与雀梦臣并身一处。

姜梦熊那极致霸道的身形,这时候才凝结在拳头之后,怒声道:“把你打死,又算什么?!叫猿仙廷来!”

围绕着那星光天路的隔空对轰草草结束,他正觉好不爽利!

说话间,墨色战甲披身、神武不凡的麒观应,已提狭刀而来:“姜梦熊,伱说说你,是不是莽夫一个?小家伙千辛万苦给你们传信,九死一生才逃到这里来,你们不好生备战神霄世界,却还要在这里争寸土之失,一时之气?”

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可是他的身周空间,已然开始寂灭,就连元力都在凋零。

那凋零的一切征兆,也落在了星光天路之上,使之极速黯淡,就连观衍留下的护佑星光,也根本不能久驻。

姜梦熊随手一拳,轰碎了麒观应的小动作,冷声道:“强者才有资格开门杀敌,弱者只是自毁干城,引狼入室!你们被囚在这里太久,已不知世界之大。神霄世界是劫是运,我看你们并不能懂!”

这时响起一阵笑声。

那星光天路之上,竟然绽开了朵朵鲜花。

“妖族之运,人族之劫!有什么不好懂?”

鹿西鸣轻笑着走下高天,手上已经握着一柄剑。

在宇宙深处未有结果的斗争,在这一刻延续到武南战场。唯独不变的是,姜望和他的星路,仍成了这场斗争的中心。

他自己不能做主!

刷!

冷锋划过的声音,只是一响。

那星光天路上的鲜花,便已经尽数脱离。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秦长生,带着他的连鞘刀而来,只是盯着鹿西鸣,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姜望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

姜望从妖族腹地回来这件事情很重要。

若这么多真君看着,还能让这个久受折磨的人族天骄死于妖族之手,那这万妖之门,实在没什么驻守的意义!

“真是何处不相逢!”

一个白须白发、眉心有云雷纹的老者,倏然踏入此间,瞧着姜望道:“从神霄世界到此地,兜兜转转好大一圈。小友,又见面了!”

“您的手段,我记忆犹新。”姜望提剑道:“若你有儿子,有孙子,有血裔后代,恐怕他们不会像你一样,乐于见我!”

这时候一只手掌翻到姜望身前,把那靠近星光天路的雷电一把擒住,用力一捏,如同掼死了雷蛇,使之发出吱吱的凄声。

这只清瘦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姜望的手,把他往后一带,使得他彻底脱离了气机拉扯、摆脱了道则纠缠。

彻底终结了这场围绕姜望所展开的明争暗斗。

“到爷爷后面来。”

大楚淮国公左嚣!

方才还按剑张扬,对玄南公也不曾示弱的姜望,这时已老老实实站在左嚣身后,一句话都不再多说。他不用再拼命,不必再咬牙强撑,自然有人为他做主!

此时姜望所立的位置,恰恰是整个武南战场的中心点。恰恰在左嚣当初强硬划下来的一里地中!

这一里地是大势所得,天机独占,是因姜望而有。

故能逃避绝巅争锋!

从这一刻开始,姜望已从双方强者的赌桌上下来,再不是其中筹码。

从此刻,他才可以说已经真正安全脱身!

几乎与玄南公同时出现的,乃是一身金甲红披、手提夸张战戟的猿仙廷。

他倒是并不在星光天路上做什么文章,而是毋庸置疑地站在了姜梦熊身前。咧嘴一笑:“你们这小子的确不错!”

姜梦熊冷笑道:“齐国年轻人的平均水平!”

又大气地一抬手:“武安侯!便与大伙说说看,妖界这一行,你都看到了什么风景!”

姜望站在左嚣的身后,感受着在场诸位天妖、真君的注视,感受着整个战场上,两族数十万将士的注目。

紧握他的长剑,认真地说道——

“我看到……妖族有灿烂的文明,是一个不该被轻视的可怕对手!”

“我看到……妖族羽祯以万败得一成,让神霄世界成为真正的开放世界!”

“我看到……行念禅师为求知闻钟,五百年不结算果,孤舟渡天河,被围攻至死!”

“我看到……紫芜丘陵十三年未飞雪,饶秉章先死而后出枪,一枪助我杀真妖!”

“我看到……”

姜梦熊在南天城上空蓦然抬眸,直直看向姜望。

只这一眼,便看到了姜望记忆里所有关于饶秉章的画面。

熊三思……三恶劫君……千劫窟。

“猿仙廷啊。”

他并不霸气,甚至是有些寂寞地转回身去,定定地看着猿仙廷,慢慢地说道——

“今日不死几个天妖,注定不能善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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