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我佛慈悲

仙门沸沸扬扬,涧阳府的那处大宅却是冷清依旧。

沈仪在院中枯坐,看似神游天外,实际全力在遮掩着气息,他从回到神州以后,就一直在帮着万妖殿五位殿主侵占那枚仙印。

如今,温润通透的大印就这般安静躺在扳指当中。

沈仪收回神识,平复了心绪。

洪泽的事情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听青花传讯,仙庭天官已至,按章查探,在东龙宫早就搜集好的诸多证据面前,整个过程可谓是顺利无比。

施仁土皇帝当久了,太过安逸,连半点掩饰的想法都没有。

由于他还曾对功德仙出手,此事甚至会牵涉到玉池仙门,至于后面会如何,那就是仙庭的事情了,与洪泽无关。

沈仪自穿越过来,唯一所求就是安身立命,无忧生死。

从斩杀青鸾的那一刻,他将这些东西给了洪泽苍生,却唯独不包括自己。

“……”

那些恩怨并非就此消散,只是从洪泽身上,转移到了他这个神虚山峰主的身上。

无论是天梧山,还是神虚老祖,都不可能放过他。

沈仪睁开双眸,沉默看着这片青天,随即无奈一笑。

他或许在修行上面痴愚了一些,但并非蠢笨之辈,旁人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也能窥出部分。

此方天地即将大乱,众多修士以身入劫。

自己被迫混入了这大劫,却和其他人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首先连此劫争的具体是什么都不知道,其次,旁人有山门支持,而自己却还要防备着神虚山老祖随时醒来,一口吞了他这枚天赐仙丹。

除去内忧,外患也同样严重。

天梧山就不说了,这座仙尊传承想要重新站起来,必然是要从沈某人的尸骨上踏过去的。

除此之外,所谓枪打出头鸟。

与青鸾的这一战固然解气,却落在了这么多人眼里,消息流出,其他仙门的天骄欲要出头,肯定视自己为眼中钉。

再说菩提教……

沈仪抿了抿唇,脑海中浮现出一道千臂身影,以及对方座下的那头被扼住脖颈的黑犬。

若是猜测为真,那自己现在还能安然在宅邸院落中坐着,恐怕都得感谢智空大师的守口如金。

至于那群正神,沈仪现在也算是有所了解。

公正不假,但没有立场也是真的……或者说祂们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不偏向任何人,大概率是不会参与此事的。

算来算去,自己现在能依靠的,好像就只剩朝廷了。

念及此处,沈仪回眸朝身后看去。

“伤势怎么样了?”叶岚缓步走近,担忧的问了一句,她看不见五位殿主和仙印豹灵的争斗,只以为这位年轻师叔是与青鸾交手留下了暗伤,正在竭力调息恢复。

“已经无妨了。”

沈仪在心底叹口气,徐徐收回目光。

就连叶岚回来时都特意提醒过一句,尽可能不要暴露神虚山“天丹”的身份。

道理也很简单。

斩妖司存在的理由,是因为朝廷能给予修士在别处拿不到了珍贵资源,这也是他们的底气所在。

但现在,能得到神虚老祖如此“看重”的丹峰峰主,在任何正常人看来,自然是不会缺资源这种东西的。

在如今这般紧张的局势下,任何一个三教天骄,都是朝廷往后的心腹大患!

那问题就来了。

沈仪为何要加入斩妖司?

叶岚曾经是丹峰的峰主,但她那一脉尽灭,又受同门排挤,乃至于连师尊留下的丹峰都保不住,加入斩妖司合情合理。

那“天丹”呢?

堂堂神虚山二代弟子,老祖亲令整个山门替其撑腰,一副待之如嫡子的模样,而这天丹道人也极为争气,为师门出战,搏杀天梧青鸾于洪泽,打出赫赫威名。

这样的一个人,莫名的非要替朝廷效力,与三仙教为敌?

说出去谁信,沈仪自己都不信。

当然,严老爷子大概能靠得住,但要是这位镇南将军倒下了,或者事情超出了对方的掌控范畴。

朝廷其他人还能信吗?

能扰乱天地的无非就是三教和神朝。

沈仪现在就处于这般尴尬局面,好像和谁都有点关系,但真论起来,却又谁都靠不住。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于心中感叹一声,缓缓起身,脑海中传出青花的嗓音。

“我主,不然干脆脱离了斩妖司?”

她现在身为仙将,能看到的东西更多了,也算是能稍稍替主人出些主意。

既然谁都靠不住,不如先抽出身来,静观其变,免得被牵连其中。

上有仙将为眼线,下有神虚山为遮掩,再加上一身横压四品的实力,单纯想要保全自身,应该是不难的。

“……”

沈仪沉默了一瞬,莫名想到了千臂菩萨降临西山府时,严老爷子重伤而来,强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着道那句“万事有我”。

青花很快抿出了主人的意思,话音一转:“或者还有别的法子。”

以主人的无上神姿,其想法必然是要比自己周全许多的,否则又怎能金鲤化龙,成就如今太虚丹皇之名!

“浑水摸鱼。”

沈仪用神念缓声回道。

如今这诸多身份尴尬归尴尬,但要是利用的当,未免不能成为许多道庇护。

“如何浑法?”青花好奇问道。

“我怎么知道。”沈仪悄然翻了个白眼,真当自己是神算子吗,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青花明白了!”青花赶忙闭口不言,所谓天意不可知,主人的心思,又岂是自己一头小妖可以冒然揣测的,一旦说出来,导致坏事了,自己万死都难救。

“先将那些大妖尸首送来。”

沈仪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巫山,总不能自己离开神朝一次,就把这些事情都丢给人家一个人去做。

别的不说,先重塑几颗五品境界的树妖出来,帮助坐镇三府,以后做事也能方便些。

说曹操,曹操到。

沈仪刚刚断去了和青花的联系,转过身子,便是看见了一道五大三粗的身影踏入了院中。

巫山一手握着卷宗,一手持着传讯玉简,神情麻木的走进,由于沈仪先前一直遮掩气息的缘故,他一抬头,也是没想到能看见两人。

这胖子怔了一下,脸上不喜不怒,只是冷笑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二位还知道回来,连个信也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私奔了。”

“……”

叶岚蹙了蹙眉,解释道:“南阳修行出了岔子,还在调息,并非刻意为之。”

闻言,巫山脚步微滞,缄默几息,略微叹口气,扭头看向沈仪:“抱歉,我这人就是嘴巴讨厌,没有恶意。”

话音间,他脸色白了一下,随意揉揉心口:“最近事情较多,但都不大,是些野妖散修闹事,偶尔跳出个大的,我都解决的差不多了,不必担忧,修行为重,待你调息好了,再尽快接手吧。”

上次在镇妖塔附近,与那老和尚拼了拼劲力,被罗汉金光在体内留下的暗创,由于太过忙碌,连个修养的机会都没有,至今都没能彻底镇压下去,反而愈发恶化起来,一身实力发挥不出四成。

严老头子至今还在闭关。

所幸这两人终于回来了。

否则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影响到道行。

“呼。”

听见巫山道歉,叶岚略微松了口气,悄然瞥了眼沈仪,要知道自己这位年轻师叔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温润如玉,说动手就动手,一旦出手,对面少有活口。

这般凶戾,世间罕见。

换做从前也就罢了,巫山身为四品太乙真仙,好歹还压沈仪一头。

至于现在嘛,连青鸾都没了,她是真的担心巫山口无遮拦,平白惹出些事端。

这位前辈就是嘴上难听,心思不坏,哪怕一直想要撇清干系,可在自己两人离开神朝的时候,不也一样将这六府给顺手管了进去。

“……”

沈仪注意到了巫山的脸色变化,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多言,只是拱手:“事发突然,有劳前辈了,我会些丹药之术,稍后备一些丹丸,差人给前辈送去。”

修习太虚丹道,不仅是劫力上的提升,在那烘炉熔炼金丹的同时,他的炼丹造诣也是在飞速长进。

“算你小子有良心。”

巫山挑了挑眉,终于是没好气的啐了一口。

当然,对于沈仪口中的丹药,他是没报太大希望的,以自己现在的境界,哪怕这小子身为仙门丹峰的峰主,毕竟年岁太轻,想要炼制出合用的四品仙丹,概率也是极其渺茫。

不过有这份心,也不算自己白忙活一场。

“走了。”

巫山将玉简和卷宗放在桌上,毫不拖泥带水的迈步朝院外走去。

一个人管九府,没出问题真是运气好。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仓促的掠进了沈宅,这位斩妖官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另外两位封号将军行个礼,便是直直落到巫山身旁。

“大人,自家出事了!”

“……”

巫山脸色微变。

他从不是个莽撞的人,之所以心思放在旁人的六府,乃至于办公的地方安置在涧阳,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无论是从得罪人的数量上来说,还是坐镇当地的封号将军实力。

邪魔外道想要动大南洲,都不应该选择自己管辖的那三府,事倍功半,完全不合情理。

毕竟外人虽不知斩妖司的存在,但闹事者,只要到了连斩妖人都管束不了的层次,总该知道朝廷明面有个黄山道人,臻至四品太乙真仙境界,就在金光府修道。

“你先看。”

那斩妖官取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

巫山眸光扫过其上字样,脸色愈发黑沉,直到最后,纸面上以仙力留下了一张面容。

他看清那老和尚模样的瞬间,骤然攥紧了信纸,总算是知道为何要从金光府入手了。

“还敢来找死!”

巫山重重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踏上祥云,掠出了涧阳府。

待到他离去,那斩妖官才回头看向院内的两人,满脸无奈的行了个礼。

“卑职见过二位将军。”

他脸色迟疑,沉吟许久,这才走至沈仪面前,轻声问道:“卑职斗胆问上一句,南阳将军上次前往镇妖塔伏妖,真的诛杀干净了吗?”

以他的身份,质问一尊封号将军。

饶是斩妖司不像朝廷衙门那般上下关系森严,但也极其罕见了,足矣见得此人心中的不忿。

“……”叶岚疑惑抬眸,这件事情居然还和镇妖塔有关系?

“嗯。”沈仪没有思考,干脆的点了点头。

别的事情他或许还要犹豫一下,但涉及到妖魔寿元,说一个不剩,那肯定是没有遗漏的。

见状,斩妖官咬咬牙:“那就好。”

说罢,他转身便想离开,却又被沈仪轻声喊住:“具体何事,说来听听。”

斩妖官攥了攥拳,终于是叹口气:“唉,前些日子,有大妖打着那镇妖塔脱困而出,报复苍生的名号,突然袭入了金光府。”

“妖祸未退?”叶岚手掌搭在了剑柄上。

“比那还要严重。”斩妖官挥了挥袖袍,以仙力幻出水幕于空中:“您二位自己看吧。”

只见水幕荡漾,一座雄浑的府城映入众人视线。

“周遭诸县分毫未损,这群妖魔便是直接凭空出现在了金光府城之外,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古怪的事情。”

伴随着斩妖官的话音,水幕中倏然蹿出了浩荡的妖群。

就在府衙还未反应过来调动兵将,斩妖人们仓促而出,高耸的城墙便是被群妖强行震踏,百姓惊恐尖叫声不绝于耳。

“哪怕巫山将军不在府中,只要知府调动皇气,兵将列阵,不说收拾了这群大妖,至少拖到将军回来还是没问题的。”

神朝也不可能仅靠着斩妖司,或许灵动有缺,但本身正面御敌的实力,同样不是寻常妖魔能抗衡的。

“但就在这时……”

斩妖官眼神中掠过无可奈何。

只见水幕当中,一道持棍身影倏然掠起,先是当着金光府百姓的面,三下五除二的将妖魔扫出城外,随即又迅速被妖群吞没。

紧跟着,一位老和尚缓步走到了倒塌的城墙处。

只见其盘膝而坐,双掌合十,身躯竟是瞬间膨胀了起来,很快便犹如一座高山,他安然闭上双眸,以自己的血肉当做新的城墙。

这本是罗汉法身的手段。

但这老和尚显出的法身,却没有金光万丈,而是那副枯槁之躯,仅仅只是更加伟岸高大而已。

下一刻,妖群一拥而上,撕碎了和尚身上的衣衫,以锐利尖牙,扯下了他的血肉。

宛如野狗夺食,顷刻间将其啃成了一副骨架,森白骨骼上,残破的皮肤烂肉如旗帜般微微摇曳。

老和尚只剩一半的脸庞上,写满了淡然,以及从容赴死的慷慨。

“老僧无力降妖,唯有以这无用皮囊,替我苍生,饲喂尔等,还请诸位就此退去,莫要再侵扰人间。”

“我佛,慈悲……”

随着一声浑厚的颂唱,他那死死紧合的双掌,终于是缓缓摊开,露出了其中那金光闪烁的精致塑像。

塑像千臂舒展,菩萨平静俯瞰人间。

在那双眼眸之下,妖群眼中忽然涌现恐惧,竟是就这般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那空荡荡的骨架身躯,犹如坚不可摧的城墙般,继续伫立在倒塌的废墟之间。

“金光府内突然多出了一大群菩提教众,替其祈愿,任由这样下去,不出三月时间,再想驱逐菩提教众,恐怕金光府的人间皇气都是会直接崩溃!”

斩妖官用力抓了抓头发。

但凡是有点见识的修士,稍微想想,就知道若真是脱困而出的群妖,怎么可能有吃饱喝足的时候,都敢进犯神朝了,还会被一尊小小的塑像吓退?

但现在,在那白骨城墙面前,朝廷无论说什么都是那般无力。

甚至连先前宣告的镇妖塔之事,都成了谎言,既然群妖伏诛,那这些妖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以他大品罗汉的手段,隐瞒皇气,带一群妖魔进来又有何难。”

“如此费尽周折的演一出大戏,也不嫌恶心么!”

叶岚死死盯着水幕,突然感觉有些无力,就凭这手段,别说是巫山了,哪怕是严澜庭老爷子,难道就能不顾悠悠众口,强行将这群和尚赶出去,乃至于斩杀殆尽?

若是巫山当时在金光府还好,快刀斩乱麻,径直诛灭群妖,便能一脚踹塌这和尚的戏台子。

可因为自己二人……

叶岚默默朝旁边的青年看去,若是按照巫山先前的划分,金光府的事情,自然是与自己两人无关的。

但按照她对沈师叔的了解,对方大概率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

沈仪一言不发,只是将眸光投向了金光府。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轻声道:“替我盯着这里,我过去看一眼。”

(本章完)

第690章 不准出来!

大南洲,金光府城。

熙熙攘攘的长街上,那群身着破布衣衫,露出瘦削臂膀的菩提教苦行僧们,再无需似曾经那般挨家挨户的乞食皇气。

在神朝辖域,修士与凡人混居,向来是平和共处。

但现在,压根不用这群僧人主动,百姓们自发的便将他们抬到了高高在上的位置,甚至有不少富商打算一起出钱,出面与府衙商量,在城中最显眼的位置,替那千臂菩萨修筑一座富丽堂皇的庙宇,以表示苍生对那老和尚的感激。

这般最为朴素的情感,便是府衙也不好强压。

“……”

巫山抬手制止了众多朝官的跟随,孤身一人走至城门外,抬头看向了身前巍峨的血肉骨架。

他沉默良久,眸光直视着老和尚残破的面容。

若是一尊大品罗汉,连这点伤势都无法修补,那菩提教早该亡了。

“你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巫山不愿意再陪对方演戏,干脆利落的开口问道。

老和尚仍旧盘膝端坐,双眸紧闭,白骨手掌平摊,唯有那尊千臂菩萨雕像熠熠生辉。

在其身下,另一位年轻和尚单手负棍,缓步走了出来,竖起右掌朝巫山行了个礼:“小僧慧心,朝官大人,又见面了。”

行完礼,慧心和尚缓缓抬起头来,一张污渍斑斑的脸上,噙着看似温和的笑意,实则眼眸内却是泛起讥讽。

上次在镇妖塔外,正是此人拦住了他们师徒二人。

当时的对方是多么的威风凛凛,哪里像现在这般轻声细语。

然而巫山并没有理会这个年轻僧人,区区一个五品罗汉,翻掌便可镇压的东西,哪有在一尊太乙真仙面前谈事的资格。

他平静盯着那老和尚,又问了一遍:“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慧心被落了面子,眼皮跳动几下,神情也是阴傑起来。

他放下竖起的手掌,正准备出言嘲弄几句,却是听见身后发出喀嚓喀嚓的骨骼摩擦声音,回头看去,只见老和尚略微坐直了身躯,终于是睁开了眼睛。

他嗓音粗粝,却莫名让人感觉到一抹暖意:“坐到群妖不再来犯,坐到苍生不再惶惶。”

说罢,老和尚血肉模糊的唇角微微勾勒出一个弧度,他那双宽大的眼眸,漆黑而深邃,好似一汪幽泉,将巫山整道身躯都吞没了进去。

“有意思。”

巫山若有所思的轻点下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修庙容易,毁庙难。

再抬眸时,这胖子的眼中已经是凶光毕露:“你们菩提教,是越来越放肆了。”

老和尚此次的举动,除去令人作呕以外,其实也可以当做是一种警告。

对方既然能把妖群悄无声息的带到城外,自然也可以带进城内。

朝廷只需一次退步,在金光府中立起了佛庙,那这群和尚下次就可以把妖魔带入其他没有庙宇的大府。

有佛庇佑之地,众生安宁,无庙伫立之地,生灵涂炭。

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巫山不可能眼睁睁放任此事,但对方仍旧在故作糊涂,这就是想要分生死的意思了。

当着金光府百姓的面,屠戮所有行僧,哪怕民怨四起,也只局限于一府之地。

更何况在动手以后,还可以再用朝廷的名义,将巫山打为邪魔,以此稳固皇气。

想要对付这种阴险手段,那就只能以阴险回应。

“老僧听不懂大人的话。”

老和尚看着巫山逐渐紧攥的双掌,却是从容依旧,淡淡瞥了眼城外周遭暗藏的兵阵:“离开当然是可以离开的,只不过老僧如今身负重伤,又得罪了群妖,如何回的教中。”

闻言,慧心再次露出冷笑。

师徒两人领了菩萨法旨,并不是来这神朝府城内与巫山鱼死网破的。

此地有皇气镇压,又有朝廷兵阵相围,后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神朝强者,没看上次七宝菩萨差点都栽在了鹤山,更何况是更深处的府城。

两人目的其实很简单。

首先是菩萨在西山府受了伤,急需一笔人间皇气来调理,其次才是巫山,至于立庙掌控一府这种事情,单凭师徒两个罗汉出面可不够。

“明白了。”

巫山听着这图穷匕见之言,分明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闭上眼睛,轻吐一口浊气,松开手掌:“本座护送尔等回去。”

“朝官大人可想好了。”

老和尚渐渐收起了笑容,满含深意道:“外面山险水恶,这一路不好走啊。”

“好不好走,那得走了才知道。”

巫山淡淡回应,神情间却是泛起几分凶戾。

下一刻,他倏然按掌。

早已等候许久的朝官们顿时吩咐下去,犹如潮水般的兵阵自四面八方整齐涌来,漫天皇气随之而动,彻底接管了城防。

紧跟着巫山身上的气息冲霄而起,映照着整座府城,彰显四品太乙真仙之威!

与此同时,府衙中也是响起了浑厚传音。

先是称赞了菩提教的侠义之举,引得金光府百姓皆是走上街头,接着便是看见了天幕上浓郁的霞光。

“妖祸未退,金光府全力诛妖,先派遣朝官护送僧众回教,以此答谢菩提教侠义。”

如此仙威,必然是那不出世的高人。

朝廷派出此等阵仗,也算是给足了诚意,再加上浩浩荡荡的兵阵陈列于外,宛如厚实的城墙,那尊白骨身躯,似乎也没了继续枯坐下去的理由。

老和尚不再多言,缓缓恢复了正常大小,只是身上仍旧是碎肉飘零,在离开神朝范畴之前,他大概是不肯疗养这一身皮外伤的。

几人安静的立于城外,等着朝廷差人将那群和尚尽数送出城外。

他们皆是面容平和的盯着中间的巫山,神情动作如出一辙。

分明浑身上下都没有恶意,落在旁人眼里,却莫名让人胆寒,好似那群狼环顾,暗待良机。

“……”

巫山笔直的立于人群当中,眉眼如常,乃至于比往日都要更加从容淡然。

但他藏于袖中手掌,却是紧紧攥住传讯玉简,疯狂给严澜庭传去气息。

然而从上次镇妖塔的事情后,严将军看着手下如此涨脸,这才安心闭关,开始调理伤势。

如今事态紧迫,哪里是用一枚玉简,说叫醒就能叫醒的。

我的严大将军!

巫山暗自差点没把牙咬碎,然而玉简那边却仍旧是沉寂无声。

眼看着一堆和尚渐渐聚齐。

这五大三粗的胖子,心底终于是涌现了一抹绝望。

搞什么,那南阳是亲生的,自己就是领养来的?

这群和尚摆明了是在做局,一旦离开皇气覆盖的地域,还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换做平时还好,巫山生性谨慎,修为又高深,对于保命之道颇为熟稔,勉强还能有几分底气,但现在身负重伤,此去九死一生都算是往好的方向想了。

“老头儿,你就睡吧你!迟早睡死你,你巫爷一去不复返了!”

眼看着拖无可拖,巫山干脆破罐子破摔,在玉简中留下一道唾骂,径直大踏步走出人群。

“出发!”

刹那间,以祥云为首,诸多僧众齐齐涌上天穹,一路朝着神朝之外掠去。

慧心和尚悄然看了眼师父,两人相视一笑,同样驾云跟了上去。

金光府中,几位斩妖人脸色复杂,忧心忡忡的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

严大人向来不喜欢巫山将军这般油滑的修士,仿佛浑然没有一点强者的傲骨,比那散修都还要更怂些,哪里像一尊太乙真仙。

但身为下属,他们却是有不一样的观感。

至少在巫山将军的率领下,对方所坐镇的辖域从来没有出过事情,更不会招惹平白无故的麻烦,也让手下人安心。

而且真像今日这般,事情落到了身上,对方不也是站了出来,又何曾退避过。

只是这一站出来,回来的希望可就渺茫了。

“严老爷子在养伤,咱们去找凤曦大人,去找羊大人!当初巫山将军本就是被拉的壮丁,结果那两位……若非他们,金光府也不至于出这档子事!”

“凭什么让巫山将军来抗这口黑锅!”

愤慨话音中,几人径直转身离开了金光府,直直的朝九府之外求援而去。

……

大南州一路往西,出了西山府,便是八极谷。

到此地,已经能看见天上那淡薄皇气的边际,好似晚霞云彩,走出后便是湛蓝青天。

从八极谷绕路而行,乃是一片荒芜山脉。

巫山站在山脉前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皇气与青天之间泾渭分明的那条线。

这一脚迈出去,便是彻底离开了皇气庇佑。

其实对大部分修士而言,这些淡黄色的云雾,乃是如蚀骨毒药般的东西,一旦涉足进去,一身实力便会被镇压到极点。

唯有朝官与斩妖司差人,已经习惯了皇气的笼罩,在这里面,他们不仅实力不受影响,身居高位者,甚至可以调动皇气御敌。

时间久了,竟连走出神朝的勇气都没了。

“大人在想什么?”

老和尚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身上披着长袍,走到巫山身后,轻声问了一句,嗓音中多出些许阴森的味道。

“呵。”

巫山自嘲一笑,都走到这里了,皇气也不过是个心理安慰罢了。

他不再迟疑,重重踏出一步,率领僧众踏出了荒芜山脉。

慧心嗤低声笑,悄然攥紧了手中的佛棍。

就在这时,僧众却是忽然听见了巫山略带疑惑的话语。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上次也受了伤的。”

“到底是谁给你的底气,能留住我?”巫山一边问,脚步却是再无丝毫停滞:“凭他们手中这堆破铜烂铁?”

老和尚紧随其后,两人好似在闲聊一般随意:“大人误会了,老僧顶多算个掠阵的罢了,您是一封极为不错的投名状,只不过这封投名状,并非老僧来交。”

“越来越有意思了。”

巫山缓缓止步,环抱双臂:“我倒是想看看,谁能把本尊交出去。”

老和尚回以笑意,略微伸手指向前方:“大人请看。”

只见荒芜山脉的远处,风沙四起间,一道高而瘦的披甲身影背对众人而立,对方斜斜的倒提着一柄偃月大刀,甲胄未曾覆盖的地方,灰色毛发丛生。

它慢悠悠的回首看来,赫然是一颗俊美的狼首:“我想试试。”

“这位曾是南皇大妖麾下最得力的大将,后来机缘巧合,偶获我教真经,自此洗心革面,欲要遁入空门。”

“我佛慈悲,打算给它一个机会,参拜我教,终生侍佛。”

“它的悟性不错,不仅自修心目果位,更是从中推演出了心目四象刀,跻身大品罗汉之境。”

老和尚不急不缓的给巫山介绍。

却未注意到,在他提及南皇二字的时候,这五大三粗的胖子,整张脸都是陷入了无悲无喜的状态。

巫山很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悲哀的仇怨,便是仇人……不,甚至是仇人手下的兵将,都大概率已经不再记得那桩小事。

或许天道真的有轮回。

瞧,当初灭门时未曾注意到的独苗,这不又送到人家眼前来了,方便旁人斩草除根。

既然轮到了,又有什么办法。

“唉。”

巫山认命般的叹口气,认真挽起袖子。

反正都是一死,正好也让那仇家看看,自己这些年的长进,免得旁人还以为巫某在苟且偷生的混日子。

他抬起头,正想说话。

却倏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皇气之外,本该是湛蓝澄净的青天,此刻却是稍稍扭曲了一下。

巫山用力咬牙,浑身紧绷起来,以微不可查的弧度摇头,警示对方不要冲动!

以他的眼力,如何看不出来,这是太虚道果的功效。

这片青天后面,竟是藏着一人。

可那人无论是叶岚还是沈仪,都对目前的局势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况且,巫山真正认命的原因,乃是那投名状三个字。

既然是交投名状,总得交给旁人看吧?

今日在场者,大概率不止眼前的这些,只要稍微带点脑子就知道,千臂菩萨定然就在旁边看着。

在这种远离皇朝的地方,别说是封号将军了,哪怕是镇南将军,若单独一人前来,恐怕也讨不了好果子吃。

滚啊!

巫山心急如焚,表面上还得维持平静,避免被他人看出端倪。

念及此处,他终于不再犹豫,双掌间爆发出冲霄的仙光,迅速涌遍全身,奔走之间,总算是有了几分名头的味道。

整个人宛如一座山岳,步步皆让大地震颤,轰鸣与烟尘同起。

在这势不可挡的一击面前,那头灰狼的瞳孔如古井无波,只是五指缓缓攥紧了刀柄。

刹那间,刀锋斩断了汹涌如汪洋的仙光。

噗嗤一声没入地面。

在长刀前方的几寸之地,巫山浑身僵硬,维持着挥拳的动作,连脸皮都在微微抽搐。

负了伤的他,一身实力发挥不出四成,在这双狼瞳的注视下,处处都是破绽,根本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就能弥补的。

直说刚刚的这一刀,若是狼妖愿意,绝对能让他吃不小的闷亏。

但对方却斩在了地上。

这是一种毫不遮掩的轻蔑。

灰狼平静俯瞰着眼前的胖子,良久后,淡淡从口中吐出两字。

“散修。”

哪怕同为四品境界,对方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散修罢了。

而自己。

如今已然贵为大品罗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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