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身穿白无垢的天璋院【5000】

“我们还有数十年的时间呢。”、“来日方长,慢慢来吧。”……如此言语,当真像极了一对还沉浸在“幸福期”的新婚燕尔。

面对青登的调侃,天璋院脸上的红意更浓了几分——咦?她是这么容易脸红的人吗——青登后知后觉地这般想到。

像阿舞那样动不动脸红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在他印象中,天璋院并不是那种容易害羞、容易脸红的人。

可奇怪的是,他今天频繁看见对方展露出面红耳热的羞容。

这时,天璋院终于从呆滞中缓过神儿来,做出了反应,打断了青登的思绪。

便见她稍稍低下头,然后眼睛上挑,扬起视线,由下往上地、恶狠狠地瞪着青登,一脸闹情绪的样子。

顶着张红脸,而且还以这样的姿势瞪过来……其他人怎么想,青登不得而知,反正他不认为这样的瞪视很可怕,反而还觉得有些可爱。

“这是自然!”

她压抑慌张般朗声道。

“‘过家家’自然是要扮得真实,才足够有趣。”

“只是因为你的这番话来得太突然了,所以让我有些被吓到了——仅、仅此而已。”

笨拙地辩解完后,她急匆匆地收回视线,并搪塞般端起面前的筷子。

“来,快吃饭吧!我开动了!”

只要青登乐意,他完全可以进一步捉弄天璋院,逮着她“穷追猛打”。

不过,他没有这么做。

他微微一笑,接着紧随其后地轻声说了句“我开动了”。

二人静静地端起碗筷,一起享用今日的午饭。

筷子轻触碗碟的清脆声响,支配了整间厅房。

跟其卖相一样,这顿饭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黏糊糊的米饭、油腻腻的油豆腐、欠缺味道的炖菜……虽不至于难以下咽,但属于在餐馆里吃过一次后,就会把这家餐馆永远拉黑的程度。

不过,青登却吃得津津有味的。

这顿饭的品质自然是远不及他平日里的餐食。

早在成为“侧众兼御台様用人”的时候,青登的日常饮食水平就已达到当世顶尖的程度。

牛肉、羊肉等寻常人家根本吃不上的顶级食材,都是青登餐桌上的“常客”。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会觉得当下的这顿饭会很好吃才对。

青登略作思忖,很快就想出答案。

自己上一次安逸地吃一顿饭,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饶是有天赋“过目不忘”加持,他也毫无印象。

在其印象中,近几月来,他一直是处在争分夺秒、没日没夜的紧张状态之中。

一场战事结束了,就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场战事……跨越了大半个日本,从长州转战到关东。

即使是驱逐了法奇联军与“一桥派”,令战事暂告段落了,他也依然不得闲。

先是为“水户征伐”做准备,接着便是正式出征,消灭水户,荡清关东。

就连刻下的闲暇时光,也是在“战前动员”与“战争开启”之间的“过渡段”中硬挤出来的。

忙碌至极的生活状态、动荡不安的天下局势……久而久之,青登的心神已然麻木。

而现在,他暂时离开宏伟的江户城,来到一座随处可见的普通民房。

身处朴素的厅房。

吃着家常菜。

身旁是暂时扮演其妻子的天璋院殿下。

以上种种,无不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

一念至此,其面部线条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唇角微微上翘,淡淡的笑意随之浮现而出。

这种感觉真好……

原本紧绷着的全身神经,逐渐松缓下来。

这种充实的、带点暖意的感触,逐渐泌入青登的心胸

此时此刻,青登只想让时间放慢下来。

再慢一点……慢一点……

让这份安宁长久地持续下去……

……

……

天璋院给青登装的饭,实在太多了。

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终于将餐案上的所有食物全部消灭干净,连一点儿残渣都不剩。

吃完饭后,天璋院勤快地收拾残局。

她捧起空碗空碟,运去厨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青登有意上前帮忙。

而且,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天璋院忙前忙后,而自己却无动于衷。

事实上,早在天璋院闷头做饭的时候,他就想过去帮忙了。

只不过,因为天璋院的“亲手把勺”的意念非常强烈,他怕自己的好心会伤到其自尊心,所以才一直乖乖地待在厅房里,没踏入厨房半步。

此时此刻,当他站起身,想帮天璋院收拾碗筷时,却遭到对方的严辞拒绝。

“只不过是搬几个碗筷,用不着帮忙啦。”

她这般说道,态度坚决。

无奈之下,青登只能坐定在原地,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注视天璋院的身影。

虽不清楚这是她无意为之,还是有专人指点,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刻下的扮相确实很有“普通的武家人妻”的风范。

尤其是“没穿袜子”这一点,充满生活感。

江户时代的需要干活的人妻——武家也好,平民也罢——都是不会穿袜子的。

青登平日里没什么机会看天璋院的裸足——因为她总穿着袜子。

天璋院的脚背很饱满,脚踝处的骨节清晰分明,足弓偏高,肌肤白皙且红润,简直是一对世所罕见的精致艺术品。

她的这对裸足快速踩踏在洁净的木制走廊上,发出“哒哒”、“哒哒”的诱人声响。

兴许是经常练武的缘故,天璋院的动作很伶俐。

仅片刻的工夫,她就将两张餐案收拾干净。

她似乎并不打算洗碗。

在将所有碗筷都堆到厨房后,她便施施然地回到青登面前。

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展颜一笑:

“相公,今日的天气很不错,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青登轻轻颔首,以示赞同。

……

……

青登的外出准备非常简单。

仅仅只是佩好二刀,戴好斗笠,穿上草履——如此,就完事了。

相较而言,天璋院的准备时间要长得多。

青登站在土间,安静等待。

约莫五分钟后,掺有歉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这件衣服有些不合身……”

“没事,并没有过去太久。”

青登说着循声望去。

但见天璋院在原有的衣裳的基础上,多披一件厚实的深青色羽织,脖颈上裹着围巾,手中拿着缝有虫垂的斗笠,双脚穿上白色的厚袜。

【注·虫垂:斗笠边缘缝制的垂绢,一般为透明的薄纱。武家女子外出时,常戴这样的斗笠】

就跟佐那子喜欢蓝色,总司喜欢紫色,木下舞喜欢红色,艾洛蒂喜欢黄色一样,天璋院同样有着她偏好的颜色——她非常喜欢青色。

不论是在公众场合,还是在私底下,她的着装总是以青衣为主。

天璋院说她的衣裳不太合身。

青登飞快地打量一圈儿后,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她的肩膀、腰身等各个部位都很合身。

可唯独有一处地方,因优越的发育而显得有些紧窄。

虽是穿戴整齐了,但衣襟处却鼓鼓囊囊。

包裹住其肚腹的米白色腰带,十分吃力地撑起两团重物。

在朝青登走来时,她仍在调整衣襟的位置。

青登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了——因为佐那子也常有这样的烦恼。

“相公,我们走吧。”

她说着走下土间,趿紧一对二齿的青纽木屐。

青登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扉。

二人一前一后地迈步出门。

今天的天气确实很不错。

久违的冬日暖阳高挂在空中,洒下阵阵暖意。

咔嗒、咔嗒、咔嗒——伴随着三道清脆的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天璋院紧走两步,追上青登,来到他的左身侧,与他并肩同行。

彼此的距离之近,几近相贴在一起。

青登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与气息。

只消侧过脑袋,他就能够看清对方脸蛋上的每一处细节,甚至可以细数每一根睫毛。

在暖阳的照耀下,天璋院的肌肤反射出柔和的光辉,真正意义上的“白得透明”。

青登总是遗忘天璋院的具体年纪。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关心对方。

究其缘故,都怪天璋院的“冻龄”。

“时间之神”似乎对她格外眷顾,其身上的时间流速远远慢过其他人。

明明她比青登大得多,可实际看上去似乎只比他大一、两岁。

正因如此,才总让青登的感官出现错乱,时常记混天璋院的具体年纪。

不过,他始终记得天璋院比他大6岁——按照现代的算法,当他还是上六年级的小学生时,天璋院已是女子大学生。

他今年23岁。

也就是说,天璋院今年已有29岁,快满30了。

这样的年纪,绝对算是老阿姨了……不,更在老阿姨之上,是介于“老阿姨”与“老奶奶”之间的存在。

在普遍早婚早育的江户时代,三十岁出头就做奶奶的事例,并不稀罕。

不过,时间并未在其身上留下沧桑,反而送予了崭新的“财富”。

随着年纪增长,她的眉宇间、举止间逐渐多出一种成熟的韵味。

这种韵味很难形容……有别于佐那子的清高、总司的活力与木下舞的温婉,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魅力。

等青登回过神时,赫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被天璋院吸引,许久没有移开。

天璋院慢半拍地注意到他的目光,疑惑地问道:

“相公,怎么了?”

青登一边收回视线,一边半打趣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心生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样子一直没变,还是那么美丽。”

天璋院听罢,哑然失笑:

“‘这么多年过去’……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有着数十年的交情一样。”

她顿了一顿,然后把话接了下去:

“在我看来,你的模样也没有变哦。”

青登一怔:

“嗯?不可能吧?跟以前相比,我的模样肯定成熟许多。若是吹捧我的话,你这说辞太过牵强了哦。”

“我才没有吹捧你,我说的是实话,在我眼里,你的模样确实没有变过。”

说到这儿,她转过脸来,半眯着双目,唇角挂笑,直勾勾地盯着青登:

“始终英武不凡,令我目眩神迷。”

从未设想过的回答,令青登神情一滞。

因不知作何反应,为掩饰尴尬,他只好注视前方的道路。

说来滑稽,在同一时间,天璋院也被她的这句话给弄害臊了。

她微红着俏脸,跟青登一起目视前方。

看着前方的笔直大道,青登生硬地转换话题:

“於一,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天璋院会意地接过话茬,莞尔一笑: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随便逛逛吧。”

……

……

她的这句“随便逛逛”,并非无的放矢。

他们俩并无具体的目的地,就这么笔直前行,走到哪儿算哪儿。

在青登的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跟天璋院独自外出。

可惜的是,接连两场战争的摧残,令江户的民生环境遭受极严重的打击。

不论走到哪儿,都只能瞧见破败、冷清的景象。

许多地方甚至连行人都没有,安静得瘆人。

连江户桥、两国广小路等闹区,都寂寥得厉害。

法奇联军来袭在先,“一桥派”造反在后……江户的士民们都怕了这连绵的战事。

哪怕是家底厚实的豪门大户,也承受不了“频繁躲避兵灾”的苦痛。

因此,尽管“第二次江户笼城战”已经结束,但外逃的士民们并未马上归来。

他们都想等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后再返回江户。

此乃人之常情,怪罪不得。

虽说时下的江户衰败得厉害,但青登和天璋院都逛得很开心。

尤其是天璋院,不论走到哪儿,她都是一副两眼放光的模样,时不时地拉拽青登的衣袖,指指这儿,点点那儿。

“相公,快看!是松树!我们去赏松吧!”

“就一棵松树……这要怎么赏?”

“哼哼哼,相公,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只要心中有松树,哪儿都是茂密的松林!”

……

“相公,快看!那墙头上有小猫!喵~~喵~~喵~~”

“那只猫现在肯定在想:妈的,蠢货,这女人的猫语真差劲,她为什么要对我说‘一边吃青瓜,一边舔蜂蜜,会有烤肉的味道’”

“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

“相公,你饿了吗?”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买烤鱿鱼。”

“我、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

“你那直勾勾地注视烤鱿鱼摊的眼神,已经出卖你的内心想法了。”

“唔唔……!”

……

类似于此的毫无营养的对话,比比皆是。

不过,青登并不讨厌这种平凡无趣的交往。

倒不如说,他乐享其中。

事实上,连他本人都没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迷失在这一声接一声的“相公”之中。

人类果然是一种很能适应环境的生物。

天璋院喊他“相公”时,他已不会感到不适。

甚至……他都快忘记他与对方是在玩“过家家”……

……

……

越是沉迷于某项事物,越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青登感觉他与天璋院一起外出,是上一秒钟的事情。

可到了这一秒钟,天就擦黑了。

看着渐黑的苍穹,青登问道:

“於一,如何?要回去吗?”

天璋院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相公,我突然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就离这儿不远,可以陪我去吗?”

青登同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当然可以。你想去哪儿?”

天璋院意味深长地一笑:

“跟我来吧。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说着转了个方向,三步并作两步。

青登紧随其后。

她没有说谎,目的地确实不远。

不消片刻,她停下脚步——前方是一座简朴的小神社。

青登扫视一圈,发现神社门口有狐狸的石像——稻荷神社的典型特征。

“於一,这儿是?”

天璋院的脸上浮现古怪的表情。

“快跟我来!”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猛拽青登的衣袖,一前一后地快步走入神社。

在进入神社后,青登敏锐地发现到:这座神社似乎无人。

很快,他们闯入寂静的神堂。

天璋院将青登推入神堂旁的一座小房间——该房间与神堂相连。

“相公,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等我叫你时,你再出来!”

“於一,这究竟是……”

“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记住了,等我叫你时,你再出来!”

说罢,天璋院用力地合上房门。

令人应接不暇的情节发展,令青登一头雾水。

虽感困惑,但他忠实地遵守天璋院的要求,乖乖地待在房间。

天璋院没有让他久等。

20分钟后,他听见天璋院的声音:

“相公,你可以出来了。”

青登闻言,急不可待地推开门扉,离开房间,进入神堂。

然后……呈现在其眼前的光景,令他愣在原地。

只见神堂的正中央,天璋院身穿圣洁的白无垢,笑眯眯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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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久违的轻松剧情,写起来真痛快啊!从发动“长州征伐”起,豹豹子写了将近三个月的战斗,脑子都快写木了!

第1000章 “盛晴,请做我的半身”【4500】

第1000章 “盛晴,请做我的半身……”【4500】

没有一丝杂色的洁白衣裳、宽大的白棉帽……特征如此明显的服饰,没有认错的可能。

确确实实就是日本女性的传统婚服——白无垢。

看着身穿白无垢的天璋院,青登先是瞪大双目,而后用力眨巴眼睛,反复确认视界,仿佛瞧见什么不可思议的光景。

“於一,你这是……”

天璋院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眼皮眨都不眨一下。

被强烈的震惊所支配的神情,尽入其眼底。

伴随着“噗嗤”的一声轻笑,她露出十分受用的表情。

“哼哼~~相公,你这表情可真不错啊,不枉我这么期待。”

说罢,她跟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拎出一个布包。

“这是你的衣服,快换上吧。”

“衣服?什么衣服?”

“你看了就知道。”

至此,青登心中的困惑已达顶点。

从刚才起,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主打一个“突兀”。

突兀地来到这座无人的陌生神社……

突兀地瞧见换穿白无垢的天璋院……

突兀地收到一件新衣服……

虽感不解,但他的身体已先意识一步动起来——他的右脚轻轻向前迈出。

迈出第一步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办了。

他缓缓靠近天璋院,在其跟前坐定,俯身打开那个布包——里头是一套衣裳。

明亮的颜色、顺滑细腻的布料……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套衣裳的名贵。

当然,相比起这套衣裳的品质,其名字更令青登感到惊讶。

“纹付羽织袴……”

呢喃过后,青登的面部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此乃江户时代的男子的正装,同时也是男子结婚时的礼服。

青登拿起这件纹付羽织袴,上上下下地仔细观察。

果不其然,就在羽织的前胸、后背、两袖等各个地方,都绣有橘家的家纹:龙胆叶。

青登看了看手中的这件礼服,接着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天璋院。

霎时,其脑海中的迷雾消散一空。

如此情形,如此氛围……除非青登的脑袋被门板夹了,否则他不可能不明白天璋院的用意。

怪不得……怪不得在进入这间神社之前,他就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在天空刚擦黑时,天璋院突然变得格外主动,一直跟他说“我想去那儿”、“我们稍微绕个路吧”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原来……这些都是有意为之。

为的就是引导他来这片街区,引导他来这间神社,引导他来……参加这场婚礼。

这时,天璋院的声音传来:

“相公,别愣着了。”

青登抬起头,撞见新娘的温柔眼神。

“快去换衣服吧,别让新娘子久等了。”

青登没有说话……虽不发一言,可其眸中有难以言喻的情感在流转。

他默默地捧起这套纹付羽织袴,退回刚刚的房间。

……

……

当青登回到天璋院身旁时,他已穿戴整齐。

朴素的衣着变为华美的礼服。

值得一提的是,这套衣裳合身得不可思议。

从两肩的宽度到双腿的长度,全无瑕疵,完美贴合青登的身体。

他不禁怀疑天璋院是不是趁他睡着时,偷偷量了他身体的尺寸。

二人并肩而坐,背对神龛,面朝宽敞的神堂。

神社、身穿婚服的一对男女……乍一看去,俨然已有婚礼的架势。

只不过,这场“婚礼”没有任何宾客,也没有任何神职人员,就只有两位主人公,冷清得厉害。

青登扫视一圈现场,问道:

“於一,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间恰好没人的神社?”

天璋院没好气地说道:

“这世间怎么可能存在‘恰好没人的神社’……我只不过是给这间神社的神职人员们塞了点好处,让他们暂且离开。”

说完,她特地比了个“金钱”的手势。

“世道不景气啊,连神职人员都变得这么好收买了。”

在简单地聊上两句后,二人双双沉寂下来。

这份静谧很快就被打破。

片刻后,青登陡然抛出严肃的疑问:

“……於一,容我确认一下,这是今日的‘过家家’的一环吗?还是说……是认真的?”

天璋院弯起嘴角,似笑非笑。

“截至目前为止,还属于前者。”

说到这儿,她抬起两只柔荑,轻抚胸前的衣襟,半打趣地继续道:

“我早就想穿白无垢了。”

“不愧是象征‘纯洁’的圣衣。”

“在穿上这件白无垢后,我感觉我的心都变纯净了。”

听天璋院的语气,她仿佛是第一次穿上白无垢。

青登下意识地侧过脑袋,朝对方投去疑惑的视线。

你在跟德川家定结婚时,难道没穿过白无垢吗——青登没有明说,不过他的眼神已阐明其想法。

天璋院瞬间读懂其眸光中的深意,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在跟德川家定结婚时,我当然有穿白无垢。”

“只不过……那一天所经历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就像是失忆了,完全记不起半点细节。”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我记得很清楚的——那场婚礼,把我累惨了。”

她一边说,一边耷下双肩,露出生动的、夸张的苦闷表情。

“征夷大将军的婚礼虽很盛大,但主客双方都很受罪。”

“宾客们全都战战兢兢的。”

“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高声祝福……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规定。”

“绝大多数时候,宾客们都得跪着,跪上一个多时辰甚至更长时间是常态。”

“至于身为主人公的新郎和新娘就更不用说了。”

“在许多环节里,新郎和新娘都得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端坐着,跟个木偶似的,不允许有多余的动作,不允许有多余的表情。”

“婚礼结束后,我感觉我的腰板都失去知觉了,想弯都弯不了,只能让人扶着我走。”

“关于这场婚礼的一切详情,我都不记得了,唯有这阵痛楚是记忆深刻的。”

“如果有得选择的话,我更想要那种轻松的、欢乐的婚礼。”

“顺便一提,德川家定他比我还不耐烦。”

“在娶我之前,他已先后有过两任正室。”

“算上跟我结婚的这一次,他已经举办了3次婚礼,早就腻歪了。”

没好气地吐槽完曾经的糟糕婚礼后,她“呼”地长出一口气。

接着,她稍稍扬起视线,平视前方的虚空。

“仔细一想……我之所以会遗忘这场婚礼,除了是因为讨厌它之外,想必也是因为我把它当作是我的‘葬礼’吧。”

“毕竟,从此以后,这世间再也没有萨摩藩的‘岛津笃子’,只有幕府的‘笃姬’。”

青登安静聆听,默默地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关于天璋院的过往,他已是再清楚不过。

就跟拼图一样,在以前的许多次谈话中,天璋院一点点地将其过往讲述给青登,逐渐拼成一副完整的画面。

曾经的无忧无虑的少女……

做着“嫁给天下第一的男人”的美梦……

出于政治目的,被岛津齐彬收为养女……

被迫嫁给德川家定,成为“一桥派”安插进幕府内部的一枚“钉子”……

厌恶一桥庆喜,相中德川家茂,故背叛“一桥派”,转投“南纪派”……

不惜牺牲个人幸福,也要澄清寰宇的大志……

细数这女人的过去,真是太不容易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沙滩上疯玩的刁蛮丫头,日后会成为幕府最有权势的女人?

这时,天璋院冷不丁的说道:

“……相公,都怪你。”

突如其来的责怪,令青登一愣。

迎着青登投来的疑惑视线,天璋院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在告别父母,启程前往江户的那一天,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成为史上最贤明的御台所。”

“只要能使天下太平,哪怕是再也回不去家乡,哪怕是要嫁给一个讨厌的男人,哪怕是要让我守寡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这就是我的决心。”

“我甚至都替未来的史官想好我的评语了——秀外慧中,视界高远,多谋善断的杰出女子,她不惜牺牲个人幸福,也要平治天下。”

“然而……都因你的出现,害我的‘甘愿守寡’的决心遭受动摇……”

说到这儿,她稍作停顿,扭头紧盯青登,四目对视。

黑暗之中,她的一对美目熠熠生辉。

“老实说,在最开始时,我对你并无特别的感觉。”

“就只是觉得你这人很了不起,年纪轻轻就立下不世之功,乃栋梁之材,想要好好地培养你、扶持你、帮助你——仅此而已。”

“因为你比我小得多,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把你视作为‘有趣的弟弟’。”

“然而……不知不觉间,‘与你见面’成为我平日里最期待的事情。”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了——那一天,在得知你右迁为‘京畿镇抚使’,不日就要前往京畿后,我心中涌现出强烈的不快。”

“我不希望你去京畿……我希望你永远是‘侧众兼御台様用人’。”

“这般一来,我们就能时常见面了。”

一鼓作气地吐尽心里话后,天璋院连做数个深呼吸,平复心绪。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明明都已下定决心,结果就因你的出现,害我那压抑许久的私情全都被勾起来了。”

“我之前对你说的那番话——等长州灭亡了,我就跟你去大津——就是我这‘私情’的具体确证。”

“我原本以为,在消灭长州后,尊攘运动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如此,虽不敢说高枕无忧,但总归能让天下安定一阵子。”

“届时,我应该就能放下满肩的重担,可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没成想……我的这些想法尽落了空……”

“‘长州征伐’失败了,江户遭受重创……现在连天皇和太子都被劫走了……”

“接二连三的变故令天下愈发混乱。”

“在当下这个至关紧要的节骨眼里,我若是罔顾人伦纲常,去与臣子结合,似乎太不合时宜。”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跟你去大津,想为你……穿上这件白无垢!”

话至此处,她猛地加强语气。

“所以,相公……不,橘盛晴,你选吧。”

“正如我方才所言,截至目前为止,你我的这场‘婚礼’仍是‘过家家’的一环。”

“如果你无意与我结合,那就让这场‘婚礼’以‘过家家’而告终。”

“今夜过后,一切照旧。”

“可如果……”

突然间,天璋院的话音戛然而止。

并非她说不下去了。

纯粹是因为遭受外力的影响——只见青登猛扑向天璋院!

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然后……低下了头。

月光下,两道身影合二为一。

双方的吐息以紊乱的节奏喷到彼此脸上。

青登素来是“相比起‘说’,更喜欢‘做’”的类型。

因此,没等天璋院说完,他就急不可耐地展开行动,用果断的态度来表明其心意。

良久,唇分。

青登睁开眼睛,缓缓抬头……他没有放开怀中的天璋院。

天璋院紧闭双目,久久未从这场“突袭”中缓过劲儿来。

好一会儿后,她才如梦初醒般慢慢睁眼。

“……”

“……”

目目相看,谁都没有说话。

虽然二人都默不作声,但难以言喻的舒适氛围在他们之间萦绕。

约莫3分钟后,天璋院产出新的声音:

“盛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特地主导今日的‘过家家’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着要是你拒绝娶我为妻,那我至少还做过你半日的妻子。虽然是假扮的,但也足以成为我毕生的美好回忆。”

青登哑然失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拒绝你?那么,在扮了我半天的妻子后,你有什么感想吗?”

“累坏我了!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在实际尝试过后,才发现这样的‘平静生活’并不总是美好的。”

她蹙起眉头,大吐苦水:

“我不喜欢干家务!不论是打扫卫生,还是烧菜做饭,我都很讨厌!”

“今日之后,我不想再碰扫把,也不想再碰菜刀。”

吐槽完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轻轻地补充道:

“不过……这种相依为命,共度余生的安宁感,我非常喜欢。”

青登轻轻颔首。

“嗯,同感。”

他说着更加用力地抱紧对方。

“於一,这样真的好吗?”

“你指什么?”

“举办这么冷清的婚礼,真的好吗?”

在神社举办婚礼——非常典型的“神前式婚礼”。

因为规模大、环节多、花费高,所以只有豪门大户才操办得起“神前式婚礼”。

但凡是“神前式婚礼”,哪一场不是锣鼓喧天?哪一场不是宾客盈门?

这么简陋、这么冷清的“神前式婚礼”……别人有没有见过,青登不得而知,反正他没见过。

“没有关系。”

天璋院轻轻地摇了摇头。

“婚礼的盛大与否,只不过是表象。”

“我与德川家定的婚礼够盛大了吧?可我一点都不怀念那场婚礼。”

“婚礼如何,无关紧要。”

“反正我已心满意足。”

说罢,她特地抿了抿嘴唇,颊间绽出半是羞臊、半是打趣的笑意。

随后,她主动捧起青登的脸颊,抬头迎上去——

嘤咛之中,隐约可听见她轻声道:

“盛晴……请做我的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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