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8章 三宝雷音

天有雷霆之海,聚而成青瞳,谓之“天有眼”。

地有冥渊之池,照而如隔世,谓之“地有眼”。

天地有眼,善恶无报。天地尽盲也。

所以国家有制,陟罚臧否,代天而察,据地而裁。

——《游生笔谈》

这段话的最后一个字,到底是“裁”还是“载”,历来都有些争议。结合前文来说,“察”后面应该接“裁”,但《游生笔谈》里又有“地载明德”之论,所以这里作“载”字也说得通。

之所以这么简单的一个字都有争议,实在是那个写下随笔的“游生”,消失得太突然,“游生”本人又太神秘。史笔不详,追溯不及。

以至于这本最早完整叙述国家体制、被誉为“国家体制第一论”的笔记,有许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人们大概只能知道,那位“游生”,是当年与景太祖姬玉夙讨论建立国家体制的人。《游生笔谈》里所收录的内容,绝大多数都是写给姬玉夙的信。

善太息河中那彷如幽深眼睛的漩涡,极似传说中的冥渊之池眼。

就在它出现的同时——

“已经沉了!”

姜望最后留下的那一声,再度炸起。

这一次可不比哄姜安安时的催促和宠溺,而是字字含威,杀意激烈!每一个字都在下沉,仿佛坠天之锁,拉扯着整个一览无余的暗河空间。

元气爆鸣!

晦沉无光的善太息河上空,倏然蒸腾起一片极其厚重的、暗紫色的雷云。云内隐隐有呼啸的风声,如厉鬼嘶吼。云边扭曲,像是张牙舞爪的恶兽,在俯瞰河底的一切,随时择物而噬。

轰隆隆!

没有任何预兆,自那雷云之中,一道雷电光柱骤然倾落,直直地轰进善太息河,轰在那如眸的漩涡上。

绛紫色的雷电光柱,直接贯穿视野,剖浪分波,有翻天覆地的姿态,真如神针探海!

滋滋滋滋……

大片大片的雷光,扯动张舞的电蛇,在善太息河奔腾回转,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暗河,轰成了电光暴耀的雷霆之海。

传说中留下了【风后】叹息的暗河,何曾有这么喧嚣的时刻?

不断有水怪跃出水面,想要逃离雷光的捕捉,却又在空中被无情拦截,被电笞为焦炭,最后毫无痛苦地跌落。

姜真人的雷法太恐怖,一经铺开,几有灭世之威。

雷柱倾落后,万里水域已寂空。

那漩涡之眼,也彻底被轰散。

雷光犹自在水中奔流,向万里之外开拓,好像要将整条善太息河都侵占,将所有的水怪都清除。一切的爆鸣和追逐,都汇成一句喝问——

“何方邪祟?胆敢窥伺于我!”

在那无底的深幽处,有恍恍惚惚的声音浮起来,不得不给予姜真人回应:“姜真人!好雷法!我只是好奇阁下威名,远看一眼阁下风姿,心中实无歹意……万请不必动怒。”

雷云之中,姜真人的声音道:“我亦无恶念,出来一会罢!”

那恍恍惚惚的声音如在风中渐远:“哈哈哈,下次,下次!下次一定!”

雷光骤然激烈:“藏头露尾,鼠辈行径!不敢报上名来?”

自那雷云深处,雷霆光柱的尽处,有一束有别于雷光的仙光,遽然坠落。

就在这坠落的过程里,于那仙光之中,化生一尊额生龙角,飘逸非凡的身影。

此尊身披华袍,尽显仙相。五官比起本尊添了几分清贵气,眸光却比真身更冰冷。嘴角微起残酷的弧度,探手一抓,抓住一柄无形无色的长刀,竖前就是一劈——

仙法·见闻斩神!

轰隆隆!

电光千里至万里,万里更往无穷去。无法计数的电光,暴耀成一团,错杂各处,疯狂地鞭笞着善太息河。

这条幽不见底、深不可测、长不知尽处的古老暗河,好似一条痛苦的巨蟒,在雷笞之下扭曲挣扎!

而在这一刻,所有的电光都成为眼睛,所有的电光都是刀光。

仙龙法相掌控了所有视觉与听觉,凡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尽握于手。而以见闻扑杀一切,要穷极善太息河之水,斩尽善太息河之邪祟,揪出那暗中窥伺的眼睛。

今日若只有姜望一人在这善太息河,他不会如此动怒。但他还带着姜安安和叶青雨,还敢鬼鬼祟祟地窥伺在一旁,他是绝不会把此贼往良善处想的。

定要寻其踪,捉其名,绝于后患。

“惹不得也!”那恍恍惚惚的声音只发出这样一声怪叫,那声音有一种生命尽头的嘶哑。

以姜真人对声音的敏感,尤其能感受得到,这“声音”已经死去。

也就是说,这声音与发出声音的存在,已经斩断所有联系。只此一声,散而无迹,无处可寻。

看来善太息河,并非其根本。又或者说,所谓的善太息河,只是某一种路径。

仙龙法相五指大开,散去了刀锋,袖袍一拂,收尽雷光。

这善太息河还有许多隐秘,那个暗中窥伺的存在既然已经逃走,他倒也不必急着现在就彻底扫荡这条河流。

“强大”有时候是对手的武器,因为它会让你忽略掉很多危险。

头顶是那倒悬如恶神林立的钟乳石顶,脚下是波澜不惊的暗河长渊。仙龙法相面无表情,悬空而走,径往远处。

雷霆是天之罚。

已为天人,已近天道,已握天道而放手,如今的姜真人,对雷霆的理解远逾以往。

姜安安的《金阙云宫指间正敕仙雷术》,他只是看一眼姜安安施法,便能略知根底。再等姜安安献宝似的拿秘典予他翻阅,他通读之后,便已臻于巅峰。

苦觉大师传予他、也经常被他运用的“降外道金刚雷音”,更是已经达到当初创造此术的高僧都未抵达的境界。

姜望博采太虚幻境演道台所推举的诸多禅法雷音,糅合自己对天道雷霆的理解,将这门雷音进行全方位的推演,使之臻于“无上”。

这部只保留些许原本菁华、已经脱胎换骨的雷音术,不应该再叫“降外道金刚雷音”。

因为即便是真正的金刚降世,也不如现在的姜真人威风!

姜望将它命名为……《三宝雷音正法》。

……

……

禅宗正统在三宝。

三宝山山门凋敝。

苦觉谓之三宝,曰: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净礼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后来他不这样认为了。

他心中的三宝,是“师父,师弟,和我”。

三宝如今只有两宝存。

一个为再登极境而努力,一个还在努力地寻找答案。

在酆都鬼狱之中,穿着囚服的净礼,背对着栅栏,盘坐在地上,四周的资料摞得很高,仿佛围墙将他围住。

他有些瘦了。

当世真人的体魄,已见真不朽,按理说没有消瘦的可能。

但他的气质,的确不及早先圆润,没有那种傻乐呵的幸福感。

他的肩膀耷拉着,垂着头,手指头费劲地捏着书页,一页一页地,很认真地翻阅着。

他读佛经都没有这么认真过——不是他不爱学习,他是听师父的话。他天生就得经,师父说,却也不必再读别的什么糟烂经文了,没来由混淆了真佛。

当年苦谛师叔给了他一部秘藏经书,叫他好好学习。结果师父堵着门,跳脚骂了整整一个月。再没有谁劝他读过经。

师父……

净礼常常会想师父。

与净礼和尚隔着一条过道的邻居,也背对栅栏,但却是靠坐着,姿势十分悠闲。

一身囚服也被他穿出了贵气,坐如虎踞,靠似真龙。但嘴巴一张,开始絮叨,那种贵气就荡然无存:“魏玄彻赌赢了。武道大昌在他的执政生涯里发生,仅此一件,他的功业就超过了历代魏主。他和吴询把地基打得很牢固,魏国崛起已经势不可挡。”

什么崛起不崛起,大昌不大昌的,净礼不在意这些。

魏国他更是不熟悉。

他只是在熊咨度帮他找来的资料里,努力地寻找着熟悉的名字。

很奇怪,别人所描述的师父,和他心里的师父,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感到熟悉又陌生,亲切又恐惧。

熊咨度继续道:“魏玄彻这些年一忍再忍,吴询也早就跃跃欲试,想试军锋。魏武卒一定是强军,但是强到什么程度,尚还不知。魏国想要乘势而飞,就一定要想办法证明自己,要立起旗号来。过去那一套可行不通了。恰恰楚国改制,腾不出手,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就看景国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嘿嘿!南域霸主自顾不暇,且看中央大景是否还能布武天下。也看那魏玄彻,是否有担得起野望的拳头。”

他独自说了一阵,扭过头来:“喂!能给你找的情报,都给你找来了,什么苦性苦觉苦命的,一帮子听起来就难受的人——伱看出来什么了吗?”

净礼没有说话。

他看出一些东西来了,但是他谁也不想告诉。

熊咨度道:“当初苦觉来南域,是逃过来的。珞山历史上没有佛迹,至少在左家入主珞山,一直到现在的几千年历史里,跟佛宗怎么都扯不上关系。左光烈为什么会救他?他又为什么认定左光烈是佛子,一定要传衣钵?”

净礼不吭声,继续翻着资料。他发现师父这一辈子去过好多地方,虽然在世上没有留下什么很大的名气,但跟很多人都打过架。

他好像是师父的师父,像师父注视自己那样,注视着师父的成长。

“唉,等我出去了,我可不能说这么多话。”熊咨度继续道:“天子须得喜怒不形于色,叫人猜不出心思。而且金口玉言,言必有律,不能说废话。哈!我不太像个皇帝,是不是?”

他又道:“但伟大的皇帝是什么样的,又能由谁来定义呢?”

他有时候很见气魄,但有时候又实在絮叨。

人一旦跟“絮叨”搭上边,就很难够得上威严。

“净礼!净礼!三宝山的净礼!你说句话啊,你怎么看?”熊咨度嚷道:“我是个好皇帝吗?”

净礼闷了半晌,从资料堆里抬起头来:“你爹还在呢。”

“未来的好皇帝!”熊咨度强调道:“未来的伟大的皇帝!”

“哦。”净礼说。

他觉得实在不像。还不如师弟呢!

师弟穿侯服的时候,威风极了。可惜没有见师弟穿过袈裟,不然都像佛祖。

熊咨度又问:“你知道平等国在角芜山上做了什么吗?”

不等净礼说话,或者说净礼本来也不打算回答,他又道:“我们通过你谈成了合作。”

“啊?”净礼没有听明白。

谁通过的?怎么通过的?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呀。

“小圣僧,我就喜欢你高深莫测,不爱说话的样子。”熊咨度道:“我决定封你做国师。等我登基,你就走马上任。”

他们之间的确达成了互相帮助的合作。眼下这些跟师父有关的资料,就是熊咨度的帮忙。

净礼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做官,想了想,问道:“国师能干什么?”

熊咨度突出重点:“你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谁都不能打你,骂你。”

净礼道:“我现在也是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谁打我、骂我,我就打哭他。”

熊咨度道:“做了大楚国师。你打不过的也可以打,骂不过的也可以骂。他们都只能忍着。”

净礼愣了一下,心里已经动摇了!但师父说过,馅饼就是陷阱,下山之后,事事都要小心。他很谨慎地问道:“那国师需要做什么呢?”

“陪我聊天,听我说话,就像现在这样。”熊咨度道:“同时你不能把我的话告诉别人。你要维护皇帝的体面,国家的体面。”

净礼道:“我都不认识别人。我也不爱跟别人说话。”

“你看,我们再一次达成了一致。”熊咨度语带赞叹:“我们实在是君臣相得!我们会名垂万古的!”

“哦。”净礼懵懵懂懂。

熊咨度又道:“我准备把陨仙林那边的杂务托付给你,你作为大楚国师,偶尔巡视一下陨仙林环境,定期向我汇报。那边新建起来一个天公城,是他们平等国的,你跟他们好交流。过去的时候,也顺便帮我捎点东西,你看怎么样?”

听起来不是很复杂。净礼道:“好吧!”

熊咨度又道:“不过做大楚国师,背景得干净。你往后不能用平等国的身份,也不能用悬空寺的身份。”

“我没有别的身份了呀。”净礼抬起头来。

“孤给你安排。”熊咨度道:“你再取个名字!想叫什么?”

净礼很费劲地想了一阵,最后不知怎么,叹了口气:“随便吧。”

(本章完)

第2279章 天不许

“国师这个位置,本来是应该做什么的?”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国师,就是把传道、授业、解惑的对象,从个人变成国家。再简单点说——你要教点真本事给国人。”

“那不成。不成。我师父说了,真经不可轻传,我的经书谁都不能教。就算是你,也得剃头点戒疤,烧香礼佛好多年。我才能考虑一点点。”

“哈!就算是我!意思是我还比较特殊咯?小和尚——知道你做不来,所以孤不让伱做国师的本来工作,你守在旁边听孤讲废话就行了。”

“这个事情本来是不是也有人干?”

“当然咯。”

“本来干这个事情的人,应该是什么?”

“太监吧。不要紧张——太监跟和尚是一个意思。”

“好吧!”

天光垂落走廊中心,照得不似往时阴翳。它好像也明白,说话的人在牢里,不会坐太久了。

而那絮絮叨叨的声音,慢慢哑于暗室,又逃出天窗。

……

……

纯白之舟,飞在高空。

但逃出人们视线的捕捉,也在人们的听觉之外。

故而哪怕它如此高速地掠过长空,路过芸芸众生,亿万人的生活,亦不曾为人所知。

风是驯服的,如丝缕飘浮在舟缘。

立在这见闻之线交织成的小舟上,波澜不惊,如履平地。云海是令人安心的故乡。

叶青雨裙袂飘飘,好似云絮一缕:“姬景禄跟你有什么牵扯吗?”

“纯粹论道而已。”姜望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

叶青雨将一缕长发捋到耳后:“我的意思是,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正在谋求证道……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牵扯,要不要再等等?毕竟人多力量大!”

姜望眼皮一跳:“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不知?”

这位凌霄阁主,身上隐秘也太多?

那边把【仙都】拿出来耀武扬威,这边又要悄悄证道。老骥伏枥,没完没了!不愧是能跟青崖书院院长交朋友的。

姜安安在一旁咕哝道:“他不让说——说谁给你泄露这个消息,谁就不是凌霄阁的人。要被革除出宗哩!”

“呵,这么严厉!”姜望瞪着妹妹:“所以你就真的瞒着我?”

姜安安理直气壮:“我可是凌霄阁主关门弟子!我与宗门同荣辱,共存亡。凌霄荣誉,高于一切!”

姜望瞧着姜安安悄悄指着的簪子,情知这会说的话,某些人都能听见。

便道:“安安啊,叶阁主一世英雄,对你掏心掏肺,对我也照顾有加,你顾着他的心情,是理所应当的。我很能理解!他这样的豪杰,早该登上绝巅,我真为他高兴啊!”

又对叶青雨道:“放心,我与姬景禄什么牵扯都没有。他还得谢谢我呢!”

说话间,纯白之舟已翻山越岭,一霎万重。当那些追不上飞舟的景物,重新归于视野中,所见却是一片丰沃平原,天风谷,十二楼,满天星——

原来已经到了整个现世,距离星穹最近的地方。

“呀!”姜安安声音里有几分欢喜:“怎的来了星月原?”

她是极喜欢白玉京氛围的。这里的人也可爱,个个可爱。

“哈!东家!”白玉瑕走出酒楼大门,兴冲冲地往天上打了个招呼:“您真是稀客啊,许久未见了!”

“褚幺呢?”姜望没空跟掌柜的闲话,眸光一跃,已经化为实质性的‘索’,倏然穿入楼中。轻松一绕,便将正在抄录剑典、以字意体剑意的褚幺捆住,带出楼外。

姜望是他的师父,他也算是学成百家。白玉京酒楼里干活的,哪个都教过他几手。骤遇意外,也很是挣扎了几种方式——可惜都未成功。

“何方贼子,敢来星月原闹事,可知我师——师父!”褚幺把手里的剑一收,凑过来就抱大腿,两眼泪汪汪:“您可是许久未见徒儿了!”

姜望抬脚将他拦在身外,一脸嫌弃:“看你多懈怠,就算挡不住见闻线,好歹多跑几步啊,一点都没学到为师的身法!”

褚幺心想,我可是一念间七次折身啊。可是不敢犟嘴。

姜真人正欲拨舟而走。

白玉瑕又喊了一声。

“要去哪里啊?”此君把剑挂在腰带上,一脸的跃跃欲试:“带我一个呗。”

姜望略想了想,也不废话,喊一声:“玉婵,登舟来!”

倏然一道倩影掠出,连玉婵负双剑、穿云霄,一个潇洒的折身,稳稳当当落在舟身。很是利落地打一圈招呼:“叶姑娘!安安!小灰!”

白掌柜倒也不需东家再开口,已经潇洒一撩袍角,坐在了船沿。

“白掌柜!”姜望随口道:“青雨现在自己在开客栈,已经有十三国连锁。我常见她对账,十分辛苦,有空你们交流一下——她的帐就没有你的账看起来简单。”

白玉瑕身形一晃,就准备又跳下去。

叶青雨捂嘴笑道:“我们可没法交流。酒楼和客栈是不一样的,没什么可比性。就这账本工夫,我可也是半路出家。就自己勉强看得懂罢了!”

“哪里哪里。”白玉瑕坐稳了:“叶姑娘冰雪聪明,术道通才,云国更是天下通商,传代的生意。我才是半路出家的账房呢,酒楼叫别人管账不放心,我这才勉为其难。”

姜望不说什么,眸光一转,见闻之舟已掉头,径上高天去。

从星月原到景国,尚有不短的一段距离。中域广袤,曾经立国千计,各有香祠。多年来累并累合,如今尚有百十国,皆为道属。

也一掠而过。

人间的风景瞰于高穹,有时也只剩一个掠影。无怪乎越往高处,人性越难见。天上人不见人间人,看不到凡人的悲喜,听不到凡人的哭笑。久而久之,看不见“人”。

见闻之舟的速度太快,中域壮丽风光不及细看,那无形的屏障却已经被叩开。

飘渺云雾卷如帘,清涧流泉似仙音。姜安安立于纯白之飞舟,脚边伴着一条灰狗,眼中所见,是一片极目不见尽处的高崖,上不知何处为顶,左右不知何处有尽头。润泽暖辉,流动灵光,分明是玉璧,哪里见石色!

在那无尽石壁之前,有一条蜿蜒清溪。清溪之岸,矗立白石一方。

白石之上,盘坐着一位锦衣男子,玉面贵颜,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柄铁扇,抬眼向这边瞧来。

顷刻夺了山色。

他的眉峰才是山,他的眼睛才是月。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眼睛,就像是一座万丈高峰,正拔地而起,轰轰隆隆。

在凌霄阁养得胆大的姜安安,骤见此般景色,此般宗师气象,竟有些不知所措。但耳中已听得兄长温笃的声音,令她放松下来:“不要分心,抓紧时间,能看多少是多少。”

姜真人要妹子看的,自然是无涯石刻。

无涯石壁上四十九部道藏经典,万古以来,不断更迭,始终代表着道学的巅峰。

姬景禄选择在此处约斗姜望,正体现了他要圆满道途、登顶武道的意志。如果说在武道这片土壤上,注定建木成林,他姬景禄便要代表道学,竖起最巅峰的一枝。

当然,这无涯石壁上的道藏,也会对横剑于前、助他砺道的姜真人开放。无论姜望需不需要,这都是他的诚意。

但他断不曾想到,姜望居然带了一船人!这纯白之舟上,连人带狗,满满当当,个个求知若渴。

他的眼睛,本是充满战意地看过来,扫见这么些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姬宗师。”姜真人毕竟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我请这些亲友来观战,一睹景国武道宗师的风姿,不知是否合适?”

“有何不可!”姬景禄笑了起来:“道法自然,天生地养,万物可亲。道门的‘门’,从来不是匡天下,而是迎众生!诸请自便!”

他顺手一拂,将无涯石壁上的云雾都拂尽。那体现天地至理的刻字,便印入每个人眼中。

纯白之舟上,姜安安、褚幺、叶青雨、白玉瑕、连玉婵,各据一处,或坐或立,望着无涯石壁入了神。就连蠢灰,也圆瞪着它的狗眼。

道藏有缘,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还有这见闻仙舟,为他们护道。

虽则这无涯石壁珍贵非常,多待一时是一时的好处,姜望却也不刻意耽误时间。脚步一抬,便从见闻之舟上跃下,轻盈得像一只飞鸟:“姬宗师,猕知本说天不许——想他毕竟妖属,不近现世天人,且试我这一剑!”

他欺天而来,假天之意,斩下一记“天不许”!

这是天道不许武道绝巅的一剑。

猕知本曾经召出来,却被姜望自己按捺住。在姬景禄已经准备完全的此刻,再引天道砥砺之。

可以视此为天劫,渡劫之后,脱胎换骨。

姬景禄如此敞亮,他也要拿出一点真东西才行。这即是他所尝试的欺天手段。

他现在真正在代表天道出战,只是错过了武道冲击绝巅的那个时间段。

这其实也是一种极危险的状态——一方面他封印了天人状态,隔绝了天道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又响应天道召唤,借天道之力而用,欺天而行。

就相当于把天道力量栓在门外,既不让进门,又不让走远。也就是天道没有具体的性格和意志,不然非得砸了这屋。

但这种尝试若是能够成功,姜望就可以用“欺天”的方式,借用天道力量,而不走进天道。

姬景禄坐在那方白石上,怔愣愣看着那垂落的剑锋。

这姿态正如卜廉求道。

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武夫,一根头发丝都能担山。

他却好像不堪重负,挺拔的坐姿逐渐佝偻。

姜望此时的眼神没有半点情感,他的剑也没有半分偏移。令人毫不怀疑,他要代天道“斩逆”的决心。

一个好像在等死,一个好像要杀人。

就在长相思即将点落的时候——

啪!

姬景禄手中的铁扇已打开,往高空一扇。

呼呼呼~

咆哮而出的气流,在空中汇涌。竟然聚成一座气流之山,轰鸣着往高穹去。

扇面又起雾,雾气聚为云,云更涌成海。

云海推山,山叠几重。

在姜望和姬景禄之间,再没有一丝空处。所有的空间,都被姬景禄的武意填满。

剑尖点落那画中的云山,像是点碎了一团墨,炸开了一团棉——

万丈的高峰,万顷的云海,一瞬间全部碎开,竟风流云散。

天不许!

但姬景禄已经走下那白石,站在清溪边。

他不再抬头看,而溪水有照影。

他右手执铁扇,左手并指一挑,溪水中的照影如游鱼,在溯流的季节竞相跃出。

有白石边执扇的武者,天边的流云与碎风,不在画中的见闻仙舟,舟上注视无涯石壁的人……

总之此般情景尽入武道画意,又尽数跳到姬景禄的指尖,汇聚在一个直径半指的光球中——指尖藏宇宙。

姬景禄并指的左手就此高举,指尖光球恰恰好抵住长相思的剑尖!

就在长相思侵入指尖光球的同时,在姜望和他执剑的身外,骤然凝现一座倒悬之峰的虚影。

此峰以天穹为底,以长剑为巅。倒悬于世,颠倒人间。

这个世界诞生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它就是世界毁灭力量的凝聚,是“天不许”的真实体现!

这座倒悬峰的虚影一出,顷刻风不动,水不流,山涧寂然无灵光。

所有的一切都被镇压,被碾碎。

咔咔咔——

姬景禄先前所坐求道之白石都裂了!万古以来,多少道修于此静坐,留下了多少道韵,竟不能当此余波。

姬景禄却笑了,他大笑:“好个‘天不许’!”

任由那指尖光球被剑尖钉住,他右手一转,打开的铁扇一旋——

这一旋,像是转动了某个机钮。

常有小巧的简单机关,扭紧机钮后放开,在机钮回旋的过程里,机关就借此动能而运动。

姬景禄的铁扇,在这一刻便有了这样的体现。

时间、空间、元力,所有铁扇触及的一切,都被这柄铁扇牵住了,随之旋动。

这是一种异常颠倒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在他的掌控中翻转。

他却抬步而走,整个人垂过来与地面平行,竟踏着那倒悬之峰往上走!

“岂不闻——人不知!”

“人不知”对抗“天不许”,实在是再妙不过。

姬景禄锦衣飘荡,步步登天,他的力量也在登天的过程里暴涨。

他在这对抗“天不许”的过程里,感受到了王骜那打破一切阻隔成就武巅的过程,他面上已有登顶的喜悦。

这世上的确没有人比天人姜望更适合砥砺武者之锋了。

姬景禄心中有十二分的满足,他就要踩着倒悬之峰成就武颠。

然而——

姜望随手一震,便将自己和长相思,从那“天不许”的倒悬峰里拔出。

反手一剑,整个世界都“暗”了!

这种暗,并不是天地无光,不是类似于“无光”神通的体现。

而是前途黯淡,命已绝途,看不到希望的“暗”!

“天不许”是天道的剑。

现在是他姜望的剑。

命运长河曾苦泅,一片漆黑看不见!

他此来,为砥锋。

砥砺的是姬景禄,也是他自己。

他愿意成就姬景禄,他也要争胜。

既然姬景禄自比此战是人皇见卜廉,他就来展现命运长河的壮阔!

毕竟命运长河……是卜廉的澡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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