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布置

熙州经略府中置酒宴饮。

知道章越要入京面圣,经略府中大小官员都来践行。

蔡延庆,张诜,章越三人排了首座,王韶,高遵裕,景思立,王君万,苗授,王厚,智缘等人皆在左右。

至于蕃将则是以结吴延征(木征弟),包顺,包约为首,他们大多都要随章越入京面圣受赏。

至于董裕,结吴叱腊也在其中。

这二人本是要被章越拿去给木征借刀杀人,哪知那日安疆寨大火拼,他们居然没有被木征杀了,反而逃了出来。

不过因为内讧,反而让宋军不费吹灰之力攻下了安疆寨。

至于董裕,结吴叱腊这回可是铁了心地降宋,属于忠心耿耿到怎么赶都赶不走的那等,这可把章越给恶心坏了。

一番宴饮之后。

席间章越将景思立引至王韶面前,让对方向王韶敬酒。

王韶见了章越一脸恭敬,待看到景思立后神色有些冷淡。

王韶与景思立有过节,或者说王韶的性子也确实难以与同僚们和睦相处。

王韶攻河州,扫荡全境时,章越坐镇香子城,景思立为王韶副将,二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

景思立当时屡立战功,但王韶却更偏厚于王君万,在兵马补给,战功分配上景思立所部都不如王君万,二人争执了数次。

章越如今在熙河的时候可以压住二人之间的矛盾,但自己这一走景思立与王韶的矛盾必会爆发。

章越当即携景思立向王韶敬酒。

王韶淡淡地回应了。

章越道:“身为帅者必包容属下,上下一心,方可以成事。我此去赴京,希望你们二人可以放下前嫌,同舟共济。”

王韶则道:“经略使,我与景将军并无过节,相反对他十分赏识才是。就算有一些争执,也只是公事上的。”

王韶的话一点诚恳的意思也没有,章越与景思立哪听不出。王韶等章越走后,完全可以给景思立好看。

景思立压住怒火,只是碍于章越面上勉强道:“确实如王副经略所言。”

景思立说得这般牵强,王韶哪听不出。

章越却将王韶,景思立二人笑着拉过,将二人的手放在一起道:“这般便好,你们能和睦相处,如此我去汴京也是放心了。”

说到这里,章越将王厚叫了过来。

章越对王韶道:“此番我就不带令郎进京受赏了,而是保举令郎为卫尉寺丞,知抱罕县。”

王韶,王厚都吓了一跳,居然一口气授了京职?

王厚原先是会州军事推官,按照宋朝官职初等幕职官要升任京官,有出身的则为大理寺丞,无出身的初任卫尉寺丞。

王厚是选人,没有五削如何出任京职?

章越会不知道这点?

章越道:“上一次熙州战功,官家还多赐我一个荫封。这王厚的我的门生,我没有理由不向陛下推举他,故而将此荫封转给他。”

王韶知道这件事。

章越因熙州之功,受到官家推恩他的侄儿章直加官,长子章亘荫官。

之后官家又嫌太少,王安石等便拿了‘章越官已高,难以加官’来搪塞。

最后章越又多得一个荫官的名额。

当时王韶还以为这个名额章越要给自己刚出生不久的次子。

没料到章越竟给了王厚。

荫官即便再低微,也都是京官起步。章越此举等于让王厚免去了五削。

此事不太合乎常规,但官家对章越确实没话说。

至于抱罕县是河州的县治。

京官出为知县,选人出则为县令。

王韶对王厚道:“还不快谢过老师。”

章越对王韶笑道:“言重了。”

章越对王厚道:“处道,你便以抱罕县知县的身份,驻踏白城,作为景将军的副手如何?”

王韶闻言脸皮一跳心道,章越这一手玩得高明。

章越担心自己与景思立不和,所以便将自己的儿子派为景思立的副手。

日后万一景思立有了过失,王厚也要跟着被处罚。同时景思立立了战功,自己的儿子也会跟着得到封赏。

当然自己为副经略使若针对景思立,自己的儿子也必然被他穿小鞋,这一手的权谋……

王韶对章越还没二话,谁叫让他把荫官的名额给了王厚,自己还要承他的情才是。

王韶寻思片刻,已知道章越的安排。

他是一个聪明人,懂得时时刻刻从利益出发考虑问题,而不是被自己一时的意气和情绪所搅动。

如今形势如此,王韶不得不拿出诚意对王厚道:“景将军乃当世名将,兵法谋略,临阵厮杀胜过为父十倍,伱需好好请益才是。”

说完王韶又对景思立道:“犬子不成器,蒙经略相公不弃,让他在景将军身边做事,以后多承指点了。”

景思立闻言亦是抱拳道:“不敢当,以后还是王副经略多吩咐。”

章越大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拿酒来。”

章越亲自把盏给二人斟酒,王韶与景思立对饮一杯,二人相视一笑。

解决了王韶,景思立的问题后,章越稍稍放心,这时候一个年轻官员走到自己面前,对方举盏道:“见过经略相公。”

章越看了一眼,对方是种师道。

种师道为张载举荐至章越幕下在熙州为官两个月,但章越都在河州前线,熙州回得少了,与他没有怎么长谈过。

见种师道欲言又止的样子,章越笑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种师道道:“经略相公,我是种家子弟,虽如今身为文官,但仍怀尚武之心,还恳请经略相公让钟某到河州去立下一番军功。

章越道:“彝叔,你是种家子弟我知道,可如今你是文资,如何想着立军功的事,我之前看了你替人断田亩官司的案子,此案悬了两年,你居然一到任便查了水落石出,可知你是有治理之才的。”

种师道道:“下官昨日见姚兕为将,调至泾原,如今竟拜为路都监不由不服,我种家与姚家皆是陕西将门,我与姚兕自幼相识,但家父却不肯我习武偏要我从文。”

“而陕西身为边州,武臣容易立功受赏,自是比文臣有出息,故下官想转为武资。”

章越道:“岂有尔如此儿戏,今日文资明日武资,让你这般跳来跳去?”

种师道道:“还请经略相公成全,下官知道来得有些晚,但这些都肺腑之言。”

章越见对方如此有诚意便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732章 师兄弟

种师道最早荫官是三班借职,后来武资转为文资,成为一名文官。

宋朝武官换文官难,但文官换武官易,这与文尊武卑有关系。

当初种家想摆脱武将的身份,便让种师道拜在张载门下,再通过张戬和张载的荐举,好不容易才令种师道从武官换职为文官。

而如今种师道想要从文官改回武官,这件事章越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却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种师道:“下官绝不后悔。”

章越道:“本朝之初,艺祖曾对左右问,欲令武臣尽读书以通治道,如何?当时左右皆不知所对。后来李文靖(李沆)著史言,昔光武中兴时,不责武臣以吏事,盖天下已定,这创业致治自有次第。”

“这是文臣所见,不过太祖喜武臣读书,他以为武臣读书可以广闻见,增智谋,怕是武臣凭有所持,肆意非法所为,以致民间疾病,太祖出身寒微,所以能明白这点,而不是用读书来折损武人的猛悍以屈其气。”

“故而你既是文官出为武官,我没有不许的道理,但你治兵之余也当记得太祖之训,读书可以广闻见,增治谋,最要紧能克制自己,体得百姓疾苦。”

听得章越这一番话,种师道不由心悦诚服。

一旁张诜,蔡延庆也是频频点头。

张诜道:“此话真有宰相气度。”

蔡延庆笑道:“是矣,太祖还有一句便是宰相须用读书人,章经略状元公也,读书人之冠也,如今以书生领兵立此大功,他日拜宰相亦不在话下。”

蔡延庆,张诜这个年纪与资历,日后出入两府简直不敢乱想,但章越却不一样了。

张诜对章越举杯道:“章经略,本朝以儒立国,宰相用读书人,儒臣典狱,以儒将节镇,此皆佳话。”

蔡延庆略带深意地道:“章经略此去进京,官家必是要大用的。”

章越笑道:“二位是捧杀在下吗?如今厚赏已加,岂敢再望天恩,章某此去不过进京述职而已,之后还是回熙河的。这样的话可不许再提了。”

张诜,蔡延庆见章越说得认真笑了笑,自是不敢再提。

当夜章越与秦州众将开怀畅饮,安排妥当景思立与王韶之事后,章越也可以稍稍放心进京去了。

次日章越带着上百名蕃部首领,还有上千熙河精兵从熙州出发经过通远军,再浩浩荡荡前往秦州。

章越走的还是旧路,当年来通远军时走的这条路,如今返回亦是此路。

从通远至秦州这一段,随处卷起的黄沙扑面而来,章越想起两年前初来此地的时候,来去之时心境已不同。

见过了厮杀,经历了军旅之事,还上阵杀了人,章越也曾与普通士卒一样铺着毡毯在野外歇宿,口渴的时候也曾饮过冰雪,如此历练一番,这等黄沙漫天的情景对他不算什么了。

他的气度似比以往变得更从容坚定,但仍不乏青年人的锐气和热血。

艰难的日子来确实磨炼了自己,章越不由看着自己手掌,体会到什么是十年饮冰,热血难凉。

一路无话,章越从秦州一路经永兴军,不过二十日便抵至洛阳。

章越将番将兵马安排在城外,推掉地方官员的接风宴,自己微服入洛阳是要见一位故人。

入了洛阳,黄好义突对章越开口道:“三郎,可否借我些钱。”

章越看黄好义道:“借钱?伱要拿作什么?”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道:“我听说玉莲携子又嫁了良人,不过丈夫老实本分,日子过得很苦,我想接济她一些。”

章越恍然道:“看不出你还挺长情的嘛。你俸禄呢?我记得每个月没少给你吧,怎么不拿自己俸禄接济?”

黄好义拍腿道:“别提了,家里的婆娘看得紧,十文钱以上的出入她都要知道出处,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我也没藏得多少私房钱。”

章越道:“洛阳城那么多抵当铺,你大可去借!”

黄好义低声道:“抵当铺借钱那是要还的。”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好小子,又打我主意。

……

章越询人问路来至一宅院,敲门后一名粗布荆钗的妇人应了门。

妇人一愣随即大喜,连声道:“郎君,郎君,三郎来了。”

章越走入宅院,但见一间陋室内,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屈膝正在一掌油灯下提笔伏案著书,袖子上的衣服都被磨破了。

章越见了对方这般,眼泪几乎忍不住掉下来。

其妻叫了对方一声,对方头也不抬地问道:“哪个三郎,是城东药铺的陈三郎中吗?”

“师兄!三郎来看你了!”

章越说完在门外朝屋内之人,长长一拜。

片刻后听得案几翻倒的声音,对方疾步来到章越身前,顿了顿后扶起自己。

章越抬起头看着已是满鬓斑白的郭林,对方不过大自己几岁而已。

郭林道:“三郎,你回来了,你是一个人?洛阳城中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章越道:“我推说身子不适,故而地方官员不敢拜见,这便入城来看你。”

郭林叹道:“原来如此。”

自司马光被罢之后,郭林便弃了京城里的官职,紧紧地一路跟随着司马光最后来到洛阳。

章越看着桌案旁那一堆纸张问道:“师兄还在帮司马学士写资治通鉴吗?”

郭林点点头道:“正是,这是一部巨作,参与编修此书,我他日是可以名留青史。师弟我说了你莫要不信,此书可以堪比史记。”

“别看师弟你如今官大,但传之后世,你的名声未必会大过我。”

章越感叹道:“是啊,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师兄能早早看破这点,实是胜过我这样在红尘中打滚的人许多啊。”

郭林失笑道:“师弟看你说的,你也不差嘛,如今洛阳城中都在传你破了木征,收复西北五州的事。”

“不过说到最后,这些事也不过是咱们史书上的数笔而已。”

章越对郭林认真道:“那不可行,既是师兄你修史,不可将我只写几笔而已,至少要几十笔,甚至上百笔才行。”

“凭着你我多年的交情,这点小忙你还帮不上吗?”

章越说完师兄弟同声大笑。

笑后章越道:“师兄,咱们师兄弟当年一起读书,如今一人作官一人著史,也是一段佳话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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