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此来天地皆同力,运去将军不自由(

今晚的临城,与往日似并无不同,只是入夜后,空气格外闷热些。

瑶光楼依旧热闹,大红灯笼下,客人们络绎不绝,期待一睹绝色胡姬风姿。

对联被破后,店家新出了题目,仍旧是破题者可得头牌姑娘作陪……而上次巡抚抵达,与神秘客人留下的明联,则成为了热议一时的趣谈……

恩,老话题营销了。

只可惜,今晚的客人普遍才学拉胯,任凭令官如何调动气氛,都热络不起来。

一曲舞毕,站在二楼凭栏望的瑶光姑娘看了会儿,似是觉得没趣,对身旁的丫鬟说:

“今晚乏了,不陪客。”

凉国口音竟是意外的标准。

丫鬟纠结道:“这个……”

可没等她支吾完,瑶光便自顾自走了,只留下一个披着黑纱的窈窕背影。

回到房间中,穿着薄纱裙,戴着面纱,脚踝上套着金色铃铛脚环的“瑶光”并未上床休息,而是走到了窗边。

双手推开。

面纱上方,一双相比于帝国人更立体、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望着热闹的街道。

仿佛在等待什么。

忽然,长街尽头,人群骚乱起来,隐隐的,有马蹄、兵器与铠甲撞击的叮当声响。

一大队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精锐骑兵呼啸而来,宛若刀锋,撕开夜幕,人群宛若海水,惊恐地朝两侧退散。

“宵禁已到!城中街道禁止行人外出,违者严惩!”

骑兵马蹄如雷,大声呼喝,凶悍异常。

“分明还没到时辰。”

“怎么便宵禁了?”

“发生了何事?”

街上百姓议论,茫然不解,抱头鼠窜,急匆匆,朝住处狂奔,生怕走得迟了,给那些军卒逮住。

街上商贩,店铺纷纷关门,小摊主慌忙收拾摊子,鸡飞狗跳。

原本热闹的长街,转眼间,萧条冷寂起来。

没有人敢违抗这些军卒的命令,无论是帝国商人,还是蛮人,有初到此地,不了解情况的,也会被身边人拉走。

临城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很多人会忘记,它的底色是一座军镇。

任何杀戮,都可以用军法合理化。

而类似的一幕,同样在这座城市的许多个角落上演。

夜巡军卒们接到命令,紧急戒严,有官员询问,得知乃是都指挥使大人,为防崔有光的同伙制造骚乱,从而提前开启宵禁。

带着黑色面纱,穿珠戴银的“瑶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面纱下,红艳的嘴角扬起。

……

……

“驾!驾驾!”

北城方向,众锦衣们挥动马鞭,催动坐骑,朝着瑶光楼方向狂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些许兴奋和紧张。

兴奋来源于,身上被术法加持的庞大力量,巡抚官印非寻常地方官可比,覆盖范围极大,即便离开很远,众人也能得到天地元气加持。

这种加持可以令普通人拥有接近引气武师的力量,而对于本就是引气修士的他们而言,更能发挥远超平常的威力。

若是组成阵列,彼此支援,一群引气打几个洗髓,都毫无压力。

至于紧张,则源于事态的变化。

“有点不对劲,今夜的宵禁开的这般早么。”奔行中,裴少卿蹙起眉头。

大街上,太清净了,整个城市仿佛经历了一场盛大的撤离,星斗下方,是沉浸在青冥夜色中的城市。

“前方有人!”一名锦衣突然喊道。

说话间,众人稍稍降低马速,便看到,主干街道上,一列披着铠甲,举着火把,手持刀剑、弓弩的精锐军卒封死了街道。

为首一名戴着红缨头盔的军官大声厉喝:

“来人止步!”

众锦衣不知具体,勒住马匹,裴少卿高声道:

“我等乃巡抚护卫,奉命执行任务,速速让开!”

那军官却一动未动,冷声道:

“我等奉都指挥使大人手令,封锁全城,无军中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

大嗓门校尉怒斥:

“滚!睁开你们狗眼,不认得我等差服?什么指挥使,眼下这城中,巡抚最大!耽误了事,你等十条命也不够赔,给老子让开!”

军官后退一步,淡漠道:

“军中只认军令,谁知道各位是否为奸细假扮?若要前行,还请回去拿指挥使命令来。”

话落,他身旁,大群军中精锐半截刀刃出鞘,一些弓弩手,也将弩箭对准众人。

众锦衣心头一沉,对方一口一个军令,听上去尽忠职守,可实际上,联想到巡抚的命令,事情明显并不简单。

如何做?

“呵。”锦衣中,不知是谁笑了一声,不需要沟通,这一刻,所有锦衣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抬手,拍动腰牌。

“嗡!”

震颤声中,天地元气汇聚,在每个人身上凝聚成一副元气铠甲。

一道光束,不知从谁身上开始点亮,然后连接到身旁同袍身上,眨眼的功夫,众锦衣缇骑,结阵完毕,彼此力量相连。

“锵!”

“锵!”

拔刀声整齐划一,军官神情大变:“放箭!”

嗖嗖嗖……弓弩手扣下扳机,一枚枚法器军弩弓弦震动,箭矢尾翼震动,呼啸而去。

却无法破开元气铠甲。

“轰!”

一团刀气席卷而来,军官宛若被一截火车头撞击,护心甲破碎,双脚离地,倒飞出去,眼神中,满是惊悸。

只看到一名名锦衣如同饿狼冲入羊群:

“阻挠巡抚,视同叛乱!杀无赦!”

喊杀声震天。

……

瑶光楼所在街尾。

洪娇娇一路疾驰,在宵禁前跃入小楼,见到了不安等待的郑云。

后者知道她乃齐平同僚,并不惊慌,但也没有闲聊的兴致,两人沉默等在屋内,期待齐平到来。

而紧接着发生的宵禁,却令两人都紧张起来。

“不对劲。”

洪娇娇站在二楼窗旁。

屋内,蜡烛已经熄灭,只依靠星月光辉,隐约视物。

窗子也是封死的,只是有些破洞,女锦衣将身形掩藏好,将眼睛贴在洞口,往外看。

狭小的窗洞中,她亲眼目的精锐骑兵洪流般,席卷而过,并未在这周遭做任何停留。

然而,这并不能消解她的焦虑。

“怎么突然宵禁了?难道因为崔休光的事?”洪娇娇心中疑惑。

身后,藏身角落,性格机警的郑云低声问:

“情况好像有变,我们还继续等吗?”

他有些紧张。

洪娇娇理所应当道:

“当然要等,他还没来呢,说好了等下过来与我们汇合,恩,宵禁虽然麻烦些,但也不耽误什么,最多晚来一会。”

郑云迟疑点头,他觉得这女锦衣不大靠谱的样子,但他信任齐平。

洪娇娇虽是这般说,可此时,第六感也意识到不对劲,偏偏可以远程发消息的黄纸只有一份,她没法与齐平联络,只能干着急:

“不知道他出来没有。”

……

“这边!快,跟上!”

街道上,一列杀气沸腾的骑兵呼啸着,朝茶楼方向疾驰,与其余夜巡队伍迥异。

巷子口,齐平身体紧靠着墙壁,将自己完美藏在阴影里,眯着眼睛,望着骑兵队列远去的背影,心中一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再给余庆传信询问,他相信,此等变化,李琦他们不可能无感知。

眼下,也许正在应对,自己乱发信,若是余庆正在战斗,一个走神,就完蛋了。

摇摇头,将杂念刨除,齐平用“灵视”扫了下周遭,确认并无可疑修士。

整个人脚尖点地,化作一道青烟,沿着街道一侧狂奔,一旦听到军卒队列声,便藏身躲避。

目标明确地,朝约定的地方赶去。

只是,不知为何,分明一路上颇为顺利,但他心头的不安感,却愈发浓郁,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即将降临。

但齐平没有选择停下脚步,他并不觉得自己一个引气巅峰有独自扛事的能力,遇到危险,尽快和同僚汇合,打团才是明智的选择。

……

远处,大巫师都兰倏然出现在街道上,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手中,拄着那只破旧的木杖。

尖顶兜帽抬起,星月的光辉洒在他迥异于中原人的脸上,他将左手指缝间缠绕的一缕血气,摁在木杖顶端。

默念了句草原人的咒语,于是,木杖表面隐隐有血色纹络浮现,朝某个方向倾斜。

“找到你了。”都兰嘴角扬起。

“什么人?”这时候,不远处街角冲出一堆巡夜的军卒,看到这么个杵在大街上的古怪人影,拔刀喝问。

都兰脚步一顿,扭头,在月光照耀下,看了这队军卒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血色。

不多时,都兰离开此处。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被杀死的士兵。

……

“彭、嘭嘭!”

奔跑中,齐平抬头,借助星月光辉,辨认着地形与位置,心脏剧烈跳动,仿佛锤击牛皮战鼓。

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他焦虑稍减,腰间的玉牌闪烁起来,那是其余校尉们在敲信号。

这说明,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腰牌感应的范围。

“有惊无险,按照这个距离,就算遇到敌人,我还有一次回档,呵,希望不要重蹈上次的覆辙,这次可没有师兄驾驭飞剑来援……说起来,老李会不会亲自来接我?我在想屁吃……”

齐平心中吐槽。

就在这一刻,奔跑中的他近乎本能地扭头,驻足,惊愕地望向城北方向。

“灵视”状态下,他看到星空下,平地升起一轮太阳,那是磅礴而紊乱的元气光团。

正以城北都指挥使司为中心,膨胀,炸开。

“轰隆……”

天边如焦雷炸响,席卷而来,声音之大,整座城市,都清晰可闻。

“打起来了。”齐平瞠目。

……

城北,都指挥使司衙门。

此刻,狂风自这片恢弘绵延的建筑中心扩散开,吹得院中杨柳倾斜,青瓦如秋风扫落叶,暴雨般落下。

砸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响。

一众文职官员、寻常士兵,或抱头鼠窜,躲在最近的建筑物下,或冒着狂风“大雨”,逃出中心区,有运气不好的,被气浪掀飞,撞在柱子上,惨叫跌落。

烟尘大作!

一片狼藉!

建筑中央,穿着锦衣,手持法器长刀,周身呈现金铁光泽的余庆炮弹般倒飞,砸塌了一间房屋,下一秒,却弹射出来,以悍然无匹的姿态,挡在李琦身前。

身上锦袍破碎,嘴角溢出鲜血,胸膛塌陷,却在朝廷术法狂猛的元气加持下,飞快复原。

他本就是洗髓巅峰,法术加持下,隐隐拥有了部分神通境的恢复能力。

在他对面,数百米外,蓄着短须,身穿软甲,气势如渊如海的夏侯元庆伫立,手中,提着一柄沉重大戟。

那大戟有两米长,成年人手臂粗细,漆皮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然,大戟尖端,锋锐雪亮,如天上星月。

“逆贼!安敢放肆!”

穿绯红官袍,蓄着山羊须的李琦站在后方,手持官印,一缕缕元气以印玺为中心,朝上空弥漫,凝聚成一只虚幻的铁拳。

此刻须发飞扬,大声怒骂。

尽显言官本色。

余庆吐了口血沫,吼道:

“李大人,别废话了,全力把他拿下,不对,你这神将怎么才凝聚出一半?”

那铁拳上方,是一条覆盖锁甲的手臂,然后是肩膀,以及半个身体,分明是开国神将之一。

偏生,却是残缺不全的,余下半个,似乎尚未凝聚成功,隐藏在虚空中。

李琦欲言又止,便听对面,夏侯元庆冷笑着,用空余的左手,托起一枚虎符。

此刻,这枚代表兵权的法器,同样在争抢着这片地界,所有山川地脉元气的控制权:

“吾乃临关都指挥使,正二品武将,为帝国戍边,有节度之权,纵然是巡抚,可稍加压制,却无法剥夺本将军调度之权。”

顿了顿,他昂然一笑:“而我,抛了此物,仍是神通!”

神通!

这一刻,当话音落下,夏侯元庆双脚一踏,地面塌陷,整个人跃起,大戟横空,挟万吨巨力,如海浪拍下。

空气中,吹起滚烫的热风,隐隐的,有砂砾浮现,如同子弹,飚射出来,将周遭建筑打的满是坑洼。

余庆脸色巨变,身形暴退,躲到巡抚身旁,李琦高举官印,怒喝一声,那半个神将手臂抬起,挥拳向天。

大戟与拳头接触,先是无声,旋即,狂猛的气浪朝四面八方炸开,地面上,青黑石砖“呼啦”一声,被层层掀飞,露出地基土壤。

大院周遭,巍峨的建筑下,粗大木柱齐齐断裂,房屋垮塌,宛若地震中心,极为骇人。

……

远处。

齐平虽隔着遥远距离,仍旧不禁心中叫了声“卧槽”……神通强者的破坏力,恐怖如斯。

不,神通也有高低,此刻,因为争抢元气控制权,无论是夏侯元庆,还是李琦,都无法发挥全力,达不到神隐境,但也是“顶级神通”。

双方再次分开,不分胜负,但俨然,夏侯元庆扮演着攻伐一方,而李琦只是防守……可以理解,毕竟一个是镇边大将,一个是文臣。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削弱他的力量!”

余庆苟在李琦胯下,脸色难看地说。

李琦脸色同样不好看,见落入下风,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突然说:

“给我一刀。”

余庆:??

见李琦眼神坚定,余庆仿佛明白了什么,没有犹豫,手中已然有些不堪重负的法器长刀在李琦胳膊上划了一道。

霎时间,血流如注。

让你割,没让你割这么大口子……李琦脸色一白,想骂人,但还是将官印朝伤口用力一按,瞬间,文印被鲜血染红,散发出瑰丽幽光。

夏侯元庆微微变色。

就听李琦口含天宪,高声吟诵:

“奔赴边关为主忧,北征西讨尽良筹。此来天地皆同力,运去将军不自由!”

“律:运来!”

轰隆一声,乌云汇聚,电闪雷鸣。

……

京都,皇城,道院,经历部。

当大晚上与小师弟促膝长谈的东方流云闻讯赶到时,只见整个大殿内,一片忙碌。

一名名弟子,在身形高瘦的涂长老命令下,将大殿内的水晶,从一处,搬到另一处。

并协作安装在那阵法节点上,一个个古怪的链路上。

“关闭一号流量阀,打开五号、六号,疏导主干路压力。”

“七号、三号、八号分轨改道,转移元气请求。”

“备用水晶就位,天轨阵列重组完成,全功率运行!”

涂长老一道又一道命令,于殿内响起。

而那伫立于大殿中心,无比庞大,构造精密,外形由数道圆环交错而成的天轨,则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运行。

“长老,坤北正常。”

“乾南正常。”

“离东……”

一名名弟子发来反馈,涂长老捋着胡须,面带笑容:

“甚好,甚好,齐小友所言的‘分布’之法,的确高妙,临城如此强的冲击,且还是在非战时,并无充分筹备的时刻,天轨竟只在最初稍稍过载。

呵呵,老夫对那《数理统计》之法,愈发期待了。”

殿内,传来一阵附和的掌声。

东方流云终于有间隙插嘴:“长老,是临城出了事么?”

“啊,流云啊,”涂长老这才瞅见他,点头:

“的确是有些异动,不过无妨,应该不是蛮子入侵,否则请求数量不会这般少,恩,从节点记录上看,似乎是那劳什子巡抚与西北军都指挥使打起来了,问题不大。”

东方流云恍然:

“竟是这般,说来,齐兄似乎也去了西北,果然,天选之人所在之地,必然爆发危机,想必,又有力挽狂澜之举。”

身后,小师弟瞅瞅自家大师兄,又瞅瞅面带微笑的涂长老,以及一群“服务器终于没崩,太好了”表情的弟子。

突然有点怀疑人生。

他脸色发白地小声提醒:

“那个……是巡抚和都指挥使打起来了吗?这……不是小事吧,是否要通知陛下?”

涂长老愣了下,说:

“好像应该,恩,就交给你们了,不过不急一时,可以看看谁赢,刚好测试下新天轨的负载极限。”

话落,仿佛要印证他的话语,天轨突然大亮,一名弟子惊呼:

“长老,巡抚官印血鉴,要允许吗?”

涂长老淡淡道:“西北军其余将领可有争夺?”

“并无。”

“恩,”涂长老回忆了下操作条例,道:“允了。”

……

临城。

齐平一边奔跑,一边感受着北方愈发狂暴的力量,以及城池上空,凝聚的乌云。

心中咋舌,这是老李要开大了吗?

但他没有回头看,这不是看戏的时候,前方,一座小楼浮现。

那是相约汇合的地点。

长街尽头,有奔马呼啸声由远及近,大概是来接应的同僚。

齐平脚步加快,然而就在这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倏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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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9章 你当像鸟,飞过群山(五千字求订阅

“快!快快!”

长街一头,众锦衣迈步奔行,人人带血,只是,却不知,有多少是自己的,多少是敌人的。

一路冲杀,破了一层又一层,战马几经轮换,终于再也找不齐,便干脆弃了马匹,提刀步行。

当裴少卿等人砍翻一群军卒,从瑶光楼下冲过,远远的,已经看到了一个迎面奔来的黑影。

星月光辉,从雷云缝隙间倾泻下来,一名校尉惊喜道:

“是齐平!”

这么老远你咋看出来的……大嗓门校尉诧异,振奋道:

“速速接应齐校尉!”

在他们看来,虽然有些变故,但终究还是汇合了,恩,只差最后一段路,然而,就在这时,一人惊讶道:

“齐平怎么停了?”

……

双方中央,作为汇合点的小楼上。

洪娇娇在房间中来回踱步,显示着内心的焦躁、不安,郑云蹲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随着时间推移,各有心思的两人难免坐卧不宁。

当城北战斗发生后,女锦衣更是“嗖”的一下,趴在窗边,吃惊地观战。

待看到乌云盖顶,电闪雷鸣,半个庞大的虚幻神将缓缓自虚空中跨出,整个人心神摇曳,紧张又向往。

突然,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呼啸,不像箭矢,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冷兵器破开夜幕而来。

却非朝向她所在的方位。

在哪里?

她换了个位置,从窗口缝隙朝外望去,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

危!

当那股强烈的生理恐惧涌起,齐平整个人从奔逃,转入静止。

恐惧仿佛潜藏在水面下的冰山,缓缓抬高。

一道强横而诡异的“气机”锁定了他,浑身鲜血凝固,任凭他大脑如何传递意念,手脚却竟仿佛被切断了信号,无法动弹丝毫。

就像横穿马路时,侧方突然撞来一辆卡车,两只大灯将人照得纤毫毕现,人本能地呆立不动……

齐平竭力扭转身体。

眼角余光,望见夜幕中,似有一物,破空袭来。

那是一只沉重的木杖,宛若重矛,撕裂空气,“矛”尖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声。

是谁……

藏在暗中的……

灵视下,齐平竭力想要看清攻击的源头,却只隐约,望见一道黑影。

与他隔着两条街道,安静地站在一座楼阁的顶端,望向这边。

大月悬在对方头顶,被乌云遮蔽。

“神通……”

终究也是见多识广了,齐平瞬间判断出对方的实力,心中只觉匪夷所思。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神通境,真的已经是有数的高手,为何会悄无声息,出现在此?

无力反抗,无力挣扎。

如果说,当初在京都,被不老林洗髓高手袭杀,他还有周旋的能力,但当面对神通,就连一丝可能也无。

“重……”

不需要犹豫,齐平本能地在心中默念。

然而,这一刻,随着那木杖靠近,一股强烈的神识攻击撞入脑海,仿佛要湮灭他的精神。

识海深处,明亮的沙漏轻轻震动,消耗着那逆转时光的力量,将大巫师的神识攻击抵御在外。

可这次防御,也瞬间让沙漏暗了下去。

“来……”

无事发生。

齐平心头一沉,而就在这个瞬间,那只木杖已然到了。

他瞪大眼睛清楚,清楚看到,木杖的尖端刺入胸膛,瞬间消失大半,鲜血喷涌而出。

小楼上,趴在窗口的女锦衣亲眼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柄自远处飞来的“大枪”,穿透了少年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将少年掀飞,双臂舒展,双脚犁地,向后倒下的姿态。

“啊……”

她本能要呼喊,可许是太用力,这一刻,她竟然失声了。

分明是在呼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

洪娇娇眼前一黑,身体一晃,眼睛红了,忘记了藏匿,右手本能抓起身旁的大斩刀,在郑云惊恐的目光中,一刀前劈。

“哗啦!”

整个二楼的门窗,围栏,瞬间炸成无数碎块。

长街另外一段,奔行中的锦衣校尉们同样目睹了齐平被穿透胸膛的一幕。

裴少卿目眦欲裂,一掌拍出,真元燃烧,一道道虚幻的藤蔓化作流光,宛若触手,朝前方刺去。

“齐平!!”

“救人!”

一名名校尉怒喝,向前狂奔,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再生。

只见齐平胸口突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继而,在众目睽睽下,他的身体陡然虚化,淡去,化为了纯粹的,由一枚枚金色文字构成的模样。

数据化。

这一刻,被齐平时刻贴身安放,临行前,书院大先生赠予的那一枚保命符咒燃烧为飞灰。

在某种近乎规则的力量下,强行将齐平分解,化为一团信息流。

继而,轰然垮塌。

一团金色文字,如有生命般,朝天空激射,只留下那一柄沉重的木杖,轰然没入青石地板。

以其为中心,街道崩开数十道粗大裂痕。

“咦?”

远处,原本胜券在握的大巫师愣了下,然后,有些惊怒。

兜帽下,染着血色的眸,死死盯着奔向高空的信息洪流。

隐约间,仿佛看到,其中包裹着什么,只是瞧不清晰。

没人发现,就在那团数据信息中央,一杆虚幻的笔,已被激活,欢快地摇着尾巴,在空中短暂辨认了下方向。

朝着东方,京都书院所在的方位疾驰,欲要带齐平遁走。

然而,偏就在这一刻,神符笔微顿,在一道无人察觉的力量干扰下,突然迷路了。

在空中转了一圈,径直,引领着金色信息洪流,宛若流星,径直朝着正西方,西北走廊方向掠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事情发生的太快,大巫师都兰第一个反应过来,抬手虚抓,那杆木杖自动拔出地面,飞回他手,木杖尖端,还流淌着殷红的血液。

“神隐的法术……便逃得掉么?”

都兰嗤笑一声,脚下浮现图腾,便要追赶过去。

可下一秒,他猝然扭头,看向城北方向,怒骂一声,身影消失,朝都指挥使司方向遁去。

街道上,烟尘缓缓飘落。

裴少卿等锦衣如狼似虎奔来,看到的,只有地上炸开的,恐怖的裂痕,以及点点滴滴的鲜血。

“让开!”

洪娇娇怒斥,一头撞开锦衣们,拖着大刀,怔怔地望着空荡的街道,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他呢?”

众人沉默。

洪娇娇瞪着众人,凄厉嘶吼:“他呢?!”

还是沉默。

……

都指挥使司。

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夏侯元庆身周,风沙被压下,他腰间虎符,竟于此刻,光芒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

夺权!

“怎么可能?”

夏侯元庆不敢置信,虽说,巡抚在术法序列上权限高他一截,可战区自有特殊性。

故而,在元气环境不发生急剧变化的前提下,双方在元气层面,只会维持均势。

除非,京都天轨及时反应。

可,这绝无可能。

夏侯元庆身为戍边将军,对天轨的承载和反应能力了若指掌。

他计算过,两位二品全力激发下,天轨恐怕已经超载。

这个时候,道院内大概已经乱作一团,此刻,绝无可能强行划拨元气,否则,只会导致天轨瘫痪。

当然,道院也可以补充力量,但那需要反应时间!

而这段时间,足够他解决掉李琦。

除非……经历部提前预知了这场战斗,进行了准备……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在齐平的方案下,天轨已经完成升级……

“咔嚓!”

建筑上方,一道粗大雷光划破苍穹,风起,这一刻,周遭所有幸存者,都同时抬头望去。

继而,睁大双眼。

天威。

当边关元气,尽归李琦,半空中,那原本虚幻的神将,肉眼可见地真实起来。

那乌云中央,电光闪烁,仿若撕开次元通道。

一名身披浮屠重甲,高逾山岳,苍凉古韵弥漫的浮屠神将从雷云中,一步跨出,显出完整的躯体。

整座城市,任何角落,皆可望见。

这一刻,不知多少百姓跪地,战栗恐惧。

浮屠神将,十二护国神将中排名前三的存在,身披重甲,头戴铁盔,降临瞬间,城市上空,战鼓擂动。

“咚!”

“咚!”

“咚!”

一声号角,喊杀声震天。

余庆正处战场中心,作为洗髓境,虽然苟在李琦身旁,此刻却也被头顶的神将压得浑身战栗,他抬起头,望向对面。

夏侯元庆已然不复从容,惊恐万状,身上神光闪烁,大吼:

“等等!我有话说……”

李琦意动,却听余庆大吼:“他要跑!出手!”

果然,夏侯元庆身形暴退,朝远处飞掠,李琦大怒,双手高举官印,狠狠向下一砸:

“诛逆!!”

头顶,浮屠神将山岳般的身躯扭转,左肩塌下,右肩抬起,腰身扭转,蓄力挥拳。

空洞的双眸锁定奔逃的夏侯,一拳落下。

摧枯拉朽。

夏侯元庆被锁定,心知逃离无望,双脚踏地,转身,高举大戟,做抗衡状,却瞬间被殿宇般大的拳头轰入地下。

一拳落下,大地塌陷,以此为中心,周遭建筑彻底坍塌。

夏侯元庆肉身被毁,只有一道神魂飘出,呆呆地四下望去,似乎不大清醒。

“魂来!”

忽然,远处,一座阁楼上,大巫师都兰现身,举起一只小旗挥舞。

夏侯元庆神魂倏然飞去,没入血色小旗,都兰不敢耽搁,脚下图腾浮现,转眼间,朝西方草原遁去。

夏侯元庆都被一拳灭了躯体,都兰不觉得自己能扛得住浮屠神将。

“追!”余庆爬起,急声道。

他也没想到,暗中竟还埋伏着一个神通。

李琦抱着官印,一副虚脱的模样,强行驱动法器,对他一个普通人而言,压力太大。

但这时,还是一咬牙,操控神将俯身,将自己和余庆抓在手中,腾身飞上天穹,朝西方追去。

“是个蛮子,定是逃去草原了,必须在西北走廊前拦住他!”余庆提醒。

两国签有条约,一旦李琦强行跨越国界,必会引发蛮人高手出动,介时,事情就麻烦了。

并且,一旦越界,浮屠神将力量也会极剧衰弱。

……

作为凉国与草原间,最大,也是最重要的通道,西北走廊的重要性无须多述。

只是,名为“走廊”,实则,却是一处长达数十公里,宽数里的群山豁口。

走廊两端,分别由西北军与金帐王庭重兵把守。

西北军一侧,某座小营帐外,一队军卒从帐内走出,赶往预定地点,准备与同袍换班。

作为底层军卒,他们并不知道临城内发生的暴动,两地距离很远,从这边,也看不到城中景象,只隐约能窥见几缕雷光。

“咦,东边下雨了么,怎么好像在打雷。”一名军卒诧异。

旁边同袍笑骂:“你睡糊涂了吧。”

“不对,你们看。”突然,那军卒惊恐望天。

众人望去,只见,一颗“流星”自东方奔来,在漫天星斗的底色下,越过军营,沿着走廊,笔直地朝草原坠去。

也就这个世界没有许愿的传统,否者,大概要捞几个愿望。

几名军卒啧啧称奇,议论了几句,突然,半空中,一个斗篷人由远及近,时而消失,时而出现。

速度极快。

没多久,便消失在走廊中,几名士兵大惊失色,意识到,定是厉害的修行者。

“有修士越界,速回通报!”

几人慌张回奔,可没跑多远,就见地平线上,一道半截身形消失在空气中的庞大神将倏然降临。

整个营地噤若寒蝉,余庆声如炸雷:

“巡抚追击帝国细作至此,可有目睹贼人踪迹?”

神将虚影,士兵们是认得的,知晓只有帝国大官才能召唤,不疑有他,一人鼓起胆子,说:

“方才奔西边去了。”

余庆与李琦对视一眼,心中一沉。

他们晚了一步。

……

“轰!”

黑暗里,一团数据洪流自空中坠落,砸在一处山坳中,重新凝聚成齐平的身体。

“我在哪……”

齐平的意识,从混乱,逐渐清晰,但还无法组织起有逻辑的思考。

记忆中,最后一幅画面,是被木杖洞穿胸膛,然后,意识便模糊了下去。

“我难道死了?可死人哪还能思考……不,还真保不准。”

齐平胡思乱想着,慢慢的,他的感官开始恢复,耳畔有轻柔的风声,嗅到了青草的芬芳……

似乎在郊外。

终于,他努力睁开了双眼,看到了一片灿烂的星空,自己正躺在一处山坳中,俨然已不在临城。

胸口位置有些痛,但心脏跳动平稳……说明问题不大。

“呼,还是同一片星空。”

齐平对比天穹星辰位置,确认自己还在此界,没二次穿越,放下心来。

撑着身体坐起,按住额头,记忆开始复苏。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大先生赠予的保命符起了效果,将我数据化,传送走了,所以……我现在是在哪?”

念及此,齐平意识到,自己还处于危险中,鬼知道传送了多远,万一那神通又追来咋办。

“对了,传讯。”齐平一拍额头,匆忙在身上翻找起来,他先检查了伤势,发现胸膛被划破了一道,小伤,可当他取出黄色的信纸,脸一黑。

只见,信纸中间破了个洞,俨然已经破损了,应当是被木杖打穿了。

完蛋,失联了。

“不慌,起码伤势不重,看不到临城的战斗,说明距离很远,我可以苟一波,先找人确定位置,再跑回去。”

齐平自我安慰着。

忽然,听到夜风里,传来马蹄声,他浑身紧绷,如狸猫般,借助夜色,换了个地方,躲在远处观察。

不多时,只见一群蛮族骑兵呼啸而至,在周围四处打量,说着叽里咕噜的话语,似在寻觅什么,见无果,便离开了。

齐平心头一沉,他认出了对方身上铠甲式样,乃是金帐王庭狼骑,也是镇守西北走廊的军队。

在京都,出发前,他搜集过这方面资料。

“等等,难道我被传送到了草原?西北走廊另外一头?要不要这么坑?”齐平无语。

不过,倒也问题不大,西北走廊很大,把守虽严,但以他的能力,找个机会逃回去就是,实在不行,等天亮,跟返回帝国的商队走。

唯一的担心,只有城中情况。

“洪娇娇与裴少卿他们,恐怕挡不住那神通。”

齐平心下焦急,从内袋摸出一枚疗伤丹药,吞入腹中,略作沉吟,决定冒险连夜往回跑。

“在这边!”突然,背后方向,那对披甲骑马,腰垮弯刀的草原骑兵出现。

齐平面无表情,站起身,迎着一群骑兵,露出笑容:

“相逢即缘,借匹马骑骑,如何?”

说话间,他右手虚握,鹰击具现。

……

西北走廊西侧。

一座草原兵营中,蛮子们升起篝火,架上烤肉,搬出酒坛,准备大快朵颐。

忽然,半空中,空间扭曲,穿着斗篷,手持木杖,脸色发白的大巫师踉跄出现,显然,拼命逃回,对他而言,也是巨大消耗。

好在……终于还是回来了。

都兰轻叹,落在地上,便见营地中,草原军卒忙起身,跪地叩拜。

作为一名“大巫师”,他在草原,有着极尊崇的地位。

“我要见此处统兵大将,此外,传我命令,封锁走廊,即刻起,全境抓捕此人。”

都兰从怀中,取出齐平画像,展示给众人。

后者领命而去,都兰又交代了几句,这才从怀中取出小旗,笑道:

“夏侯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夏侯元庆的脸孔在血色小旗表面浮现,面无表情,极为难看,说道:

“我要见草原王,还有那个齐平……”

“我会杀掉他的。”大巫师说,卷起小旗。

略一思忖,来到一处高坡上,头顶明月,木杖悬浮在空气中。

都兰默默掐算,试图通过齐平残留的血液,占卜他的位置。

以他神通的位格,占卜引气境的齐平,毫无难度。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无论他如何念咒,木杖都只在原地打转,似无法确定齐平位置。

“怎会如此?恩,莫非那小子身上还有别的手段,可避开推衍?”

大巫师蹙眉,却也并不沮丧。

略一思考,忽然轻笑一声,张开嘴巴,面朝草原,发出无声尖啸。

那只有动物才能听到的呼唤声,远远地传荡开去。

群山中,正在围猎的一支狼群倏然停下,狼王抬起头,耳朵竖起,继而发出嗷呜声,带领狼群,朝某个方向奔行。

一座树林中,呼啦啦,一只只飞鸟腾空,种类各有不同,却仿佛百鸟朝凤,向某处飞去。

此刻,附近山峦中,飞鸟走兽聆讯而来。

不多时,聚集在大巫师站立的山坡下方。

都兰笑了笑,手指从木杖尖端,将齐平的血液抿在掌心,轻轻一吹,血雾弥漫:

“找到他。”

……

草原上,齐平骑马,朝着月亮的方向狂奔,突然,打了个寒战,心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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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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