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我就是“浪华的麒麟儿”【5000】

虽然很离谱,但对于“有部分京都士民很同情长州”的这等奇事,青登还是能够理解。

虽然长州尽不干人事,可不管怎么说,它都占据了“攘夷”的大义。

“尊王”暂且不论,但“攘夷”绝对是时下最大的政治正确,没有之一。

纵使用尽世间最华丽的辞藻,也没法粉饰西方列强的暴行。

以“黑船事件”为代表的种种行径,都是妥妥的侵略行径,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从《神奈川条约》到《安政五国条约》,幕府同西方列强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虽然这事儿不能全赖幕府,实乃现实压力所迫,但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幕府的这些行径就是不容争辩的卖国。

面对“屈服于西方列强的淫威之下”的严厉指控,幕府从不敢正面回应,只敢做模糊表述,哪怕满嘴苦涩也只能强咽回肚子里。

总而言之,只要长州仍占着“攘夷”的大义,就总会有人予以同情、支持。

有部分京都士民同情、支持长州——青登能够理解。

可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异常事件,若说没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青登绝对不信!

又是卖“长州萩饼”,又是跳“长州胜”。

又是不跳舞会死小孩,又是参拜长州志士的坟墓能治病。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些离谱事件扎堆冒出来。

用现代的话语来形容,这就是标准的舆论战、认知作战。

打击佐幕派的士气,抬高尊攘派的形象……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幕后黑手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长州虽已是瘦死的骆驼,但总归比马大啊……”

青登以只有他才能听清的音量,这般嘟囔着。

毫无疑问,长州是最大的嫌疑者。

如今的长州已是岌岌可危。

为了自救,他们干出啥样的事儿来,青登都不会感到惊奇。

当然,除了长州以外,青登也想到别的可能性。

比如居心叵测的萨摩藩。

再比如诡计多端的法诛党。

总之,加强警惕总没错。

——得加强京都的谍报网才行……

一条条计策、谋略从青登脑海中浮现而出。

从刚才起,东城新太郎就兀自站着,静候青登的反应、指示。

好一会儿后,青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晾了对方许久。

“东城君,抱歉,让你站了这么久,坐吧。”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前的榻榻米比了个“请”的手势。

东城新太郎摇了摇头。

“不,我站着就好。”

青登微微一笑,颊间浮现意味深长的神情。

“你还是坐下吧,我接下来有很长的话要对你说。”

东城新太郎闻言,轻蹙眉头——他感受到了青登语气中的异常情绪。

未待他做出回应,便见青登缓缓起身,背着双手,移步至不远处的窗边,面朝窗外的景色。

“那么……该从哪儿谈起好呢……首先,我是继续叫你‘东城新太郎’呢,还是改称‘风见一马’?”

霎时,东城新太郎瞳孔微缩,眸中迸出犀利的精光。

奔袭池田屋的那一夜,青登偶然间发现东城新太郎的右腹间有十分明显的烧伤痕迹。

擅使长枪、右腹有烧伤……如此显著的特征,使青登立即想起那个曾经威震京畿的名号——“浪华的麒麟儿”!

青登老早就想向对方求证此事。

怎奈何,京都夏之阵、改革幕府军制等要紧事情纷至沓来,使他根本无暇它顾。

既然今日难得与对方独处,那么择日不如撞日,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地跟他谈个明白!

仅瞬息的工夫,东城新太郎就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沉着地反问道:

“……殿下,您在说什么啊?‘风见一马’是谁?”

他的这番回应,完全在青登的意料之中。

他话音刚落,青登便不急不换地说道:

“约莫在去年年末,我为促成秦津藩与葫芦屋的同盟而首次前往大坂时,偶遇一位老者。”

“此人曾参与27年前的‘大盐平八郎起义’……”

青登将他偶遇老者,以及老者亲口讲述的风见一马的故事,言简意赅地逐一道出。

他每说一句,东城新太郎的面部神情就变化一分。

待青登语毕,他久久不语。

青登也不着急,安静等待。

落针可闻的寂静紧紧包裹房间内外。

约莫10分钟后,无悲无喜的笑声打破沉默。

“……哈、哈哈哈……”

虽然嘴上在笑,但东城新太郎却露出苦涩的表情。

“想不到在我的有生之年,竟还能听见有人唤我为‘风见一马’……”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脑袋,直勾勾地看着青登,面部神态变得格外凝重。

“没错,我曾经的名字……就是‘风见一马’。”

此言一出,现场氛围再度被寂静所支配。

尽管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但在听见对方亲口承认自己的真正身份时,青登还是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老实说,他实在没法将“浪华的麒麟儿”跟这位身材走形、不修边幅的大胖子划上等号……

然而,铁一般的事实摆在其眼前,他纵然不信也只能接受。

他侧过身子,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东城新太郎,四目相对。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他总觉得在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东城新太郎的面部神态——特别是眉宇的那一部分——有了非常细微的变化。

变得更加犀利了。

不像以往那样,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颓废之色。

“……曾经名震京畿的‘浪华的麒麟儿’就在我的眼前,而且还是我的老相识……实不相瞒,我直至现在都觉得不敢置信。”

在听到“名震京畿”、“浪华的麒麟儿”这几个几眼后,东城新太郎扯动嘴角,颊间浮现自嘲的神色。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青登继续道:

“东城君……不,风见君,可否跟我详细讲讲你是如何改换姓名,又是如何加入大盐党?”

“当然,你若不愿细说的话,我也不强求。”

在讨平“大盐平八郎起义”的战役中立下汗马功劳的风见一马,竟弃功名于不顾,不仅隐姓埋名,变换身份,而且投身曾经敌对的组织……其背后的故事,青登若不感到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光是稍微想象一下,他就脑补出一大堆故事。

东城新太郎大概是看穿青登的所思所想,哑然失笑:

“殿下,您若想从我口中听见什么荡气回肠的故事,那您只怕是要失望了。”

“我的故事……充满了难堪与腌臜,并无出彩之处。”

说罢,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约莫10秒钟后,他重新拾起话头:

“殿下,虽然我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冒犯……但像您这样的天纵奇才,恐怕无法理解怀才不遇的痛苦。”

“您年少成名。”

“年纪轻轻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与杰出的才干,平步青云。”

“像我这样的凡人,根本无法与您相比。”

尽管其口吻掺杂若隐若现的酸意,但青登并未展露任何异状,神态如常。

毕竟……对方所言,皆为事实。

不管是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青登都是寻常人等拍马莫及的人生赢家!

短短4年时间,就从岌岌无名的小小御家人,跃升为割据一方的大大名、幕府陆军第一人。

这样的升官速度,放眼古今东西都鲜有人企及。

在统领新选组征战四方时,战必胜,攻必取,乃所向无敌的常胜将军。

不仅如此,他还娶得三位美娇娘。

令万千男儿魂牵梦绕的“江户第一美人”千叶佐那子,只不过是他的妻子之一——光是这点,就足以让无数人嫉妒得牙痒痒。

更别提他的另两位妻子,也都是风华绝代的娇滴美人。

官场、战场、情场,场场得意。

所谓的“人生赢家”,不外如是。

在简单地夸赞青登一通后,东城新太郎一转话锋,换上自嘲的口吻。

“年少时,人们都称我为‘浪华的麒麟儿’,说我是天才枪士,前途不可限量。”

“哼,他们即使是将我捧上天了,又有何用?”

“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我是下级武士的现实。”

“这个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

“除非是像您这样的神人,否则打从娘胎起,每个人的一生就已注定了。”

“权豪势要生来就拥有一切。”

“凡夫俗子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粪坑里打滚。”

“殿下,我不知您是否有了解,我呀,是‘三一武士’出身。”

东城新太郎说着拉扯嘴角,脸上的自嘲之色浓郁得无以复加。

三一武士——江户时代的侮辱性极强的蔑称。

专指那些年俸只有现金3两,白米一人扶持(每年免费赠送足够一名成年人吃一年的大米)的穷武士。

“三一武士”乃武士中的最底层。

这么点收入,别说是娶妻生子了,连自己都养不活。

一般而言,几乎所有“三一武士”都得额外找点种地、糊伞等副业。

可饶是如此,他们的生活水准依然一言难尽,甚至比不上佃农。

因为穷得连平民都看不起他们,所以人们专门起了“三一武士”这一蔑称来嘲讽他们。

因为侮辱性太强,所以在跟武士吵架时,这是很好用的脏话。

也正因侮辱性很强,所以要谨慎用之。

当你称呼某武士为‘三一武士’时,那就是开战的信号了,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很有可能你和对方今日只能活一个。

东城新太郎深吸一口气,稍稍收敛脸上的自嘲之色,把话接了下去:

“殿下,您能想象这样的感觉?”

“明明自己不缺才能,比谁都要刻苦认真,却还是穷困潦倒。”

“反观那些酒囊饭袋,就因有个好出身,所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我梦寐以求的官身。”

“不缺钱花,美人争先恐后地投送怀抱。”

“我讨厌这样……我不想这样。”

“我想要钱。”

“我想要地位。”

“我想要官身。”

“我想要有美人在怀,”

“殿下,事已至此,我也不瞒着你了。”

“我之所以修习枪术,并不是因为我喜欢枪术,更不是为了钻研什么武道,我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倒不如说,我根本就不喜欢习武。”

“当累得连腰杆都直不起来时,当双掌的茧和水泡被反复磨破时,我除了痛苦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感受。”

“然而,纵使苦不堪言,我也咬紧牙关,坚持习武……其中缘由,纯粹是为了效仿当年的宫本武藏。”

“宫本武藏打遍天下无敌手,名扬四海,受到诸多达官贵人的礼遇。”

“对于像我这样的穷苦人家而言,‘习武’是唯一的出路。”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东城新太郎越是往下说,语气越是沉闷。

青登也不由面露静穆的神情。

在没有科举制的江户时代,“努力习武,然后争取获得上官的赏识”,近乎成了中下级武士唯一的上升之路。

从某种角度来说,青登也是靠着过人的武力才逐渐获得上层的关注,进而得到重用。

“虽然我是家徒四壁的‘三一武士’,但所幸的是,老天爷赐予了我过人的枪术天赋,以及超群的腰腹力量,同时还让我遇见了恩师,让我有了一丝翻身的希望。”

“多亏了这份才能,师傅他不仅免了我的束脩,还为我提供丰盛的食物,好让我能够强健体魄。”

【注·束脩:古代学生与教师初见面时,必先奉赠礼物,表示敬意,被称为“束脩”】

“为了出人头地,我拼了命地磨练枪术。”

“得益于这段痛苦的时光,我的枪术愈发精湛,没几年的工夫我就超越了师傅,我的名气也随之越来越大。”

“渐渐的,人们开始称呼我为‘浪华的麒麟儿’。”

“家乡的父老乡亲都以我为傲。”

“说什么‘外乡人都觉得我们大坂人是只会做生意的奸猾小人,你的横空出世让我们扬眉吐气,我们大坂也是能出优秀的武士的’。”

“尽管乡亲们都很喜欢我、视我为他们的骄傲,但是……很惭愧……我压根儿就没拿正眼看过他们……”

“那时的我,满心想着功名,脑袋里除了“尽快出人头地”以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然而……即使我已经万分努力了,近乎做到‘刻苦’一词的极致,‘浪华的麒麟儿’之名传遍京畿,却还是没有哪个上官或藩主提拔我……”

“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这年头,大名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数不清的藩国因收不上税而穷得揭不开锅,连自家武士的俸禄都一降再降,又怎会接纳、提拔我这个自大坂来的‘三一武士’?”

“更何况,德川之世,文修武偃,百年不识兵戈。”

“无仗可打,自然也就不需要我这种除了枪术之外就没有别的可取之处的家伙。”

“正当我开始感到无助、绝望时……大盐平八郎在大坂发动起义。”

“当得知大坂发生叛乱后,我非常高兴。”

“高兴得睡不着觉。”

“高兴得恨不得即刻赶赴大坂,平定叛乱,一举立下不世之功,飞黄腾达!”

“我不敢奢想成为一城一地之主,但却渴望获得一官半职,成为不再为钱粮所困,有地位、有尊严的‘真正的武士’。”

“于是……就这样,我毫不犹豫地奔赴前线,报名参加平叛军。”

“多亏了先前积攒的名气,我被任命为大军的先锋。”

“在遭遇大盐军后,我立即如疯狗般展开不要命的猛攻,使尽必生所学,逢敌即杀,生怕上官看不见我的英勇表现。”

“那一天,是我平生以来首次那么投入、那么忘我地挥枪。”

“唯有人数可取的农民军,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正当我杀得痛快、杀得敌阵分崩离析时,我陡然发现枪尖上挑着半截很熟悉的身体……是舟五郎。”

“他是我的老乡,就住我的隔壁。”

“虽然他很喜欢吹牛,总把‘我认识谁谁谁’挂在嘴边,但他确实是一个好人,我曾受过他不少关照。”

“被我挑在枪尖上的舟五郎,早就断气了。”

“他瞪圆双目,两只眼珠仿佛都会从眼眶中掉出,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一马,怎么会是你?’——那一刻,我隐约听见他这么对我‘说’。”

“舟五郎现身于叛军,死在我的枪下……这背后所代表的恐怖事实,使我当场打起了冷颤。”

“当我转头向后望去时……入眼处,尽是父老乡亲的残肢断臂。”

“有男,有女。”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花大叔、八郎、阿卓……他们都是我的老乡,他们都对我的枪术成绩赞不绝口,他们都以‘浪华的麒麟儿’为傲。”

“可我却……却……为了博取功名……不,不对,为了博取上官的欢心,把他们全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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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找寻万炼钢!重铸毗卢遮那!【5000

“在挥动大身枪,将他们的身体切割得支离破碎时,我甚至都没注意到我所杀的这些人都是谁。”

“那时,我的眼睛已看不见什么生灵,只能瞧见功名利禄。”

“这就是人们交口赞颂的‘浪华的麒麟儿’——一个畜牲。”

“之后,我就跟失忆似的,完全记不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只记得有人用火器击中我的右腹,使我重伤昏迷。”

“待我从床榻上醒过来时,战争已经结束,大盐军一败涂地。”

“我在战争中的优秀表现,成功引起上官的关注、赏识。”

“上官答应我:待我痊愈了,就举荐我去京都任职。”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功名了……然而我却没有半分喜乐。”

“这就是我满心期待的官身吗?”

“靠宰杀乡亲换来的官身。”

“这就是我最为尊崇的武士吗?”

“向上官摇尾乞怜,只为了获得一点吃食的武士。”

“那一刻,我终于醒悟了。”

“所谓的‘武士’,只不过是‘名头响亮些的奴隶’。”

“为成为更高级的奴隶而拼尽所有,甚至不惜杀光乡亲的我,实在太好笑了。”

“在顿悟后,我顿时感觉身子变轻了——放下长久的执念,我从未这般畅快过。”

“可与此同时,强烈无比的悔恨使我痛不欲生。”

“为什么我这么傻?”

“为什么我不能早些领悟这些道理?”

“每当想起乡亲们的惨烈死状,我就恨不得徒手撕烂自己全身的肌肤。”

“待伤势痊愈后,我回绝了上官的引荐,当起了居无定所的浪人。”

“‘浪华的麒麟儿’就此销声匿迹,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点不起眼的小浪花。”

“那段时间的我,可真是有够浑噩的啊。”

“饿了就随便吃点山果、啃些树皮,累了倒头就睡。”

“时而向东走,时而向南走,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流浪。”

“‘干脆就这么走到死吧’——我那时只有这一个念头。”

“直到某一天,我遇见了堇小姐。”

言及此处,东城新太郎顿了顿,随后一转话锋,向青登问道:

“殿下,您应该不了解堇小姐的过往吧?”

青登摇了摇头。

他直至前不久才知晓其真实身份是大盐党的情报头子,又怎会知道她的过往?

眼见青登摇头,东城新太郎换上平静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简单地跟你讲讲好了。”

“大盐党的绝大部分成员,都是穷愁潦倒、生活无以为继的底层人士。”

“正因如此,才会想着‘反他娘的’。”

“然而,堇小姐却不是这般。”

“她是八千石家禄的旗本之女,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青登闻言,不仅面露讶色。

八千石家禄的旗本……在江户时代,这可真是人上人上人!

这等级别的旗本,基本都会在幕府担任要职,要地位有地位,要收入有收入。

大名有一整个武士集团要养,看着拥有几万石、十几万的领土,但往往是入不敷出,得靠借贷度日。

相比之下,旗本就没有这么大的负担了。

因此,八千石家禄的旗本的生活质量,比绝大多数大名都要优越。

既然堇小姐是名门之后,那青登算是理解她那超凡脱俗的高洁气质、优秀的谈吐,以及行为举止中透出的自信,都是从哪儿来的。

东城新太郎的话音仍在继续:

“她本可以在锦衣玉食中过完幸福的一生。”

“然而,她却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善心。”

“只因同情穷苦人家,想让这世间再无不公,她毅然抛弃优越的生活,毫不犹豫地加入大盐党。”

“堇小姐就像是我的我的相反面。”

“她是千金小姐,我是‘三一武士’。”

“她视名利为粪土,为实现‘天下大同’的伟大理想而四处奔走,不辞辛劳,甘之如饴。”

“而我却为了一己私欲而干尽坏事。”

“跟她相比,我简直就是粪坑里的一条蛆……”

“详细经过,我就暂且略过了。总之,在偶遇堇小姐后,我向她说明了我的过往。”

“我本以为她会臭骂我一顿。”

“不管是从哪一个角度来看,我都是毫无人性的畜牲。”

“无论她用多么恶毒的语言咒骂我,都是我活该。”

“可没承想……在聆听完我的往事后,她竟对我说:‘你要不要加入大盐党?’。”

“老实说,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可是双手沾满累累血债的刽子手啊,亲手杀害了无数大盐党志士。”

“‘大盐平八郎起义’的失败,有我的一份贡献。”

“在我提出质疑后,她冷冷地对我说道:‘你的前半生已经够窝囊了,难道后半生还想再窝囊下去吗?’”

“呵呵……这句话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那时,堇小姐还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这么想来,她真的很了不起,明明是个未出阁的年幼女孩,却已有这么高的觉悟。”

“我竟然会被年纪连我的一半都不到的小姑娘给教育……真是一段奇妙的经历啊。”

“再之后的故事,就没啥可细说的了。”

“兴许是被堇小姐的这番话给打动了吧,我最终同意加入大盐党。”

“在堇小姐的引荐下,我顺利成为大盐党的新份子。”

“再然后,组织为我弄来全新的户籍和身份,并助我打入江户北番所内部。”

“至此,‘浪华的麒麟儿’风见一马已逝,取而代之的是江户北番所定町回与力东城新太郎。”

“曾经求而不得的官身,这回儿竟轻而易举地拿到手,而且还是‘江户三男儿’之一的与力……让我越发觉得以前的我,简直就是令人捧腹的丑角。”

【注·江户三男儿:江户最受女性追捧的三种职业(与力、相扑手、火消头)。与力有财,相扑手有力,火消头(消防队队长)有魄力。】

“我之所以选择加入大盐党,并不是为了赎罪。”

“还是那句话,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我这么做的目的,纯粹是为了让我的心好受些。”

“每当我为大盐党的发展壮大做出些许贡献时,都能给我带来些许慰藉,让我觉得自己还不是那么无药可救。”

“这就是我的故事了。”

“没有荡气回肠的情节。”

“只有一个丑角在舞台上反复蹦跶,上演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狂言。”

【注·狂言:狂言属于喜剧型科白剧。它通过在现实世界中取材的人物或事件用幽默的方式给武士和其他贵族阶级以辛辣的讽刺。】

“反正自己已是个可笑的丑角了,也就懒得收拾外表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爱喝什么酒就喝什么酒。”

“爱吃什么食物就吃什么食物。”

“也不再去修习枪术了……更准确来说,除非迫不得已,我不想再接触自己压根儿就不感兴趣的枪术。”

“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说着掂了掂皮球般的硕大肚腩,软趴趴的赘肉一晃一晃的。

“这样也好。”

“如此模样,更加适配‘丑角’的形象。”

东城新太郎说完了。

青登默然不语。

落针可闻的寂静降临在二人之间。

老实讲,青登实在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毫无疑问,东城新太郎的往事是一出悲剧。

现实的重压、人性的缺陷,使曾经风华正茂的天才枪士,变为如今这副堕落模样。

未等青登开口打破沉默,东城新太郎就自顾自地再度开口:

“殿下,若无别的事情,在下就先失陪了。”

青登怔了怔,随后机械地点点头:

“嗯。”

东城新太郎转身向后,走向房门。

在伸出手去,即将拉开房门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正色道:

“殿下,以后请不要再叫我‘风见一马’。”

“更不要再提起‘浪华的麒麟儿’这一名号。”

“‘风见一马’已死。”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东城新太郎’。”

“我这样的畜牲,何德何能背负‘浪华’之名?”

说罢,东城新太郎不再久留,“哗”地拉开房门,抬脚离去。

听着逐渐远去的足音,青登无声地轻叹一口气。

在听完东城新太郎的故事后,他除了心情沉重之外,再无别的感想。

在这个处处充满不公平的世道,普通人想要活得有尊严,真的很困难……

——去外面走走吧。

正当他这般暗忖时,房门外传来新的足音——非常熟悉的足印。

青登一听就知道:岩崎弥太郎来了。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房门外传来岩崎弥太郎的声音:

“主公,是我!”

“进来吧。”

岩崎弥太郎推门入内。

“弥太郎,有事儿吗?”

青登直截了当地问道。

身为青登的铁杆拥趸、核心心腹,岩崎弥太郎在跟青登独处时,并不会特意遵守繁文缛节,会更自然、随性一些。

面对青登的询问,他面露苦涩神情,直截了当地说道:

“主公,很遗憾,我还是没能找到‘万炼钢’……”

青登听罢,挑了下眉,颊间浮现无奈之色。

“这样啊……”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不远处的刀架,拿起毗卢遮那,“噌”地拔刀出鞘。

炫目的紫色刀光游走在空中。

只见先前光洁如新的刀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豁口!直如锯子一般!

其密集程度足以使密集恐惧症患者直掉鸡皮疙瘩!

青登与克己的旷世决战,使毗卢遮那遭受极严重的损伤。

大伤16处,小伤81处……得亏毗卢遮那是稀世罕见的大宝刀。

换做普通刀剑,遭受这么大的损伤,早就折断了。

事实上,这也侧面证明了毗卢遮那的优越品质,跟“最上大业物”长曾祢虎彻互砍却丝毫不落下风。

经刀匠们的细致检查,最终做出一致判断:这把刀修不好了!要么重铸刀身,要么干脆换刀!

换刀是不可能的。

毗卢遮那是桐生老板郑重托付给青登的宝刀,意义重大,青登绝不可能换掉毗卢遮那。

如此一来,可选的法子就只有重铸刀身了。

毗卢遮那受损严重,固然可惜。

可换个角度来细想的话,这未尝不是一个宝贵的机遇!

若欲重铸刀身,便要找到合适的钢材。

以普通钢材来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定会拉低其品质。

可相对的,若以顶尖钢材来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就能让它重归原本的水准,说不定还能使其品质更上一个台阶!

说到顶尖钢材,一个名字顿时跃上青登脑海:万炼钢!

据桐生老板所述,万炼钢乃可遇不可求的顶级钢材,其稀有程度甚至足以冠以“传说”之名。

以“万炼钢”铸成的刀剑,刀身会呈现乌黑色,不论是锋利度还是坚韧度,皆非寻常刀剑能够比拟的。

毫无疑问,若以万炼钢来重铸毗卢遮那的刀身,定能使其浴火重生,品质大增!

于是乎,青登一边委托木下琳,请求她帮忙寻找“万炼钢”,一边给岩崎弥太郎下达命令,让他以最大力量收集“万炼钢”的消息。

虽然青登早就料到这传说中的钢材肯定不会那么好找到,但目前摆在其眼前的结果,还是让他不禁感到泄气。

木下琳也好,岩崎弥太郎也罢,全都劳而无功。

事实上,早在许久以前,木下琳就在尝试找寻这种传说中的钢材。

然而,这么多年来,莫说是找到“万炼钢”了,连半点消息、情报都没收到。

这使青登不禁想着:该不会“万炼钢”只是人们幻想出来的产物?

总而言之,尽管不想这么快放弃,但迟迟没能找到“万炼钢”的现状,让青登不得不开始考虑备用方案:

——干脆退而求其次,以市面上能够找到的最好钢材来重铸毗卢遮那算了……

……

……

土佐藩,高知城(土佐藩的藩厅),监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昔日被称为‘人斩以藏’的冈田以藏仰天发出惨叫。

被施以“石抱之刑”的冈田以藏,其双腿上压有两块大石头。

在重石的压迫下,他直感觉双腿的肌肉快要撕裂了,腿骨快要断开了。

这等剧痛,实难形容。

冈田以藏喊得嗓子都哑了,其声带仿佛随时会撕裂。

待其音量渐消后,一旁的行刑者立即以凶恶的口吻质问道:

“快说!是不是武市半平太指使刺客杀害吉田东洋?!”

吉田东洋——土佐藩前家老,很有名的能臣。

吉田东洋与土佐勤王党的恩怨,由来已久。

简单来说,吉田东洋认为“尊攘攘夷”实在是荒诞不安,不值一驳,故非常嫌弃土佐勤王党。

出于才能过人的缘故,吉田东洋深受土佐前藩主山内容堂、现藩主山内丰范的信任。

在两位藩主的鼎力支持下,吉田东洋掌握土佐藩的治国大权,展开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使土佐国力大增,并且极力打压土佐勤王党。

文久二年(1862)4月8日,吉田东洋在归家途中惨遭暗杀,连脑袋都被砍掉了。

吉田东洋死后产生的权力真空,迅速被土佐勤王党填补,土佐勤王党领袖武市半平太趁势上位。

如此,任谁都会觉得武市半平太是杀害吉田东洋的元凶。

怎奈何,碍于缺乏证据,只能任由武市半平太逍遥法外。

直至一年前的“八月十八日政变”,尊攘运动遭受极严重的冲击后,才总算有了转机。

自吉田东洋死后,在土佐如日中天的土佐勤王党几乎是在一夜间失势。

在青登的亲自带队下,新选组在京都町内展开地毯式的搜查,四处抓捕土佐勤王党的成员。

武市半平太、冈田以藏等土佐勤王党的核心成员纷纷落网,全部送到土佐藩接受审判。

随着土佐勤王党的倒台,当前上位掌握土佐藩大权的人,名为后藤象二郎。

此人是吉田东洋的侄子……可想而知,他对待可能杀害其叔父的土佐勤王党会是什么态度。

土佐藩是诸藩中等级秩序最严格的藩国,近乎没有之一。

武士被划分为“上士”、“白札乡士”、“乡士”三等。

武市半平太原为“白札乡士”,土佐勤王党发达后,他被提拔为“上士”。

按照土佐藩的法律,“上士”拥有“免受刑罚”的特权。

因此,武市半平太被押回土佐藩后,就一直被收监在牢房中,除了失去人身自由之外,未受半点折磨。

反观土佐勤王党的其他成员……他们可就遭罪了。

后藤象二郎铁了心的找出杀害其叔父(吉田东洋)的真凶,故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手段,从这些混账的口中撬出证据!

其中,“人斩以藏”冈田以藏成了最受“关照”的对象。

冈田以藏为武市半平太做了这么多脏话,他最有可能知晓土佐勤王党的种种黑历史!

只要冈田以藏吐露一丝半点真相,就足以治武市半平太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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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大家可以回顾第1卷的第43章。打从那时起,豹豹子就在为东城新太郎的过往做铺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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