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蒋婷:我一定要去

病房里刷着红漆的木头窗户紧紧关着,冰凉的雨水撞击在印花的方块玻璃上发出轻响。

半透明的纱织窗帘从两侧合拢将窗色拢住,窗帘中间留下一个缝隙,雨天阴亮的光线,迫不及待的透过这缝隙,涌入屋内。

本就暗淡的光线落在病床上,蓝白色的病号服,白得刺眼的床单被单都显得有些暗淡了。

宁汝正无力的靠在床头,柔软的枕头几乎将他淹没。

盛着鸡汤的饭盒在他的腿间释放着滚烫的热量,散发出的鸡汤香味和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身侧女子那淡淡的馥郁幽香。

三者糅合在一起,粗暴的挤进他的鼻腔,挤进呼吸道,挤进肺泡……

像被滚烫的开水烫过的毛肚,蜷缩在一起。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直抵大脑。

不仅如此。

原本喝过鸡汤后,感到舒适暖和的胃,竟然在这股味道的勾引下,止不住的痉挛,牵扯。

像肠胃都缠绕在一起,被揉成一团。

强烈的呕吐感和痛觉冲击着宁汝正的精神。

但下一秒,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而刚才这一切的感觉,又像泡沫一般幻灭。

“最后一天吗?”

“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阿婷?”

宁汝正低头看着饭盒,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严肃硬朗的神情,只剩下满脸复杂的情绪,不舍,羞愧,歉疚,悲伤……

种种情绪于心中糅杂,最终混合出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没想到事到临头,却下不了决心。

呵呵,还真是可笑,明明是你自己辜负了她……

他扭头看向蒋婷,心中自嘲不已。

此时坐在柔软坐垫上,低头看书的美妇人,俏脸古井无波,毫无情绪流露,只是眉头不知何时微微蹙起。

宁汝正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沙哑干涩的声音难听,还是因为故事里狗血的情节难看。

亦或者两者兼有?

“这不是你要求的?”

病房里,沉寂几分钟,宁汝正这才听见女人如冰般冷漠的嗓音。

她忽然的回应,意思是做好了准备,但偏偏让他精神一振。

“嗯。”

“这是我要求的,我……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想让你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我困住,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应该做的。”

宁汝正抬起头,神色很是认真。

可以说这近十年来,自己欠这个女人的太多。

可能穷极一生,他都还不完。

面对在婚姻里,只知道逃避责任,逃避问题的自己。

这个性子冷淡的女人偏偏在长辈,亲人,旁人的闲言碎语下,独自一个人,一声不吭的扛下了所有。

甚至还对那件隐秘守口如瓶。

而他,最终能给她的……

只不过是还她一个个人自由。

甚至连这个“自由”都谈不上自由。

上个月,宁汝正担心因为两人和离的事情,母亲阻拦责罚蒋婷。

因此托战友送了封信回去。

却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母亲江云霞面对两人的婚姻大事,竟然态度强硬要将妻子带回去闭门思过,甚至派出的还是家里的几个孩子。

从战友口中得知这件事情时,宁汝正气得满脸通红。

他这位位高权重,为人有些刻薄的母亲,分明是从未将妻子蒋婷放在眼中,更没有将她放在平等地位上。

或许在母亲看来,蒋婷只是他的附庸,更是家里的罪人。

因为没有生育能力,更没有孩子。

若不是她那位侄子帮忙,蒋婷也不可能和母亲就离婚这件事平等商议。

更不会顺利的走到现在两人在南疆军区打报告离婚的地步。

宁汝正心中思绪纷飞。

“两不相欠。”

蒋婷头也不抬的回道。

“你真是这样觉得的?”

宁汝正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会两不相欠呢?

是她的故意安慰吧?还是说……

宁汝正仔细回想过往和她相处的时间,似乎她就是这样的人。

理性,严谨,遵守规则。

他想,在蒋婷看来,这些事情都是她作为妻子的本分。

亦或者在她心中,这些事情她从未放在心上,从未在意,也不想在意。

她本就是这样冷口冷心之人。

要不自己因为愧疚主动向她提出离婚,或许她连离婚都不在意。

就像多年前,两人稀里糊涂的结婚那样。

“等等……”

宁汝正陡然抓住什么,急忙转身凑到蒋婷面前,迫不及待的问:“阿婷,你之前有想过跟我离婚吗?”

“以前……没有。”

蒋婷语气澹澹的回答,从她不假思索的回答看来,大概是真的。

“真的!”

宁汝正心中欣喜不已,原本被忧愁覆盖的神色很快变得激动起来。

是真的!

虽然她从没在意过自己,也不在乎结婚和离婚,更不在乎有没有孩子。

但她是真的从没想过和自己离婚!

因为她从不说谎话的。

那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维持现状呢?

宁汝正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后宛如野草一般疯长,逐渐占据他整个心湖。

“要不我们……要不我们就这样吧?就这样,不离婚!”

于是他期待的看着蒋婷,在南疆晒黑的脸都胀得有些红热。

对此,这位冰山贵妇,优雅的合上书,平静的看向他,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汝正见状,心中越发笃定,接着说:“我们两个都结婚近十年了,现在离婚除了各自获得自由,基本上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甚至都是坏处,完满的家庭,相处多年的亲人朋友,各自在单位中的名声,人脉关系……这些值得去考虑的事情。

再者离婚后,你一个人在京城,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想找个人帮忙都没人。

另外阿婷以你的样貌与气质,在北京城无异于小儿持金过闹市。

不是我自夸,有我在就没人伤害得了你,另外你想在高校里发展,我完全可以支持你。

而且这些年来我犯的错,我也想补偿你……

所以,为什么我们不继续将这段婚姻保持下去呢?”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越说越亮。

蒋婷对此,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就算你想要个孩子,我们大可以收养一个。

现在是新时代了,都是新观念,就算是收养的孩子,我们也可以当做亲生骨肉来养。

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我们都可以,或者收养一对?

这样不好吗?你再想想好不好?不要这么快拒绝。

只要你愿意,这些都不是问题……没有什么能阻挡。”

宁汝正看到她摇头,心中一沉,他急忙抓着蒋婷的手臂,声音沙哑的劝道。

“不需要。”

蒋婷下意识的甩开他的手,冷着脸摇头。

她早已经不需要孩子,现在她过得很好。

有她们三个在就够了。

“呼……呵呵。”

宁汝正泄了心气,像大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冷到骨子里了。

他无力的缩在枕头中,发出一阵无奈的、心酸的苦笑,

“还是不行吗?果然是我一个人在臆想……刚才我说的话,阿婷你不要放在心上,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的。”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招待所等你。”

蒋婷点点头站起身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有些颓废的男人,平静的说。

“这么快要走了吗?果然是刚才的话冒犯你了……对不起。”

宁汝正不愧是服役多年的战斗机飞行员,心理承受能力极强,很快就从这些不良情绪中恢复了冷静。

蒋婷没有理会,提着包转身。

“等等……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煲汤了,味道很不错。

辛苦你了,阿婷!

谢谢你还愿意这样照顾我,在我们最后的这段时光里。

饭盒的话,我会洗干净,明天带给你的。”

宁汝正开口拦住,感谢道。

蒋婷摇摇头,她知道宁汝正误会了,便解释说:“不客气。另外鸡汤,饭盒是买的,我不会做饭。”

若是从前,她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只不过……

她到这边来,不只是为了解决掉这件事,还顺便来看看程开颜。

等明天在军区办完手续,她就打算去看看他。

说起来也好多天没看到这孩子了,他现在应该在军区好好待着吧?

“买……买的?”

宁汝正听见这话,伸出的手顿时悬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对。”

二人保持隔空凝视的动作许久,终于宁汝正轻闭上眼,接受了现实。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根本不会做饭。

想到这里,宁汝正又是一阵愧疚。

连这都不知道,难怪阿婷不愿意接受刚才自己的提议……

“啪啪啪!”

“啪啪啪!”

突然,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

宁汝正收敛心神,沉声道。

不多时,房门咔嚓一声打开。

一个修长丰腴的身影闯了进来,淡紫色的长裙被雨水打湿,头发湿漉漉的,就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淡黄的泥土沾在女人白皙的小腿上。

正是急忙从南疆军区坐车过来的宁秋月。

“秋月?!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怎么回事?这么大人了,还冒冒失失的,下雨天出门不知道打把伞!还以为是小孩儿呢!”

他的视线扫过宁秋月这幅尊荣,眉头皱起,或许是发泄心中烦闷,宁汝正语气不太好。

“有点事找蒋婷。”

宁秋月无暇理会自己三哥,而是脸色复杂的看向蒋婷。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深吸一口气,将心跳和呼吸喘匀,这才缓缓走向蒋婷,有些紧张忐忑的开口:

“蒋婷,有件急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关于程开颜的。”

开颜?

出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蒋婷冰冷的俏脸微微动容,连忙问:“他出什么事了了?”

“呼……蒋婷,你…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宁秋月深吸一口气,郑重的提醒道。

“开颜他究竟出什么事了?”

听见这话,蒋婷一颗心沉到谷底,素日里淡漠的声线竟有些急切。

‘这个程开颜,似乎是李肃提到过的侄子?为什么她这么在意?’

让躺在病床上的宁汝正,有些吃味蒋婷的反应。

“程开颜在前线采风,不幸被……被敌人包围了!”

宁秋月红着眼眶喊道,像豁出去了一样。

“什么?!!”

蒋婷的瞳孔骤然一缩,程开颜被敌人包围的消息不断在她的耳边回荡盘旋。

陡然忽然她眼前一黑,只觉四周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失去了身体的控制,瘫软下去。

“小心!”

宁秋月大惊失色,眼疾手快的连忙拉住即将摔倒在地的蒋婷,然后扶着她坐在床上。

……

两分钟后。

“你把整个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的说一遍。”

蒋婷很快就冷静下来。

“事情是这样……我们前不久离开军区,开赴前线采风,我们去的是老山附近的143团,在那里采风了好几天。

我回来时程开颜他们参加了一个任务,要去正在打仗的地区运输军用物资……过程中一切安全。

但回来的途中,他们发现了路线暴露,这条绝密路线上出现了大量敌人……

后来程开颜独自一人返回营地,传递情报,好在他炸毁了汇水河的铁索桥,为前线部队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即使是已经调兵支援,但……现在他们被包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宁秋月沉下心来,一口气解释清楚后,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蒋婷。

此时冷冰冰的美妇人正坐在床边脸色木然,她的右手放在手腕上的手表上,打开表带,扣上表带,如此循环往复。

表带的咔哒声在病房中回响,但此时无一人打破眼前的死寂。

宁汝正听完妹妹的解释,心中哪里还有半点对程开颜的吃味,早已经被程开颜毅然决然的拒绝队友的劝告,孤身一人返回传递情报的英姿所打动,对其感到无比的钦佩和尊敬。

这样出色优秀的年轻人,难怪能让蒋婷如此在意。

只是按照情报中提到的消息,敌军在两面夹击的的情况下,必然会调重兵歼灭143团的八九连,届时就算援兵抵达,那也是无力回天,损失惨重。

恐怕……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

“我要去老山。”

沉默许久的蒋婷终于开口,只是这话令宁秋月和宁汝正大吃一惊。

“不行!你不能去!”

二人异口同声呵斥道。

“你别犯傻了,阿婷,你去了能起到什么作用的?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尽人事,知天命,等待前线的消息!”

宁汝正痛心疾首的吼道。

“不能去!你去了也只能给程开颜添麻烦!相信他好不好?你不要像他那个清水姐一样行不行?”

宁秋月焦急的喊道。

她从情报上得知,程开颜那个在医院工作的姐姐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要独自一人出发寻找弟弟,但好在被战士们拦下。

“我一定要去。”

蒋婷平静的视线扫过二人,她没有解释只是重复。

明明在离开BJ之前答应过,说一定会安全回来,少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可是现在……

一想到那个一直很随在自己身边的孩子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一想到外甥女很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爱人。

蒋婷那颗冰冷孤寂的心,被剜了一大块肉。

誓言这种东西,果然做不到。

但……

他要是做不到,我就去找他。

冷若冰山的女人,心中恨恨不已。

床边两人只觉得这蒋婷这冰山般的眼神底下,似乎蕴藏着一道炽热猛烈的火焰。

明天……婚不离了吗?

宁汝正很想问,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沉思片刻,最终只是叹息一声,心软道:“只能去143团等候,但不许去深山老林里找程开颜。”

“谢谢你。”

蒋婷深深的看他一眼,真挚的道谢。

“我能帮你只有这么点呢……”

宁汝正愧疚道。

于是,宁汝正打了个电话后,宁秋月和蒋婷回招待所清理随身物品。

随后坐上了前往老山前线143团的军用吉普车。

(本章完)

第254章 感性会杀死理智!

下午两点。

荒野之中,人迹罕至。

一条公路却在山间夹缝生存,远远看去就像一条灰白的巨蛇伏在山林之间。

“轰轰!”

远处两辆军车从山脚下驶来,军绿色的车身在茂密山林野草中穿梭,除了发动机的声响外,伪装几乎毫无破绽。

“唰唰!”

车轮压过积着水的路面,带起一人高的浑浊泥水。

但转瞬之间,又被不知疲倦的雨水冲刷干净。

二者周而复始。

沉闷的车厢中,坐着四人。

驾驶位坐着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的道路。

副驾驶则是一个身材魁梧,全副武装的军人,锐利的眼睛不放过窗外任何一丝动静。

二人都一言不发,闷头做好自己的事。

后座则坐着两个容貌气质出众的女人,一位神色淡漠,美眸漆黑的就像深不见底的海洋,蕴藏着什么叫人根本看不清楚。

另一位身段丰腴,气质娇媚动人,眉宇间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和哀容,令人心疼怜惜。

二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各自倚靠在车窗上,默默看着被雨水淹没而模糊不清的窗户。

气质娇媚的美妇人偶尔看向冰冷的女人,张着嘴唇,欲言又止。

但对方不曾回头一次,也不曾与之交谈,好似二人之间有所不和。

沉闷压抑的气氛在车厢内弥漫,随着窗外的雨水渐渐深了。

不多时,车辆行驶到一片森林中。

空旷的视野被浓密的树叶枝丫所遮掩,坚硬的路面也变成了泥泞松软的沙石子路。

狭窄、起伏不平,被深陷的、积着雨水的车辙所覆盖,道路中间甚至生出了不少杂草。

“哐当!”

车辆行驶在这样的路面上,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甚至左摇右晃,上下颠簸摇晃不止。

“嘶!”

以至于让坐在后座两个女同志直接失去控制,撞到一起,脑后青丝一阵摇晃。

惹得二人连忙扯住扶手,频频皱眉的看向驾驶员。

“两位同志,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有些颠簸,还请多多担待。”

驾驶员从后视镜瞥见这两道眼神,顿时头皮发麻,这二位可惹不起,连忙解释道。

“小同志,现在到哪儿了?还有多长时间?”

抱着肩膀看向窗外的柔媚妇人陡然发问。

“距离143营地还有不到十里路,下雨天不好走,还要一个小时。”

驾驶员思索道。

自九点多出发后,经过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终于快到了。

宁秋月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蒋婷,眼神中满是愧疚,“我们马上要到了,等会儿我们就知道程开颜那边的动静了。

你……你别一个人闷着了,我们说说话好吗?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要不然我肯定不会把程开颜塞进来,我……”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蒋婷忽然投来的凌厉眼神,刺得如芒在背。

凌厉刺骨,甚至带着一缕缕恨意。

宁秋月认识蒋婷十几年,从未见过性子淡漠,从不表露情绪的蒋婷,露出这样的眼神,教她心中一颤。

“你现在满意了?”

蒋婷直勾勾的看着宁秋月,淡漠道。

“我……”

“呵呵。”

“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想看到的吗?我承认你做到了。”

她忽然嘴角生硬的扯出一个冷笑,“上一次你威胁他就算了,但这一次……宁秋月!你千不该,万不该让他陷入生命危险,要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宁秋月听见这话,脸色一白。

面对蒋婷毫不留情的质问,她满脸苍白,犹如泄气的皮球缩在车座上,心中犹如乱麻,百口难辩,只能张着嘴机械的重复:“我我我……”

蒋婷神色重新变得平静下来,将宁秋月忽视,自顾自的低下头思索着什么。

“轰轰……”

阴暗的天空闪过几道闷雷,车辆在雨中继续行驶。

……

与此同时。

低矮的山脚下,143团军营驻地充斥着严肃紧张的气氛。

自昨日前线的重大情报,被采风作家们带回后。

整个军营就立即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昨天夜晚,驻扎在军营的尖刀连,一百人已经带上武器干粮轻装上阵,连夜行军,从侧翼绕过去包夹敌人。

同时,驻扎在者阴山,八百里河附近的部队也整军待发。

附近的几支部队也正在朝这边集合。

而敌军方向,根据八连九连发来的紧急电报显示,敌方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有大批部队正在集结,朝着汇水河对面的峡谷发起猛烈的进攻。

战地医院宿舍

小屋里,光线昏暗。

床头边放着一盆冷水,昏迷了一天一夜的林清水躺在床上,身上压着两床被子,露在外面清瘦的脸红的发烫,额头压着一块湿冷的毛巾。

“小颜,小颜,你在哪儿……快回来!别害怕……姐姐找你来了。”

女孩似乎做了一个噩梦,削瘦的惨白脸颊写满愁容,罥烟眉弯折似蹙非蹙。

她似乎做了一个噩梦,脑袋在枕头上左右摇晃,干燥得裂开血口的嘴唇开阖着,口中不断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若有若无的呼唤沉寂下来。

“嘤咛……”

不多时,安静的小屋内。

一声虚弱无力的呻吟自昏睡的林清水口中发出,她娇弱的眼眉轻轻闪了闪,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呼呼……小颜。”

过了几分钟,林清水这才睁开沉重的眼皮,昔日瓷般的眼白被血丝覆盖,她强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娇弱的身子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沉重的喘息着。

她从被子里抽出手臂,毫无血色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桃木梳子。

这是程开颜送她的生日礼物,他那时候没钱,买不起礼物于是亲手做了把桃木梳子给她。

这么多年,她一直用到现在,小心呵护着。

但现在物是人非,东西还在,人却……

“呜呜……”

看着这把简陋,笨拙的桃木梳,林清水只觉胸腔被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悲痛填满,叫她喘不过气来。

林清水捂着脸,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背上,梳子上。

令人怜惜痛心的哽咽在屋内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

林清水终于平静下来,她从床头的柜子里抽出一个抽屉,拿出一卷图册。

轻轻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地图。

上面清晰的标注着老山附近的路线。

其中有几处地点,被林清水用铅笔,做下了标记和路线规划。

河流,峡谷,森林,几座山峰,还有娟秀细小的文字清晰的写明方向和注意点。

非常详细。

这是她曾经将程开颜救回后,凭借回忆和资料,反思,找寻出来的最佳路线。

当初要是走那条路,或许就不会伤成那个样子,在医院昏迷了那么久。

“从那里,有条路似乎可以绕过敌兵,到峡谷那边……”

林清水注视着地图,幽幽叹息一声。

以她现在的状态,似乎下床都困难,更何况是翻山覆水到前线,把弟弟救出来?

“老天爷啊……谁能去救救小颜呜呜……我死也愿意,谁能救救他呀!”

林清水闭上眼,嗓音沙哑,如泣如诉。

可惜无人理会,窗外只闪过几道闪电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

林清水靠在墙壁上,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几个女人交谈的声音。

“是在这里吗?”

“是他的义姐姐吗?没想到开颜在南疆还有个相依为命多年的姐姐。”

“嗯,之前就是林清水把中枪的程开颜救回来的,据当时的医务人员说,林医生身上一块好的都没有,全是伤。”

“林医生本来就身体不好,这段时间又心力憔悴。昨天听到这个消息后,受了刺激,直接就昏了过去,晚上还发了高烧不退,也不知道现在醒了没醒,刚才我才给她擦过身子。”

“阿婷,我们进去陪陪她,好可怜的家伙。”

“原来如此。”

蒋婷听着眼前几人的描述,心中渐渐有数了。

这个名叫林清水的义姐,对开颜真是情深义重。

真是个奇女子。

说话间,众人来到门前。

“我去给她打点饭菜过来,这么长时间没吃饭,肯定饿了。”

她还生着病呢,人多了不好,宁组长和蒋同志你们三个进去就好了。”

领头的白大褂笑着转身离去。

宁秋月,蒋婷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林医生?醒了吗?”

宁秋月看了眼蒋婷,轻声喊道。

“进来吧。”

屋内传出一个怯弱绵软的声音,众人推开房门,一个很瘦的女孩,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和弱不经风的姿态靠在床上。

“林清水,我是开颜的小姨。”

蒋婷走近了,神色平静,语气放缓。

这样一个娇弱令人痛惜的义姐,却顽强的能把开颜从山上救下来,难怪开颜不远千里,也要回来见她。

“小姨?”

林清水抬起头,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个冷冰冰的优雅美妇人。

“嗯……”

……

……

众人一番交谈,心中也有了个底。

“蒋同志,小颜他……现在还好吗?”

林清水忐忑的问,自己昏迷了这么长时间,那这段时间,小颜那边又会遭遇了什么?

蒋婷听到林清水的称呼,顿了顿,这姑娘给开颜起的小名叫小颜吗?

听起来还有点像女孩子的小名。

想到这里,蒋婷连忙甩开这点杂念,解释说:“我们这里暂时联系不上那边,根据团里通信班的干事们说,老山那边地理环境影响,而且现在天气不好,打雷下雨,电报发布出去,那边一直接收不到,当然他们一直在努力当中。”

“这样吗?麻烦蒋同志了。”

林清水松了口气,对她而言,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你是开颜的姐姐,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蒋姨就好了。”

蒋婷俏脸之上少见的没有那么淡漠,甚至有些柔和,对这个女孩,她不反感。

或许是爱屋及乌吧?

“……”

林清水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桃木梳子,呐呐无言。

蒋婷见她闷不作声,不由抿了抿唇。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倒是宁秋月看到这一幕,沉重的心思一轻,暗道:‘平日里你自己冷冰冰的,对人爱答不理,现在遇到这个林清水这个闷葫芦就好了,你也有今天?’

众人坐了一会儿,为了不打扰林清水休息,就打算出去了。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林清水忽然叫住了蒋婷,“那个……蒋同志能不能留一下。”

蒋婷转头,“怎么了?”

“我有点事情跟你说。”

……

“啪嗒。”

房门被关上,蒋婷还按照林清水的要求拉上了门栓。

蒋婷坐到床头边,静静的看着对方,“说吧。”

“能不能请你……救救小颜?”

林清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蒋婷的手掌,唉声请求道。

蒋婷低着头,握紧了双手,沉默着。

“果然……还是不行吗?那小颜怎么办?他没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林清水眼眶盈着泪滴,带着哭腔哽咽道。

“我自然是想,恨不得去找他,但……我又如何能救他。”

蒋婷漆黑的寒眸此时通红,闪着光点。

自己如何能救他,就像宁秋月说的那样,即便心中思痛如潮,但也只能在这里苦苦等待,等待着前线的消息,等待着那个人的回转。

“你想就可以。”

林清水止住哭泣,声音变得平静下来,她递出手中的东西放到蒋婷眼前。

“什么?”

“地图,能让你去找他的地图……就看您愿不愿意了。”

“我愿意。”

蒋婷淡漠的嗓音坚定如铁,没有半点犹豫。

她想,要是那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晓莉,嘉嘉,自己,还有玉秀姐以后的日子会如何?

她不想想,也不敢想。

蒋婷情绪很平静,她很清楚,根本带不回来。

可能最好的结果就是见上最后一面,说不定中途就会遇到敌兵,遇到野兽,或者跌落山崖……

但她还是答应了林清水的嘱托。

‘果然,感性真的会杀死理智。’

蒋婷看着自己手上的掌纹,冷冷的想道。

……

“你过来一点,拿个本子,我详细的告诉你所有东西。你从这里出发,再翻过两座山……”

一个小时后,林清水讲解完毕。

蒋婷就转身离开回宿舍,等到她再次回来,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发。

“一定要带他回来。”

“嗯。”

林清水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没入到夜色之中。

晚饭时间。

宁秋月端着盒饭,回到简陋的宿舍。

“蒋婷!吃饭了!”

推开房门,看到的只是空空荡荡。

行李和人全部消失不见。

宁秋月脸色巨变,“难道……”

她扔下饭盒,焦急的四处寻找,最终从林清水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蒋婷真的独自一个人去找程开颜了。

“这两个人真像啊,真执拗。”

宁秋月有些感慨,不过她很快就清醒过来。

连忙让人将这个消息,发电报到前线。

“一定要收到消息啊!程开颜!蒋婷一定不能出事啊!”

“一定一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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