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7章 拦路石

缄藏于【星渊无相梵境天】的这缕虚空,似一条不断扭动的半透明小蛇。

在灿烂喧嚣的绝巅战场,它是一声微小的缶音,或许一个恍神就错过。

可若有谁能细窥内里,自见波澜壮阔——

灿烂烈阳升举在空中,于魔气聚集的黑色云海里浮沉。烈光万重,都忽隐忽现。

竖立在虚空河流上的巨大月相,被不知何来的锋利刻线,匀等地分割出了十二个刻度——子丑寅卯皆魔时。

恐怖魔尊的庞然身形,蹲踞在巨大月相之前,伸手好似捧镜自照。

而有一柄如雪的月轮刀,钉在了恐怖魔尊的恐怖面具上。

自旁边又探出一只仙气魔气纠缠的手,抓握住月轮的刀锋。两气合道的仙魔君相,面色却迷惘,不知醒时或梦中。

此尊明明威势凛冽,宣扬着绝对真实的力量,好像已经杀出了月相世界……可何处不在明月下?

“虚实”之辨,是重玄遵给予的、必然贯穿整场战斗的考题。

而将冕服挂在身上的田安平,正在认真地回应。

此刻他就站在仙魔君相山脉般的胳膊上,像要奔赴一场不知尽处的远行,白衣公子青山明媚的脸,映在他充满好奇的眼睛里。

就这样靠近。

一念间千百道法术交错。

齐国术院最新的研究成果,对上万界荒墓仙魔宫的法术创造,竟是互有优劣的局面——仅在道术研究上,一个田安平,就能抵一个霸国术院。

在法术的乱流中,人影合而骤分。

重玄遵飘飘而落,又往高处走。

田安平探手握出一杆仙魔大枪,踏步下山,与之正面相迎,阴阳两气飘飞如鹏展翼……握枪一按,敲落凤点头。

虚空之中,五行化生。

顷有百气,化为百鸟。

百鸟朝凤,一时歌彻。

那种生机勃勃的力量,呼之欲出,使诸天生白。

仙魔大枪的枪头,这个瞬间无比光亮——

他已经完全掌握一个小世界的基本原理,抬枪便是一座小世界的诞生。

在小世界的创造和运用上,有人以术,有人以法,有人借天外小世界为己用。而田安平纯粹的用枪劲,用千万缕仙魔之气所交织的线……从无到有,完成一座小世界的搭建。

手搓一世。

就在这万物发生的过程里,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

这等枪术,已是天生地养造物般的层次。

交战中的二者尚有一段距离。

直面此枪的重玄遵,眼中略有惊讶。但这种惊讶,和他看图解版《列国千娇传》时,忽然看到一个怪异的姿势,没什么不同。

大概是……有点意思。

他的手翻转过来,像是翻过了一页书,而后往下虚按。

虚空生纹,恍如天倾。

极致的力量,极致的重!

那杆仙魔大枪,当即枪头点地……像是一只美丽高贵的凤凰,点头的时候用力过猛,一头栽在地上吃了泥。

最是高贵,最见狼狈。

枪头栽在仙魔君相庞巨的手臂上,铲出一条血肉泥泞的深沟。

仙气魔气,沟中的彩气。

在这杆仙魔大枪枪头所诞生的小世界,正以一种永不回头的姿态沉坠。

这个小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因为突然出现的数万倍的重力而遽止。关乎这个小世界的一切基本构造,都因为急剧冲突的引力斥力而崩溃。

重玄遵对这个世界的拆解十分彻底,他并不详细了解这个小世界的构成,但直接按碎它的本源,即如剥皮拆骨一般……最终他的手,握在了仙魔大枪的枪头上。

鹅卵般粗细的枪杆、仙纹魔纹错织而威严凶厉的枪头……整杆仙魔大枪,都在他的手中,炸开成千丝万缕的线。

就像这一枪从未发生,这杆枪从未构成。

重玄遵的动作简单而干脆,他按着这千丝万缕的线,使之如炸开的木刺般,径往下扎,便像是一个极精细的犁耙。

田安平伸手一抹,将这些崩溃的线条都抹去。

像是一幅画作画毁了,他擦掉笔痕又重来。

仙魔君相如山峦雄峙虚空,握住月轮刀的刀锋,也永远陷在月相世界中。而此尊的躯壳,成为了战场。

他的肘弯如山坳,两尊绝巅恰逢于此。

这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两步远。

在重玄遵点漆般的眸色里,刚好映出田安平露齿的笑容——田安平并不是一个吝啬笑容的人,前提是他真的感到满意。

孟天海曾说过的造物最完美的身体,而“完美”正是他求知求证的关键问题之一,如今他正在检验。

下一刻璨光摇动,八方叠影,虚空都被打碎,一切又如潮汐回涌。

拳对拳,肘对肘,膝对膝……正相逢!

两尊登顶超凡绝巅的强者,仿佛走进了最原始的斗场,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作为生死之器,与对手决胜于方寸之间。

所谓道质,不过是能源。

所谓躯体,不过是武器。

修之计光阴,耗之不甚惜!

重玄遵的体魄,天生完美,自然“近道”,又在重玄力场下经由亿万次的锤炼,绝对有资格角逐当世最强的绝巅体魄。

田安平则是在无数次的自我摧残中,锻造出一具自己都难以再施加伤害的极致肉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血,都走向他精心计算后的完美状态。

这样的两尊道躯厮杀,简直像是两座火山的争锋。浓烟滚滚,岩浆喷薄。

双方拳指之间的碰撞,就足以让时空生隙。

两颗心脏的泵动,几乎是憾世的天雷,叫寰宇都静。

东域历代以来,诸方势力绝顶的武典,都在田安平的拳掌间演化,相对于手不释卷的风华真君,他好像才是更博学的那一个。

但重玄遵举手抬足都直指大道根本,飘飘如闲庭胜步,拳指变化更行云流水。就如那才华高绝的文士,信手一笔,已是名篇。

无论田安平搬出怎样的招数,是人族或魔族的过往智慧结晶,虽则劈头盖脸天翻地覆,总像是一阵风——

风吹不落蝶舞。

飘飘白衣如飞雪,雪中重玄遵的眼睛越来越亮。

从来信手落子,一向听风无意。他在棋局上的懒散闲适,是因为这一路走来绝大多数对手,都经不起他的推敲。

但田安平的表现的确精彩。

即城里封境禁足的十年,天牢中随七恨而走的叛逃,每一次都是对过往的抛弃,都将长时间的经营积累抹消……可这些都没有阻止他走得更高。

重玄遵一瞬间有三千次的身法变幻,倏忽上下左右,出现在任何一个需要他出现的地方,每一次身法的变幻,带来的都是引力、斥力……整个战斗环境的打碎又重组。

他开始认真地面对这场战斗!

必须要说,上一个令他如此酣畅、有饮甘之快的,还是得鹿宫前的姜望。

世间有绝顶者,久不在樽前。

今来酣饮!

他拿出了争胜的状态,开始新一轮更强势的进攻。

田安平却在这个时候,往后仰倒。

这次仰倒并不是什么正面战斗的方式,而是精准地剖势分气,脱出了重玄遵的气机锁定……可以说脱出了战斗,直接嵌进了仙魔君相的血肉里。

魔者,吞金嚼铁。

这尊仙魔君相的肌肤血肉,也与山峦无异。毫毛如树,盐渍积滩,魔界风雷雕刻的皮肤纹路,竟似泥沟山壑……细看来有石有铁。

但田安平倒下如在水中,以此来脱离厮杀。

他笔直地下嵌,眼中有好奇心得到部分填补的满足,笑着对重玄遵说:“你的援军要来了。”

重玄遵‘噢’了一声:“那我不能再拖延。”

日光月光分别爬在他的两条眉上,左眉粲然如雪,右眉燃焰如火。

同时各有一撇星光出现在他的眼角,微微弯起,便似凤羽一般。纤薄的光雾隐隐,如一尾微扬的星纱。

他的眼睛没有因此隐约,反而越见明亮。

这只轰向田安平的拳头,骤然散开,大张五指——他的长发猛然扬起,在重玄力场的影响下,每一根都扭曲成不同的姿态。

真正的风华棋局,到这一刻才算铺开。

可以看到他的五官是如此明确,寒星双眸,明朗鼻峰,从容的微笑,飘飘的风流……可是他身周的一切都在扭曲,扭曲到给人一种并不真实的感受。

虚空产生了波纹,光线来回折转,阴影仿佛被翻叠。

这种“扭曲”以重玄遵为中心迅速蔓延,使他如在一张变幻不定的画中。

而他是这幅画里恒定的风景,真实的注解。

可在这幅画里,金铁都成流质,雷霆竟成泥沙,难朽难坏的岩石,如蜡消融!

他以外相的虚妄,体现他的真实。他以正在朽坏的所有,成就他不朽的风景。

即便是田安平这样的存在,也在这刻嗅到死亡的气息。感到人生遥途的终点,竟然已至眼前。

“死亡是另一种未知……”

田安平的眼神略有期待,他是真的对源海感兴趣!但马上又将这份期待碾去:“但这是下一个大考的课题。”

他的眼睛骤然圆睁,眼周立显一圈老树皮般的竖褶,眼珠也爆凸出密密麻麻的血线——这血线仿佛扎进了虚空的底部,世界的根源,以此完成对此处战场所有细节的掌控。

这一刻仙气、魔气,枪劲、拳劲,剑芒、飞矢……战斗中的种种留痕,乍如抽丝而起,兀显于战场,全都向重玄遵杀去。

似乎随着他下陷远离而尘埃落定的静止画面,顷刻又演化为暴烈的杀局。

甚至在茫茫天境之下,亦有整个神霄世界丝丝缕缕的云气蒸腾,都窜上此处高穹,诸方交汇,加入这场剿杀——就在这交战的过程里,田安平已经对神霄世界建立了相当程度的认知。

名为【星渊无相梵境天】的中央天境,以最包容的姿态,映照着诸天的星辰。此时一颗颗不同星辰的“光线”,竟也汇集而来,全都随着田安平的意志偏折。

那么多年在辅弼楼仰望星空,他对星辰的了解,并非常人所能想象。

世上有太多高深莫测自谓星占者……大多庸才!

满天星辰,他无师自通。

“人之而内,藏有无限的秘密。人之往外,宇宙有无穷的讯息——这两者都令我着迷。”田安平以他对无穷宇宙的认知,回应重玄遵的‘不拖延’之语。

不同星辰的特殊,不同星光的性质……全都在这一刻构筑他的杀机。

其于天地之所知,尽都当做他的武器。

甚至于有一座已经熄灭了很多万年的星辰,从宇宙的某个荒僻角落被牵拽而来——以星辰映照的伪装,闯入中央天境。而后剥离光色,显出崎岖本貌,杀入这片虚空战场!以无可匹敌的威势,远逾山岭河岳,黑压压轰隆隆地砸向立在扭曲画作中的重玄遵。

重玄遵仍然站在那里,仍是张手遥按的姿态,好像他从来没有做出改变。

但星光也好,神霄云气也罢,乃至于仙气、魔气,都在侵近他的瞬间扭曲,然后崩溃。

在他身周浮起一个个深邃的黑洞!

这些黑洞被压缩成极微小的状态,竟如棋子一般排列。

什么生死之局,大龙缠杀。

棋盘分明清一色!

所有靠近重玄遵的手段,都被那些贪婪的黑洞吞噬。

其来处、其演化,那些认知和奇思妙想,全都失去了意义。绝对的力量压制了一切,绝对的重玄之力,统治了战场。

黑洞为棋,万光都不显。唯独重玄遵本人,却还清晰可见,辉耀一时。

他的光是不能被吞噬的,他的容颜无法被混淆。

此刻他从容但高上,如俯瞰蝼蚁的至高天神。

平静审视田安平的他,五指轻轻合拢。

那宽广不知千里万里的星辰,在寂静中熔炼在他的掌心,化作一枚闪闪发光的石头,如珠玉琥珀般——这就是这座远赴而来的无名星辰,最后的墓碑。

碑上并无一字,不留一痕。

田安平有一双洞察真实的眼睛,求知认知的心。

他尤其能够感受这种力量——

重玄遵是操纵虚相的大师,玩弄幻觉的绝巅,但眼下每一幕令人惊惧的壮景,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重玄之力数万倍数十万倍的变化,彻底改写了战场。

仰倒下去的田安平在下陷。

站在那里的重玄遵也在下陷。

田安平下陷,是自归于他的仙魔君相,如鱼归海。

重玄遵也跟着下陷,因为他身周的力场将一切都扭曲而后撕碎……轻易被撕碎的那些事物,也包括代表魔界最高位格的仙魔君之躯!

这磅礴魔躯,山竟为水。

厮杀双方像两个落水的人。

在万界荒墓巍峨高上的仙魔君相,在这场战斗里几乎没有体现太大作用,长久与月轮相持。现在就连作为战场,也好像不能合格了!

不知多少个日夜,苦心雕刻的仙魔之身,作为田安平登顶魔君后的优秀作品。在三光同耀状态下的重玄遵面前,完全是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薄纱。

一朝如山崩,根本止不住溃势。

但世上又有哪处战场,能够在这样的重玄遵面前,保持稳定、体现存在呢?

田安平仰倒在其中,身边掠过的都是他苦心积累的力量,仙气魔气如潮涌,全都被重玄遵身后的黑洞棋局所吞咽,不知吐往茫茫宇宙的哪一处角落。

他抬了抬手指,但只笑着说:“就到这里吧——”

这般身形也仿佛成为溃涌的力量的一部分,开始幻光而扭曲,但并没有被黑洞棋局吞咽,而是坚决远离。

他的语调轻缓,大约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毕竟也曾身为兵事堂统帅,斩雨执掌。我不忍见帝国的精锐之士,在庸才的统领下,徒然消耗在我指掌中。”

重玄遵心下了然,这回真是齐军来了。

天覆、春死两军,早就厉兵秣马。临淄观星楼和幽冥世界灵咤圣府也都已经准备很久,神霄一动,即可远征。

镇国大元帅在大军团作战中,并不刻意求快。但算算时间,这时也该杀进神霄世界了。

从田安平的表述来看,作为先锋靠近的应当是王夷吾。

田安平纵是通才,本身就有着顶级军略,但无论如何也没有资格在战场上说姜梦熊、陈泽青是庸才。唯独王夷吾,一向是引军万骑、冲锋陷阵的将才,而非提众数十万、星罗棋布的帅才……

风华绝代的白衣公子,略略皱了眉头。

田安平笑着解释:“每一份材料,都有它的作用。”

“怎么消耗都可以,我唯独不能忍受它的消耗毫无价值。”

“我确实不是什么心怀怜悯的人,我的不忍只是针对浪费。”

“不应该有无意义的消耗的……”

他认真地说:“天生万物有其贵。”

哪怕他曾经在战场上,把所部士卒大半都拿去填胜负。他的“不忍”,也是真实存在的。

如非必要,他并不会做一些矫饰的情绪。

但这种“不忍”,只是针对珍贵之物的吝啬。而不是那种对生命的怜悯和敬畏。

重玄遵或许听到了他的解释,或许并没有听。

他在仙魔君相的躯体里漫步而前,优雅得像是赴一场旧约,随手折花一枝,而后放花为蝶,合拢五指,便握住了一只璨光耀眼的日轮……

展眉砸落!

潇洒的身姿,淡然的表情……极致的力量。

铛~!

亿万根断线声。

仿佛绝世之名琴,以摔碎为绝唱,最后一次祭奠知音。

被田安平所掌控的规则之线,像一张被石头砸穿的蛛网。

田安平所在的这片虚空,乃至容纳他的仙魔君相,甚至他自己……都在这一记轰砸下支离破碎。

又迅速重构。

他翻掌以上抵。

掌中有一物。

那是府邸,是街道,是一座城市……是大泽田氏的祖地,他修出来的【即城】!

大泽郡里仍有“田城”,仍有那个刻在城门的“即”字,只是街道屋宇,早已换了格局——这些年来吞咽田氏族运,受高昌侯府滋养,承霸国荫泽……迅速成长起来的真正的【即城】,已经被他带走,此刻在他掌中。

而后如龙卷过境,似地龙翻身。

街道遽为沟壑,楼台尽都塌陷。

在日轮璨极一时的光耀下,就连田安平自己,都像是一堆线条搭起来的假人。

大日璀璨,照出他的所有,令他的道途本质都无所遁形。

偌大一座【即城】,不断地扭曲粉碎……又重构!但终究还是倒塌碎灭。

城中有楼曰“辅弼”,在朝阳融雪般的城景里,它独岿然,仰面烈日。

在烈阳璨织的光幕里,有两束星光洞世而来!

其辉耀于远古星穹,在北斗星域乍现,仿佛自无生有,但本就有相应的星域为其保留。

北斗九星,七见二隐。从不轻出,见者显贵。

左辅又称“洞明”,右弼也称“隐元”。

田安平也签下两张星契,是事实上的星占宗师!

且他所签订的星契,是如此隐晦的星辰。

今引二隐之力,调动亘古长照、不曾熄灭的星辰,前来干涉战场。

辅弼二星和重玄遵先前捏成玉石的那颗星辰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概念的集合,后者就只是死去的天体。

死去的星辰,徒具星辰本身的庞然和力量。但真正恒照万古、光耀诸天的星辰,是具有超凡意义的。接近不朽,几乎永恒。

所以星契才如此重要,被视作星占宗师的底牌。

但握【日轮】砸【即城】的重玄遵,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抬眼睛——

即有星光飞天而起,自这片虚空,反照远古星穹。

辅弼二星之外,有七颗星子浮沉。

纵横交错的星光,织成锁链囚笼,牢牢锁住两颗北斗隐星的光芒,使之不得落神霄。

重玄遵并非星占宗师,但能看到星契的本质。

对付底牌的方法并不全在牌桌上,让它打不出来,当然也是一种选择。

在一切崩溃的事物里,田安平仍然具体存在,他仰倒而视高天,仰看重玄遵,如视一尊完美无缺的神王。

他的确在这个人身上看不到弱点,整场战斗之中,对方似是“无缺”的存在。

他所构想的完美,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

可此般完美,他看到自己也是有机会靠近的。那种更高于此的力量……究竟如何抵达呢?

他的眼神静惘,并没有什么紧张之类的情绪,仍如过往无数个日夜,独在辅弼楼中看星空。

有人恐惧他,有人厌憎他,他只是他。

在这样一个时候。

日轮在重玄遵掌中。

月轮铺开月相世界,正在与恐怖魔尊纠缠。

星轮已经高上古老星穹,锁住了辅弼二星。

也就是说……重玄遵为了进一步把握战局的优势,已经放开了最后的防御,似乎露出了致死的漏洞。

这是一个陷阱。

是流光交错一瞬间,其人随手落下的死局。

田安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兴趣。

在这种层次的交锋中,陷阱能够成立的前提,是它在某一刻,的确露出了关乎生死的破绽!

他不怕危险,只怕无趣。

所以这刻的仙魔君相虚实荡漾,而他以仰倒的姿态弹身而起——

他掌中是已经崩塌大半的即城,城中唯一高耸的辅弼楼,也已经被日光封死,天窗不透。

但在他弹身而起的时候,整座即城都响应他的征声。

那密密麻麻的规整如田垄的民居中,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在扭曲的力场中依然保持了自我。

在田安平仰起的同时,这个方正房间亦飞出群居之所。

它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印章,彰显了极致的权柄,有着不容更改的意志……遽起一时。

“啪”的一声!

印在了日轮上。

喀嚓喀嚓喀嚓——

日轮之上,裂隙如蛛网。

此霸府也!

作为“中三境”里承前启后的关键境界,关于内府境的著述,可谓汗牛充栋。众所周知,内府的“房间”数量并无止数,理论上可以无限探索。

当初姜望在内府境,就每座内府都开拓了三千房间。

但摘下神通种子,便已得内府至珍,接下来的探索便毫无意义。

且内府修士普遍还没有开始锤炼神魂,内府房间的开拓又与神魂力量息息相关……内府房间虽无限,修行者却要为神魂力量所制约。像姜望那样每府开拓三千之数,已经非常罕见。

同境之中,恐怕只有项北做到这一点。

终归大家的修行路还是要往上走,绝巅的风景不能在内府境的山头看见。路过也就路过了。

而霸府仙宫别出机杼,专注于内府修行。在九大仙宫之中,他们独有章法,追求在内府之中做无限的探索。

追逐这细微之处,无限延展的可能。

他们有一套成体系的越境而归府的办法,外楼、神临、洞真甚至绝巅,都只是视角的开拓,最终重心还是回到内府。

他们探索内府,修筑内府,重构内府……最终内府即无穷,以内府为仙宫!

田安平则在这个基础上有自我的创见,当年囿于锁境之刑,他直接将内府剜出,修在了身外。甚至将田氏先祖的骨灰挖出,以为内府地基,在漫长的足称“煎熬”的时间里,引田氏族运为刻刀,如筑楼般细心雕刻。

自身修为已经停滞,内府却在不断地跃升……到现在已经结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怪胎。

很多人都已经知晓他是霸府仙宫的当代传承者,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翻出这个杀手锏。

日轮本无缺,璨光更无瑕,田安平却看到无尽璨光交织的关键点,以霸府镇于其上,强行制造了缺漏!

遂有日轮之裂。

日轮上的裂隙都经由最极致的计算,牵一发即动全身,为了挽救它,重玄遵将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它将成为风华真君的溃堤!

这种关乎根本的神通之创,对于修行者的伤害是根源性的。没有人可以不在意。

他是重玄遵完美人生里,不完美的痼疾。

但重玄遵仍然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握住日轮的五指,再一次发力。他不收回而是往下按,将早已诞生灵性、还在挣扎维系自我的【日轮】……主动地按碎了!

一时碎光千万重。

神通之质毁于一旦!

这一刻神通之光的肆意奔流,扭曲了所有感受和认知。

交战双方都在这个瞬间变成了聋子瞎子,七感皆失。需要重新建立认知,重新感受彼处。

对田安平来说,建立认知是毫不费力的事情,他甚至于要加入更深层次的洞察……这些繁琐而复杂的工作,他在一个瞬间就完成——

他已经不能做到更好了。

可他抬眼只看到日轮崩溃的金色的光。

在那满目茫茫的金色璨光中,一袭白衣过光海……永远地映了他的眼睛里。

他已经触及重玄遵心口的爪形,无意义地散开了。

手上的每一节指骨,都已经粉碎!

只剩皮裹着肉,肉已成浆。

当然碎的并不只是手骨。

他微微垂低眼皮,看到的是重玄遵的掌刀,笔直地洞穿他的心脏——

重玄风华从来不赶时间,因为他走最直接的路。

放开星轮去斩隔辅弼二星,的确是一个陷阱,但也是最直接的邀请。

两人,一合。

分对错,生死。

田安平笑了:“我开始相信——你总是对的。”

他其实不相信有人睁眼就能看到正确。

因为真理一定有一个漫长的求证的过程。

可是答案已经出现了。

那惊风过绝巅的一合,他成为错误的那一个。

或许他并没有错误,他只是慢了一些。

但“慢”的代价已经出现——

他的身体碎为一截截的断线,天上地下无止歇地飘零。

而那尊捧着巨大月相、同时被月轮刀钉住面具的恐怖魔尊,纵身投进月相中,便似游鱼入水无踪影。

只有涟漪一缕,渐散而渐平。

月轮隐,星轮散,日轮残光被重玄遵捏在掌心。

他捏着这卷残光,似捏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掉了嘴角血迹。

像是结束了一场晚宴,而非什么生死对决。

这时才有马蹄声响,一个身量极高的长脸男子,跨乘龙鳞妖马,身后万军卷旗,就这样杀气腾腾地杀进这片虚空——

凝练如刀的兵煞,将这片已经十分脆弱的虚空,轻易就割开。

在荡漾的流光中,剖见好似青山覆雪的真君。

其时也,荆国新举的明月正高悬。

这【星渊无相梵境天】,星光璀璨,雷霆万里,阴云晦雨卷冰雪……真是万里不同天。

无尽幻光之下,唯独那件白衣披覆的风华之姿,作为真实的风景而存在。

“奉镇国大元帅令,我部为大军先锋,贯通【诸炁炼性律道天】,先登玉宇辰洲——”

将号不算好听的大齐勇毅将军,单手拉住缰绳,全军骤止,并无余音。足足三万骑,浑成一体,旌旗兵煞都长扬,如他身后长披。

他一板一眼地说话:“重玄真君,此处战况如何,可需军援?”

重玄遵随手将那颗星辰捏就的玉石丢过去,上面还用星光牵了一条链,因此成为一个吊坠。

他在月光下淡笑:“不过有块拦路石,已经被我搬走。”

拦路石,搬来作坠。

“有劳真君。”王夷吾接过来放进内甲,在马背上低头为敬:“请往大营,有镇国元帅坐镇,温太医随征,阁下可稍作歇息。在下军务在身,不能久叙——就此别过。”

重玄遵翩身而笑:“勇毅将军请劳军务。”

就此匆匆一别。

骑军呼啸而过,踏星空如长虹贯夜。滚滚兵煞,留下了长久的天痕。

重玄遵便在这道天痕旁边独自漫步,直到看到一只……

星光凝聚的蚂蚁。

似挂一根无形之线,垂降他身前。

“堂堂仙魔君田安平,在风华真君的嘴里,也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颗拦路石吗?”星蚁的口器中,发出温和细腻的声音。

这声音来自陈泽青。

此次出征神霄世界,完全地以姜梦熊为主,兵略超卓的陈泽青,加号“军师将军”,专注于情报和后勤工作。

关于重玄遵和田安平之战,引军为先锋的王夷吾只需要一个结果。而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更清晰的细节,以便后续战略规划。

重玄遵却在看星蚁:“陈大帅今以此形显,也足见轻描淡写。”

帝国高层都知陈泽青一生都被血魂蚁折磨,但他自己好像并不忌讳蚂蚁。

陈泽青的声音道:“蚂蚁是很好的军队,思维简单、服从性高、行动力强,团结,无惧。我越观察,越觉得欣赏。”

星蚁静垂于彼,这样的蚂蚁,在整个战场,不知已经布置了多少。

倘若不是血魂蚁的制约,他也该是星占的宗师吧?兵家、星占,两道之宗师。

重玄遵微微点头:“纯粹从兵源来看,蚂蚁是很好的选择。”

“但更好的军队是有思想的,是聪明的。士卒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感受,在对一切有清晰地认知后,仍选择奋不顾身。”

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春死军主帅,平静阐述他的思考:“我有时觉得——仅以军队而论,魔族就是最后的答案,他们改变了自我的认知,却保留了其它的一切。”

“但有时又觉得……太偷懒了。”

“魔族的认知是被一种更高上的力量修改,而非自我的觉悟。”

“这并非我理想中的最好的军队。”

“在某些时候偷过的懒,总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偿还。只是……那种偿还是否准时到来,会在何时到来,又将以什么方式体现。我不得而知。”

神霄战争开启,绝大部分人都把妖族当做最重要的敌人,在历史在现在,都是如此。

陈泽青却有更多的注意力在魔族身上。

不为别的,只因为魔族已经靠近他对军队的最终答案。

底层阴魔,没有灵智,绝对服从。中层将魔,简单灵智,悍不畏死。

上层的真魔也好,天魔也罢,由各族而堕者,都是改变了自我认知,但保留其它一切。

以战争兵种而论,很难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这个族群好像就是为了战争而诞生。

“魔族的认知就是一种根源性的改变,谁又能说那不是自我的觉悟呢?我们所谓自我的觉悟,难道真就没有更高上力量的干涉?”重玄遵倒是并不介意跟陈泽青讨论:“换个说法——如何才能分辨这两者?若是不能分辨,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非常好的问题!”陈泽青的声音说:“可惜求证的过程必然艰难,也只能等到战后再探究——说起来风华真君阵斩田安平,也算是为朔方伯雪恨,为人族诛魔君,立成大功一件。”

“田安平并没有死。”重玄遵摇摇头:“或者说,他并没有死透。我斩了他的仙身魔身,却逃了他的恐怖魔尊相。他这种人,只要还能思考,就还会走向强大。”

“大战方起,连个绝巅的性命都没留下……我和田安平的这般胜负,亦只可算是微澜。”

他的语气淡然:“不过至少在短时间内,他应当没有兴风作浪的可能了。”

陈泽青的声音若有所思:“看来他在万界荒墓,确然有很大的提升,竟能在你手下逃命。但是单枪匹马来拦你,又多少有些认知不清——他的行动虽然不可预测,不受任何规则的制约,但很少有不自量力的时刻。”

“我感觉拦我并不是他的目的。”重玄遵语气随意:“他用重伤来换我一段时间的休养,也对那位无上魔主交代得过去——或许……他是为了避战。”

“避战?”陈泽青问:“你是说他对诸天联军此次神霄战争的结果并不乐观?”

大军卷过的兵煞留痕已经散尽,重玄遵也走远:“我只是这么判断。至于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避战,那要等到杀进万界荒墓那一天,真正割下他的头颅,才能知晓。”

“或许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留在万界荒墓,成为驻守大本营的那一个。也或许……此时此刻,正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

……

东国紫旗,飘扬在星穹,紫微星悬照万古,也照亮了前路。

巨大的方形星槎,横渡虚空。精锐的大齐甲士,阵列如林。

有“绝世天骄”之美誉的当代大齐朔方伯,正作为斗将在阵中,尚不知他的血海深仇,险些被重玄遵还报。

世袭罔替的爵名,让孤身被征召的他,也有一队亲卫随行。

哪怕人数只有一千,这也意味着在必要时刻,他随时能收拢散卒,合成一支军队,建立无上功勋。

这些年苦读兵家典籍,翻烂了朔方家传,他自谓从各方面都做好了准备——

当然并不包括,此时忽然悬浮在他面前的这张假面。

“鲍玄镜,或者说……白骨尊神?”

虚悬的假面发出声音:“我代表那一位的意志,特来向您问好。”

这是朔方伯的私人军帐,帐内禁法密布,帐外亲兵列队,不容闲杂叨扰。

这张假面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在帐外一名亲兵的脸上揭下来,飘然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在它出现之前,鲍玄镜自己都不知觉!

“原来是幻魔君当面!”鲍玄镜坐在长案之前。英武的年轻将军,披甲凛然,手握兵书一卷。

他的眼睛抬起来:“不知你说的那一位……是哪一位?”

嘭嘭嘭,嘭嘭嘭。

大军在军鼓中前行。

帐外旌旗猎猎,狂风怒卷。帐内灯火通明,倒是只有年轻伯爷的身影在摇曳。

“当初在临淄,【执地藏】举天意如刀。缘空师太也差点就发现你。还有人智计通天,险些算到你的存在……这一切,都是祂帮你抹去。”

悬在空中的假面,发出轻巧的笑:“您说祂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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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第2738章 天眷

兵煞贯空留下的尾虹,就是前锋贯穿【诸炁炼性律道天】所留下的通道。

前路贯通,而后才有大军通行。

飞于虹外,向四面八方扩张的“流星雨”,是钦天监联合工院所制造的“烛星矢”,能够在第一时间借助星辰之力烛照战场,测察环境,捕捉生命波纹。

高至神临,微至雨滴,都很难在“烛星矢”面前隐藏。当然更强大和更微小的,都不在它的观测范围内。“烛星矢”飞如瀑雨,主要是为了避免敌对大军设伏的情况。

横绝银汉的巨大星槎,是代表大齐工院最高成就……由阮泅参与设计、亲自刻印星纹,历时二十年所完成的最终成品——

“方天行舟”。

这架星槎的每一个部分,都能呼应星辰之力,并进行储能。星槎的整体构造契合现有宇宙环境,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协调占星体系,以最少的消耗遨游星海。也可以在观星楼的牵引下,第一时间随星力潮汐而起,投放宇宙战场。

当然战争投放必然导致巨大的能源耗用,为此观星楼早已储备多年。

“紫微垣无异常。”

“太微垣星力潮汐混乱,对应区域有多方强者乱战。”

“天市垣星力异常聚集,有大规模军事行动。”

“奎宿有坠星现象,初步判断秦军攻势受阻。”

“亢宿出现星契波纹……”

钦天监官员在“方天行舟”的观星台陈设星占仪轨,或举星盘,或开星镜,或演星卦……以种种星占手段,不断汇总他们所收集到的星象信息。

以钦天监少监阮舟为首的核心随军星官,迅速将这些信息汇总归纳,其中关键的部分,立呈中军大帐。

神霄世界是一个极其庞大、极其复杂的战场,对于战局形势的把握、战场方位的确定,是大军开拔的第一要务。

此世受诸天星辰观照,初入神霄,以星位来确定方位,是相对准确的。

当然在迅速建立神霄世界相关认知后,结合神霄四陆五海以及相应世界规则的演化,就会有更精确的战场定位方案,这也是钦天监正在执行的工作重点。

星占取代命占成为时代主流,诸天万界卦算者,莫不竞行此道——余者尽小道也,少有立足绝巅者。

谁能控制古老星穹,谁就在茫茫宇宙中占据绝对主动。

人族当然是其中的佼佼者,每年在古老星穹猎杀的异族星官不知凡几,甚至把四象星域都几乎圈成了自留地。

但诸天广阔,族群繁多,宇宙星辰又茫茫无尽,异族星官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一颗星辰不止能签下一张星契,越是强大的星辰,能够回应的就越多。同契者不免竞争,也不免碰撞坠落。

当然在古老星穹的占星战场,弱势方若是执意避战,强势方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除非杀到对方本土去,消灭对方主体道身。

不然星辰本身是没有偏爱的,只会给予星契者同样的庇护和回应。

在这种情况下,人族四象星域的“清一色”,是人族先贤在漫长时光里,不断引诱、猎杀、驱逐……最终将四象星域主体星辰的星契额度几乎占满。

所以人族外楼大多立于四象星域。

人族远征星海时,基本都是用四象星域为基础的方位锚点。流浪宇宙者,也大多仗此求归……

由此才诞生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圣兽的说法。被神话,被封圣,成为很多人认可的护佑人族的图腾。

其实守护人族的并非什么圣兽,而是先圣。

它是人族为自己创造的天眷。

王夷吾所部前锋,都是天覆军里的精锐。个个身披禁纹战甲,跨骑驭兽坊最优秀的那批妖马……使用的军旗、阵盘,一应武具,都做了适于天外战场的调整,无不是诸军之最。

他主要的任务是在玉宇辰洲建立先期驻地,立旗接引后续军援的飞舟。

对于先锋骑军所途经的【诸炁炼性律道天】,只需要打通一条行军路线,简单地梳理路途规则,粗略地扫荡一遍受伏隐患即可——而这已经顺利完成了。

关于这条行军路线的维护和开拓,以及更多更细致的工作,都是中军来完成。

“方天行舟”整体是个巨大的方块,如一座悬陆横飞,其上建楼设堡铺军帐……大军绵延,跟在临淄郊外也没有什么区别。

镇国元帅此次用兵非常谨慎,在战况激烈的【星渊无相梵境天】不做太多停留,而是将中军大帐停在【诸炁炼性律道天】,于此建立齐军中枢营地。

都知道这凡阙天境是神霄世界规则的演化之地,齐军结阵于此,摆明是要先在这里把握神霄世界的脉络,有深耕细耘、打持久战的姿态。

如此稳扎稳打,行动间又有条不紊,这军事风格倒是更像那位苦面笃侯。

再结合镇国元帅这一路行军,始终端坐大营,不曾露面一次,不免叫人怀疑——

是不是现在掌控大军的,其实是笃侯曹皆呢?

曹皆当年就有暗代牧国完颜雄略,打了盛国一个措手不及,阵斩齐洪、大破离原城的经历。

而这段时间亲镇决明岛的曹皆,也的确没有出府露面,只有军令巡岛。

有没有可能这次也是故技重施……现在的兵事堂首席,阴至前线,暗代前任兵事堂首席,坐镇三军。而姜梦熊其实根本不在军中,潜身另图大事?

姜梦熊这样的盖世强者,若是在战场上的行踪不能被把握,其所造成的破坏,将酿成毁灭性的后果。其人是足能单枪匹马撕破任何一处战线的!

但以曹皆的用兵之能,模仿姜梦熊的用兵风格,也不算什么难事,又怎会处处露出“曹皆”的马脚呢?

这又像是姜梦熊假装曹皆来假装自己……以此引敌入瓮的伎俩。

虚虚实实,叫人好不迷惑。

诸天联军的应对方法也很简单——

海族无当皇主“渊吉”,引【三叉神锋】。

天禧皇主“海祝”,引【神溟飞骑】。

还有八大魔君之一的神魔君,亲领神魔宫镇域大军【九貔】。

三军合阵,举旗迎于【诸炁炼性律道天】。

以三尊绝巅坐镇,配合相对优势的兵力,迎接齐军的虚实相济。誓要在这凡阙天境立下旗来,争夺神霄世界各种衍生规则的“优先洞察权”。

诸天联军是以应对姜梦熊的规格来应对此处战场,即便姜梦熊和曹皆都在军中,此等联军阵容,也足以巩固防线,自保于一时。

但还是那个问题——

姜梦熊若是不在军中,三尊绝巅三支强军徒然于此枯耗,诚然可以保住凡阙天境的阵地。于整体战场,却是丢失了责任!

这样一位足以改写战局的绝顶强者,即便不能将其留在眼前,也得向其它战场报知他的行踪。不然战场上的连锁溃败,绝非危言耸听。

是以在天禧皇主的主持下,诸天联军在齐军建立中枢营地的过程中,几番袭扰,佯攻数合,以求惊出主帅身影。

齐人的中军大帐,却始终岿然不动。

以“方天行舟”为基础构建的齐军营地,像是一个巨大的乌龟壳,首尾难窥,虚实不见。但任何一个方位都有可能探出血盆大口,倏然一口咬下敌军首级。

凭借未露面主帅高超的指挥艺术,愣是让诸天联军找不到突破口。

甚至于天禧皇主亲自出手试探,都被陈泽青轮椅出阵,指挥【春死】军强势逼退。

以洞真之境,引军会于绝巅,这是顶级的兵家修士、顶级的军队,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天禧皇主以“海祝”为名,是海族一众皇主中,相当擅长战争指挥的一位。

他诚然看到了自己给春死军造成巨大伤亡、甚至强杀陈泽青的可能性,但是在茫茫天境,双方大军犬牙交错的厮杀中,他又每次都看到……只要他孤旅突进,姜梦熊就从天而降将他碾灭的局面!

每一次机会,都像是陷阱。

他在阵外徘徊,像个不知何从下口的踟躇旅人。

屡次试探,竟全然无功。始终不能确定,齐人坐镇中军的是谁!

什么计谋都使过,全被齐人滴水不漏地化解。

甚至海祝还叫部下掀起骂仗,想要激姜梦熊出来露个面。

但齐军阵营里有个叫谢宝树的,骂得那叫一个脏……文采斐然。像是打过底稿,句句在韵,朗朗上口。还有狂歌神通,越骂越来劲。

听得几回,自己都记住骂自己的旋律。

倒是叫无当皇主“渊吉”,都有几次忍不住。

不是没有想过三军会合,举阵强突,但且不说敌情未明、贸然决战,在兵略上有多么不可取。他们还需要考虑齐军的后援,更需要掂量……倘若真与姜梦熊狭路相逢,在齐军大营的支持和分割下,他们三尊绝巅,究竟谁能全身而退。

是以战局一时僵持。

姜梦熊仅仅只是不露面,就叫敌心忐忑,立营而难安。其于“兵形势”之法,已经到了意想天成,大势随身的地步。

但若非过往他横扫诸天,【覆军杀将】凶名太甚,也断无此等效果。

对于绝顶的棋手而言,过往的棋风,也是棋子的一种。

于整体的战争来说,人族要的是一举碾压神霄战场,彻底打断诸天万界反攻现世的希望,求胜也要求快。

但在具体的战局中,齐军又选择稳扎稳打。

对以神魔君为代表的诸天联军来说,他们并不介意拉长战争时间,可在这处局部战场……又必须要尽快确定齐军的虚实。

是以反倒被逼出一种紧迫感!

隔着两万里雷霆带,在行进中对峙的双方,都在那轰鸣不息的雷电中,感受杀意的冷凝。

大军行进,绵密如云。星槎横陆,如天上之天。

齐人整训、戒严、休整,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似浑然不觉前方雷霆带的对面,有三支严阵以待的诸天联军。

在某一个时刻,随军星官抬头惊声:“青龙星桥震一已断!”

阮舟立即做出指令:“启用震二、震三星桥。并行星链,排查具体问题。”

“震二、震三星桥无法启用——”负责星桥连接的星官,声音发颤:“青龙星域,无法建立联系!”

在诸多观测星桥中,四象星桥毫无疑问是最稳固的选择,这是基于四象星域的稳定。

一般来说,只要放出星桥的远征军不出问题,四象星桥就不会失联。

可眼下二十万精锐齐甲列阵,随军辅兵各司其职,“方天行舟”横绝天境,哪里有什么波澜产生?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故。

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惊变。

阮舟这边眉头才蹙起,旁边又有消息传来——

“白虎星桥兑三失联!”

坏消息不断传来。

“朱雀星桥离二无法启用!”

最后是所有的“四象星桥”全部失联或断裂,钦天监为此次战争准备的十二条四象正桥,二十四条四象备桥,全都无法连接古老星穹。

“紫微垣如何?”阮舟一边提问一边迅速下令:“向临淄观星楼发信,要求占星支援。就说古老星穹疑似有剧变产生,六国的星穹警备线全部被淹没了,远征军已经与四象星域断联,我们正在尝试另建星桥,目前考虑在——”

“紫微垣也失去联系了!”负责此处星域连接的星官面色苍白。

“观星楼无法响应!”操纵【天星仪】的星官也神色剧变。

紫微中天太皇旗是大齐帝国的国旗。

紫微星也从来契于东国国势。

这是齐武帝当年留下的荫泽,至今仍然照耀着东国子民。

对于钦天监这群星官来说,紫微垣是比四象星域更靠得住的星域,而今竟也悄然断联!

再者观星楼是他们的总枢所在,由齐国星占第一人坐镇——

事实上神霄战场一旦生变,那位正在监察沧海的钦天监正,就是计划中的第一个援军。

临淄观星楼也是“方天行舟”在现世的锚,提供持续整场战争的牵引,和不设限的支持……现在观星楼也联系不上了!

阮舟抬眼观天,简约星袍被风卷动,她迅速做出了判断:“有大规模星力潮汐发生,是新历以来从未有过的星海动乱,古老星穹已经被隔绝!尤其是【星渊无相梵境天】的星映通道,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具体事件暂不知晓,但接下来这场战争,我们很难从星穹借力——”

“此为钦天监初步判断,具实递送中军大帐。”

古老星穹被隔绝,绝对是诸天联军的一大胜利。作为星占的弱势方,隔绝星占,就是将双方拉到同一层面。

但处在【诸炁炼性律道天】的齐军,当下也管不了那么远的事情,他们更需要考虑自己——

齐军视野被迷,后援被隔,对面的诸天联军绝对会有大动作!

阮舟连连发布指令,又转过身来:“对神霄四陆五海的观测进行到哪一步了?玉宇辰洲的元力测绘是否完成?给我凡阙天境的炼道反应图!”

她虽是钦天监监正的女儿,没有真本事,不可能随军。

大齐帝国远征星海,可没有容无能之辈镀金的空间。她阮舟是优中选优拔选出来的,在星占上的造诣,已经仅次于阮泅。

此时突逢惊变,她急而不乱,指令清晰,迅速在几个备选方案里做出抉择:“立即开启元力潮汐定位,确立敌我方位,锁定敌军动向!”

相较于占星定位,元力潮汐的定位方式不够精确,范围也狭窄太多。但在古老星穹断联、且不知敌军后续动向的此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它不依赖任何外在的力量,只通过元力潮汐一瞬间释放的反馈,得到最直接的结果。

战争发展到今天,欺骗“元力潮汐定位术”的方法也已经出现很多。但齐军所准备的元力潮汐,沿用了最新的禁密手段,至少元力潮汐发起后的第一轮反馈,是足够可靠的。敌人绝对来不及在第一轮就破解禁密,制作欺骗信息。

木轮椅骨碌碌转过营帐,方才还张扬的紫旗已经耷拉,信旗所映照的甲士虚影,一个闪烁就破灭。

星穹都被隔绝了,结合占星术的信旗,自然也失去远距离通讯能力。

陈泽青抬眼看着天境更高处:“一场惊雨。”

骤雨其实是在星槎下方,凡阙天境是形成雨的地方。五陆四海才是雨的归处,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才是雨的途经。

就像前方世界规则冲突所产生的雷霆带,就是神霄雨源的一种。

群星已黯。

但隔三岔五随着大军铺开的星蚁,仍如荧虫闪烁。像是陈泽青所说的雨,点滴分散,淅淅沥沥地落。

春死军墨绿色的军服,披在为人族远征的战士身上,像一亩亩中了毒的禾苗。

所谓“春死”,岂不正是勃勃生机的凋零?

生死之间,有真正的力量。

陈泽青常常觉得自己是完全属于这支军队的,生与死,长久在他身上发生。

“【春死】听令——”

他波澜不惊地指挥:“举戊土旗,用青龙盘,依托星槎大阵,以九龙游天阵式构筑防御。”

星蚁把他的声音,传递到该到的地方。

军中各处关键位置都有令旗挥扬,做更具体的移动指令。

简单,直接,高效。

乍看无边无际的军队,如流水分垄,自然泻为十列,万人结阵,兵煞相合,顿起墨绿青龙!

一军盘龙在地,九龙高起在天。

神龙吟啸,在空中交织成网,构成元力潮汐下的第一重防线——

是的,恰在此刻,阮舟所引动的元力潮汐爆发了。

而春死军在陈泽青的指挥下,不仅预留了元力潮汐的扩散通道,还借力元力潮汐的这轮爆发,让本就稳固的防御阵式更加厚实。

事先没有沟通,观星台的消息才刚刚发出,但他明白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陈大帅——”英武不凡的朔方伯大步走来,把住了轮椅扶手:“我来为您推椅,为您担当近卫!”

远处正要往这边靠拢的谢宝树,一时停下脚步。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成熟了许多。虽然觉得这小小年纪就会逢迎的伯爷面目可憎,却也连个白眼都不甩出来,反是露出一个“你过去我就放心了”的表情。

接着便拔出长剑,飞天而起:“谢宝树请为亲军旗队——但有所命,必达三军;三军所发,必为先矢!”

这确实是打了底稿的台词,写在军报上,不知有多么好看。

从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被一打三碾压、痛失参赛权,一直到今天,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被重玄胜欺负,被明光大爷抢头牌,跟易怀民争风吃醋、掉头又被重玄胜欺负……他谢宝树也该一鸣惊人了!

其余朝宇、祁良华等,也都向陈泽青靠拢,纷纷请战。

朝宇不善言辞,只是提刀做事。祁良华倒是也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已被军鼓淹没——真没胆子叫鼓停下,让他先说两句。

这些并非出身【天覆】、【春死】的俊才,贸然加入军阵,替换原先将领,并不能拔高军队战力。所以都是作为机动力量存在,因其天才、实力,在战场上都是有一定自主权限的。

值此大战,星穹生变,陈泽青这等要出面力拒山洪的人物身边,反倒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们群聚而来,当然是有立功之心,可也是绝不惧战的本色。

陈泽青对此不予置评,只是不停地调度军队,聚拢兵煞,一条条地发布军令:“吴渡秋,着你部发棘舟千艘,潜巡星槎巽位之外,彼处兵气不定,必有暗袭,命你截停彼部,减员五成之前,不许放一卒登陆——”

吴渡秋本来像颗钉子般扎在陈泽青旁边,坚定拱卫春死主帅。这时接到军令,也没有别的话讲,深深看了这群凑到大帅身边的俊才一眼,便抽刀飞远。

将为兵胆,他是军刀。

上有所命,刀必无回。

这时有轰隆巨响。

以“方天行舟”为基础,临时构建的齐军中枢营地前方,绵延数万里的雷霆带,被一抹开天辟地的刀光所截断了。

整个凡阙天境,为之静肃。

庞然如山岳的战争海兽,一头接着一头,从临时斩开的空白处穿来。

握举尖骨分水戟的海族战士,个个眼神肃然,铺满战争海兽的背脊。有兵煞滚滚,更在战争海兽之前,拟化为一杆长有万里的“三叉神锋”!

兵者,万世之争。诸天联军意欲反伐现世人族,学的第一个就是兵家之术。

轰轰!

兵煞聚成的神锋,撕破了元力潮汐,撞在九条墨绿青龙交织的防御阵式上。

对撞而产生的兵煞残气,如黑色烟尘,蒸腾成雾,一时盈天。

整座“方天行舟”,都好像随之摇晃了一下。

“哈哈哈——”

一尊身披玄黑色战甲的身影,狂笑着显出形迹,耸峙于高穹。

他低下头来,五官尖刻,眼珠子转着幽幽黑光,将恐怖的压力尽数倾泻:“先前写歌骂我那小子,还活着吗?”

无当皇主“渊吉”也。

亲身出阵!

被这样一尊绝巅强者记住,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那意味着一旦战败,即便三军都能脱身,他也是逃不掉的那一个。

谢宝树却飘飞额发,面璨神光。

“何其有幸!我能得一皇主垂视!”他传讯于陈泽青:“今赴也,愿大帅得机。”

接着便拔身高起,目悬明镜,观照渊吉,而口放狂歌:“爷爷还在!你还认吗?!”

虽然隔着“方天行舟”的大阵保护,间隔漫长距离,谢宝树却如置身荒野,独面远古恶兽,全无半分安全感。

可他得意得很,放肆得很。

在痛骂且狂笑啊!

如其所言,竟能在战场上得一皇主垂视!他这毕生不可能绝巅的角色,被同辈天骄压制得喘不过气来的角色……

他这一生,难道不是有这一次,可以让他的叔叔骄傲吗?

从来都自负是“天之骄子”。

可也明白只有今天,能够光耀谢家门楣。

渊吉怒极反笑:“竖子猖狂!岂不知——”

“渊吉老狗缩海沟,怒须戟张涎横流!”谢宝树一声大骂,将他高高在上的呵斥截断。

反正身在“方天行舟”,也不怕被捏住脖子。

他抬剑舞袖,意兴疏狂!

“幽瞳两盏鬼火油,照你蠢相几时休?”

“无当皇主?百无一当,好大名头!中古天路横沧海,割须弃甲逃如狗!”

“老东西,来认爹。没父母,到处求。”

“爷爷在此!唾你三秋!”

“抽你老筋做钓线,扒你新鳞补漏舟!”

“熬你贱骨点天灯,照你海族万世羞!!!”

他骂得痛快,骂得亢奋,骂得毕生道术扑出大袖如云起,都有升华越格的表现。

那些痛骂渊吉的歌诀,飞成一个个大字,龙飞凤舞地穿出大阵,迎上高穹。虽不可能真个伤到渊吉什么,也的确为他染上几分墨色。

骂得太脏了。

渊吉像是那种话本故事里典型的反派,表现得强大但愚蠢,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闻歌大怒,怒火都烧在了眉毛上,而眼睛低垂,恶狠狠地瞪视谢宝树。

在这个瞬间他好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不顾及“方天行舟”防御大阵还未被击破的现实,强开【渊瞳】!

他黑色的眼睛仿佛成了无底的深渊,大袖飘飘的谢宝树,就在这深渊中坠落。

如此隔阵发力,损耗巨大,为一个暂只神临境界的小角色,万分不值得。

可正因其不值,谢宝树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除了嘴巴还在骂,身形已如飘絮,渐垂渐散渐轻,飘落深渊。

他当然是恐惧的。

可是他还痛骂着!

“方天行舟”上见此之战士,无不目眦欲裂。

但齐国军纪严明,他们又是最优秀的战士,没有主帅命令,无人妄动。

陈泽青还是不紧不慢地完成了一系列军事调度,将他权限范围内的事情做到极限,最后道:“鲍玄镜,既为近卫……随本帅接战。”

鲍玄镜将长剑往后一拨,推着木轮椅便往高穹飞去,其声高扬:“末将领命!”

早已经准备好的天覆军,几乎同时腾起。

还在空中,就已经列好军阵,排好阵旗。

陈泽青拍过扶手,抽出一支木柄细剑,抬起来便刺——大军兵煞迅速凝聚,汇成一柄惊天长剑,随着他抬手而高举,直刺怒不可遏的无当皇主。

今又合军战绝巅!

精通兵略,已经神而明之、洞真在望的鲍玄镜,在军阵之中有相当重要的作用体现。其提剑拱卫于陈泽青身侧,分担了主帅的指挥压力,使军阵运转更自如几分。

天覆之剑推着强开【渊瞳】的无当皇主走,竟然势压一筹。

数以十万计的战士,经过长期艰苦训练结成的军阵,相较于真正的绝巅强者,往往失之于灵巧,只能打阵地战。但恰恰无当皇主现在是进攻者,局限了自身行动,且因暴怒杀人,露出了空当。

遂有这一番压制。

渊吉被陈泽青挥军抵住,无当海军【三叉神锋】也被阻在“方天行舟”外,不断嗡鸣的射月弩,炸起漫天流虹,不时带走精锐的海族战士。

来自无当海域的名为“饕海”的战争海兽,张开巨口,彷似一只无底的口袋,将漫天飞虹尽数兜住。

这下连观星台上的钦天监星官都上阵,成箱的元石被推进“源舱”,“方天行舟”上的各种杀阵,不计损耗地轮番爆发!

一时“方天行舟”高处,种种杀术道术几成瀑流,死死将敌军攻势截住。

可敌军非只一部。

双方鏖战的关键时刻,天禧皇主“海祝”,又引【神溟飞骑】轰至,乌泱泱如一团飘来的云。

对于一尊绝巅和一支强军的正面轰击,仅靠“方天行舟”的防御体系,和春死军缺乏名将主持的结阵应对,根本没可能扛住。

陈泽青已合天覆军大战绝巅于高穹,根本无暇回顾。

但表现在战场上——徊游星槎高处的春死军诸部,仍然是有条不紊,错织密集,竟然依托“方天行舟”,主动向【神溟飞骑】进攻!

很明显,一直坐在中军大帐里的那位主帅,已经接掌了军队。

双方主帅并不喊话,但血淋淋的交锋一触即烈。

两支精锐军队撕咬在一起。

兵煞和兵煞的纠缠,是赤裸裸的兑子!

海族的生命,兑换人族的生命。

这场厮杀只有金铁的交响。

“海祝”似乎有意展现他的兵阵艺术,不断地调度大军,变幻阵列……而春死军都给予滴水不漏的回应。

然而战场不是展现公平的地方。

以多打少、以强击弱,才是永恒不变的兵家哲学。

当此时也,四军混战,星槎轰隆,绝巅吞天啸海。

又有汹汹魔气如海潮翻滚,直接将雷霆带都淹没!

自此“方天行舟”八方无屏,风雨冰雪都能砸落。

浩浩荡荡的【九貔魔军】,踏潮而至,群聚竟无声。

如雕塑般给人以静谧的恐怖。

魔雾升腾,其中魔影幻变,一尊尊巍峨身影,洒落辉光,仿佛九天神灵。

其中最高上的那尊神像虚影,如诸天万界,众神的王。

“大战正当时!”魔日高悬般的眼眸睁开来,垂落冰冷的审视:“谁当九貔?谁来合朕?”

飘扬的经纬大纛,一时被风压低!

偌大“方天行舟”,竟然剧烈摇晃。

“姜梦熊!”渊吉竟然被陈泽青引军压制,但已抬出战戟,且战且退,纵声狂笑:“再不出来,你的这个残废弟子,就要被本尊收下了!到时候你也要去沧海徒然垂泪吗?!”

猎猎大纛之下,长久沉寂的中军大帐,终于是发出声音。

“若非皋皆锁死迷界三十三年,敖劫现已匍匐在我朝天子陛前,为紫极殿一盘龙柱!”

那声音傲然高上,有小觑天下的姿态:“渊吉、海祝,你们竟然在这里排着队等着送死。”

“还有你——神魔君!”

“好不容易在边荒逃得小命,今日又迫不及待奉至本帅帐前吗?”

声音的确是姜梦熊的声音。

人嘛……

得到了齐军元力潮汐禁密,又经过了联军的反复验证,以及此刻战场形势的最后确认,神魔君再无犹疑。

他直接俯身下来,身在【九貔魔军】更前,卷起黑色鎏金的神袍,一拳轰开高处接连三重法术防御网……轰在“方天行舟”应激而发的最后一层光罩上!

整座“方天行舟”,无数法阵,剧烈闪烁。

许多操纵法阵的阵师,当场吐血身亡。

奉命率一万大军、千艘棘舟在星槎东南方向阻击敌军的吴渡秋,已经成功完成阻击任务,阻敌于星槎之外,却在这时留下三百艘棘舟断后,自领棘舟五百艘骤然折回仰飞——

向肃然阵列的【九貔魔军】冲去。

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军神在做什么,在不在“方天行舟”上……他不知道。

但齐人的此次远征,一定会胜利的。

“必胜!!”

他站在棘舟之上,高举军刀,声扬天境!

已经加入阵师行列,正在带队修补法阵的阮舟,在轰隆巨响中怔在当场,眼睁睁看着面前已经修补到一半的法阵,瞬间溃为烟气。

她近乎本能地召来阵盘,以做临时性的法阵替代:“快!打开阵舱,取来阵盘顶上!”

修补法阵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用临时的阵盘顶上,先将防线稳住。

可回应她的不是一众星官、阵师的行动。

而是庞然如浮陆的“方天行舟”……整体性的崩溃!

具体在“方天行舟”上,大体是以九宫划分区域。

现如今……

乾宫黯灭!

坎宫黯灭!

艮宫黯灭!

……

接二连三,一片一片的区域熄灭了。

在阮舟终于有一些茫然的眼神里……终于轮到了中宫区域。

于一切被黑暗席卷的区域里,唯有中军大帐所在的中宫区域,还有着零星法阵散发的微光,也像飘摇烛火般孱弱。

人们紧张得不敢呼气,似是害怕自己的吹息……会扑灭这余光。

硬抗“方天行舟”无数大阵轰击、并将之全部碾灭的神魔君,完全不顾及自身损耗,笔直杀进星槎内围,直扑中军大帐:“姜梦熊是吗……如你所愿,朕来奉颅!且让本君看你这中军帐中,都藏有谁在!”

而在此之前,先有一张假面,从一个枯耗道元血气而死的阵师脸上,悄然揭起,飞进帐中:“哈哈哈哈……曹皆!敢在神霄战场唱空城计——你有赴死的觉悟吗?”

还在抗争的人族战士,闻此言者,无不惶惑。

幻魔君亦有一张假面至矣!

齐人中军大帐里,果然是曹皆暗代姜梦熊,姜梦熊则是另有机密之事!

关于这一点,幻魔君已经在鲍玄镜那里得到了最后的确认。

今日种种表演,只为了一举覆灭齐人两支强军。

东国若受重创于此,灭天覆、春死而殁曹皆,则诸天联军压力大减,海族更是能够重回近海,窥伺神陆!

甭管姜梦熊跑去了哪处战场,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也挽不回如此损失。

此刻的无当皇主渊吉,终也不再后退,反是手提战戟,向陈泽青举阵而成的天覆之剑压去,口中低吼:“就是现在!予本尊击破!”

这一刻他完全不在意自身的防御,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位在关键的鲍玄镜,会及时干扰兵阵运转,仅仅兵阵的反噬,就有可能杀死陈泽青,更别说还有他这样一尊压至近前的绝巅。

他在召唤隐藏在齐军高层的白骨尊神出手!

“就是现在!”

年轻英武的朔方伯果然怒声而吼!剑身璨芒如朝阳东升。

陈泽青从轮椅上飞身而起。

鲍玄镜亦提举名为【寸晖】的长剑随征。眸开【神明镜】,剑如流火向绝巅。

还有束发提刀的朝宇,还有搬出祁问佩剑的祁良华,还有那剩下六万之众的天覆军战士!

好似群鱼飞龙门。

在陈泽青的精确把握下,磅礴兵煞聚成的兵剑,贯穿了错愕的无当皇主的胸腹!

什么?!

正大肆屠杀齐军,同时布阵准备阻击人族援军的天禧皇主“海祝”,惊悚回望——

只看到“方天行舟”上,那处中军大帐前,神魔君魁伟的身形,如流星般倒飞!

好消息。

中军大帐里果然是曹皆坐镇!

坏消息……

姜梦熊也在。

先一步杀进帐中的幻魔君假面,已经整个被撕碎,半缕魔气都不剩。

全副甲胄的曹皆,飞出帐来,瞬合春死大军,将已经濒临溃散的兵阵,顷又凝成一股。

兵煞腾起,烟柱撑天。

同时有一座古老战场的虚影浮现,残旗染血,遍地断戈。已经死去的战士,那些不肯散去的战意,又在这古老战场点燃……战鼓仍在响,残旗亦猎猎!

天禧皇主“海祝”,和他的【神溟飞骑】,都被圈在其中。

此即曹皆的无上兵家神通……【沙场秋点兵】!

“天禧皇主!迎接你的天塌时刻!”

曹皆声到人即到。

“海祝”的长刀只听铿然一声,竟成断刃。为这血淋淋的沙场,妆点几分肃杀。

姜梦熊则是提起指虎一对,按着骤然遇袭、身中三十七道禁制的神魔君猛捶!

“鲍玄镜!鲍玄镜!”神魔君左支右绌,怒声连连,恨心欲裂。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绝无忠贞可言、在人族有生死大敌的白骨尊神,竟然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仅没有如他之意,帮忙剿灭齐军,还伪造情报给他,反过来帮着姜梦熊设伏!

鲍玄镜难道不知道他的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白骨尊神的身份一暴露,在现世哪有活路?

扮狗扮久了,真成忠犬了?!

同样的怒火,也燃烧在无当皇主眼中。

这一幕战场惊变,让他伪装的愚蠢,变成了真蠢。

鲍玄镜却只给他以坚定的眼神:“我首先是一个人。”

“其次是大齐帝国世袭罔替朔方伯。”

“最后才是鲍玄镜!”

此时渊吉负创而退,陈泽青引军逐杀,鲍玄镜积极助战。

开启【神明镜】的他,对兵阵的把握,竟不输给陈泽青多少,完全能够响应陈泽青的所有指挥,完美增幅了陈泽青的掌军能力。

“我的父亲没有来得及拥抱我,我的祖父将我捧在掌心,我的母亲对我倾注所有爱意……荡魔天君抱过小时候的我,三百里临淄城,见证了我的童年。我在观河台上举世瞩目,在紫极殿里沐浴君恩。”

“我来历清白,出身干净,一路走来,有迹可循。纵然超脱手段,以假乱真,说我是这是那,如何改变我的本性!”

“哪怕真的魔言惑众,天下非我,哪怕你们无上手段,做出铁证——我也仍然会这么选。”

“一千次一万次,不会变。”

“想让我背叛人族,背叛齐国?”

他引兵煞而起,是天覆兵剑之上,一泓绝艳的剑光,直落渊吉那双陷落谢宝树的眼眸——

“让吴斋雪吃屎去吧!!!”

下一更在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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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书友“仙雾12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4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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