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一刀

凝聚了毕生修行的一刀,在半空中断做两截。

倭人首领眼神恍了一下。

他没能理解自己在那一瞬看见的景象。

刀断了·吗?

可刀锋仍旧在依照着惯性向前,刀柄上也没有传来任何砍中硬物的反震力道,这一式「居合」仍在继续斩出,没有丝毫迟滞。

但那根手指就立在那里,然不动,如同幻影一般穿过了刀锋。而那双眼睛里面,如同在观赏孩童叫嚣一般的戏谑和自如,也丝毫未变。

是幻觉吗?

下一瞬,倭人首领知道了答案。

刀身斩到了半圆形的顶点,手臂收回,但随着手臂撤回的只有刀柄和半截刀身。

赠!

半截刀锋直线飞出,却是正好插在了吴志的耳边,没入墙体消失不见。

「啊!」

下一瞬,吴志的惊叫才姗姗来迟,将倭人首领从惊之中唤醒了过来。

「!!!」

刷!

半截刀身本能地归入鞘中,他将全身的力气灌入手臂之中,筋肉陡然乍起,将袖子中的空气挤压出来,发出的一声炸响。

「绝对仁信女(我不相信)!」

他擡起遍布血丝的眼睛,看向面前那个高大的身影。

前襟是白色的里衣,下身也是一样的白色里衣,好像刚从床榻上下来一样,左手插在怀中,右手随意地举起一根手指,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

可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好似与身上披的那件熊皮大擎逐渐交融,又化作整片漆黑的夜空笼罩了下来。而他,就像是一只对着夜空嘶叫的虫,哪怕耗尽了自己的精血,也逃不出这这片夜空的笼罩。

恍间,倭人首领好像回到了刚刚修习武道的时候,而对面的,则是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望到背影的师父。

他也曾这样绝望地败过。

但那时候,师父在击败他之后,走到了他面前蹲下,对他说。

「一辉君,今天我要教你的是,承认自己的弱小,承认对方的强大。」

「剑术是什么?」

「剑术,不是强者凌虐弱者的技艺,而是弱者反抗强者的手段。你将来有一天或许会遇上强到让你绝望的对手,我希望你记住战胜强者的诀窍。」

师父把手搭在他肩上。

语气中的温柔消去,铿锵杀意凝聚成锤子,将斩钉截铁的话语楔入他的脑海。

「比别人弱,就把自己的力量集中起来!」

「追不上别人的话,就把自己的力量榨干!」

「舍弃灵魂,舍弃性命,舍弃鲜血!榨干自己的体力,掏空自己的血肉,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手中的剑!不需要一息,一剑就够了!」

「提炼出自己的精魄,跨过这极限的一瞬吧!!!」

回忆陡然消散。

「死权!」

伯耆流奥义一一居合!

只剩半截的刀锋陡然弹出刀鞘,在挥出这一刀的瞬间,他的眼中就泵出了鲜血,手臂肌肉一根根崩断,骨骼发出几乎断折的悲鸣!

他已经分不出是自己在挥刀,还是刀在牵扯自己的手臂。

但他可以确信,他挥出了自己的一切。

生命、前途、精血,全部奉上!换来了这登峰造极的一刀!比最强的自己还要更快、更致命的一刀!

他眼神中无悲无喜,因为他知道,这一刀将让他战胜不可能战胜的强敌。即使挥出这一刀之后他也会因内伤暴毙,对于他这个武人来说也是最好的结局。

视线勉强追上了刀锋。

刀锋瞬间逼近了脖颈,

时间仿佛停滞了下来。

在这极限的一瞬之中,高大的男人笑了笑。

「嗓门倒是挺大,可惜一一」

他再度伸出了那只手,食指蜷起,拇指捻住食指指尖,迎向了刀锋。

在与刀锋接触的那一瞬。

拇指放松,食指弹出。<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可惜,还是弱的可怜。」

啪。

嗖最后半截刀身被弹碎,无数刀身碎片倒飞而出,瞬间铺满了倭人首领的全部视线。

「啊——师父,你错了。」

碎片破开眼球,视线陷入漆黑。

在碎片钻入脑髓前的最后一瞬,他好像想起了另一段回忆。

「师父,如果我拼尽全力斩出的一刀,又被对方轻松破解了,我又该如何应对呢?」

他擡头看向师父。

忽然,他感觉到师父放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原本坚定铿锵的眼神也暗淡了下来,似乎被他的话勾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

师父长叹了一声。

「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有些山,是凡人无法跨越的。有些人,是我们这样的俗人拼了命也追赶不上的。我们拼了命的一刀,可能在这样的人面前只是个拙劣的玩笑。」

「如果你真的遇上了这样的对手一—」

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也只能死了,一辉君。」

疼痛蔓延至脑髓。

倭人首领无奈地笑了笑。

「师父,你没错,是我错了。」

「我不该来中原,也不该挥出这一刀。」

「不然,我就不会知道自己这一生,到底有多么可笑———」

哗啦一后脑炸开血花,意识消散。

刀刃破片带着红白之物飞出,没入吴志身侧的墙体之中,顺带将一些脑浆洒在吴志的脸上。

尸体噗通一声倒地。

李淼施施然收回了手,揣入怀中。

一脚将倭人首领的尸体连同他的刀柄踢飞,而后笑着,缓步朝着吴志走来。

「啊呢!」

吴志再度发出一声惊叫。

到了此时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恢复了自由,肢体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而他最先做出的动作,是擡起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并缓缓屈膝跪在了地上。

「懂事儿。」

李淼走了过来,将手按在了他的头上,

与此同时,两侧偏房的房门推开,早已偷偷观察了半天的伍鸣霄和赵英走出,快步到了李淼身侧。

「李大哥,咱们这是——.」

伍鸣霄还没明白过来。

赵英却是早已了然,提了提肩上的蓓,掂了掂怀中沉睡的婴孩,平静地问道。

「何时启程?」

伍鸣霄挠了挠头。

「额,赵姑娘,咱们去哪儿?」

赵英看了一眼李淼,回答道。

「倭人追着高磊去了大雁堂,明教和倭寇、追杀我们的贼人和准备暗害我们的贼人已经聚成了一堆,李大侠又留下了这个能带路的活口。」

「还能去哪儿呢?」

「自然是将贼人,斩草除根。」

李淼笑着点点头。

「赵姑娘这几年长进不少。」

说罢,低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吴志,晃了晃他的脑袋。

「你说呢,吴大侠?」

「看在你心怀善意的份儿上,我留你一命。」

「但你这个草营人命的师门,能不能带我们这几个无端端遭了祸事的过路良民,去伸个冤、报个仇呢?」

第498章 吕孤鸿

大雁堂。

三流门派的名字,却是一流门派的实力,

在李淼消失、锦衣卫放松对江湖管控的这两年,武当和少林这两家正道巨擎也默契地收束了自家的势力,将偌大的江湖彻底放开。

权力的真空,代表着旧秩序的崩塌。

而从秩序崩塌的那一刻起,混乱、杀戮、血腥和争斗便被释放了出来,并从中孕育出新的强者和强权。

大雁堂,就是在这两年间迅速崛起的门派之一。

在两年前,它只是在嵩山赏月宴上勉强夺得了「登峰」木牌的势力之一,勉强算得上大派,出了本省却也没多少威镊力。而大雁堂的堂主,吕孤鸿,当时也只是一流高手之中毫不起眼的其中之一罢了。

大雁堂就好像要这么平常地存续下去,然后像无数其他门派一样,在某一场江湖仇杀之中消失,而后在数年之内被人自然而然地遗忘。

但在一年半前某一天,吕孤鸿忽然失踪了。

他失踪了七天。

没人知道那七天他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那七天里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只知道,在失踪的第七天,吕孤鸿提着断裂的兵器、带着浑身的血水和伤口,出现在了大雁堂的山门之外。

他带回了一本秘籍。

一本名为「玄览」的秘籍。

而吕孤鸿恰巧又很适合修炼这本秘籍。

于是在七个月的闭死关之后,枯瘦如同骷髅的吕孤鸿一掌破开了厚重的石门,向天下宣布,大朔的天人之中有了他吕孤鸿的一席之地。

其后的七个月,大雁堂迅速吞并了周遭三个府的大派,并且没有在明面上欺压、伤害任何一个寻常百姓。

于是靠着吕孤鸿强大的武力,和拿捏得恰好踩在锦衣卫底线之前的分寸,大雁堂迅速成长为一个足以左右江湖走向的巨擎,几乎与当年赏月宴上刚刚夺下「绝巅」木牌的昆仑派相差无几。

在一场又一场的大胜之后,大雁堂的弟子们也习惯了胜利的感觉,并逐渐开始将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吕孤鸿当成了某种信仰。

好像只要吕孤鸿仍旧坐在大雁堂的正堂之中,大雁堂就永远会一直赢下去。

正堂之外的弟子们,都是这样想的,

但他们却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的正堂之中,他们永远胜券在握、老神在在的吕堂主,正处于极度的愤怒、惊以及恐惧之中。

「你再描述一遍那人的长相和说话。」

吕孤鸿举起茶杯,从外表来看好像十分冷静,但杯中茶水晃出的涟漪却将他心中的动摇暴露无遗。

高磊趴伏在地上,几乎是本能地重复道。

「剑眉星目、面相英武。」

「身披一件熊皮大擎,宽肩窄腰、身量高大。」

吕孤鸿手中的茶水溅出了几滴。

高磊继续描述道。

「说话亲切随和,行走坐卧之间慵懒随意,就好像富家公子一般。」

吕孤鸿又皱了皱眉。

不对。

前半段是对的上的。

但后半段对不上。

他参加过嵩山赏月宴,当年「那个人」单人独骑挑翻整个江湖、力压所有天人、隔空捏爆天人脑袋的凶残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如何能忘?

他根本无法想像,那个魔头会「亲切随和」,会「慵懒随意」—这种人,不该一言不合就灭你全家的吗?

可相貌和衣着却是真真儿的,

虽然高磊绿林出身、胎教肆业,描述地空泛又粗糙,可描述的一些细节都是对得上的。

「要赌吗?」

吕孤鸿视线扫过四周。

十几位一流高手、数十位二流高手。

辉煌庞大的厅堂,外面广场上传来的外门弟子习武时发出的呼喊。

还有后堂之中正在等待自己的数十个娇妻美妾、幼子幼女。

权、钱、色、势。

他得到了之前不敢想像的一切。

他不敢想像失去这一切后的自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要赌吗,赌那个人不是「他」?

但赌输了,不止是身家性命,就连痛快地死去都会是奢望。

他同样不敢将自己押上「那个人」的赌桌。

半响,吕孤鸿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茶杯落在了桌上,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站在高磊旁边的长老会意,擡手抽出剑,朗声说道。

「内门弟子高磊,残害同门、江湖同道,不知悔改,现依门规将其枭首!」

说罢,蹲下身来,一手抓起高磊的头发,一手将剑锋压到了高磊的脖子上。

高磊猛地一震,清醒了过来,张口就要喊冤,未等发出声来,就听得长老凑到了他的耳边悄声说道。

「你办砸了差事,将吴志留给了敌人,这是你的错,有错,就要认—你的头颅就留给师门消除祸事,同样,师门也会为你的妻女消除祸事。」

「你就安心地去吧。」

高磊猛地眨了眨眼。

妻女?

狗屁妻女!只要能活着,还在乎什么妻女!

心念一动就要开口,却陡然被掐住了脖子,未说出的话尽数都被截断在了胸口之中。

视线尽头的吕孤鸿看着他,摇了摇头。

「终究是,外人。」

「快些给他个痛快吧。」

l

剑锋压下,将高磊的头颅切了下来。

头颅骨碌碌滚动了一截停下,一双眼睛圆瞪着吕孤鸿。在最后数息的生命之中,高磊忽的想笑。

「啊——.外人。」

「即使做了凭多脏事,即使沾的满手血腥,我也终究是个—.外人—」

「狗屁师门·吕孤鸿我日你一一膨!

吕孤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不耐的将茶杯盖儿扔了过来,贯穿了高磊的头颅。

反正,只要脸还在就好。

那长老快步上前,将高磊的头颅提起,转身去往外间进行硝制保存。

正堂之中再度安静下来。

半响,坐在吕孤鸿侧面的副堂主斟酌着开口道。

「堂主,高磊做的事情被发现了。」

「您说,咱们应该如何应对?若是吴志落到倭人手中还好,若是落到那三个江湖人手中,蛊虫的事情传出去,恐怕锦衣卫三日之内就会上门啊—」

吕孤鸿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已有定计。

心中想的却是,该如何稳住这些门人,自己又该从哪条路逃走。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噗通一声扑了进来,趴在地上。

副堂主刚想起身呵斥,却是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那个扑进来的弟子,是个死人。

吕孤鸿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缓缓起身,视线锁住了门外,朗声开口道。

「阁下是谁,为何闯我山门、杀我门人?」

没有人回应他。

迎面而来的,只有沉重到叫人惊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到如同巨人的身影,弯腰挤入门内,手中拖着的长柄刀磕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震出无数血点儿。

巨人擡起头,盯住了吕孤鸿的眼睛。

「、中原の巫の术の云承者寸(你,就是中原巫蛊之术的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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