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4章 随遇而躺

哗啦啦!

水纹漾开。

一个额头奇高的男子,从碎冰堆雪的冻湖里钻了出来。

其时寒风如刀,天穹飞霜。举目四望,是起伏不定的雪岭,如长河波涌,似白龙卧山。

此等美景,真让人有吟诗的冲动——

如果不是钻出湖面的这个人,一直在打喷嚏的话。

“哈~啾!”

一个喷嚏打出来,面前瞬间腾起一团白气。

大齐武安侯口中聪明绝顶的朋友,忍不住叉了叉腰,顾盼自雄:“照师姐又在想——”

“哈啾哈啾哈啾!”

“看来照师姐想我想得很厉害——”

“哈啾哈啾哈啾哈啾哈啾!”

算了。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许高额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赶紧把身上积的湖水处理干净。

再晚一会儿,就该结冰了。

这鬼地方!又压神通,又抑道术。

风刀霜剑却格外酷冷。

堂堂神通外楼,都被冻出了伤风!

谁曾设想,与照师姐的浪漫旅程,竟然在洁白无瑕的雪国,遭遇迎头痛击。

他们意外卷入了冬皇成道之争,一桩又一桩的麻烦事接踵而至,搅得他焦头烂额,根本无心恋爱——好吧,准确地说,是照师姐无心恋爱。他总归什么境地里都能爱一下的。

本来他一个,照师姐一个,子舒一个,三个人快乐地游历天下。他与照师姐是男才女貌,你侬我侬,感情一天好过一天,还有“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子舒在一旁很努力地敲边鼓……大事可期!

照师姐早就能够成就神临,只不过是一直在抉择道途,所以才颇多蹉跎。这一次游历天下,行至雪国,已是下定了决心,就要确立道途,一举神临的。

他都做好了准备,要在照师姐神临之日,为其举行盛大的庆典,写下动人的诗篇……然后求亲。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地推进。

可恨那冬皇,蛊惑人心。

照师姐竟然为其所惑,决心要走出一条全新的道途,全不顾之前的诸多选择,非要杂糅百家,自开渊流!

这倒也罢了。

说什么“吾道不成,无心私情”?

所谓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不先成家,怎么立业?

可惜他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照师姐也不为所动。甚至被那冬皇影响,举止变得粗鲁起来,想要动手揍他……

他许象乾何等样人?

名门嫡传,天之骄子,才华横溢,号称“神秀才子”是也……焉能受此冷落?

当然选择等她!

在这么冷的雪国,偶尔被冷落一下,也是很合理的。

但话虽如此,细数时间,也难免时有悲怆。

在这天碑雪岭呆了几许时日,哪天才能够功成离开?

想他们三人,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就来了雪国,现在都道历三九二一年了。赶马山双骄里,与与他平分秋色的另一骄,都彼其娘之的封侯了!

他还在这个破地方明珠蒙尘、宝剑藏锋。

多么可惜。

世间无他许象乾,该有多么寂寞?

又打了个喷嚏。

许象乾不敢再耽误时间,拎着刚刚捉住的一尾银秋鱼,急匆匆往回赶。

此鱼灵性天成,宝蕴神藏,食之能助人悟道。但离水即死,处理得若是不及时,肉便不鲜……照师姐该吃得不香了。

茫茫雪地里,年轻书生的身形,深一脚浅一脚地远了。一根细绳穿过鱼唇,漂亮的银秋鱼,流动着银光。

早已无神的鱼目,也随着这个书生的跋涉,一晃又一晃。

……

……

这双颓然的死鱼眼,掩在乱糟糟的碎发里,再配上唏嘘的胡茬,没有表情的表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白玉瑕的梦魇。

他白玉瑕乃越国白氏子弟,从来骄傲自矜,严于律己。人品道德能力,皆以严求。言行举止,从不允许自己失分。

当初在观河台上,那么重要的黄河之会正赛名额,轻飘飘地给了他,他都不肯摊手去接,非得要自己浴血多争一场,只求一个堂堂正正。

他也有骄傲的理由。

身出名门,天资卓异,自来勤修未辍。三岁学剑,十岁演法,十六岁时,已经称名天骄,远近知闻。放眼全国,在同辈之中,也只是比之革蜚稍有不如。但革蜚比他要年长三岁,这种程度的差距,是可以被时间跨越的。

当然,在天骄云集的黄河之会结束后,见过了李一、姜望那样的人物,他不敢再言无瑕。

归来曾与人言,自己是井底之蛙,如今方见天地之大。

他倒也未失心气。

自言虽只是白蛙一只,如今既然跳出井来,总该跳得更高一些才是。既然见到了那么璀璨的风景,总该也往更远处走一走才是。

但是,又要说但是。

对自我的严格要求,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可糟糕的地方在于——自己已经不能够满足自己的严格。

那是完美主义的噩梦。苛求自己的人,会把自己给逼死。

诗人写不出理想的诗句,文人作不出符合预期的文章,而后三尺白绫、水中求月者,历史上屡见不鲜。

于白玉瑕而言,首先最残酷的一件事情在于——

他与革蜚的差距被拉开了,且被拉得越来越远。

他曾经那么自信,笃定自己能够超过革蜚。甚至于对时间都有预期,便是在神临境这个层次中。

但从山海境回来之后,革蜚仿佛脱胎换骨……本就是承继革氏希望的天骄,竟然百尺竿头还能更进一步。

对于神通道术,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甚至把握道途,甚至于以恐怖的速度拔高修为,最近都要开始冲击神临。

他追得很辛苦!

却逐渐连对方的背影也看不到了。

革蜚是革氏嫡传,他亦是白氏之后。

革蜚师承名相高政,他白玉瑕求道暮鼓书院,先生也是真人,虽不如高政,教他却也绰绰有余。

他差在哪里?

方方面面都不输,只能是差在他自己!

列国天骄争辉,他不如人。如今仅在越国一国之内,他也被远远地甩开了。

人们论及革蜚,再不以他白玉瑕并称。

他长期处于一种“不愿意接受、却只能让自己习惯”的状态中,而在这个时候,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修边幅的、死鱼眼的男人,登上门来。

言曰挑战,要求闭门,说是不欲扬名,只为验证同境极限。

说是一路西来,未逢一败。

他亦有心与别处的强者试手,尝试着寻回一些自信——万一只是革蜚突然开窍,而非他白玉瑕太过愚鲁呢?

然后他就输了。

惨败。

已经被时代淘汰的古飞剑之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无名之辈。

干脆利落地击败了他。

“胜败乃兵家常事。”

他尝试这么宽慰自己。

可你白玉瑕又不是兵家。

很多次想要凝神修炼,却总是想到那一战,那一张唏嘘的脸,那一对无神的眼睛——那么颓废的一个人,是怎么爆发出那么恐怖的杀力的?

在超凡的世界里,人到底应该坚守什么?坚持什么?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强大?

读过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但不知道怎么走下去。

家族责任,身兼的官职,人脉的维护,应该读的书,应该练的术……如此诸般种种,他索性什么也不管。

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披一件月色窄袖长袍,什么交代也没有,就此离开了家门。

找了很久,终于又找到了这人——其人试剑天下,一路直行,已经到了梁国境内,甚至于梁都汴城都已是不远。

“我说,你总跟着我做什么?”死鱼眼问。

尽管已经表达过很多次,鬓角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白玉瑕,还是认认真真地说道:“咱们再打一场。”

“不打行不行?”

“不行。”

死鱼眼转身就走,刚才那两个问题,好像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以至于他走路的时候,都恹恹的没精神。

白玉瑕不是没有试过强行挑起战斗,比如突然刺他一剑。

但这厮根本不闪不避,总是一副有种你就杀了我的样子,甚至会突然停下来找个地方晒太阳睡午觉。

他发现自己甚至是被当做卫兵来用,因为这厮睡得实在是太放松。

复盘先前在越国境内的那一战,有太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因为被革蜚压制出了阴影,精神状态并非巅峰,未能完美发挥自己……

说是给自己找理由也好,说是无法面对失败也罢,白玉瑕真的很想再打一场。

但这人怎么都不同意了。

你挑战我,我应了。我挑战你,你不理?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白玉瑕紧跟其后、亦步亦趋:“请接受我的挑战。”

死鱼眼头都懒得摇,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看了一下天色,便转道往林中去了。

白玉瑕知道,他又要找地方睡觉。

虽然这时候正是黄昏,夕阳犹有几分余烈,没有几个人会在这时候入睡。但死鱼眼是绝不会辛苦自己多赶一点路的。

跟了这么些天,白玉瑕对这厮的风格,也算是有些熟悉了。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若是给他一块木板,一条河,他能直接漂到汴城去。

果不其然。

随意地绕了几绕,死鱼眼就找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飞身上去,躺在了横叉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别看这厮这般漫不经心,你若真的仔细观察,会发现附近没有哪个树杈比这处更合适、更舒服。

白玉瑕飞身飘在空中,静静地看着他的睡容。

未几。

胡子拉碴的男人,忍不住睁开了死鱼眼:“这位兄台,要不然你也休息一下?”

白玉瑕执着地道:“你总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跟我打?”

“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放过我?”

“怎么说都不行,必须要答应我再打一场。”白玉瑕很严谨:“但是我希望你实话实说。”

死鱼眼又闭上了死鱼眼。

白玉瑕也不做别的事情,就双手抱怀,悬立在旁边盯着。

死鱼眼深吸一口气:“什么爱好啊?你们怎么都喜欢盯着睡觉的人?”

“我们?”白玉瑕不解。

死鱼眼很是心累的样子,仍然保持着睡觉的姿态,只恹恹地道:“麻烦。”

“什么?”白玉瑕更迷惑了。

死鱼眼道:“你不是问我真正的原因么?原因就是这个。麻烦。”

“……你去越国挑战我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白玉瑕有些生气:“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是要去挑战黄肃吧?你怎么不嫌麻烦?”

死鱼眼有气无力地道:“赢一次就够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直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却是就这么睡熟了。

白玉瑕默默地盯了一阵,只好去旁边打坐。实在没想到这厮能这么快就习惯被注视——还真是抵抗不了就享受啊。说起来他还真羡慕这份随遇而躺的本事。

……

“向前。向前?向前!”

那声音熟悉而又遥远。

不曾模糊,永远深刻。

“……又来?”向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醒了过来。

此时夜色已深。

明月高悬。

月光穿过林隙,落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真是麻烦的旧梦。他恹恹地想。

还未从那种怅然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忽而微风轻动。

那个肤色白得有些耀眼的年轻男子,又悬在了旁边。

很认真地看过来,不知第几次重复:“请接受我的挑战。”

这种“奋斗人”,向前见得多了,清楚地知道,赢他一次两次根本没有用。这种人只会不断地找出自己的问题、不断地修正、不断地进步,然后不断地挑战。

他才不会上当。

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你躺着也是躺着,为什么不起来跟我打一场呢?”白玉瑕很不理解:“我虽然输给了你,但总归也能给你补充一点战斗经验吧?哪怕只是当成你挑战黄肃之前的热身,你也不吃亏,何乐而不为呢?”

“我躺着也是躺着,那我为什么不躺着呢?”向前反问。

“这……”白玉瑕一时无言以对。

向前又叹了一口气,他总是接二连三地叹气。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永远不会被改变,永远不会放弃,永远努力。这种人叫姜望。还有一种人,永远不愿意努力,永远想放弃,随便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怎么改变,这种人叫向前。”

“你喜欢挑战的话,应该去找前者,他一天揍你八百遍都不带重样的,甚至可以在你身上试验他所有的道术构想,他的创意无穷,热情无尽。你来找我,我只能说,恕不奉陪。咱们只有打一次架的缘分。”

“你知道一个压根不爱努力的人,被责任或者承诺什么之类的鬼东西逼得要努力,会有多累吗?”

“练剑已经消耗了我的全部心力,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应付别的事情了。”

“包括你的心情。”

向前最后咕哝了一句,侧了个身,又复睡去了。

(本章完)

第1645章 寻常事耳

第三十六章寻常事耳

白玉瑕当然不会去找姜望。

拿什么找姜望?

人家青史第一内府的战绩,还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现世所有内府境修士,还没谁能越了过去。

现在都已经冲上神临,以军功封侯,从“年轻天骄”的圈子里跳出去,跟所有年龄段的强者竞争了。

你一个甚至拿不下“越国年轻一辈最强天骄”名头的白玉瑕,有什么资格登门挑战?

但向前居然认识姜望,甚至还很熟悉的样子。

如此一来,同境败给这个人,好像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姜望混得这么熟,强一点也是很合理的。

白玉瑕想了想,也找了个树杈,心安理得地躺了下来。

他还没有意识到,在认识向前之前,他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绝不会承认自己“输得合理”。

但一切就这么潜移默化地发生了。

“奋斗人”和“躺尸人”同行,好比二虎相争,总有一方会被影响。就不知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但是在这样的时刻,就这样躺着,什么也不想。

漏夜的星与月,晚风送虫鸣。

真别说,真挺快乐。

……

……

“生何欢,死何悲。忆何多,情何薄。聚散离合,及时行乐~”歌女的声音在婉转。

琵琶动,古筝起。

舞女云袖飞扬,窈窕身影映在屏风上。

宇文铎规规矩矩地坐着,慢慢说道:“武安侯好像没有深化同盟的意思。”

赫连云云瞧着台上的舞蹈,随口道:“这些事本也用不着他谈,不要做无谓的试探了。好好陪他玩耍便是,这总是你擅长的?”

宇文铎苦着脸道:“我真没有带汝成曳赅去玩过什么……我从边荒回来也没多久!”

赫连云云却并不回应,只欣赏着台上歌舞,由衷赞道:“楚女纤柔,楚歌婉转,孤甚爱!”

宇文铎十分肉痛,但还是道:“殿下既然喜欢,便请进宫去。”

这一班歌女舞女,乃是他花大价钱从楚地迁来,私心爱极,等闲不会请出来表演。也就是今日云殿下来这“鸣鸾演楼”,他才召出来献个宝。但云殿下说了喜欢,他难道能说“您常来?”

“孤虽爱之,但靡靡之音,难免消磨壮志……”赫连云云摆摆手:“送给武安侯吧,让他带回齐国。”

“啊?”宇文铎愕然抬头。

赫连云云却已经起身离席。

什么鬼靡靡之音消磨壮志,人家武安侯的壮志就不怕被消磨了?

宇文铎左听右听,分明只从语音罅隙里听出这样一句——

“孤亦怜之,况汝成乎?”

可我宇文铎,又有什么错?

此时再听这演室里的婉转歌声,哀哀怨怨,幽幽咽咽,只觉得分外合乎心境,叫人感伤。

“演楼”是牧国各地都有的建筑,长期以来,专用于表演草原传统的“兽面戏”,是牧民忙碌一天后,最爱的消遣。

一壶马奶酒,一盆羊肉,一场兽面戏,日子赛过神仙。

对于很多牧民来说,可以不搭屋帐,不筑马栏,不能不建演楼。

这“兽面戏”是以兽喻人之戏,表演者皆覆兽面,绘以斑斓五彩,讲究的是边舞边唱,歌谣与故事并重。发展到今天,已经有三万多部剧目,从创世神话到儿女情长,剧情丰富多彩。

草原一统之后,随着牧国贵族眼界的开阔,尤其是年轻人多有列国周游的经历,且相对更好享受,也便引入了许多他国的娱乐方式。

演楼渐也就不局限于表演兽面戏了。

如宇文铎这班精擅楚地乐章的歌舞伎,便是其一,甚至是这王庭里数一数二的一班。

他哪次叫出来表演,台下不是坐得坑满谷满?

叫多少真血子弟眼馋!

没想到今日竟是最后一次欣赏……

“我送送殿下。”宇文铎强忍悲痛,起身恭送云云公主。

打碎牙齿和血吞,汝成误我!

一行人走出演室外,却是刚好遇到另一行人——大牧皇子赫连昭图。

鸣鸾演楼作为雄鹰之城里最富盛名的演楼,从来是达官贵人云集。但像今日皇子皇女都在场的,倒是少见。

牧国不比别家,没有那么多皇嗣。

当今女帝,唯有一子一女,子曰“昭图”,女曰“云云”。

皇储之位悬而未决,却也只会在这两位殿下之间产生。其余宗室子弟,都不存在半点机会。

像是这一次的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便是赫连云云主持大礼。赫连昭图则在早前去了穹庐山,办另一件大事。

女帝给予他们同样的表现机会,并不偏颇于谁。

但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年来,赫连昭图是占据明显优势的。

哪怕宇文铎站位已经站得很明确了,也不得不承认,赫连昭图此人,雄姿英发,大气磅礴,有明君之相。

若是现在就要决出皇储,云殿下胜算不足两成。

当然,未到最后一刻,一切就都还有变数。

云殿下有他宇文铎,好比秦帝有王西诩,那是如虎添翼,大业可期。再加一个赵汝成,那是草原姜梦熊,何愁不能后来居上?

此次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就是对云殿下的一次考验。既要保证典礼的顺利、风光,又要看她与各国使节接触的表现,对国际关系的把握……截止到目前,云殿下都做得非常好。

“云云,怎么走得这样急?”

兄妹相遇,先开口的是赫连昭图。

这位皇子长得端正英朗,很见雄阔,自有一种天生的贵气威严,对自家皇妹说话,语气却是极温柔的。

“歌舞已毕,久留何必?”赫连云云看了看赫连昭图旁边,长得像小老头一样的黄不东,含笑道:“黄先生对兽面戏感兴趣?”

任谁看黄不东这风烛残年的样子,都很难相信他才刚过三十岁。

据说前年参加黄河之会的时候,余徙真君还专门验了他的年龄,可见生有一张多么具备欺骗性的脸。

他说话也是不太有气力的样子,态度倒是并不坏,先行了一礼,才道:“牧国乃天下强国,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明。黄某持节出使,虽是公事,私心却也对草原风光向往已久,免不得就想多看看。”

赫连云云先是吩咐左右:“去把我那一班鸳华伶请过来,叫他们用心准备,等会为黄先生表演。”

侍卫当即应命去了。

她这才继续对黄不东道:“未解先生心事,倒是云云招待不周了……但有我皇兄作陪,想来也能让先生满意。这鸳华伶戏班,是王庭里最好的戏班,先生想看什么、想听什么,只管随意。惟愿我大牧和睦天下之心,能为贵国知。”

主持此次大礼的人,是她赫连云云。但黄不东作为秦国使节,却是与赫连昭图一起来看兽面戏。其中意义,耐人寻味。

但赫连云云这一番话,不见半点介怀,大气体面,颇显王者之风。

“自然。”黄不东笑道:“黄某既见昭图殿下,皇胄天生,又见云云殿下,大气灵秀。此来草原,诸般顺意,真是如沐春风。”

赫连昭图并不打扰他们交流,直到此刻才笑道:“那黄先生可要多留几天,草原可不止有春风。”

“还有春车。”宇文铎冷不丁接话道。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这话茬接得尴尬。

赫连云云瞪了他一眼,转对赫连昭图道:“我最近就在王庭忙这些事,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消遣。倒是皇兄,怎么这么快就从穹庐山回来了?”

赫连昭图笑了笑,用赫连云云之前的话回道:“歌舞已毕,久留何必?”

两拨人又说了几句,便笑吟吟地各自错开。

出得鸣鸾演楼,赫连云云不轻不重地点了宇文铎一句:“脑子里想不到别的了?”

宇文铎闷声道:“那老小子话里带刺,不是个好人。”

黄不东说赫连昭图,是“皇胄天生”,说赫连云云,则是“大气灵秀”。大气灵秀当然是好词,是适合形容大家闺秀的好词,但不适合形容争龙皇嗣。那厮就差说赫连云云应该闭门绣花,闺中待嫁了,宇文铎自是不忿。

赫连云云却只是淡声道:“人家只是长得老,并不是真的老……回吧。”

就此钻进了轿子里。

她当然知道黄不东何以会有如此倾向明显的态度。

但是她并不在乎。

便像她那位伟大的母亲,给她取名时所说的那样,“天下间,诸如此类云云……由他去说。”

谁的评价能给她赫连云云定性?

……

目送云殿下的轿子离开,宇文铎眉眼一齐垂了下来。

已经在发愁怎么把那一班歌女送出去,怎么才能让姜望接受。尽管肉痛,他也断没有引导姜望拒绝的意思。云殿下既然开口要他送人,那他就一定要送出去才行。

但姜望那家伙是个修行狂,比起汝成曳赅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来草原这么些天,就刚来的那天,被他带着去了一趟天之镜,然后就一直在敏合庙里闭门修行。

一个外交使臣,出得国境,来到异国他乡,竟然不搞外交。

与此相比,谢绝宴饮、拒绝进神恩庙的机会,也都不怎么让人惊讶了。

这样一个一心向道的人,如何才会同意接收一班歌女呢?一人搭一套秘术?

宇文铎忧心忡忡地回了鸣鸾演楼,正要去找自己的那班歌舞伎。忽见得其中一间奢华演室外,赫连昭图正跟属下吩咐着什么,守在门口的,是几个下了马的王帐骑兵。黄不东倒是不在,想来已是进了演室。

想到鸳华伶等会还要给那个老小子表演,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打不过……

赫连昭图也看到了他,还对他笑着点了点头,才转身走进演室里。

宇文铎保持了礼节,目送皇子殿下离开。但看着赫连昭图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一段描述来——

“那人长相很大气,眉眼分明,端正英朗。与你一般高大,比你瘦一些。”

……

……

“姜兄!姜兄!”

宇文铎兴冲冲地跑进敏合庙,满头辫发上下飞舞。

齐国使节所居的院落里,两百名天覆军士正在练刀——说起来这种出使的事情,一般到了地方之后,除了必要的防卫人员,其余人等都是会轮换着去散心,见识异国风情的。

这也都是惯例了。

姜望倒也并不管束他们,由得他们自由活动。

只是堂堂武安侯都苦修不辍,他们这些随行出使的,也实在不好意思惫赖。总之是在乔林的带领下,将天覆军习惯的每日一练,改成每日三练……

他们愿意努力,姜望也不吝惜指点,常常看着看着,就上来教个几招。

在别人的地盘上打打杀杀,终归是不太好,所以他们练的是无声刀——不但自己不发出声音,也控制着刀劲,使战刀破空时,不会有锐响。

此种刀术,杀人最凶。

“怎么了,宇文兄如此急切?”姜望的房门适时推开。

宇文铎将观察的视线收拢,看向姜望,语气欢欣:“我知道你早前来王庭时,那个盘问你身份的人是谁了!”

姜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他引进屋子里,然后才道:“是你哪位亲戚?”

“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我才能告诉你。”宇文铎神神秘秘地道。

姜望瞥了他一眼:“看你这么神秘,那个人肯定不是宇文家的人。”

“哈哈哈,你就别猜了!”宇文铎道:“你赶紧先答应我,保证不是让你吃亏的事情。”

“那个人的身份不一般,不然你没有必要这么激动。

那人对你、对汝成,对我都有了解,说明掌握了很厉害的情报力量。

那人应该不是真的王帐骑兵,不然你不会这么有自信,因为真在王帐骑兵里找人,肯定找不到。

他随口拿你当挡箭牌,你还不生气,说明他的地位比你只高不低。”

姜侯爷慢条斯理地分析道:“那么问题来了,你宇文铎已经是宇文氏真血子弟,整个牧国的年轻人,地位与你差不多的,能有几个?比你只高不低的呢?这个人还要在王帐骑兵里有关系,还刚好在离原城战争期间,守在至高王庭……”

他笑了笑:“我那天遇到的,不会是牧国的皇子殿下吧?”

宇文铎惊呆了。

仅从他一个神秘的语气,就能推断出这么多?

这与他对大齐武安侯的认知严重不符!

说好的大家一起做莽夫,怎么你偷偷的变聪明了?

面对宇文铎的沉默。

姜望只是端起一碗酥茶,云淡风轻地道:“看来我猜对了。”

此寻常事耳,足下勿惊。

智者风范尽显。

“侯爷!”乔林这个时候刚好走到门口,大声表功:“牧国皇子送的马,属下已经亲手刷干净了!您现在要出去溜一圈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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