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 楚王:否则,真

神京城,宫苑

崇平十九年,冬,腊月十五,这个在后世《陈汉书》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一天。

楚王陈钦在内监和侍卫的簇拥下,近得含元殿前,此刻,温煦的冬日日光照耀在两侧手持长戟的锦衣府卫身上。

楚王陈钦放眼望去,可见戟光如鳞,炽耀人眸。

楚王陈钦沿着一条从门口一路铺就到底的红色地毯,向着含元殿不疾不徐行去。

此刻,殿中的崇平帝落座在明堂之下的金銮椅上,双腿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

“陛下,太子求见。”立身在门口之畔的内监,声音尖锐而高亢,颇具穿透力。

楚王陈钦面色凛肃,剑眉之下,目光炯炯有神,举步而入。

进入殿中,在周围群臣的瞩目当中,向着坐在那雕刻着龙章凤纹金椅上的中年帝王行了一礼:“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平帝心头就有欣喜涌动,目光微顿,高声说道:“太子平身。”

“谢父皇。”楚王陈钦说话之间,起得身来,此刻接受着一众朝臣的恭贺,心绪难免激荡莫名。

他虽为庶出之藩,但一样也能君临天下,将来可为一代圣君。

“太子既定东宫,此后可行监国,署理朝政,唯望太子克勤克俭,以社稷家国为念,操劳国事。”崇平帝面色微顿,高声道。

楚王剑眉之下,眸光深深,心绪激动不已,面颊现出两抹不正常的红晕,高声说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殿中一众群臣闻听此言,都齐刷刷看向那身穿银鱼蟒服的青年王者,正要行礼拜见。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阵阵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让人心神惊惧莫名。

殿中群臣循声而望,面色震惊。

崇平帝闻听此言,眉头紧皱,喝问道:“戴权,怎么回事儿?”

而内阁首辅李瓒,面色倏变,看向一旁的高仲平,沉声说道:“这是哪里的喊杀声?”

高仲平面容就有几许错愕莫名,显然不知这喊杀声是从何而来。

不大一会儿,可见一个盔歪羽斜、面上带着血迹的内卫小校,跌跌撞撞地跑进殿中,惊慌失措,说道:“陛下,魏王和梁王的府卫攻打宫城,外城已经失守,兵马正在退向宫城。”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顿时哗然一片。

魏王竟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是要做什么?难道不怕被千夫所指,口诛笔伐吗?

楚王陈钦此刻面色阴沉如铁,目中可见冷芒闪烁不停。

崇平帝那凹陷、瘦削的面颊涌起两抹潮红红晕,心头震惊莫名,惊声说道:“魏王岂敢如此?”

崇平帝只觉气血上涌,惊怒交加。

这的确出了崇平帝的意料,甚至先前都没有卸下魏王的五城兵马司差遣,就是这种心态的表现。

原是不疑魏王,谁知恰恰出问题的就是魏王。

如果早知道,当初将魏王打发到藩属之地也就好了。

因为,崇平帝先前已经经历过这么一遭儿,那就是齐王的伏杀,魏王如今又叛,对一位迟暮的老人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殿中群臣一时间,面面相觑,同样难以置信。

魏王这是要政变?

如今天子尚在,魏王要靠什么发动政变?

而两面金漆铜钉的朱红宫门之外,大批精锐兵丁正在与锦衣府卫和内卫交手在一起,双方厮杀声震天,震动四野。

魏王此刻一身盔甲披挂,驱车而来,四方皆是魏王府和梁王府的府卫,刀出鞘、弓上弦,周身杀气腾腾。

卫麒则率领大批京营兵马,一路陪伴着魏王的车驾,向着宫门疾驰而来。

其人,作为魏王的岳丈,在魏梁两藩决定谋篡皇位之时,汝南侯卫麒就已然没有了回头路。

此刻,大批汉军骑士奔腾呼啸,繁乱的马蹄声在这一刻“哒哒”而响,向着宫门疾驰而去。

大批汉军京营骑士与锦衣府卫厮杀在一起,听得刀枪碰撞之下,发出“乒乒乓乓”之声。

伴随着兵刃砍入皮肉传来的“噗呲”之声,惨叫声不停,可听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而魏王与梁王两府的府卫,此刻,手持刀枪,向着宫城浩浩荡荡杀去,再加上守城宫卫的接应,大批府卫快步涌进宫城。

宫中的禁卫反应也快,手持一把把弓弩和箭矢,向着魏王、梁王率领的兵马迎击而去。

一时之间,喊杀声震天。

而此刻,神京城中,五城兵马司正在迅速出动大批兵丁,封锁着神京城的大街小巷。

一时间可见山雨欲来之势,扑面而来。

自崇平十八年以后,京中的风风雨雨都没有停过。

……

……

宁国府,书房之中——

贾珩这会儿落座在书房之中的一张漆木条案后,凝眸看向一旁的陈潇,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感受到那清香袅袅,有些心旷神怡。

“锦衣密谍传来的消息,魏王与梁王已经率领兵马攻打宫城了。”陈潇容色肃然,清声道。

自从前几天刺杀仇良一事失败之后,陈潇被弄得也颇为有些尴尬。

这算是什么事儿?

这等失误,连陈潇也有几许无语。

贾珩想了想,剑眉之下,目光现出一抹思索,问道:“魏王已经行动了,这下子,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魏王既然走上这么一条路,就不能再收回去。

其实,魏王纵然失败也不会死,只能会被圈禁至死。

总不能崇平帝再杀两个儿子吧?

上一个赐死的是齐王,现在魏梁两王再赐死……谁都顶不住。

这就是,魏王敢于拼死一搏的缘由,权力与亲情交织在一起,最不济也就是一个幽禁的下场。

陈潇问道:“你接下来怎么办?”

贾珩放下青花瓷的茶盅,说道:“看戏,等候圣旨,宫中定然派人秘密降旨。”

不要说他没有什么谋划,他需要什么谋划?

十余万京营精锐兵马在辽东,不论是魏、楚两王谁胜谁负,哪个不和他坐下,好好说话?

魏楚两藩,皆与他有亲戚关系,纵然是京城兵荒马乱,也不会乱到宁荣街。

什么叫安若磐石,隔岸观火?这就是了。

现在这一局的前期主角本来就不是他,只要耐心看戏,在适当的时机,捞取政治资本也就是了。

倒是甜妞儿,可能因为他没有帮助魏王谋划,可能会对他心生怨怼之情。

贾珩此刻神情安之若素,端起青花瓷的茶盅,轻轻呷了一口茶。

正如贾珩所想,此刻朱墙黛瓦的宫门之外,大批京营兵马和锦衣府卫,正在与守卫宫城的锦衣府卫厮杀在一起。

因为卫若兰、陈也俊两人在城门楼上,为魏王、梁王的反叛兵马打开了城门,不少兵卒大批涌进宫城之中,向着含元殿杀去。

含元殿中——

殿中气氛凝重如冰,下方一众文武群臣,听着外间的喊杀声,面面相觑,神情莫名。

崇平帝落座在一张铺就着软褥的金銮椅子上,面上神情阴鸷,重重咳嗽几下,周身的那股衰败气息愈发发浓郁,渐近油尽灯枯。

戴权说话之间,凑近而去,温声道:“陛下,情况紧急,移驾吧。”

崇平帝凹陷、瘦弱脸颊上怒气翻涌,那略带虚弱的声音中似蕴藏着惊天的愤怒,沉喝说道:“朕要看看,魏王究竟要做什么!”

他还能弑杀君父不成?

楚王面容苍白如纸,剑眉之下,那双晶然熠熠的目中涌动着一抹惧色。

随着时间过去,两扇朱红宫门之前,大批府卫的喊杀声渐渐稀稀落落。

此刻,自宫门口至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放眼望去,尸体随处可见,尸相枕籍,鲜血流淌在汉白玉广场的石板上,嫣红刺目。

大批锦衣府卫围绕着含元殿,节节而退,手持军械。

魏王陈然与梁王陈炜,率领着一众兵马,围攻了整个含元殿,喊杀声已经近在耳畔。

殿中,一众文武群臣,现出惶惧。

林如海眉头紧皱,面容变了变,目中现出一抹忧色。

此事,子钰应该没有插手这等事吧?

这种事情,没有好处不说,还容易惹一身骚。

因为,贾珩已是郡王之尊,通过政变根本不能上位。

“来人,宣魏王进殿。”崇平帝面色微顿,定了定心神,转而就以十分虚弱的声音高声道。

戴权面上现出为难之色,说道:“陛下,魏王仍在外间冲杀。”

崇平帝问道:“卫郡王呢,还没有进宫吗?”

戴权道:“奴婢先前已经派人出宫相请卫郡王。”

这会儿的内阁阁臣之列,吕绛起得身来,面色凛肃,拱手道:“圣上,微臣以为,卫郡王这次大典不来,实在颇为可疑。”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顿时议论声起。

莫非是卫郡王与魏王暗中密谋,这才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

李瓒眉头紧皱,似有些不满说道:“吕阁老,不可胡乱揣测。”

如果卫郡王真的助魏王逆事,那真是愚不可及,况且这个时候,如此妄加怀疑,难道还显不够乱吗?

崇平帝这会儿,也骤然开口说道:“贾子钰不会做出这等无君无父的事情来。”

就在殿中众臣疑云重重之时,含元殿之前那辽阔无垠的汉白玉广场上,似乎也渐渐消停起来。

而后,殿中众臣似有所觉,向着殿外望去,但见那映照着光芒,可见魏王身上恍若披着一层光耀。

身旁同样是梁王陈炜,那张带着几许跋扈、骄横之气的面容,满是志得意满。

“魏梁两王觐见陛下。”

这时,殿门之侧的内监,则以颤抖着的尖锐声音喊道,让殿中群臣心头一凛。

正主终于来了吗?

魏王陈然昂首挺胸,进入殿中,整容敛色,来到近前,跪将下来,大礼参见说道:“儿臣见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王此刻也快步近前,朝着那落座在金椅上的中年帝王行了一礼,沉声道:“儿臣见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刻,殿中群臣都齐刷刷看向魏梁两藩以及二藩身后的大批锦衣府卫,目中就有一抹复杂之色涌起。

大汉的文武群臣,在这种“宗室家务”当中,也很难有立场上君辱臣死的表现欲。

犹如兄弟几个争家产,外人只能在一旁规劝,而不是直接下场。

听着两兄弟的声音,崇平帝抑制着心头的愤怒之意,沉喝道:“你们二人为何兴兵杀进宫中,可是要造反吗?”

此刻的崇平帝不存在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一说,因为除非魏梁两王得了失心疯,才会弑父。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有下情回禀。”魏王抬起头来,道:“楚王乃为庶藩,古来废嫡立庶,乃是取祸之道,儿臣犯颜直谏,请父皇不要立楚王为东宫。”

嗯,魏王陈然用自己的行为来证明,废嫡立庶,的确是取祸之道。

楚王陈钦剑眉挑了挑,那双阴鸷而幽冷的目中,厉芒闪烁,沉喝道:“魏王弟,东宫立嫡乃父皇指定,诏告天下,孤可以向父皇求情,赦免你的不敬之罪。”

魏王陈然目光锐利,咄咄而逼视楚王,冷声道:“如非你巧言令色,蛊惑父皇,父皇焉能立你为嗣?”

“来人,拿下楚王!”魏王陈然心头怒不可遏,俊朗白皙的面容上涌起丝丝缕缕的戾气,沉喝一声道。

说话之间,身后的府卫就向楚王齐齐扑去,按住那楚王的胳膊,不使其费劲挣扎。

原先随其一起护卫左右的甄珏,面色变了变,沉喝道:“你们住手!”

楚王陈钦面色变幻了下,道:“不可鲁莽!”

否则,真的要血溅金銮?

魏王陈然抬眸看向上首端坐的崇平帝,道:“父皇,臣恭请父皇收回册立楚王的成命。”

“逆子!”上首落座的崇平帝,沉喝一声道,而后剧烈咳嗽不停,只觉一口气就有些上不来,一旁的戴权连忙近前,帮着崇平帝抚着后背的气。

殿中群臣见着这一幕,心神不由戚戚然。

圣上老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许庐眉头紧锁,面色肃然,开口道:“魏王,以子逼父,行大逆之道,天下将如何看你?”

魏王陈然理直气壮,高声道:“唐太宗文皇帝,经玄武门之事而践国祚,仍成一代明君,开创一代盛世,天下又如何看他?”

唐太宗谥号文,文在谥法当中是经天纬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

可谓谥号里的天花板。

但在庙号里就是文而不治,明褒实贬。

许庐叹了一口气,道:“魏王殿下,何至于此?”

如今之事,既是天下之事,同样也是陈汉宗室一脉的家事,或者说,对于魏梁两藩的遭遇,在场的文臣,也颇有一些同情。

李瓒义正辞严说道:“魏王殿下既以唐太宗文皇帝举例,可知唐太宗文皇帝,曾在隋末天下大乱之时,抚军远征,创李唐三百年之基业?”

意思是,你魏王身上的功绩还有些不够格,如何以太宗文皇帝自况?

魏王扬起一张刚毅面容而来,神色坚定,道:“父皇当年同样是逼宫上皇,仍成一代圣君,励精图治,也未闻开创陈汉基业,但仍造中兴之业,儿臣定然如父皇一般,朝乾夕惕,为陈汉社稷呕心沥血,开创盛世。”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群臣再起一片哗然之意。

这是将当初天子的起家“黑历史”给抖落出来了。

或者,这就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父必有其子。

高仲平面色肃然,沉声道:“魏王,圣上以你无嗣而不立,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魏王陈然开口说道:“我以梁王弟为皇太弟,有何不可?”

高仲平一时默然。

魏王看向楚王,冷声道:“反观楚王,以庶藩而入东宫,功微德薄,难服人心。”

楚王冷哼一声,阴鸷面容上满是怒意涌动。

而魏王陈然目光逡巡四顾,只觉自己就是当初的贾珩附体,舌战群儒,言语压制众臣。

崇平帝此刻听魏王提及当年之事,心头只觉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袭上心头。

这或许就是命运捉弄?上天的报应?

不,他当时迫不得已接管这九州万方。

魏王此刻,面色凛肃无比,“噗通”一声跪将下来,沉声道:“父皇一生为国事忧劳成疾,儿臣恳请父皇退位至重华宫荣养,由儿臣入主东宫,监国秉政。”

楚王这会儿,正在远处听着魏王的讽刺之言,那张阴沉、白净的面容,青红交错,分明怒到了极致。

崇平帝面容阴沉如铁,冷哼一声,再难忍住心头的愤怒不已,训斥道:“你做梦!”

说完之后,崇平帝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停,戴权连忙递上一方刺绣的手帕,而崇平帝身前的龙袍中已满是鲜血。

梁王这会儿也“噗通”一下子跪将下来,朝着崇平帝行礼参见,痛哭流涕说道:“父皇,儿臣恳请父皇至重华宫荣养。”

楚王陈钦那张刚毅面容阴沉如铁,凝眸看向魏梁两藩,心绪莫名。

崇平帝面容沉静,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无奈,道:“你们……”

说完之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旋即人事不知,这位中年帝王耳畔顿时响起一阵惊呼之声。

殿中群臣这会儿,面色倏变,齐齐看向崇平帝。

魏王面色倏然一变,道:“太医,太医。”

他虽然想要逼宫夺位,但并不想就此逼死父皇,否则天下势必群起而讨之。

就在殿中一片兵荒马乱之时,殿外忽而再次传来喊杀声,让殿中正在愣怔的群臣,心神微动。

难不成事有转机?

此刻的殿中群臣,对魏王如此“逼宫”,还是有一些不同看法的。

但因为魏王占据了优势,加上又是陈汉宗室的家务事,一些明哲保身的文臣,没有贸然下场斥责。

不大一会儿,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府卫,快步进入殿中,那张白净面容仓惶无比,对着魏王,说道:“殿下,大批锦衣缇骑杀进了宫城。”

魏王剑眉挑了挑,眸光深深,转眸看向一旁的卫麒,沉声道:“汝南侯,锦衣府卫不是被控制住?”

“殿下勿忧,我京营骁锐已经完全占据了宫城,锦衣府的缇骑不是对手。”汝南侯卫麒开口道。

此刻,就在宫门之外,仇良正在率领锦衣缇骑,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为魏梁两藩府府卫占据的宫城,目光冷闪不停。

(本章完)

第1495章 李瓒:太子方立,并无错漏,缘何废

宫苑,含元殿

此刻,殿中一阵兵荒马乱,嘈杂一片,而众臣都围在一张铺就着软褥的软榻上,忧心忡忡地躺在软榻上的崇平帝。

文武群臣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忧色,暗道,宗室当真是内乱连绵,前有齐王,后有魏藩,前后相继,天家家风如此,如何为天下表率,教化万方?

与乱臣贼子篡位相比,科道言官纷纷上前表演靖灭国贼的戏码,这次诸藩争夺家产,除却几位德高望重的阁臣,对魏王和梁王进行良言规劝之外,在场群臣保持了沉默。

而随着时间过去,殿外也被魏王手下的精锐兵马控制了局势,或者说,守卫宫禁的锦衣府卫,并没有得到新的指令,有些无所适从。

只是碍于职责勉力抵抗。

殿中一些原属魏王一系的文臣,也开始鼓噪起来。

“魏王乃皇后元子,皇后慈德恩厚,泽布四方,贤后之名,天下闻之,当以魏王为嗣。”这时,一个科道言官开口说道。

从都察院御史朝班中,一个青年御史说道:“以魏王为东宫,再以梁王为皇太弟,兄终弟及,乃彰显天家孝悌之意。”

另外一个言官面色一肃,开口道:“附议。”

“附议!”

而后,殿中群臣就是纷纷出班附和,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大抵是赞成魏王陈然入主东宫,而为嗣子,君临天下。

而另一边儿,又有支持楚王的臣僚反驳着先前的科道之言,一时间嘈杂无比。

而待外间传来兵马攻打宫城的消息,殿中正在嘈杂的群臣,纷纷一顿。

李瓒眉头拧了拧,苍老睿智的眼眸中见着思索。

这个时候的兵马进宫,率兵而来,难道是卫郡王?

魏王陈然面容同样微微一变,不由将担忧目光投向一旁的梁王,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贾子钰可有异动?”

然而,却不知这是仇良在关要时候压得一宝。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的内监,快步进入殿中,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几个医官,手里提着一个枣红色药箱。

迅速来到崇平帝近前,围拢过去,看向那面容脸颊凹陷两侧,淡如金纸的崇平帝。

太医说话之间,近前,掐了掐崇平帝的人中。

崇平帝仍无多少动静。

这会儿,魏王点了点头。

楚王沉静面容之上,似是涌动着冰冷杀机,忿然不平说道:“父皇都是被你气至这般模样,你这无君无父之徒,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天下势必人人得而诛之。”

魏王陈然目光满是阴狠,冷冷瞥了一眼楚王,道:“住嘴!”

就在二人争执之时,正在沉睡当中的崇平帝“哼哼”一声,周围的内监纷纷说道:“陛下醒了。”

“召贾子钰入宫。”崇平帝中气虚弱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急促,连声道:“召贾子钰入宫……”

魏王陈然沉静面容现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担忧。

让贾子钰入宫?局势是否有利于他?

“父皇,可好些了?”魏王陈然近前两步,关切问道。

崇平帝声音虚弱,开口说道:“以楚王为东宫,监国秉政。”

魏王:“……”

食古不化是吧?

或者说,崇平帝原就是一个非常执着、倔强的人。

楚王陈钦此刻将目光冷冷看向魏王,面色幽晦莫名,父皇不改口,现在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看他如何收场?

如今群臣在此,他真的可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内阁首辅李瓒刚毅、沉静的面容上,现出为难之色,说道:“魏王殿下,事已至此,既是圣上的决意,遵旨吧,向圣上认错,可保富贵不失。”

作为内阁首辅,夹在父子两边儿,只能维护皇室威严。

其实,还是那句话,如果是外姓的乱臣贼子篡位,在场估计有不少忠臣良将近前叱骂,然后一头撞在梁柱上。

但如今是逼宫,以子逼父,既是人伦惨剧,也是宗室家务。

魏王陈然面色凝重,冷声说道:“李阁老,本王已退无可退,母后和容妃娘娘为父皇养育几子,难道一个可托山河的贤才都没有?父皇执意让楚藩入主东宫,厚此薄彼,天理何在?”

说到最后,几乎泣血控诉,让殿中众臣闻之戚戚然。

崇平帝迷迷糊糊之中,都是心头剧震。

魏王看向一旁的楚王,厉声道:“来人,带楚王下去。”

现在就是除掉楚王,那么父皇只有他一人可托社稷,此事也就彻底有了结果。

楚王陈钦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道:“来人,来人……”

而甄珏正在不远处,一下子欺身近前,抽出陈钦身后一魏藩府卫兵卒的腰刀,“刷刷”几下,伴随着刀光急剧闪耀,惨叫声次第响起。

终究是血溅金銮!

先前楚王极力避免,或者说为了显示自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者气度,终究是在这一刻难以避免。

见得此幕,殿中文武群臣顷刻之间面色大变,旋即,哗然而起,可以说乱糟糟的。

魏王陈然面色倏变,沉喝一声,说道:“抓住他!”

如果楚王跑了,今日之事难以收场。

方才就不该多做废话,而是一刀结果了楚王的性命。

这就是魏王,终究是太年轻。

都行险一击了,不能弑君,但可以杀兄,甚至动作要快,要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斩杀楚王,然后再和天子谈判。

方才沉浸于嘴炮,无疑忘了郭绍年的叮嘱。

梁王见此,面色也变了变,目光现出一抹急切,急声道:“来人,抓住楚王。”

而楚王在甄珏的护送下,向着偏殿夺路而逃,身后不少兵丁挤过一些文武百官,在后方追杀。

殿中正在观礼的群臣,如没头苍蝇一样,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两藩身后亲卫的疯狂追杀。

而崇平帝听到殿中的嘈杂之声,似是急怒攻心,又是“哇”了一口大血吐将出来。

显然听到殿中的一片混乱,让这位中年帝王心头悲凉之余,不禁生出一股黑色幽默般的苦笑。

哪怕是从策划政变的行事风格而言,魏王也不像他一点儿,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全无狠辣手段。

当真是蠢笨如猪,天下如何能够托付给他?

这是怎地一个乱字了得。

而楚王陈钦心惊胆战,在甄珏的回护下,窜出偏殿门口,夺路而逃,穿行于梁柱高立的殿宇当中,向着偏僻之地逃亡。

楚王这会儿上气不接下气,面容阴沉如铁,两道浓眉之下,目中满是慌乱之色,急声说道:“出宫,去寻贾子钰。”

楚王深知,在这时候,只有贾珩能够力挽狂澜。

甄珏这边厢,听着楚王的话语,沉声道:“殿下,贾子钰尚在宫外,你我需得出宫才是。”

“莫要走了楚王!”身后传来魏王军卒的喊杀声,渐渐及近。

“先躲进这里。”甄珏拉过楚王的一条胳膊,快步进入一间厢房,朱红漆面的厢房内,内里布置简素,两人躲在一面淡黄色帷幔之后。

只能说皇宫中的房间颇多。

两人待了一小会儿,听到外间凶神恶煞的搜检声音渐渐远去。

甄珏隔着一扇雕花窗棂,伸手指着那两人高的朱红宫墙,高声说道:“太子,翻过墙去可就出了皇宫,向卫郡王贾子钰搬救兵才是。”

“不好翻。”楚王仰起头来,抬眸见得两人高的朱红黛瓦的宫墙,暗暗摇头,分明面有难色。

甄珏眉头紧皱,沉声道:“殿下踩着我的肩头,差不多能够够到墙头。”

楚王又是看向那朱红宫墙,估量了下,暗暗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就依你之意。”

两人说着,悄悄出了厢房,前往朱墙黛瓦的宫墙方向而去。

楚王在甄珏的帮助下,伸手刚刚够着宫墙。

幸在楚王也曾习练弓马,并随着大军出征不少次,体力尚佳,这会儿双手扒拉着墙头,猛地一用力,手脚并用,落在墙头上。

看向下方朱红高墙之外的地上,两人高左右,下方草丛和乱石俱在,楚王定了定神,翻过墙头,一下子落在地上。

“咔嚓~”

伴随着一股钻心的疼痛,楚王痛哼一声,分明一下子跌落一片草丛中,面上五官扭曲,直搓牙花子,额头和鬓角更是渗出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

“腿断了。”楚王暗道一声不好,心头暗道晦气。

“在这边儿。”

“莫让人跑了。”

“抓过去请赏!”

隔着一座青砖黛瓦的宫墙,宫苑里面的府卫的追杀之声响起,让楚王心神微震,不敢多做耽搁,拖着一条摔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向着荆棘丛生的山下快步而去。

而另一边儿甄珏则是寻觅地方躲藏。

……

……

含元殿中——

魏王陈然与梁王陈炜,面容焦急地等待着追捕楚王的消息,心头可谓懊悔不迭。

方才就应该一刀结果了楚王的狗命!

现在让楚王跑了,整个局面一下子崩坏透顶。

不大一会儿,一个青年小校从偏殿门口跑到魏王陈然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拱手道:“殿下。”

魏王陈然身旁的梁王,一下子抓住那青年小校的胳膊,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楚王现在在何处?”

那青年小校面上现出难色,道:“殿下,并未发现楚王踪迹。”

魏王陈然心头涌起一股烦躁莫名,沉声道:“继续派人去搜捕!封锁诸宫门,绝不能让楚王逃走!”

“是。”那青年将校转身离去。

殿中气氛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宁静,落针可闻。

或者说,殿中的群臣都在等一个消息,如果楚王真的不幸殒命,那么说不得魏王就是新太子。

当然,今日这场乱局,要如何伪饰?

皇室颜面和中枢威信,尽数扫地。

过了一会儿,又从偏殿来了一个青年小校,同样开口说道:“殿下,宫中并未发现楚王踪迹。”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拨人过来禀告楚王的动向,仍是没有发现楚王的动向。

而殿中正在提心吊胆的群臣,闻言,一些支持楚王的文臣倒是松了一口气。

太子尚未遭毒手,事情犹有转机。

另一边儿,几个内监也抬着崇平帝向着内书房而去,算是将崇平帝软禁下来。

魏王陈然面色苍白,只觉手足冰凉,显然魏王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旦让楚王走脱,接下来……就没法接下来了。

魏王陈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沉声道:“诸卿,楚王其人弃父皇而走,可见遇事毫无担当,又于父皇毫无孝心可言,如此人品可当国社之重乎?”

殿中一众群臣,闻听此言,就有先前为魏王鼓噪造势的科道御史,纷纷对楚王大加抨击。

只是李瓒闻听此言,凝眸看向那魏王,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朝局,他只能尽好臣子本分,以圣意为准,这般局面,也不知从何发展。

梁王在一旁说道:“王兄勿忧,楚王逃脱不远,现在京中五城兵马司已经封锁了街道,宫中也有禁卫,他绝无逃脱可能。”

魏王陈然点了点头,心头稍稍安定下来。

转眸看向李瓒,说道:“李阁老,烦请内阁代父皇拟制一份诏书,废黜楚王的东宫之位。”

这个时候,崇平帝“荣养”,内阁已经事实上成为大汉的最高权力中枢。

“废太子?”李瓒两道瘦松眉之下,目光咄咄而闪,反问道:“太子方立,并无错漏,缘何废之?”

魏王陈然目光锐利,沉声道:“楚藩之过,孤方才已经道于殿中诸卿,李阁老,以为楚藩不该废吗?”

李瓒摇了摇头,目中深处现出一抹联怜悯,说道:“东宫既是圣上所立,自有圣上下旨废黜,此事自是毫无疑问,内阁无权废黜。”

高仲平在一旁,叹了一口气,劝道:“魏王,待圣上气消了之后,好好向圣上负荆请罪,此事于朝廷威信损害过甚,不可太过胡闹了。”

因为高仲平也算是看着魏王长大,这个时候,这会儿也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怜悯和疼惜。

只能说造化弄人,偏偏让魏王无嗣。

此刻,殿中的对峙一下子就陷入了僵局。

或者说,魏王已经成为一个悲剧人物。

魏王陈然却心头烦躁不胜,叱道:“本王何罪之有?内阁拟旨,废黜楚王之东宫之位。”

高仲平目光现出几许无奈,说道:“你父皇既已定下,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此刻的魏王闻言,面容五官几近扭曲,分明已然陷入癫狂当中,或者说,事已到了这一步,不进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这会儿,魏王将冷厉目光投向林如海以及一旁的齐昆,吕绛,但却无一人对视,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个时候,谁敢帮魏王拟旨?不怕被秋后算账?

当然,如果魏王方才将楚王一下子干掉,可能另当别论。

因为楚王一死,崇平帝诸子当中,也就是魏梁两王以及八皇子陈泽,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兄终弟及一说,还真有市场。

当然,也可能以楚王之子,皇太孙陈杰为储,但无疑年龄太小,主少国疑,几率渺茫。

梁王陈炜道:“王兄,让内阁中书拟旨,加盖玉玺之印,副署几位阁臣之名。”

李瓒听着梁王之言,嘴角抽了抽,心头冷哂。

没有内阁廷臣的副署,天下谁人能认这份诏书?

伪造副署之名,天下臣僚可有认可者?

而不远处的军机大臣,如施杰和北静王水溶,面色凝重如霜。

其实,这种“谋逆”的场景下,在场群臣当中,除了一些向楚王靠拢的中阶文臣,一些臣僚的恐惧并没有多少。

除非魏王失心疯了,将殿中群臣全部都砍了,但此举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只要魏王在干掉楚王,软禁崇平帝之后,再搞定了内阁,群臣其实并没有特别排斥魏王上位。

但楚王未死,内阁摆出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殿中群臣更多还是骑墙观望,静观事态发展。

魏王陈然道:“内阁中书拟旨,废黜楚王陈钦之东宫之位。”

经过一番搜检逼问,还真有两名内阁中书在刀枪威逼之下,接过了拟旨的活计。

而内阁诸臣则是冷眼旁观这一幕。

可以说,魏王的政变在没有第一时间击杀楚王之后,开始滑向了某种行为艺术当中。

……

……

而另一边儿,在魏王陈然的命令下,汝南侯卫麒按着腰间的一把镔铁宝刀,率领一众亲卫扈从,来到宫门。

这次除却魏王、梁王的三千府卫、死士,由汝南侯卫麒的五千骁锐担任攻坚主力。

如果加上封锁全城的五城兵马司,足以发动一场宫廷政变。

此刻,宫城上方皆为魏王手下的兵马控制,甲士林立,握刀持弓,神情警惕地看向下方的一众甲士。

而两扇朱红漆就的铜钉宫门之外,仇良其人顶盔掼甲,一袭玄色披风在冬日寒风中猎猎作响,骑在马上,手中拿着一把刀光闪烁,明晃晃的钢刀,指挥着大批锦衣缇骑向着前方宫门的将士厮杀着。

“乒乒乓乓…”

卫麒以及卫若兰、陈也俊等人向着仇良所在的兵马冲杀而去。

伴随着双方兵刃相撞,却听喊杀之声响起,不少兵马绞杀在一起,残肢断臂与惨叫声连连响起。

锦衣缇骑终究不是京营百战骁锐的对手,在面对卫麒所率领的京营兵马之时,可谓节节败退。

仇良眉头紧皱成一个川字,目光深深,在锦衣府卫的簇拥下,向着街巷徐徐退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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