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人鬼

‘哗啦啦!’

流涌而下的江水被推开,船身在黑气的簇拥下疾速逆风前行。

前方浓雾翻滚,雾中像是有若隐若现的鬼影。

黑船越行越快,船内涌入的一些水流,以及残碎骨骸在极快的速度下不停翻滚,发出响声。

到了最后,船身半侧而起,像是前面有一双无形的手,拉着船前进,速度快得像是要起飞。

‘呼——’

呼啸的风响声中,黑船‘嗖’的一声腾空而起,在众人的尖叫之下钻进了浓雾之内。

四周传来不绝于耳的冷笑,像是有万千阴魂不怀好意的围绕着船上的众人。

“啊……”

惨叫声中,船身‘扑通’落入水中,荡漾不止。

那疾风已经消失,但脸上仍残留着如同针刺般的痛觉。

冲进黑雾之后,黑暗已经消失,天色竟然转明。

大家在黑暗之中呆的时间长了,冷不妨接触光明,都觉得十分不适应,眼睛酸疼得很。

“嘶……”

有人捂着脸,双手环胸,双目紧闭,还发出心有余悸的惨叫声。

赶车老头儿等惊魂未定,不多时就听到吴宝山喊了一句:

“道长,你们看!”

他语气激动,这会儿挺直了腰背,手指着一个方向,话中带着惊疑未定。

众人听他喊话,又惊又怕,强忍眼睛的不适,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顺着吴宝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沈庄!”

船上的一个女人喊了一声。

听到这女人的话,吴婶更是心急如焚,用力闭了两下眼睛。

泪眼迷蒙之中,她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江岸果然出现了一座熟悉的码头影子。

“果然是沈庄……”

她一面牵了衣袖擦眼泪,一面惊叹了一声。

谁都没有想到,这船在江上漂移了多日时间,这一穿过浓雾,竟然就已经进入了沈庄的河域范围。

此时的沈庄与宋青小在百年之前看到过的沈庄并不一样,护城河已经被人填平,修成了高而宽阔的码头。

最引人瞩目的,那修建在城墙之外的一排排长得极为茂密的高大而粗壮的桑树,形成了沈庄独有的风景。

码头之下,停泊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令人吃惊的,是这些船上、码头处竟然都有人!

宋青小放开了神识,发现这些人气息虽说因为受到了阴气的影响,而变得极度的微弱,但却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道士等人也接二连三的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远处的情景,都发出惊呼之声。

前往沈庄的路途上并不太平,众人一路历经艰辛,遇到了妖怪、僵尸,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命。

原本以为进入沈庄之后,必定是阴气森然,鬼影重重才是。

甚至吴婶因为先前回过沈庄一次,遇到了早就已经死亡的母亲,后面又招惹了鬼魂,险些丧命。

她本以为沈庄如此凶险,庄内的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甚至抱了这一次回来,极有可能是替兄嫂等人收尸的奔丧打算,却没料到进来之后,看到沈庄竟然还有活人!

码头上虽说不像以往一样的热闹,但人来人往,倒也不算冷清。

“这是人,”吴婶想起自己之前回娘家的‘遇鬼’事件,不由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吞了口唾沫,小声的问了一句:

“还是鬼?”

她问话的时候虽说没有指名道姓,可一双眼睛却仍飘向了宋青小,显然是在等宋青小的回应。

船上的众人听了她这话也感到十分害怕,却又不敢出声。

就连宋长青,也不由自主的转头看了一眼宋青小,等着她的回应。

“有人有鬼。”

宋青小答了一声。

码头处有活人,也有死人,鬼气与微弱的人气掺合在一起,形成一处诡异的人鬼‘和谐’相处的情景,实在是怪异无比。

她话音一落,伸手一挥。

那围绕在船舱之中的七颗星辰便飞了回来,盘绕在她的身侧,转了两圈之后,缓缓化为光点,争先恐后的涌入她的身体里。

“啊!”

其他处于星辰包围之中的人一见她的举止,不由惊骇之下尖叫了一声。

大家这几日以来受星辰保护,在煞尸群的围攻之中全身而退,多日以来都感到无比的安心。

此时宋青小冷不妨将这星辰一收,众人没了那星光照耀,总觉得不大安宁。

“宋姑娘——”

有人急得挖耳挠腮,唤了宋青小一句,想要央求她再将这星辰放出,但在她气势之下又不敢将这话说出来,面上却露出不大乐意的神情。

宋青小不管这些人的想法,手掌对着水面虚空一拍——

‘哗!’

灵力拍落江面,江水被推出层层涟漪,船身在这股力量的推移之下,如离弦的箭矢般往沈庄的方向飞快驶去。

“这,这不是前往沈庄的路吗?”

人群之中一个年轻的男人见船开始前行,不由惊呼了一声:

“快倒回去——”

“那怎么行?”老道士轻轻的咳了两声,看了他一眼:

“我们好不容易进入沈庄,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可是,可是沈庄之中有,有鬼啊……”那年轻的男人哭丧着脸:“宋姑娘刚刚不提了么,这里有人有鬼,已经变成鬼城了,我们何必进这里去送死呢?”

“不进沈庄,又能退回到哪里?”老道士看了这年轻人一眼,皱了下眉:

“后路已断,城中的厉鬼根本没有给我们留后退的机会。”

更何况,城中还有活人,以老道士的性格,在知道沈庄人未死尽之后,又哪里愿意见死不救呢?

除了家在沈庄,城内还有至亲的人外,那些寻亲、访友的都不大愿意进去。

老道士一直以来就坚定的要进沈庄,此时自然反对。

可在一部分人心中,宋青小、老道士都非凡人。

既然宋青小敢独身前往红雾,进入百年之前的场景,解决了李国朝留下来的不死僵尸队,那么此时带着众人退出沈庄,对她来说也并非难事。

“我家有亲人,还请道长垂怜,带我们离开这里。”年轻男人说话的时候,还以眼角余光去看宋青小,摆明了这话是借老道士的口,说给她听。

半路之上,大家已经央求过一回,可遭到了老道士的拒绝。

可多日的相处下来,大家已经几乎摸清了老道士的脾性,他面冷而心软,且又心怀正义,若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极有可能会令他回心转意。

有他开口说情,说不定看在师徒份上,宋青小会愿意护送众人。

“胡闹!”

只是在众人心中好说话的老道士此时却再一次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年轻人,他大声喝斥:

“就算我答应送你们回去,在上了牛车,踏上沈庄的途中,你们就已经沾染上了因果。”

他神色严肃:

“就算能平安回去,可因果不除,不止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祸及家人,不要干傻事。”

“可——”众人见他拒绝,有些不满,还想痴缠。

但话还没说完,就听宋青小道:

“闭嘴!”她喝斥了一声,“不进沈庄的人可以选择立即下船!”

她态度强硬,半点儿没给众人缓和余地。

其他人敢跟老道士争执,却不敢跟她顶嘴,一听她发话,顿时就蔫了下去。

船很快靠近码头,已经可以看到停靠在江边的船只上,许多人正在劳作的身影。

“有贵客来啦!”

看到黑船的到来,远处的一艘停泊的渡船上有一个身穿短褂的男人大声喊了一句。

听到他的呼声,几个面色苍白,体肢僵硬的男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前来,停在渡船一侧。

‘咚——’

黑船靠近江边,重重撞上渡船的船身。

两艘船体都重重的颤了一下,‘哗’的溅起大股江水。

那几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动作熟悉的捞起船上的缆绳,抛到了黑船之上,将船身固定。

宋青小率先从黑船之上跳进渡船之内,目光就落到了渡船的一角摆着的一排盖着的白布上面。

那白布长约十米,两米左右的宽度,下方遮搭的东西隐约露出身体的轮廓雏形。

一股泥腥夹杂着腐烂的尸臭味儿从那白布之中若隐若现的透出,下方淌出漆黑的浓稠汁液,像是化开的沥青。

在她目光注视之下,其中一侧白布角抖动了两下,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脚掌。

脚掌上大半的肉已经脱落,仅留下沾了腐肉的骨节,看起来有些瘮人。

兴许是察觉到了宋青小的目光,那脚趾骨抓了两下,像是有些害怕的样子。

“客倌——”

那先前喊话的男人像是意识到了宋青小的注视,极有眼力的凑了上前。

他在经过那排白布的时候,伸腿踢了踢那掀开了白布的尸骨,嘴里发出‘喝喝’的两声斥责,脸上却笑意不减:

“您是第一次来沈庄吧?看着有些面生。”

兴许是时常与鬼打交道,令他锻炼出了察颜观色的本领。

他似是察觉到了宋青小身上的强大威压,说话的时候也带了几分恭谨与小心,背脊佝偻了下去,双手以肚腹前交叠,十分乖顺的样子。

被他踢了两脚的那具腐尸像是有些害怕,脚趾勾了勾,将被它踢开的白布又‘抓’了回去,把它半腐的脚掌再度盖得严严实实。

船停稳后,老道士在宋长青的搀扶下也迈进了渡船之内,自然也看到了船上摆的白布。

宋道长没有看到白布底下尸体先前动弹的一幕,可他却看得出来这些布盖着的尸体的痕迹,再加上四周萦绕着不散的腐尸之气,他自然明白这里摆放的是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他穿着灰白盘扣短褂,寸头都已经花白。

哪怕受了伤,看起来脸色不大好看,可修道之人自有一股不同于普通人的精气神。

再加上他常年与鬼怪打交道,自然对于妖鬼、邪祟有一定的震慑力。

几个拉船的男人对他十分畏惧,在拴套缆绳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老道士的身侧,绕了一大个圈,才上了黑船的。

“老先生是外乡人吧?”

虽说老道士身上透出的对妖鬼的震慑力很强,可相比起宋青小来说,那接待的男人却像是更愿意与老道士亲近:

“这是我们沈庄特有的产业——捞尸。”

“捞尸?”

其他下船的人战战兢兢的应了一声,那男人就满脸笑意的点了点头:

“是啊。这永清河、洛河之中,对我们来说,可是藏有说不尽的财富呢。”

他看了吴婶一眼,眯了眯眼睛:

“这位应该是沈庄的人了,我闻得出味儿来,可是离家已经很长时间了吧?”

吴婶抱着孙子,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才好。

按时间算,距她上一回前往沈庄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可听这男人话中的意思,再加上这所谓的‘特有’产业,都令她陌生得很,仿佛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沈庄似的。

“河中有不少尸首,有些大部分是当年李国朝死在此地的部队。”

男人堆着笑脸解说道:

“这些尸体沉在河中也是可惜,我们便想法将其捞起来,将其洗剥干净,再送往城中的尸庄里,由专人炼制,可以变成特殊的劳动力,供我们使唤呢。”

他说到这里,像是有些得意:

“这样炼出来的尸体,力量大得很,又不怕苦痛、劳累,承担了不少粗重活儿,真的是好使。”

说完,他伸手一指那还在拴绳的‘三人’,努了下嘴:

“你们瞧,干的可起劲儿了!”

下船的众人有些因为进入沈庄之后提心吊胆,也有些因为船身撞上渡船之后还有些晕乎乎的。

看到那三个行动僵迟的‘人’后,初时并没有以为意,见他们面容僵硬,还以为是天生不擅言词。

一听这男人的话,竟像是这些人都是死尸炼制而成,当即吓得魂飞胆丧,险些哭嚎出声。

大家惨叫之中纷纷想往宋青小靠近,可越是焦急,那两条腿却像是棉花捻成,越使不上劲儿。

说话的男人仍是一脸恭顺的笑,像是并不知道这些人害怕的原因,热情的道:

“几位进了沈庄,倒是也可以雇佣几个炼尸,它们皮粗肉厚,又很好使,不需要钱、不吃饭,便能替你们干很多事。”

吴婶等人一听这话,吓得半死,哪里还敢应声。

男人说完这话,将手一摊:

“对了,您几位渡江而泊,拉船、停靠费,一共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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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并存

男人这一摊手,其他人顿时就惊了。

“咋的还要收钱呢?”

那一个回沈庄的男人脸上的惊惧迅速化为匪夷所思,有些诧异的惊呼出声。

一听他这样一说,伸手的男人虽然仍翘着嘴角,可是目光却迅速的阴冷了下去,使得他皮笑而肉不笑,看起来十分的诡异。

“不给?”

他阴测测的说话,声音刚一落,那原本正在黑船之上的三个行动僵迟的炼尸缓缓的直立起了上半身,翻着白眼,冷冷的望着众人。

‘呜——’

江风从大家身上一刮而过,寒意像是透过毛骨浸入骨髓,既冷且疼。

“误会,误会。”

吴婶一见不好,忙不迭的陪笑出声。

事到如今,她只求一切顺利,哪里还敢计较得失。

沈庄现在人鬼混杂,竟出现了炼尸,她在这地方简直是一刻都呆不下去,恨不能立即逃离。

她娘家富庶,手中银钱也一直不短缺,能够花钱解决的问题,她都不想再起争执,只当破财免灾而已。

说完这话,她将手中抱着的孙子递给了自己的长子,一面伸手去摸自己袖口中的暗包,并取出了一只麻布荷包来。

那荷包裹得异常严实,上面以麻绳拴了几层,她解开之后,露出里面装的一些散碎的铜元以及一些银大元。

她倒了一大把钱币出来,如扔烫手山芋般往这男人手中扔了过去:

“拿去,多的就当打赏。”

钱币‘哐’的一声倒在男人的掌心上,他却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并没有因为拿到钱就收回去,而是重复着先前的话:

“一共五文。”

吴婶愣了一愣,以为他嫌这钱少,又忍痛拿了一个银元,往他手中放了过去:

“应该够了吧?”

晚金灭亡之后,成立了临时的民国政府。

政府发放的钱币之中,有金元、银元、铜币,都是新铸造的钱币。

每个银元价值不菲,至少抵百枚铜子,她拿出这样一笔巨款,完全就是为了丢财免灾。

哪知这男人收了银元,却并不罢休,仍是说道:

“一共五文。”

“你——”

吴婶就算是想要息事宁人,可此时见他一再要钱,以为他胃口不足,有意讹诈自己。

又惊又怕又怒之下,她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宋青小:

“青小——”

宋青小看了这要钱的男人一眼,突然说道:

“在牛车上时,师傅你收的那个荷包呢?”

其他人不明就里,但经历过此事的赶车老头儿、老道士师徒一下就明白了宋青小这话的意思。

“对。”

老道士一拍脑门,目光闪了闪:

“兴许是要那个钱才行。”

此时的沈庄已经沦陷为鬼域,人与僵尸、厉鬼共处一城,却并不觉得诡异。

吴婶掏出的钱,恐怕在这里并不流通,而是需要额外的货币。

宋青小倒并不是畏惧此人,只是她想要验证内心的猜测,看看是不是如自己所料一般,这里的异变与那三百多年前的老鬼有关系。

老道士反应也不慢,猜到了她的打算,伸手去摸自己腰侧的挎包。

但他摸了半天,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不见了……”

那从赶车老头儿手中得来的那个粉色的锦缎荷包,此时并没有在他包里。

“奇怪了。”他的神色严肃,低头去翻找自己的包:“我明明放进了这包里,你们也亲眼看到的。”

老道士挂在腰侧的是个灰白色的布包,并不是很大。

在里面的符纸、法器都已经消耗了大半的情况下,包里的东西并不多,若是这粉色锦缎荷包还在,无论如何不会找不到的。

“莫非在船上的时候遗失了?”老道士自言自语。

宋青小的目光闪了闪,另一边,宋长青也像是跟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等处。

在老道士四处翻找荷包而找不到的时候,他的手像是摸到了一物,表情有些僵硬,突然喊了一句:

“在我这里。”

说话的功夫间,他将手从衣襟之中探出。

一只精巧的粉色荷包被他抓在掌心之中,从他的衣襟一侧的暗袋里被摸了出来。

“怎么会在你那里?”老道士有些意外,伸手将这荷包接了过来:

“我记得我没有给你啊。”

在牛车上的时候,确认了此物可能是给赶车老头儿带来祸患的根源后,为了防止其他人遭受连累,老道士分明记得自己特意将此物放进了自己的随身口袋之中。

这样不详的害人之物,他是绝对不可能交给徒弟,以免为他惹来大祸的。

“你什么时候拿过去的?”

老道士以为宋长青趁自己不备,寻找了时机偷偷取去,不由有些生气。

“我没有拿。”宋长青一脸憨厚,忙不迭的否认: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我这里的。”他面对老道士的喝斥,有些委屈:

“只是听到师妹的话后,我也下意识的摸了下包,发现在我身上而已。”

他性格刚毅,人又老实听话,绝不可能撒谎骗自己。

老道士心中一沉,正欲说话,那等着几人给钱的男人像是有些不耐烦了,催了一句:

“几位客官,一共五文,你们不会想赖账吧?”

“哼!”

老道士忍下心中的焦虑,冷哼了一声,将那荷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块金元。

那金元出自三百多年前的大金朝初期,工艺并不如何出色,有些地方厚薄不一,上刻:铸于大金万盛元年。

金饼之上黑气绕缠,鬼气森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老道士拿起此物放到这男人的手中的时候,这男人却一下子喜笑颜开,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正是此物!”

金饼之上的黑气对他来说就像是真假币的辨认,他二话不说将手掌一抖,便将吴婶之前交给他的那些钱币‘叮叮铛铛’洒落在地,同时将那金元紧紧握紧。

“您稍等,我得找您的钱才对。”

他说完这话,又从腰侧摸出数吊钱,取出几个之后,将剩余的钱币一并递向了老道士。

老道士验证了内心的猜测,眯了眯眼睛。

“这是什么钱?”吴婶凑了近前来看,见那些钱币都陌生得很。

这些钱币厚薄不一,大小相似,但无一例外,上面都写着:于大金万盛元年。

临时民国政府成立之后,发放的钱币可与这些钱币不同,吴婶生于民国之初,对于大金早期的钱币了解并不多,却一眼能看得出来这些钱币已经年生很久了。

“买命钱。”

老道士双手揣胸,并不去接那吊钱。

吴婶眼睛受了伤,看不大清楚,一见有人递钱,本能的想伸手去接来看。

一听老道士这话,被吓得不轻,如触电般忙不迭的将手又收了回来。

举着钱的男人脸色瞬间黑沉了下去,像是眼中的生机一下被断绝,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

见老道士不接,他冷声道:

“我劝你还是将钱接下来。”

他咧了咧嘴角,露出黄黑相间的牙齿:

“城中要花钱的地方多得很哩,你不要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却见宋青小的眉头一挑,眼中寒意迸出,当即将话锋一转:

“当然,这规则是对普通的客人,像您几位这样的贵客,又不一样了。”

说完,他将这吊钱一收,恭敬的比了个‘请’的姿势:

“这边上岸。”

正在这时,那其中一个妇人尖叫了一声:

“啊!”

众人注意力被她吸引,都转过了头去。

她蹲在地面,正在拣先前被那男人扔在地上的吴婶给的那些钱。

其中一枚最贵重的银元掉落到了那一排白布下面,这妇人被钱冲昏了头,竟壮着胆去掀那白布,正好看到了腐尸的一角。

“它在动——”

握了一把铜钱的女人抖得厉害,牙齿‘喀喀’打颤:

“这尸体在动。”

“土包子。”

收钱的男人见她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老道士有些无语,皱着眉招呼了她一声:

“走了。”

这一趟进沈庄,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这妇人倒还有心思去拣钱。

那妇人有些可惜的看了一眼正巧被那一只腐烂的脚后跟压住的银元,心思挣扎了半晌,最终仍不敢探手去捡,只好遗憾的站了起身来。

几人上了岸中,便听到城里有叫卖声、嬉闹声、说话声传了过来。

“卖冰糖葫芦嘞——”

“客官,您要点儿什么?”

“……”

那声音热闹非凡,听得人心中不时生出诡异至极的感觉。

沈庄城外绕城种了桑树,那桑树此时长得至少七、八米高,每株一人环抱不过来。

树冠大得很,上面结满了颗颗如同鸡蛋大小的黑色桑椹,沉甸甸的挂了满树冠。

宋青小的手指一捻,一丝灵力疾射而出,斩断了一条带着枝叶的桑椹,被她虚空一抓,握进了掌心里面。

那桑叶翠绿非凡,上面叶纹呈青色,脉络分明形同血管。

她将那桑椹掐了下来,枝条断口处涌出一股股殷红的汁液,像血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见到此景的其他人都觉得十分诡异,既怕又惊的退了半步远。

宋青小看了一眼,又将桑椹捏爆,汁液迸溅开,像是握了一手掌的血。

但随即这些血红汁液结为冰晶,被她一握之间碎裂开来。

片刻,她手掌就干干净净,像是没有沾上半点儿脏污般。

“有很重的煞气。”

这些桑椹之内的汁液带着极重的阴煞之气,浓郁非凡。

老道士也感应到了上面缠绕的黑气,点了点头,面露凝重之色。

众人进了城中,城内的情景却令众人惊愕。

“怎么会这样呢?”

吴婶率先惊呼出声:

“我半个月前回来的时候,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其他无论是沈庄的原住民,还是新搬来此地不久的男人听了这话都不住点头,显然被城内的情景吓得不轻。

只见此时城中各处此时显得十分破败,一些建筑腐朽不堪,像是存在了数百年的时间。

街道之上挂满了黑白的披条,像是家家都有人办了丧事一般。

最令人感到诡异的,是正对着城门的沿街的商户门口,挂了一具具古怪的玩偶一般的东西。

那玩偶四肢俱全,脑袋枯干,有些满头毛糟糟的乱发,有些则是光头一般。

一个可怕的铁勾子勾过这些玩偶的脑袋,将它们串吊在门檐之外。

这些玩偶极轻,随着风吹而摆,发出‘沙沙’的声响来,形成了此地既诡异又特殊的特色。

“真可怕……”

吴婶面色大变,打了个寒颤,看了这些玩偶,不知为什么感觉后背发寒。

从沈庄当年重建到发达,至今不过也几十年的时间。

富裕之后,沿街两岸的商户极为在意门面,年年花大价钱修整,绝不可能变得如此落魄不堪。

且据吴婶了解,众人也并没有这样恶俗的喜好,挂这么一个娃娃在店门前面。

但与之萧败的情景相比,沈庄的热闹却不减以往,像是较以往更繁华一般。

众人进了城中,很快便有城中一些小孩围了过来:

“买路钱,买路钱!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说话的功夫间,很快陆续有孩子们蹦蹦跳跳的靠近,嬉笑着手拉手围成一团,将一行人围在了包围圈,一面跳着古怪的步伐,一面异口同声冲着他们喊:

“买路钱,买路钱!不给买路钱,小鬼阴魂不散!”

“嘻嘻嘻!”

这些孩子年约五六岁,本来应该正是天真可爱且又惹人喜欢的年纪,可此时的他们看上去却异常诡异。

他们身穿肚兜,露出胖硕的胳膊腿儿来,赤着足踩在地上,头上扎了两天冲天辫。

不知是不是这些小童贪吃,摘过城外那些桑树之上丰硕的桑椹吃,他们的嘴巴被染成了黑红一片,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缝还挂了暗红的果肉,配上他们几乎全是黑眼珠的眼睛,令人后背生寒。

小孩的四肢之上都各自套了一个银色的铃环,跳动之间铃环交相撞击,发出‘叮叮铛铛’的急促声响,吵得人神魂俱颤。

“小童快走,不要痴缠——”

老道士一见遇到了小孩,不由板起了脸,大喝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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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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