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欲守幽燕,首重蓟镇

宁国府

书房之中,烛火还亮着,将一道萧疏轩举的颀长身影投映在红木书柜上,条案之后,一袭蜀领锦袍的少年,就着灯火,垂眸看着舆图、方志、战例,研判着九边局势。

通过贾母的一些“语焉不详”的内宅之见,对当年辽东一战的情势,对大汉的影响也渐渐明了。

“九边重镇,自东向西,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固原、宁夏、甘肃,如今辽东已失,其余八镇总兵,就是边将,总兵之下,设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守备,千总,把总等官……而蓟镇总兵是齐党干将唐宽,领兵十万,治所在三屯营,副总兵三人,各自领兵镇东路、西路、中路,分兵守古北口、居庸关、喜峰口、松亭关烽堠百九十六处,防线绵长,关口众多……哪怕着北平都司派屯卫之兵援守也是力量不足,每个关口也就几千人,兵力单薄,这样的确不太好抵挡建奴的南下,而骑兵来去如风,一关被破,就可长驱直入,掳掠诸州县,多地救援不及,设置战区一级的指挥系统,势在必行。”

贾珩心头一动,提起毛笔在一旁的书笺上,记录着八个字:

“欲守幽燕,首重蓟镇。”

而后又写道:“蓟镇首当东虏兵锋其冲,防线绵长,关隘众多,疏漏一如渔网,彼攻我守,一地被破,诸处相援不继,非集重兵、择良将不能备御……”

事实上,前明之三边总制的设置就是此故,为协调甘肃、宁夏、延绥三镇的兵将,由三边总制节制。

边患严重的宣大,也有“武宗十三年,颁定宣、大、延绥三镇应援节度;敌不渡河,则延绥听调于宣、大。渡河,则宣、大听调于延绥,从兵部尚书王琼议也。”

所以,以枢相宰臣经略幽燕,并非是贾珩拍脑袋想出来的策略,是有前人故智在。

贾珩凝眉看着所记述的文字,目光一时失神,喃喃道:“集重兵,择良将……可又谈何容易?”

不是任何良将都是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守北平门户,固若磐石。

“七十多万大军如撒胡椒面一样,分布在两千里的防线上,的确不好防守,只要一点有失,全线崩溃,自古以来,守不若攻……这就和长江防线,固若金汤,实则纸糊的一样。”贾珩默然片刻,重又看向舆图,从蓟镇一直向宣府、大同望去,

或正如前明嘉靖年间,曾为明宣大总督,后在新朝为官,大受太祖重用的兵部侍郎江东,在《陈边事疏》中如是反思道:“自庚戌之变以来,朝中为边事经略筹划思虑者众,有为修边之说者,延广袤三千里,而一时中外翕然,谓可持之无虞,及其虏之溃墙直下,曾无结草之固;又有为筑堡之说者,然虏一深入,望风瓦解,村落歼则掠及小堡,小堡空则祸延中堡,中堡尽而大堡存者仅十之一二;又有谓守无足恃倡为血战之说者,惟以战胜为功,不以败亡为罪,而不度彼己,易于尝虏,良将劲兵,销灭殆尽,凡此之计,臣已目见其困矣。”

这位新朝的官员,提到了当时陈汉在对抗蒙古诸部的策略,并结合其为前明故臣的身份,进行总结。

总之一句话,修边、筑堡、血战,各有弊端,皆不足持。

“但最后还是老一辈四王八公追亡逐北,这才抵定了边疆数十年的安宁,当然这是开国君臣的奋武气象所致。”贾珩凝神思索着。

就在这时,书房之外,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屏风之后,一袭淡红衣裙的秦可卿缓步转出,袅袅婷婷而来,身后跟着丫鬟宝珠以及晴雯。

“夫君,还没睡?”柔软、温婉的声音在贾珩的耳畔响起,也将贾珩深思中醒转过来。

贾珩抬眸看向秦可卿,笑了笑道:“你不是在和尤嫂子她们抹骨牌吗?”

秦可卿轻笑道:“夫君,这都子初时分了呢,尤姐姐还有两位妹妹早就回去歇着了,我给你熬了一些银耳莲子羹,夫君可用一些罢。”

贾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叹道:“都这般晚了。”

许多时候就是这样,一忙起来就容易忘了时辰,从案牍中抬头望去,赫然发现,天色已大黑了。

秦可卿说话之间,就是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舀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至得近前,柔声道:“夫君,用一些罢。”

贾珩应了一声,接过汤碗,轻笑道:“下次,你倒不用有意等我太晚,若是太晚了,我在这书房睡就是了。”

秦可卿柔媚笑道:“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儿,晚一些睡也没什么的,只是夫君也要爱惜身体才是啊。”

贾珩点了点头,拿起汤匙,舀着银耳莲子羹。

秦可卿也在一旁落座,轻声道:“明儿一早儿,我去老太太那边儿请安,夫君去吗?”

贾珩闻言,放下汤碗,看了一眼秦可卿,说道:“我不去了,明日要到衙里去,让碧儿陪着你去罢,嗯,也能拦拦宝玉。”

秦可卿:“……”

想了想,轻笑道:“夫君似对宝玉有一些别的看法?”

“我对他没什么看法,只是他年岁也不小了,也该避讳一些,刚刚回来时没和你说,宝玉又在荣庆堂闹了一回。”贾珩放下汤匙,也将事情经过简单叙说了下。

秦可卿颦了颦秀美双眉,轻声说道:“他怎么说那种话,还有和林妹妹怎么一床睡……林妹妹这以后可怎么办?”

贾珩道:“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姊妹小时候在老太太里一同长大,里里外外都有丫鬟看着,但宝玉现在瞧着也大了,痴傻起来,说话不知个轻重,若广为传扬出去,女孩子名节都坏了,将来就只能嫁给宝玉了。”

秦可卿玉容微顿,道:“只怕老太太未必没有此心。”

贾珩默然了下,道:“或许罢。”

秦可卿国色天香的玉容上现出一抹复杂,叹道:“西府里的宝玉这个痴顽性子,只怕辱没了林妹妹的品格,要不夫君……”

说着,将一双媚意流波的美眸,看着贾珩。

贾珩面色不变,手中的汤匙匀着汤汁,散着腾腾热气,连顿都没顿一下。

嗯,可卿说不得是在试探他,他才不会上当。

秦可卿美眸闪了闪,续道:“要不夫君等林妹妹长大一些,帮衬着她,寻一门好亲才是吧。”

贾珩轻声道:“她外祖母还有她父亲,心头都有数,哪里轮得了我做主?再说,来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走一步算一步罢。”

秦可卿点了点头,弯弯眼睫微垂,美眸闪了闪,也不多说其他。

贾珩用罢银耳莲子羹,也不在书房继续看书,和秦可卿一同去歇息。

……

……

翌日,一清早儿,贾珩如往常一般,洗漱、锻炼罢,就在厅中,见了从家中过来的蔡权和董迁,在其陪同下,前往五城兵马司衙署办公。

五城兵马司,司务厅内黑压压,人头攒动,里外站满了人。

分明是锦衣府、京营、以及五城兵马司三方的锦衣、将校,济济一堂。

自是做一个初步总结。

贾珩听完各方主事之人的回禀,放下手中的简报,冷峻目光逡巡过锦衣府的纪英田、曲朗,果勇营的都督同知车峥,都督佥事陆合,还有五城兵马司中城副指挥沈炎,现任东城指挥谢再义身上。

贾珩默然片刻,沉声道:“诸位,抓捕三河帮帮众一事,还要继续保持高压态势,起码要持续两个月,除却大小头目这些大鱼外,对骨干弟子这些小虾米也不能放过,彼等滋扰一方,搅扰得神京城内百姓上下不安、苦不堪言,正要借此一举涤荡,除恶务尽!”

“是,大人。”众人闻言,心头一凛,齐齐抱拳应道。

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抓捕,几乎可以说已经摧毁了三河帮在东城的主要力量,剩下的就是扫尾,将一些潜逃、隐匿的抓捕归案。

贾珩转而看向法曹高宜年,沉声道:“高法曹,相关大小头目的初审也要做好,这两天,京兆衙司会来提人犯,我们五城兵马司要做好协同,这样牵连人众的大案,他们人手也未必够,一些案情简单、罪责轻微、争议较少的,可初步提讯,甚至可拟定刑责,再交由法司断谳。”

这也是当初和京兆府尹许庐通过气的,缉捕、初审交由五城兵马司来。

法曹高宜年面色一肃,拱手道:“是,大人。”

贾珩道:“车同知,最近要调集诸营,紧紧盯着东城的那三处渡口,最近秋粮解送入京,果勇营必要之时,应作好支援、保障漕运等事,不能因为抓了三河帮的一些人,过去干活的人没了,又酿出了新的动乱。”

这一次清剿,不仅仅是针对三河帮的大小头目,还有一些普通的帮众,而这些帮众,很可能是为了生计被迫加入三河帮,甚至就有可能是渡口卸运的装卸力工。

车峥凝了凝眉,拱了拱手说道:“贾大人,保障漕运不是漕粮卫之责吗?”

为了保障漕运运输,陈汉是有一支专门的军事力量随船转运的。

“防患未然罢了,漕运关乎神京大局稳定,这些年来,三河帮何以做大?只怕漕粮卫早已不堪大用了,果勇营于危急情况下,要挑起担子来。”贾珩沉吟说道。

漕运总督杜季同为了省心省力省钱,将一部分业务外包给三河帮,现在三河帮被他一网打尽,对漕运通畅、及时,多多少少要有影响。

“现在估计最着急上火的就是这位杜总督,说不得已经开始准备甩锅了。”贾珩思忖着,面色淡漠。

这次差事他办的还算是漂亮的,雷厉风行,又没有酿成什么乱子。

愈是收尾的工夫,愈是不能掉以轻心。

想了想,又是看向蔡权,说道:“蔡副千户,三河帮的船行,麾下的水手先行甄别、安抚,通过对管理船行的头目进行拷问,将一些不法之事,奸凶之徒揪出来,剩下清白胁从之人,也要及时释放。”

蔡权抱拳应命。

说着,就看向高宜年,朗声道:“方才所言初审、提讯,主要就是针对这波人,对三河帮管理船行掌柜的头目,要着重讯问,不厌其烦,对我们这几天所抓捕的舵手、水手,也要做到仔细甄别。”

高宜年拱手道:“卑职遵命。”

贾珩吩咐完这些,然后看向中城副指挥沈炎,沉声道:“沈副指挥,最近让手下兄弟辛苦一些,配合蔡副千户以及高法曹做好初审之事。”

沈炎拱手道:“卑职遵命。”

而后,贾珩又是吩咐着功曹孟昌,沉声道:“孟功曹,召集一应书佐,记录奖功惩过之事,对司衙内骁勇忠贞的低阶将校,要做到事迹、功过记录在案,待东城一事一了,本官要叙功追过。”

众人闻言,五城兵马司一系的将校,都是心头微动。

等吩咐完一众将校,让其下去各自忙碌,单独留下了范仪以及纪英田、曲朗等锦衣府中人。

贾珩道:“本官看过简报了,你们做的不错,分门别类,登簿造册,将一些金银珠宝暂且封存、清点,等本官问过圣上之后,是充入国库还是由内务府派人接收,会有旨意降下。”

纪英田笑了笑道:“此战还要全靠大人运筹帷幄。”

如是禀告圣上,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比起老陆,想来他帮着抄家,也能够落个勤勉王事的评价吧。

待到那时,锦衣都指挥使的职位,想来也能落到他头上。

贾珩瞥了一眼纪英田,见其目有神采,对其人心底想法也有了几分了然,轻声道:“锦衣府的诸位兄弟也没少立功,圣上那里,本官自会言明。”

纪英田心头一喜,拱手道:“多谢大人。”

贾珩又是勉励了几句,然后吩咐纪英田回去忙碌,而后将目光投向曲朗,说道:“曲副千户,抄检三河帮财货,可还顺当?”

曲朗道:“一切顺当,没出什么状况,虽财货数目大了一些,但锦衣府中的兄弟都是办多了事的,加之上上下下都是盯着,还有,纪大人也很是上心。”

贾珩面色淡淡,道:“他自是上心。”

曲朗心头微动,明白眼前这位少年权贵方才对纪英田只是虚以委蛇,心下稍松。

(本章完)

第235章 朝会

贾珩和曲朗叙说着话,就是对着一旁的范仪说道:“范先生帮我写一封奏疏,关于三河帮大小头目的汇总细情,稍后要进宫面圣,陈疏于上。”

范仪闻言,心绪激荡,拱手道:“是,大人。”

贾珩说完,就是看向曲朗,伸手相邀道:“曲副千户还请至内堂一叙。

曲朗心头一动,连忙跟上。

行至内堂,贾珩指着一旁的椅子,道:“曲副千户,请坐。”

曲朗闻言,想了想,就是落座,正色道:“大人似是有事?”

贾珩道:“是有件事儿相询,可能有些逾权,但曲副千户可斟酌着说下。”

曲朗闻言,面上也是现出几分疑惑,说道:“大人请吩咐。”

贾珩道:“是关于辽东的,锦衣府内有派往辽东的探事,或者说专门对应的分司?从事图绘地理,刺探军机,策反敌将之事?”

曲朗默然片刻,说道:“不瞒大人,卫府里没有专门的衙司,但是有一位对辽东知之甚深的同僚,以往卫里有专门负责辽东探事,以应对圣上垂问或者兵部函询,这人是蓝千户,从崇平元年就管着辽东一摊事了罢,卑职与他关系莫逆,不过,他手下究竟往辽东派有多少探事,卑职就不知道了。”

贾珩面色幽幽,目光闪了闪,说道:“可这几日锦衣府中怎么不曾见过这位千户?”

他前世今生,记忆力过人,这段时间在锦衣府,已对锦衣府中千户、副千户做到基本熟识。

但并未发现这位蓝千户的身影。

“回大人,前不久被派差至江西了。”曲朗道。

贾珩凝了凝眉,道:“为何?”

曲朗道:“这位蓝千户是前任指挥使尚勇的亲信,其实也不能算是亲信,因辽东事务,常寻尚指挥使,来往许是过密了一些,故而尚指挥使一去,蓝千户就不怎么受我们陆同知待见,寻了个由头,给远远打发到江西去了。”

贾珩皱了皱眉,冷声道:“因私怨废公事,好一个天子亲军。”

曲朗道:“上下如此,又能如何?”

贾珩想了想,沉声道:“他出了神京估计没多久,你着人骑快马将其唤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问询。”

曲朗闻言,面色一顿,道:“大人,如要调回其人,应以何名义?”

“本官虽提点着五城兵马司,但身上还加着锦衣指挥佥事官衔,自有权召他回来问话,陆敬尧纵有微词,也只能憋着。”贾珩徐徐说道。

因为他身上有天子剑,这段时间,陆敬尧都要避他的锋芒。

甚至,如果他放出风声举荐陆敬尧,其人什么仇怨都要放在一旁,巴巴地和他套近乎。

曲朗道:“那位蓝千户已乘船南下,需以快马去追回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派快马前去。”

不管这个蓝千户能力大小,对辽东事务了解多少,就冲其坚持不懈往辽东渗透,这份儿谍报意识就值得肯定。

让曲朗回去寻人,而后贾珩也出了内堂,来到官厅,这时,范仪从远处而来,手中拿着一份儿书就好的奏疏,递将过来,说道:“大人,奏报汇总已书就好,你看那里可有不对,予以斧正。”

贾珩接过奏报,看了下,只见上面记载着到目前为止,三河帮大小头目的数目以及弟子的情况。

上次,贾珩所呈送的是三河帮几位当家以及帮中头目的家赀、财货,如今才是案情通告。

“范先生文词简练,言简意赅。”贾珩微笑赞了一句,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也入宫觐见天子。”

“恭送大人。”范仪拱手说道。

大明宫

今日徇例是常朝的午朝朝会,崇平帝召见着内阁、六部、詹事科道、通政司、五军都督府以及京兆尹,共商军国大事。

事实上,除却一些特殊情况外,常朝的朔望朝并不是真的要召集百官议事作决策,更像是君臣定期见面,以安中外之心的礼节性朝会。

否则,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根本无法做决策。

反而,由内阁“票拟”处置政务,然后再交由崇平帝朱批,更显效率便捷。

而沿袭前明而设的午朝,才是正儿八经的议国家大政的朝会。

可以类比后世的全体会议和常务会议。

贾珩本来领着皇差,随时可进宫陈事,倒也不用特意前去朝会,但三河帮一案,朝野内外关注,也需要适时给群臣通报进度。

贾珩站在皇城前,按着品级站立在武勋之列,倒是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而视。

有不少人窃窃私议。

“年少有为,后生可畏啊。”一些头发灰白的官员就是低声说道。

“这少年足智多谋,两次戏耍三河帮贼寇,现在更是短短时间剿灭三河帮,真是少年英杰。”这是年轻一些的官员的感官。

经过“伐登闻鼓”一事,可以说,朝堂群臣对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少年权贵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而盘踞东城十余年的三河帮,如一阵旋风般轰然覆灭,更是为贾珩身上蒙上了一层智谋之士的光环。

无他,太过干脆利落,令人眼花缭乱,而且纵观前后过程,竟奇异地没有造成丝毫动乱。

北静王站在人群中,一袭银色白龙蟒袍,腰系玉带,鹤立鸡群一般。

其人面如冠玉,剑眉朗目,对着一旁的理国公柳彪之孙一等子柳芳,轻笑说道:“世兄,你观这位贾子钰如何?”

柳芳四十出头,脸颊瘦长,颌下蓄着短须,其人官职为前军都督府同知,闻言,皱了皱眉,冷笑道:“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北静王怔了下,微笑道:“柳世兄,可莫要小瞧了此人,纵是你我,在这等的年纪,也难说在短短时间荡平东城三河帮。”

北静王也才二十六七岁,但说出这话,却有几分老气横秋之感。

“王爷此言大谬,据下官所知,这等幸进之徒调用了锦衣府的探事,才得以从容布局,将东城三河帮一举铲除,否则单靠其一人之力,绝不会这般如秋风扫落叶般,将东城涤荡一清。”修国公侯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轻笑一声,望着贾珩的目光带着不屑。

此人官居后军都督佥事。

四王八公之中,尤以北静、南安两家在中枢还保留着较强的影响力,一个掌前军,一个管后军。

而四王八公当中,除却牛继宗以一等伯都督果勇营之外,另外两位子爵都在五军都督府任职。

南安郡王严烨冷哼一声,说道:“不管如何,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尤其前日祭祖事毕,他已是贾家家主了。”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一顿,心思复杂。

是的,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承认,这少年已然是贾家家主,事实上的宁荣之主。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清越的玉磬音响,一众原本交头接耳的文武官员,都是按着品阶站好恭候,不再多作言语。

两位纠仪御史一左一右,目光逡巡过文武官员,在为首的几位阁老面前凝了凝,开始唱名。

而后,文武官员就是列队依次而入。

殿中

文武分列站定,向着端坐在金椅上的崇平帝见礼。

随着一声“众卿平身”,文武百官呼啦啦的站起,垂首侍立。

贾珩此刻在人群中,论官阶职事,与京兆尹许庐倒是处一排。

开场自是提及边事,由通政司念诵边关塘报以及内阁的票拟意见,叙说北境局势。

之后,由科道言官、翰林詹事或慷慨陈词,或痛心疾首,或弹劾唐宽用兵不利,御敌无方,应靖诛此人以谢天下。

而后群起响应,弹章如潮。

见得群情汹汹的一幕,贾珩目光幽幽,暗道,恐怕还是需内阁阁臣一锤定音,就是将目光瞥向前面的杨国昌身上。

“这位杨元辅,竟如此沉得住气。”贾珩思忖道。

然而这时,就听得一把清朗的声音响起:“臣李瓒启奏,臣窃以为两军相争,不宜擅杀大将,作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李瓒?”贾珩面色微顿,心头隐隐有几分猜测,现在不治唐宽之罪,无非是为了秋后算账,而且等李瓒经略幽燕,恐怕第一个要拿这唐宽祭刀。

欲守幽燕,首重蓟镇。

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这位兵部尚书不会看不出来。

韩癀道:“臣附议。”

崇平帝沉声道:“允奏。”

因边事吵吵闹闹一阵之后,还是落实在户部今年的秋粮解运上。

就在这时,户部侍郎梁元出班奏道:“圣上,臣户部侍郎梁元有奏。”

崇平帝凝了凝眉,说道:“梁卿,可有何事?”

梁元道:“启禀圣上,漕运总督杜季同发函至户部,漕粮北运,运力不足,请求户部筹船协助,另请求延期一月,臣以此事重大,还请圣上定夺。”

漕粮运于神京,都有期日,不是说什么失期当斩的无稽之谈,而是错过那个秋藏的日期,再加上路上耽搁,就容易造成一些耗损,彼时,这个亏空就需要有一个说法。

户部肯定不会认领,这就落在了漕运总督衙门头上,而杜季同作为堂官,自是责无旁贷。

崇平帝闻听,面色微顿,目光审视着梁元,半晌无语。

以这位天子的心智,隐隐察觉到这其中的名堂。

因为杜季同为漕运总督,直接就可以上疏,由通政司转递,由户部代陈,当然也不是不行。

被上首的崇平帝目光注视着,梁元心头微惧,但面上不动声色。

这就是梁元背后指点的内阁首辅杨国昌的高明之处,并没有直接提及贾珩,而是以漕粮北运一事为切入点。

目的也没有别的,不仅仅是敲打贾珩,给贾珩添堵,还有一个更深的用意——排雷。

果然就有礼科给事中胡翼,上前朗声说道:“圣上,自今夏以来,朝廷转运边事的粮秣糜费甚巨,据臣所知,京中诸仓皆已见底,如是耽误了秋粮入仓,只怕京中粮价飞涨,人心惶惶,还请圣上明鉴。”

“朕记得,漕运衙门麾下有漕粮卫为之驱驰、奔走,杜季同递交户部的札子呢?”崇平帝面色淡漠,声音平静说道。

梁元道:“圣上,札子臣已带来,漕运衙门的漕粮卫时过境迁,大多不堪漕运输粟之苦,逃亡者众,自崇平二年就已乱象丛生。”

这自是铺垫甩锅,从那时候就开始,而且还是今上继位以来。

漕运总督杜季同也不过履新四年,纵要追究责任也不好下手,因为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这边厢,戴权下来,接过梁元手中札子。

崇平帝从戴权手里接过,垂眸读着,然而阅览罢,脸色逐渐铁青,冷笑一声,说道:“杜季同说漕粮卫只有七万多人,大小船只也仅仅剩八千余艘,且都是破旧不堪,原四成转运之任都是由齐王接洽,托三河商会转运,仅此一项,可为朝廷省银六十八万两,诸卿,朕是不是还要赏赐他?

这杜季同是那孽子观政之后才领着漕运总督,说不得彼等早已沆瀣一气,上下勾结。

众人听这语气不对,群臣竟无一人敢应对。

漕运总督品级定为正二品,堪比一部尚书,这等朝廷大员牵涉得方方面面众多。

沉默许久,内阁首辅杨国昌出班奏道:“圣上,老臣记得五年前,漕运不畅,南粮屡屡失期,京师每至冬至,常有匮粮、少炭之忧,幸圣上当初慧眼识才,钦点了这杜季同,杜季同自督漕运以来,京师已五年不曾有匮粮之事生。”

杨国昌自不会说,当时是他举荐其人,崇平帝允之。

崇平帝皱眉说道:“可这五年恰恰是东城所谓三河帮高歌猛进,肆虐愈烈的五年,杜季同真的不知?”

杨国昌沉吟了下,说道:“漕粮卫已废弛许久,杜季同去漕粮卫时,只有两万余人,五年整顿下来,堪称苦心经营,况三河帮盘踞东城,明面以商贾身份行事,也不易甄别。”

一旁的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韩癀面色微顿,心头就有哂然。

这是提前让齐党干将和三河帮切割了,真是好手段。

杨国昌位列首辅,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对户部钱粮如数家珍,手下也非尽是庸碌之辈。

如杜季同就是其人手下一员干将,与三河帮有所勾连,自是要倾全力以保。

可以说陈汉比之贾珩前世的明末,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因立国百年,虽武勋耽迷享乐,但也因为武勋势力庞大,导致文官集团不能一家独大,为了和武勋争夺权力,必然会涌现出一些士林菁英,有才之士。

党争归党争,齐楚浙党,也不乏通达事务之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