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君子怀德 一纸万金(5295k)

第25章 君子怀德 一纸万金(5.295k)

墙上的汉子眉头大皱。

方才他还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样子,眼下却迟疑不决。

单雄信暗暗叫妙。

俄顷,那金紫大营的汉子从背后取下短矛,置在掌心缓缓转动。

他脚下的斑驳墙壁塌过一半,内空而松,厚不及三指,此时双脚慢踩,不见土屑下坠,泥丸滚落,可见控力拿巧之能甚为高明。

似乎随时都要动手!

可这汉子的下一个举动,却让周奕与单雄信兀自一怔。

见他从墙上一跃而下,忽将短矛复插背夹。

眼中杀气、脸上戾气,转瞬消散个干净!

方才凶巴巴要杀人的样子,现在竟朝周奕摆了个笑脸。

看样子,还颇为真诚。

周奕自问从他表情上看不出破绽,一时间拿捏不定。

不打了?

单雄信冷声提醒:

“什么意思,难道你要说自己不是金紫大营的人?我可是在张须陀的阵中见过你。”

“莫要动怒。”

喻姓汉子应了一声朝周奕笑道:“周天师,我敢与你赌一个五铢钱,此时你定然是如堕烟海,不知我为何变卦。”

周奕朝怀中一摸。

“叮”一声响,将一枚铜板弹给了那汉子。

“这个铜板算你赢了,说说吧。”

喻姓汉子接过,颇为欣喜:“我当珍藏这枚五铢钱,它可是意义非凡呐。”

又道:“我在大营中见过你的画像,也了解过你在雍丘所作之事。喻某自问做不到,故而对你心生佩服。”

“如今这乱世,人心叵测,各为其主,你争我夺,少有人会关心夹缝中的无辜之人。周天师是一个例外,这是让我紧记你的理由。换一个金紫大营的人到此地,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周奕没把这些恭维之词放在心上,“仅是因为如此吗?”

“当然不止.”

喻姓汉子道:“我有一位姓谢的朋友,他行事与你很像,身怀动人的君子之德,唯独缺了你这份.奸诈。”

“这可不是贬低.”

他抛着那枚铜钱道:“方才我们敌对那一刻,这枚小小铜钱竟影响了我的心神,离奇得很,我可是第一次碰上。”

周奕也看向那枚铜钱:“你这位朋友可在扶乐?”

喻姓汉子停下抛钱的动作:“他死了,在征高句丽的路上。”

“张将军并没有传达要杀你的命令,故而我在此处,与周天师不算敌对关系。”

他又看向单雄信:“此人在济阴县造反杀官,却是朝廷要杀的反贼。”

“扰民之官,死不足惜。”

单雄信豹眼一瞪:“我若伤愈,你此刻有胆量对我说这番话吗?”

喻姓汉子咧嘴一笑:“我只是一个军汉,奉命行事,你这话说的不错却没法激我。”

“所谓敌之害大,就势取利,刚决柔也。”

“趁火打劫用在阵前,乃是妙计。”

周奕指了指斑驳墙壁:“你把铜钱还我,再跳上去,我们重新打过,瞧瞧我说的话是恐吓你的,还是确有其事。”

“欸~!”

喻姓汉子又抛起那铜板:“我们在外卖命也是混口饭吃,有钱就有饭,哪有把拿到手里的钱再还回去的道理。”

“看在周天师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杀他。”

周奕还待说话,喻姓汉子又道:“或许周天师觉得我说杀就杀,大言不惭。”

“但方才你也听这位单贼头说过,我金紫大营从不单独行事。只要我呼唤同营兄弟,局面可还是天师能掌控的?”

周奕摸着下巴:“说出你的条件。”

喻姓汉子朝单雄信一指:“买他的头,我要一万两黄金。”

单雄信愕然一笑:“单某的脑袋竟这般值钱,周兄弟请立刻杀了我,这笔钱我心甘情愿让你赚去。”

周奕拍了拍单雄信的肩膀,“稍安勿躁,一万金不过是九牛一毛。买兄弟一颗头,大大的划算。”

单雄信豹眼瞪大,不信他如此豪横。

见周奕转头对喻姓汉子道:“今日先付你一枚铜板,剩下的钱等我找到李密再说,我是他的债主,他烧了我的夫子山,起码要赔我十万两黄金。”

“你要是等不及,直接寻李密要也是可以的。”

喻姓汉子摇头:“概不抵账。”

周奕凝视着他:“那请你划个道吧。”

见喻姓汉子朝怀着摸索,将一封信弹给周奕:“你帮我送一封信。”

周奕微微皱眉,朝信封一看,没见到署名。

搞不清这汉子的目的,随口问:“谁的信?”

“朋友的。”

周奕猜道:“是你方才所说,姓谢的那位?”

喻姓汉子听罢点了点头。

他想起故人,稍有所叹:“马蹄踏碎天涯路,酒旗招展故人来”

“哼哼,再也见不到了。”

收拾情绪,扭头对周奕道:

“其实,这是一封家书,我带在身上很久,却不敢完成朋友的遗命。他有一个老爹在南阳,我没法将这个残酷的消息带回去。”

“正巧,今日遇见了你。”

他长舒一口气:

“周天师是一个与他同怀君子之德的人,又懂道门之学,黄老之说。你帮我送这封家书,若他老爹问起,你能比我回得更好。”

喻姓汉子目视北方,仿佛望见了辽河水,悠悠道:

“一封家书抵万金。”

“这一万金,正好换他的脑袋。”

周奕沉默几许,问道:“送到什么地方?”

喻姓汉子答道:“南阳,卧龙岗。”

周奕权衡一二,在喻姓汉子注视下,最终将这封家书揣进怀里。

一万两金子带在身上,连他也感觉到沉重。

那喻姓汉子却感觉身体轻便了:“多谢。”

“人一老,有时会担心奇奇怪怪的事.”

“在下姓喻,名行者。若老伯问起,请告诉他我也死了,这样老伯便知道,我们兄弟黄泉有伴,并不孤单。”

周奕点了点头,“会帮你带到。”

“告辞。”

喻行者朝周奕拱了拱手,装作没有看见单雄信,一个跃起过了墙壁。

几息之间,消失在此。

“金紫大营中的都是这种人吗?”周奕颇为好奇。

单雄信摇头:“绝非如此。”

他忽然又骂道:“这姓喻的混账东西,让我短短时间又欠了兄弟一条命,这下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他没说清周兄弟的身份,不知是哪里的大龙头。”

还有‘天师’之类的称号,单雄信受了伤,心神本就不盈,此时脑袋像是一团浆糊,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老兄不在雍丘,不知情属实正常。”

“我是雍丘夫子山上的太平道天师,”周奕想了想,又加了句,“算是太平教主。”

“太平道!”

单雄信恍然大悟,与太平道相比,他一个梁王台贼头,果然是小巫见大巫。

人家追溯到东汉,传承悠久,掀天下之乱,以三十六方战九州,这才是朝廷眼中的大反贼。

周兄弟还是此中教主!

果然是人中龙凤。

经此一役,单雄信对周奕生出的好感可不是一星半点,知他有德有才又有智,加上这还不完恩情

于是心下有了定计。

这时一脸肃穆,颇为认真地说道:

“不瞒兄弟,我杀了那扰民之官后,听闻翟让乃是当世英雄,出了曹州便想去寻他,哪知一路被追杀才至此处。”

“今日见了周兄弟,方知是天意。”

“这两命恩情无从偿还,不谈虚妄来世,就请兄弟给个机会,让我入太平道。冲锋陷阵也好,看守山门也罢。这一身蛮勇,不必吝惜,但凭驱策,生死无悔!”

话罢不顾伤势,纳头欲拜。

周奕哪能不喜,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上前搀扶:“此乃太平道之福,不过现在夫子山道场被毁,我正流落江湖,没个着落。”

单雄信反应极快,提议道:“那也简单。”

“正巧要送这家书到南阳,卧龙岗可是武侯出山之所,此地承东启西,连南贯北,端的是个好去处。”

又半开玩笑道:

“不若扎根南阳,再立道场。夫子山天师没了,就去做个卧龙天师,岂不美哉?”

周奕乍一听,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不过相比于雍丘,南阳可就难混多了。

雍丘就一个浑元派势大,南阳却是大舞台,帮派林立,高手众多。

比如在南阳的天魁派,一个天魁道场的弟子就不下万人!

可就这样的实力,在南阳还只算平庸。

因为与之分庭抗礼的势力,还有七个!

这个世界的南阳,就是如此可怕。

“可以去卧龙岗瞧瞧。”

周奕应了一声,也等于是应了单雄信入太平道一事。

单雄信还想来个充满仪式感的拜教主,周奕都给免了。

“当下还是以你伤势为要,等你恢复个几日,我们便立刻出扶乐,脱离这个险地。”

单雄信一下安定下来,精气神比方才好了不少。

又恢复霸气道:“若我有一匹好马,一条马槊,只要伤势无碍,就算扶乐城门有兵把守,我也有把握来去自如。”

周奕当然相信,否则也不会有‘飞将’之称了。

……

一连三日,都是周奕去到扶乐城中采买。

单雄信除了静养心神,运功疗伤,其余事都不用费心,这弄得他有点歉疚。

哪有教主跑东跑西,教众坐享其成的。

可周奕一直是真心实意,这让老单这位山东大汉心中感动。

第四日午时,单雄信已恢复七八成,二人坐在泥佛前吃胡饼,就着从河里舀来的生水,安慰五脏庙。

地上洒的饼渣,算是供奉身后的佛爷了。

前几日周奕胃口极大,一次能吃好些。

搞得他以为自己成了饭桶。

此时吃了三张饼便有饱腹感,总算恢复正常。

“城中涌来很多江湖人,我看不宜久留,吃罢咱们便走。”

单雄信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直去南阳吗?”

周奕想到窦魁的消息与近日所了解的太康局势,思考了一会道:

“先等几日,不过也要在城外等。”

“嗯,谨慎一些总不错。”单雄信把饼咽下后站起身来。

外边传来骚动,他倚着破破烂烂的门扉拿那对豹眼四下去扫。

上次喻姓汉子过来,他受重伤才醒没多久,只得任人鱼肉。

现下可就不一样了。

骚乱声越来越大,周奕也来到门口。

二人对视一眼,躲于门后。

这时若是仇人找上门,少不得要吃二人一记类似‘绝牛雷犁热刀’的招法。

巷中嘈杂,远远听到有人喊:

“跑到那边去了!”

“他娘的这个妖道,这次绝不能让他跑掉!”

“舵主,那铁骑会、大江会、海沙帮、四大寇的人都追去了!”

“快追,快追!”

“……”

听到妖道二字,周奕眉头一蹙。

“没朝这边来,不是寻我们的。”

“走。”

单雄信虽然凶悍豪迈,却又粗中有细,一直跟在周奕身边,很低调的穿街过巷。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西侧城门。

这是周奕入城的方向,如果往东,便靠近太康。

那边江湖人聚集,周奕不想去凑热闹。

远远瞧见三丈高的城墙上,雉堞起伏如齿。

垛口映着午时强光,瞧见几多裂纹,城下古道车辙深嵌,正有行人马车进出走动。

单雄信见一路平顺,缓了一口气:“城西这边应当安全。”

周奕点头正想回应,话还没出口忽然止步,抬头眺望城外!

单雄信将缓出的那口气陡然吸了回去,豹目一凝:“是马蹄声!”

“有几十骑,不对有数百骑!”

这时,扶乐城外马蹄大振!

一大阵骑兵如铁流破云,玄色旌旗猎猎作响,矛戈如林刺破了扶乐周边的沉寂。

咚,咚,咚!

马蹄声踏来,大地像是有了脉搏一般,剧烈跳动!

周奕与单雄信往前几步,人呼马嘶之声越来越大,定睛一看正有一员大将披甲持鞭,一骑当先。

此人身材高大,眉骨处三道刀疤形如蜈蚣,更添凶煞。

正是鹰扬府军下的骑兵校尉尤宏达。

外界传闻,此人在雍丘灭杀诸多义军,乃是宇文成都心腹大将。

“驾!”

“驾!”

尤宏达身后出现的骑兵越来越多,接近两千人。

一杆刻有“宇文”二字的纛(dào)旗穿破尘烟而出,周奕与单雄信转身便走。

此时想出城,只能急步去闯。

恐怕会惹这支骑兵注意,那时一马平川可就危险了。

没必要冒这个险。

鹰扬府军的骑兵一至,西城门立刻被他们接手。

这支骑兵像是提前收到了什么消息,接管了城西之后,一边安排上百轻骑绕城而行,一边分出数百人闯过城内。

看样子是直取城东,作势要将扶乐团团围住!

城西这边才被接管,立马分出十骑,开始沿街搜罗。

动作之快,叫人咋舌!

周奕心知自己早被挂在人家帅帐,当然不敢露脸。

被迫朝东城人多人杂的地方钻。

脚步加快,约摸小半个时辰,便来到扶乐城最大最有名的客栈丽景楼附近。

这丽景楼对面有一家很普通的两层店铺,挂名“福实客栈”。

卖的是一些小菜,以及扶乐本地的黍米香酒。

不过听闻这家店的掌柜为人奸滑,在酒中掺水,之前还与庆安寺外院俗家弟子因为酒水之事发生口角,故而名声不太好听。

客源没断,无非是因为店中酒菜比周围便宜。

周奕本只路过。

可他俩才朝城东靠,就已经被人盯上。

如今城内散布着鹰扬府军的人,心中多有忌讳,不想引发骚动。

若只周奕一人,他想隐藏身份并不难。

单雄信牛高马大,在仇人眼中就和黑夜中的明灯差不多,这也是他从曹州被一路追杀至此的原因。

“又是鹰扬派的狗贼。”单雄信朝身后瞥了一眼,骂道。

“老单,不是说鹰扬派追来的人只是小猫三两只吗?”

周奕感受着身后的阵阵杀气,忍不住问道。

单雄信摸了摸鼻头:

“没错,但那些追来的小猫已被我打杀一空,剩下的这些,自然都是老猫。”

“哦。”

周奕朝后斜了一眼,见到一个四十许的汉子手握长剑,他的眼神无比犀利,像是利刃一般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这股凌冽杀机,与之前碰到的武人大不相同。

单雄信却司空见惯,也不管后边跟着的人能否听到,直接朝周奕介绍道:

“鹰扬派是北方大派,深受突厥武术影响,重攻不重守,他们的翔鹰剑法狠辣决绝,若杀不掉人,自己就可能会死。”

“这些鹰扬派的人一旦动了杀意,藏也藏不住。”

在他说话关头,那汉子周围又连续冒出七八人。

已有人手按剑柄,肆无忌惮地倾泻杀机。

“驾~!”

就在这时,一道犷悍的驾马声响起,是从东门那边折返回来的骑兵!

为首之人,正是被李密手下伏击的骑兵校尉尤宏达。

隋军骑兵一出现,周奕身后的杀机跟着消散一空。

鹰扬派与鹰扬府军名头很像,但鹰扬派中的刘武周、梁师都这两大高手都已投靠突厥人。

在隋军眼中,他们鹰扬派也是反贼。

深入中原腹地,尽管他们是北方大派,此时也不敢在城内硬扛隋军。

可是,那尤宏达也不是善类。

如此明目张胆的杀机,他如何察觉不到?于是带着一支巡逻队伍驾马冲着鹰扬派的人就来了!

周奕与单雄信互看一眼,避开尤宏达,只得转身朝福实客栈进。

“我们也进去。”

那鹰扬派的汉子瞥见了尤宏达,领着人紧随周奕他们一道进入。

骑兵营的队正用眼神朝客栈示意了一下。

“校尉?”

尤宏达毫不犹豫:“进!”

客栈中奔出一名伙计,笑着迎了上来:“诸位军爷,里边请!”

尤宏达嗯了一声,仰头领着十几人走入客栈。

他才踏入门,顿时察觉异样,有诸多视线汇聚到他身上。

抬眼一瞧.

客栈一楼二楼满满当当,刀枪钩戟,随处便见,可谓是群贤毕至!

这些人,可都不是普通的用饭之人。

客栈明明客满,却颇为安静,没几个说话的。

气氛,着实是诡异得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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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章 乱斗群豪!(6071k!!!)

第26章 乱斗群豪!(6.071k!!!)

尤校尉朝周围一扫,没位置坐了。

靠客栈门口的两桌江湖人见苗头不对,站起来打破寂静,朝掌柜那边大喊道:“店家结账,结账!”

话罢在桌上排下铜板,让出位置便走。

几名伙计手脚麻利,清空桌面,尤宏达的人立刻占了这两张桌子。

那队正眯着眼睛朝二楼扫了一圈,又朝一楼扫一圈。

最后目光从鹰扬派几人身上错开,看向了位于一楼中央方桌上的三人。

其中一个背影看上去不怎么惹眼,是个年轻人,他右边长凳坐着一条铁塔般的壮汉。

对面的那一人,身形矮胖,十分邋遢,正拽着一只鸭腿大啃,满嘴都是油光。

队正凑到尤宏达身边贴耳道:

“校尉,这里像是有一堆功劳,杨玄感的余孽兴许就在此处,要不要去点齐人马?”

尤宏达眉头一皱:“外边的人不可乱动,我们先行一步是为了控制扶乐,防备太康叛军,这是大将军的命令,大事耽误不得。”

“这里嘛”

此地江湖势力众多,他也不敢贸然行事。

尤宏达察言观色,眼珠子咕噜一转:“我瞧他们自己便会打杀,这功劳自动上门,不必动手。”

那队正反应了过来,狡黠一笑:“校尉英明。”

尤宏达才一坐下,就吩咐手下把靠门边的两张桌子朝中间挪动。

这么一来,虽然留下一条小道,却等于把路堵住了。

里面的人想朝外走,须得从他们的人缝中穿过。

只要尤宏达心存歹意,便能指挥手下轻易将走过来的人刺出十几个窟窿。

霎时间,整个福实客栈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后厨那边钻出个胖汉,伸手掀开用泛黄旧布制的遮帘,手中拿着锅盖,正是客栈中的厨子。

柜台前有个掌柜模样的富态中年人,正笑嘻嘻地拨动算盘。

那厨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唧哝道:

“掌柜的,店内气氛不对啊。”

那掌柜随意接话:“有什么不对的,咱家生意就没见这么好过。”

“那那他们打起来可如何是好。”

掌柜镇定得很:“怕什么,任他们去打。这些江湖人油水厚得很,捡几把兵刃就够本了。”

“一口没瑕疵的铁剑就值个四五斗米,还能换得一匹绢,好卖得很。”

他一点不慌,显然是发过死人财的。

这掌柜话罢又露出奸诈市侩嘴脸,朝地上的酒坛子努了努嘴。

厨子心领神会,掌柜要他掺水给外边这帮人喝点淡的,因为他们不可能是回头客。

厨子提着锅盖往后厨走,正要掀开遮帘,这时一道声音传来叫他不禁回望一眼。

“踏娘的,这黍米酒怎么一股刷锅水的味道!”

一楼说话之人,是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矮胖道人。

他的衣服原就打着补丁,现在补丁后烂成一条条的,宛如拖着布做的扫帚。

厨子心虚得很,听罢以为掺水掺错了,立即躲入后厨。

那道人喊了一声,却没人理会。

他把手上的鸭腿骨一丢,正要去吃盘中剩下的酱鸭子。

周奕抢先一步伸出手来,将粗陶盘中的大半只鸭子抓过,伸手撕开与单雄信一人一半,大口吃了起来。

那酱鸭色泽酱红,油脂顺着纹路缓缓渗出,油珠滚滚落下。

二人攥住鸭骨,指节用力微微发白,牙齿撕咬,鼓着腮帮子大嚼。

周奕一边吃肉一边喊:“伙计,再上两坛酒。”

临近周奕后面一桌坐着鹰扬派的人,那中年汉子乃是派中长老,这客栈情况复杂,此时没敢动手。

郑长老瞧了瞧矮胖道人,显然将他认作与周奕单雄信一伙。

‘他们吃得香,还要喝酒,没道理老子挨饿。’

周奕二人吃得太香,郑长老口中生津,大喊道:“伙计,上几条麻鸭!”

“好勒~!”

客栈伙计应了一声。

郑长老话毕,门口的尤校尉舔了舔嘴唇,也喊道:“提几条肥鸭,找屁股大油多的上!”

“好勒~!”

伙计又应一声。

这时,在二楼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势力被声音吸引,朝下观望。看了看周奕一桌,又看鹰扬派,再看隋军骑兵尤宏达那两桌。

靠北边窗口的疤脸汉子小声对同伴道:

“妖道的帮手来了。”

“嗯,看来是的。”

“还有鹰扬府军的人,咱们得见机行事。”

“……”

与他们同样看法的人,可不在少数。

周奕一边吃鸭,一边思考眼下形势,情况相当棘手。

在他进入这客栈时,里面已是剑拔弩张。

他与单雄信朝这边一坐,原本要动手的人不明他们的来历,又选择了观望。

隋军与鹰扬派的人进来后,就更没人敢下决断动手了。

但是,门口那隋将阴险得很。

扶乐城中有大量骑兵,就算大队人马没至此处,也是隋军势头最大。

他将门口堵死,里面厮杀那是迟早的事。

周奕不着痕迹地瞥了对面那矮胖道人一眼,正是他在曹府遇到的木道人!

这货离开曹府后的一些传闻,他早就听过。

福实客栈中的江湖客,大半都是这货的仇家。

看情形.

也幸亏他仇家多,仇家与仇家之间也有不少是仇家。

大家害怕被人背后捅刀子,才形成这诡异的平衡。

否则,这么多凶残人物一起上,木道人早凉透了。

周奕利用自己知道的信息,大概搞清楚是什么状况。

他二人方才被隋军与鹰扬派的人前后夹击,没想到闯入这么一个布满炸药桶的死胡同。

此地,决计不能久留。

周奕对面的木道人低下头,舔了舔拇指头上的酱汁,用晦涩的眼神瞥了单雄信一眼。

之后一对眼珠子便只盯着周奕。

‘是这个小子!’他在心中狂吼一声。

虽然周奕做了一些伪装,却逃不过木道人的火眼金睛。

只因他对周奕有着刻骨铭心的‘思念’,不时便会浮现在脑海的那一种。

‘哼,这小子别说把自己抹得灰头土脸,就是化成灰道爷也认得!’

他想起江湖上的流言蜚语,心中登时燃起怒火。

但是此时没法发作。

举目望去,四下全是敌手。

‘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

嗯?

正作盘算,感觉自己小腿一痛,被人踢了一下。

木道人也不傻,与周奕来了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木道人摸了摸酒碗,周奕吐出一口鸭骨头。

两人几乎在这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客官,你要的酒来了。”

这时,伙计抱来两坛酒。

两声轻响,酒坛子挨在桌上。

明里暗里,客栈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过来。

这是一群随时都会扑杀上来的江湖凶人,单单只是交汇在一起的目光,便足以叫人心惊胆颤。

众人瞧见,那年轻人没去揭封喝酒,把其中一坛酒朝矮胖道人面前一推,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

“哼,木道人,可真是冤家路窄啊,巴陵一别,没想到在这叫我撞见你了。”

年轻人面色阴沉,话语充满杀气。

周围人心道“看走眼了”,没想到这新来的二人竟也是木道人的仇人!

坐在周奕身后的鹰扬派几人也兀自一愣。

郑长老朝那木道人瞧了一眼,他是老江湖,自然看出点门道,晓得这道人正陷入众矢之的。

不过,能被这么多人针对,用屁股想也知道不简单。

此时与单雄信一伙的年轻人要当出头鸟与这道人放对,那

郑长老阴森一笑,那自然是作壁上观。

‘待会找到机会,再趁火打劫,要了他们的小命。’

在场众多看客看了看周奕,又看向没什么动作的单雄信,再看同样没什么动作的鹰扬派之人。

心下了然

这年轻人必然是这伙势力的领头人,他们亦是木道人的仇人。

既然这伙人愿意先动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木道人!”

周奕见这矮胖道人没有开窍,像是很生气地拔高嗓门:“我们在巴陵帮舵口附近结的大仇,你也敢忘?”

这一声吒吼震得矮胖道人耳朵疼。

‘什么狗屁巴陵帮舵口?’

‘这混账小子给的什么提示?道爷半点也听不懂。’

木道人正在心中大骂周奕,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这小子两句话中都有‘巴陵’,可是我们根本没在巴陵见过,后边更是提起‘巴陵帮’三字。

原来如此!

矮胖道人回过味来,冷冷一笑。

眼睛朝着二楼南边挂酒旗的位置撇了一眼。

他这动作旁人难以察觉,却被周奕捕捉到了。

木道人扫过周奕的眼睛,不屑道:

“与道爷有仇的多的是,哪能记得清你是什么葱蒜。”

他说完,抱着坛子大口喝酒,又把酒吐了出来:“什么鸟味!”

木道人看到周奕摆手,怒斥一声间骤然一巴掌拍向酒坛!

“轰!”

一声爆响!

那酒坛被他强劲真气打得如雨四散,四下一片酒幕!

只从碎片飞射带起的呼啸劲风,便知其掌力之恐怖!

不少人露出异色,又见木道人一掌顺势穿过酒幕,打向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不闪不避,一抬手与其对掌!

“砰”的一声!

交手只在一瞬间,两人合掌便分,中间的木桌受劲力波及咔一声分作两半!

那铁塔般的壮汉抱起另外一坛酒,一边吃鸭一边喝酒,似乎一点不为年轻人担心。

受过掌力的木道人噔噔噔连退四步,年轻人却只退两步。

什么!?

这一下,竟是木道人落了下风!

四下看客皆知这矮胖道人强悍狠辣,此时吃惊已极,全都朝周奕望去!

鹰扬派的郑长老心中大惊。

再看周奕时,目光中深藏忌惮。

‘此人功力恐怕在我之上,这是哪里来的年轻高手?’

“哈哈哈!”只听年轻人一声狂笑,斜视木道人,“今日你我不仅要清算在巴陵的旧账,还要算算在雍丘的新账。”

“我说的没错吧,巴陵帮的朋友。”

周奕说话时,看向了二楼南边挂酒旗的位置,那边坐了十来个人。

为首的鼠须汉子正在看戏,忽然迎上周奕的目光,登时心中一乱。

这强悍的年轻高手认出了他们,可他们却不知对方来历。

见识过周奕的武功,鼠须汉子当然不会怠慢,站起来道:“不错,这妖道杀我帮众,我们与他不共戴天。”

又摆出笑脸:“在下洞庭湖香主潘代亦,请恕在下眼拙,不知英雄是”

周奕像是没什么城府,又与巴陵帮的人自来熟,大大咧咧道:

“哦,在下周观潮。”

“雍丘浑元派掌门人马守义是在下的朋友,前段时日在雍丘,我与洞庭赖香主一见如故,他能将雍丘抓的年轻美人们送给宇文大将军,还要得益于我的帮助。”

话罢开怀一笑,一副与巴陵帮是好朋友的模样。

周围人算是明白这年轻人为什么敢抢先与木道人动手了。

功夫只是其次,首先是他没脑子。

这种隐秘可耻之事,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呢。

不过一看巴陵帮众的表情,便知这事是真的。

鼠须汉子听罢赶忙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周兄弟,此事我们稍后再聊。”

门口的尤校尉正抱着鸭屁股啃,听了周奕的话瞪大眼睛。

怎么扯到宇文大将军身上去了?

没等他出声,二楼那边,连着四张桌子二十多条凶悍异常的汉子发出震天大笑声,嘲弄已极。

一位拿着短矛的汉子一边笑一边奚落:

“巴陵帮的丑事,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

潘代亦看着他,冷声回应:“那你们四位当家的呢?又在哪里烧杀抢掠?”

周奕一听,明白这些凶悍人物的来历。

正是向、房、毛、曹这四大寇的手下,这四人无恶不作,烧杀抢掠,和巴陵帮一样该死。

但四大寇势力极大,不提四股贼寇合力一处,只曹应龙一人,就统领三万贼众。

周奕看了门口的隋将一眼,脑筋极速转动。他原本打算从巴陵帮那边突围出去,现在立马改变主意。

于是与潘代亦站在一条战线,毫无顾忌地大声帮腔:

“潘兄说的不错!”

“四大寇现在确实很忙,造反事大,他们正在和李密合作,准备对付鹰扬府军。”

门口的尤校尉听罢,直接放下了手中的肥鸭,给了旁边的队正一个眼色。

那人猫着腰跑出门外。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七八名寇贼接连站了起来,怒吼道:“你休要胡说八道!”

旁人还在看戏,大都觉得这年轻人不像说假话。

周奕语速极快:

“那你们大当家怎么会认识李密的独子李天凡?又为什么要在这扶乐城暗中活动,难道不是为了与太康的叛军合作吗?”

四大寇的人来不及辨,周奕又抢话道:

“你敢替你家曹大当家发誓吗,倘若他认识李密独子,就咒他断子绝孙。我看不仅是李密,你家大当家还联系过杨玄感。”

曹大当家在四大寇中最具威严,寻常寇贼哪敢说他坏话。

这帮人脑筋反应都没有周奕快,当然语塞,不敢接周奕的话。

杨玄感这三字就如同一根钢针,门口的尤宏达像是一下被扎到后庭,霍然站了起来!

瞧着四大寇手下犹犹豫豫的样子,此时已是黄泥巴掉裤裆!

联合太康叛军?杨玄感!

这还了得!

“噔噔噔!”

客栈外忽然一大阵马蹄声响起,巡逻在后方的数百骑被队正拉了过来!

尤宏达够聪明,选择性忽视旁人,只盯着四大寇。

功劳!大功一件!

众兵士手持长枪,来势极快!

尤宏达在雍丘吃过李密大亏,心中愤恨。

此时抓到机会哪能冷静,朝客栈中四大寇手下一指,大吼一声:“那些杨玄感余孽,一个不准放跑!”

“杀!给我杀!”

霎时间,兵将中的高手持枪冲出,一跃而起!

福实客栈乱做一团!

周奕岂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大喊一声又与木道人‘战’在一起,二人一跃上到二楼。

单雄信吃饱喝足,怒吼一声,声势极大!

“周兄弟,我来助你!”

巴陵帮的人还处于混乱之中,不明白局势为何突然乱成这样。

这三大高手乱战中选择的正是巴陵帮这处。

因为‘周观潮’这位年轻高手与赖香主交好,导致巴陵帮众人投鼠忌器,没敢耍阴招暗器。

又被单雄信这高大汉子抢住身位,只能在旁边掠阵。

单雄信一动,自然引得鹰扬派那帮人杀机大发。

“杀!”

郑长老一拍桌子,将碗碟震个稀碎,大吼一声,不落于人后。

鹰扬派众多高手拔剑出鞘,杀机盛烈,全部提纵身法,拔地而起!

巴陵帮这边的潘代亦已经懵了,因为满载杀气的郑长老是冲着他们来的,那边四大寇的人被隋军围杀,也被赶往他们这个方向。

一时间,潘代亦四周全是喊杀声,巴陵帮众连连惨呼倒下。

潘代亦晕晕乎乎,直到郑长老嫌他碍事,一剑杀来!

翔鹰剑法全是杀招,每一剑都想要他性命!

单雄信与那周观潮交好,周观潮与巴陵帮交好。

所以,郑长老自问没有杀错!

“啊!”潘代亦大喊一声,掀翻桌案,与郑长老大战!

“轰~!”

窗边一声爆响,木道人被‘周观潮’一脚踢飞,撞破窗扇。

这一脚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踹得木道人灰头土脸,在大街上滚了一大圈。

“哪里走!”

周奕与单雄信大吼一声,一道追了出去。

他们逃出福实客栈后,发足狂奔!

身后破风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冲出客栈,直奔他们的方向来了。

这些人经过木道人严选,没有一个是庸手。

一些人的轻功,更在他们之上。

周奕算是感受到,什么叫做高手满地走,先天也发抖。

二人赶紧与木道人分道扬镳,朝巷子中猛钻。

七绕八绕,利用木道人这个活靶子,总算把后面的人甩开了。

“好险!”

周奕靠在一个冷清的巷边,不由松了一口气。

单雄信盯着他,一双豹眼中满是钦佩:“兄弟,你真该去南阳,这卧龙天师非你莫属。”

他笑道:“此乃卧龙之智!”

周奕笑一笑:“别说笑了,只是耍一些鬼蜮伎俩,真真假假,骗了他们一通。”

“怎能是说笑。”

单雄信欣然道:“与兄弟待在一起实在精彩,只感觉前半生白活了。”

“此番一边吃酒,一边看兄弟戏耍群豪,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哈哈哈,老天果真待我不薄!”

他才笑完,远处就传来一道声音。

“哈哈哈,老天果真待道爷不薄。”

“你们两个家伙吃了道爷一只肥鸭,就这样甩掉道爷,实在是冷酷无情。”

那矮胖身影踏着屋瓦冲来,不是木道人还能是谁。

周奕和单雄信面色一变,再次发足狂奔。

他二人当然不是怕了木道人,只是这货后面不知道缀着多少仇人。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木道人,我们就此别过。”

周奕喊了一声。

木道人却道:“休想!”

他在后方紧追不舍:

“你们如此熟悉扶乐地形,不如带我一程。给我找一个僻静之地,让我打坐调息,道爷我绝对不再跟着两位。”

周奕听了他的话,根本不理会,与单雄信只顾狂奔。

“小子,你再跑,道爷我就四处大喊将你暴露出来,那时杀你的人决计比杀我的还要多。”

周奕听他威胁,冷哼一声:

“你去暴露便是,我救你出客栈,你这狼心狗肺之人还想威胁我,以为我是吓大的吗?”

木道人听了这话,难以反驳。

加上体内真元耗去了七七八八,也不敢再强硬了。

他一边追,一边打起感情牌:

“大家同属道门,总有点香火情。”

“狗屁的香火情!”周奕一边跑一边朝后骂:“上次你与我对掌,竟还用异种真气偷袭我,可耻!”

木道人听罢大怒,又压住怒气道:“道爷的真气就是如此,怎算偷袭你!?”

“我是西汉全性道承,治庄子人间世,不比你太平道的道承差,你的斗转星移卸了我的力道,卸不去真气异效不是正常吗?”

“这样吧”

“道爷我豁出去了,你给我找一个静养之地,我就把人间世中的武学精义告知于你。”

“如此一来,你也能练出异种真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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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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