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走火入魔的余桦

清晨,十月文艺出版社门前的树上,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忽然间,一阵摩托车轰鸣声呼啸而来,一下子惊得麻雀纷纷飞走。

方言从车上下来,重新回到阔别已久的《十月》编辑部,我方小将又回来啦!

“师父!”

当隋丽君喊出第一声时,田增翔、晏名、章守仁等人全都跑了过来。

方言看他们的样子,显然自己借调到《人民文学》的消息并没有在社里传开。

“岩子,听说美国国家图书奖有奖杯。”

田增翔搓搓手,“快拿出来让咱开开眼。”

“这玩意儿我怎么可能会带身上。”

方言调侃道:“倒是给你们带了些纪念品和礼物,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

“当然!”

众人立刻把奖杯的事抛在脑后,把目光投向礼物上,赫然是桶装饼干和巧克力。

“岩子,这花了你不少钱吧!”

田增翔两眼圆瞪,吞吞口水。

“花不了几个钱,就收下吧。”

方言露出淡淡的微笑,随即从包里拿出一叠又一叠的稿纸。

里面全是这次参加国际写作计划的作家们的作品,除了茹芷鹃的《母女同游美利坚》,以及王安逸的《69届初中生》以外,还有来自波兰、东德、西德、保加利亚等国家的。

“嘶!”

田增翔等人倒吸了一口气。

章守仁既亢奋又激动,“还有香江的?!”

方言道:“本来还遇到了宝岛的作家,不过考虑到太敏感,就没有要。”

“理解理解!”

田增翔嘿然一笑,“岩子,那你的呢?你那部获奖的《拯救大兵瑞恩》是不是……”

“那是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方言拿出中文版的原稿,递了过去。

众人如获至宝,章守仁兴奋道:“这下好了,我们最新一期可以搞个世界文学主题!”

晏名说:“不错不错,而且还能推出个‘本年度国际写作计划’的丛稿系列。”

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地,在场所有人围着方言,狂轰滥炸,抛出各种问题,从在美国的所见所闻,到世界文学的潮流和方向,“文学现代化”、“商业化文学”等一個接一个概念随之抛出。

“也就是说,国外也在盛行魔幻现实主义?”章守仁和晏名他们面面相觑。

“毕竟,马尔克斯因为魔幻现实主义和《百年孤独》,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嘛。”

田增翔感慨了一句。

“也不完全是因为诺贝尔文学奖。”

方言笑道:“而是《百年孤独》给第三世界国家的文学做了个榜样,民族的文化、民族的情绪、民族的技巧来创作民族的艺术作品,一样可以打破西方文学的垄断地位。”

“确实是这么回事。”

章守仁点头附和,说当前文坛里最流行的莫过于就是民族地域文学和魔幻现实主义。

这两个文学潮流之所以能盛行起来,方小将可是居功至伟。

“魔幻现实主义没有收到‘精神污染’的影响?”方言诧异不已。

“没有,主要是科幻文学有灭顶之灾。”

田增翔苦笑说,已经有多家刊登科幻小说的期刊,被勒令停办,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方言紧皱着眉头,预感大事不妙。

“就算科幻文学彻底死了也无妨,小众文学嘛。”人群当中,一个编辑庆幸道:“只要不波及到其它主流文学就好。”

看到他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方言默默地叹了口气。

交流了会儿,田增翔道:“说到魔幻现实主义,岩子,有人专程写了部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指名道姓地希望由你来点评。”

方言问:“谁啊?”

“不知道你对‘余桦’还有没有印象?”

田增翔提醒道:“就是伱帮着推荐到《啄木鸟》的那个作者。”

方言不免意外,“你说他写了个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嚯,进步得可够快的!”

“可不是嘛,从传统现实主义,一下子跨越到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跨度忒大了点。”

田增翔打开抽屉,把手稿递了过去。

方言定睛一瞧,题目赫然写着《第七夜》,跟上辈子余桦的《第七天》很相似。

同样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同样是创造同时存在又相互对立的生死两界,主人公的亡灵游离在生死之间,以死观生,从而让人类世界像水中倒影一样清晰地呈现出来。

随手翻了翻,“老田,你怎么看?”

“像是把川端康成的死亡手法跟魔幻现实主义杂糅在一块,不过明显融合得不到位。”

田增翔毫不客气地说:“或许是第一次这么干,经验不足,但不管怎么说,融合的很别扭、很难看,反倒让自己文笔粗糙的毛病,彻底暴露出来。”

有褒有贬,接着点评优点:“血腥暴力,冷峻严酷,虽然模仿得痕迹很重,但已经有川端康成那股子味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写出像川端康成式的死亡作品。”

“依我看,他有点走火入魔了。”

方言沉吟道:“再不回头,就危险了。”

“这也是一味模仿借鉴国外近当代文学的弊病。”

章守仁无奈地摇了摇头。

80年代的严肃文学和纯文学,基本上都受到西方文学的影响,从茨威格到海明威,再到卡夫卡,从索尔贝娄到罗布格里耶、海因里希伯尔,再到马尔克斯、胡安鲁尔福……

结果就是,整个文坛如今出现了两条路线,一种就是全盘西化,就应该学习和模仿西方文学,彻底重建华夏文学。

另一种,就是以自身文化传统为根基,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批判继承,综合创新。

甚至还有一种,就是保守主义的儒学复兴派,也就是推崇以儒学为主的新国学。

这种声量很小,暂时掀不起任何的风浪。

“我准备去一趟江浙沪。”

方言趁着和《红楼梦》剧组南下去选角的机会,把余桦约来见一面。

方小将必须要给他好好地上一课!

上上强度!

…………

与此同时,沪市。

龚樰坐在窗前,翻来覆去地看方言的那封信,嘴里嘟囔着:

“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不回来也就算了,连封信都也舍不得写嘛!”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

一下子,引起了龚樰的注意力。

透过窗户往下望,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把车停好,然后喊道:“龚樰勒嗨伐!有侬的信!”

“我勒屋里啊!”

龚樰大声地回了句“马上下来”,随即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听到琐碎的脚步声,龚母、龚荧等人一齐把目光投了过去,人影却已经消失在门口。

龚母问:“你觉不觉得你姐最近很不对劲?”

龚荧点了点头,“妈妈,我怀疑她有对象了,不过一直没找到证据。”

龚母挑了挑眉,“你也这么觉得!”

母女二人相互交流着线索,就见龚樰脚步匆匆地跑回房间。

“小樰,谁寄来的信啊?”

“一个朋友。”

“你是不是瞒着我们,偷偷地在处对象?”

“妈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

“诶,你这个孩子……”

“砰!”

龚樰把门关上,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先是一笑,而后板着脸:

“这么久才寄过来,要是信里写的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话间,迫不及待地把信封拆开,随信附带着一盒陈百镪的磁带。

看到“偏偏喜欢你”,龚樰气立马消了一半,迫不及待地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

随后,缓缓地飘出陈百镪的情歌: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

“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

“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爱已是负累,相爱似受罪,心底如今满苦泪。”

“旧日情如醉,此际怕再追,偏偏痴心想见你。”

就在沉浸在歌声时,龚樰看到方言在信里写到不久就来沪市,心花怒放道:

“呀,他回国了!还要来沪市!”

“小樰,谁要来沪市啊?是不是你对象?”

屋外,龚母和龚荧正把耳朵贴在房门上,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处,自家的大白菜被拱了!

到底是哪头猪,竟然这么大胆!

(本章完)

第289章 潦草小狗

江浙,海盐。

余桦坐在屋里,拿蒲扇扇着风。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车铃声。

紧接着,一个袋子从院外抛了进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余父摇晃着藤椅,优哉游哉地说:

“呦,退稿来了!”

“瞧您这话说的,就不能盼我点好嘛……”

“你就这么不喜欢医院,不喜欢拔牙,非要去文化馆当作家?”

“拔牙,我已经拔得够够的了!我不想等我老了,回忆青春的时候,发现只剩下张开的嘴,我不要当牙医,我就想跟文化馆那帮家伙一样,睡懒觉,不用上班,还能挣稿费。”

余桦撇了撇嘴,到院子里捡起袋子。

对于退稿,自己已经习以为常,收到的退稿加起来比华夏的城市还多。

看看是哪个级别的出版社给退了稿,然后找个比这个出版社档次低一级的,继续投稿。

至于改稿?改稿是不可能改稿!

这辈子都不可能改稿的!

一看到信封正面写着“十月文艺出版社”,本以为是自己的《第七夜》被《十月》退稿,但当拆开信一瞧,余桦整個人立马激动了起来,竟然是方言写的亲笔信。

“怎么样啊?”

余父调侃道:“又是哪个出版社的退稿?”

“您怎么老说风凉话呢!”

余桦不禁傻笑道:“这回不是退稿信,是改稿,方老师要找我去改稿!”

“方老师?”

余父一听是“方言”,大为震惊。

“嘿嘿,你儿子没准就要出名啦!”

余桦把信递了过去,沾沾自喜的同时,心里也纳闷不已。

按照借调式写作的惯例,往往是把作者邀请到编辑部所在地,好好地指导。

偏偏这回,方言要请自己到杭城招待所,不过也无所谓,差旅费这些费用统统给报销。

…………

第二天,凭着方言的亲笔信和《十月》编辑部的介绍信,余桦很轻松地就请到假。

在医院里一票医生护士的羡慕和惊呼中,背上行囊,兴致勃勃地出发去杭城。

方言写的信非常详细,把到招待所的路线交代得一清二楚,包括中途坐几路公交车。

余桦一路顺利地来到新新旅馆,拿到钥匙,来到指定的房间,安顿了下来。

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轻微的聊天声。

“可惜了,23岁,年龄不达标。”

王扶霖语气里充满着遗憾:“要不然的话,董智芝该是林黛玉的第一人选。”

方言笑道:“如果把年龄、外貌这些因素综合起来考虑,我倒觉得陈小旭最为合适,虽然外貌比不上董智芝,但气质也很出众,最重要的是,演员是一张白纸,反而更好调教。”

“是啊,我也这么想。”

王扶霖幽幽地叹了口气,但要说服《红楼梦》顾问委员会的先生们,谈何容易。

更何况,在江浙找了半天,依旧没物色到扮演贾宝玉的合适人选。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在沪市的电影厂、电视台、话剧团、戏曲团里面能找到了。

“王导可千万别这么想,咱们华夏这么大,这么多人,肯定能找着合适的演员。”

方言建议,要么在之前去过的城市找一找,要么效仿李翰祥的《金玉良缘红楼梦》。

“方老师的意思是,找个坤生?”

王扶霖眼前一亮,所谓的坤生,就是在戏曲里,女人扮演男性角色。

“没错,《金玉良缘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就是林清霞反串出演的,如果能找到那种雌雄莫辨的女演员,也可以纳入考虑范围嘛。”

方言说的这个法子,同样是《红楼梦》电影版的解决办法。

王扶霖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方言说:“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咱们还是要以男演员为先。”

两人边走边聊,路过余桦的房间时,余光瞥见大门敞开着,人就坐在床边。

方言看到中分头的余桦,停下了脚步。

“来啦!”

“嘿嘿,方老师。”

余桦挠挠头,憨厚的笑容里带着丝精明。

方言把他喊到自己的房间,接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了《第七夜》的稿子:

“你很喜欢川端康成?”

“喜欢!我特别喜欢他作品里的味道,还有对死亡的理解和手法!”

余桦想也不想。

方言道:“怪不得你的叙述风格上都是川端康成式的。”

余桦坦白说自己迷恋川端康成的作品已经有三年多了,最迷恋的就是暴力和死亡那种细部的描述,以致于一直排斥几乎所有别的作家,竭尽全力地去借鉴学习川端康成。

“他的作品我都购买两份,一份保藏起来,另一份放在枕边阅读。”

“可以说他的作品,笼罩了我起初三年多的写作。”

“这可能跟我在医院里工作,也有关系。”

“………”

听到他讲述起自己太平间的趣事,方言不禁失笑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死亡是最凉爽的夜晚。”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余桦一拍大腿,心头雀跃。

还是方老师懂我啊!

接着,话锋一转,“除了川端康成,就属您的书,我看得最多,学得最多。”

“那你学到了什么?”

方言好奇不已。

“也是死亡和暴力,就从《山楂树之恋》开始。”余桦如数家珍道:“当时,看得我掉眼泪,哭得稀里哗啦。”

方言笑呵呵说:“那真的是太好了,你们哭得越伤心,我就越高兴。”

“啊?”

余桦不由一愣,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就叫‘把快乐留给自己,把痛苦留给读者’。”方言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样的快乐,根本想象不到有多么快乐!

悟了!

我好像悟了!

余桦两眼瞪得溜圆,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这就是死亡的快乐!

“你这部《第七夜》的开篇,是从太平间开始写。”方言半开玩笑道:“你该不会是在太平间汲取到的灵感吧?”

“嘿嘿,不瞒您说,还真就是在太平间里想到的,想得我差点就精神崩溃了。”

余桦实话实说以后,虚心请教,“方老师,这稿子您觉得怎么样?”

“虽然伱把川端康成和魔幻现实主义融合在一起的做法很新鲜,但显然很不搭。”

方言道:“你想建构个死亡的世界,那里是宁静幸福的理想国,没有墓地和骨灰盒,而现实生活呢,是矛盾悲惨的残酷世界,血腥、暴力、冷漠、魔幻,但两个世界太割裂了,像是各写各写的。”

在讨论的过程中,余桦越来越迷茫:

“方老师,那我该怎么做呢?”

“你要在川端康成和魔幻现实主义之间做个取舍。”方言直截了当道:“毕竟,川端康成是唯美主义的代表,两者很难融合。”

余桦耸了耸肩,“选魔幻现实主义的话,我不知道该参考借鉴谁的作品和风格,博尔赫斯、贝克特、马尔克斯、鲁尔福、卡夫卡……”

方言道:“从你写的《第七夜》来看,你可以先看一看卡夫卡的小说。”

“卡夫卡?”

余桦一怔,“我听说他的作品可是极端先锋,丧到极致,充满着自我毁灭和死亡倾向。”

方言道:“川端康成又何尝不是丧到极致的美,就像他的《雪国》?”

余桦渐渐有所领悟,“对啊!”

方言道:“卡夫卡的作品,你看过吗?”

余桦伸出一根手指,难为情道:“就看过他的一篇《城堡》,我觉得孤僻的城堡上空飘荡的一个个奇妙的梦境,而他自己抱腿坐在那儿,孤独而又开心地自我陶醉着,从来没有想过与人共享。”

“这就是我推荐卡夫卡的另外一个原因。”

方言道:“他的魔幻现实主义,相比于其他作家,更契合我们华夏文学的写作和叙事。”

余桦眨了眨眼,一脸懵圈。

“等你多看几遍卡夫卡的小说,自然就会明白了。”方言随即带上余桦,走出宾馆。

两人去逛书店,在迷迷糊糊、忽忽悠悠之间,余桦买了一套《卡夫卡小说选》。

回到房间,翻看了起来。

不看还好,一看就停不下来。

“吗的,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得这么牛逼,卧槽!”

一下子,就把自己花了三年多的时间,从模仿川端康成开始,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套写作法则,如同遭遇地震的大楼般,很快就土崩瓦解,瞬间坍塌,变成了一片废墟。

此前对川端康成的迷恋,化为了乌有。

很快地,卡夫卡就填补上了这个空虚。

很久很久以后,每当面对着采访,每当回忆起这一夜,余桦总是会满怀感激道:

“是方老师和卡夫卡联手在川端康成的屠刀下,拯救了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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