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15):恋歌

“我认为想扮演一名游吟诗人,光鲜的包装是必要的,露娜,早知道这样,你完全可以先问问我是否愿意赞助一些‘包装费’。”

安仍在坚持表达她所认为的不妥。

对面的长姐卡米拉此刻也似笑非笑道:“既然大家已经是同行旅伴,我想我也不介意‘投资’一些。”

露娜,你做事情真是太不成熟了!

是你做东啊!为什么不能有一些主见呢!

小女孩望着那把翻卷着刨木渣子的吉他,在内心拼命地指责着自己。

马赛内古倒是没有过多表示,第一时间给范宁递了个大盘子,然后再为对面两位抱着手风琴和琉特琴的男子呈上。

“谢谢。”范宁接过刚刚出炉的第一份食物,将托盘在前方的小石台上搁稳。

一只烤得油光发亮的巨大鱿鱼,两大串裹覆蛋液的海参,一小杯青翠欲滴的酸柑汁。

琉特琴拨出分解的和弦序奏,温润的中声部旋律流淌其间,装饰性的颤音柔肠百结,犹如树枝上缀满的白木香。

这是对面的见习游吟诗人菲利,一位戴金光闪闪的耳环、后脑勺扎着小辫子的青年。

他奏响了南大陆上世纪古典吉他大师托恩的代表作《缇雅城的姑娘》。

琉特琴的气质复古而纤柔,让其带上了别样的宫廷风情,另外一位矮个子游吟诗人马丁尼听得眯起了眼,手风琴和草帽搁在一旁,身体跟随律动微微摇摆。

另外几簇篝火前围坐的车夫、雇工和护卫也颇为享受地竖起了耳朵。

“叮——”“叮——”

音乐声中,家族长克雷蒂安率先扬杯,大家将手中的酸柑汁碰在一起。

它的基础原料是青金桔和柠檬水,带有少量蜂蜜和苏打,范宁觉得其味道酸酸甜甜,清新又令人愉快。

“介绍我们的新朋友舍勒,他或许会是你们的同行。”

借着第一次碰杯之际,马赛内古朗声笑着介绍,说后半句话时,眼神落在了两位游吟诗人身上。

弹着琉特琴的菲利,和马丁尼疑惑对视一眼。

同行?什么叫“或许”是同行?

“幸会。”范宁持起托盘中的木串,将劲道饱满的大鱿鱼用牙齿咬下。

南国特有的香料和酱汁,让触须的风味无比鲜美嫩滑。

听着马赛内古引导各位做着介绍,又看着舍勒先生咀嚼而动的覆着薄薄胡渣的脸颊,露娜的坏心情再次浮了上来,有些委屈地扁起了小嘴。

同样是见习游吟诗人,对面两位的乐器品质明显比他5镑的吉他要好……

为什么有一种连带自己一起被欺负了的感觉……

旅馆的厨师们又端出了一些偏咸口的配菜,包括烤鸡、鹅肝、红鲷鱼和几盆橄榄。

“嗤~~”

桃红色的红葡萄香槟被拧开,细腻绵密的气泡充盈溢流,彰显着它的年轻年份与四射活力。

露娜的哥哥特洛瓦听着琴声,饮着香槟,开始流泪。

范宁感受着舌尖香槟酒的清雅果香和气泡冲击,有些奇怪地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家伙在下午醉酒照面时,就给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

“应该说‘宫廷之恋’是个绝美的艺术题材,但将其代入现实生活就不免有些……”

耳边马赛内古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位装束如骑士模样的“指路人”在范宁身边落座,似乎在借着特洛瓦的话题与之搭讪。

露娜在坏心情中不忘很懂事地让开,但竖起耳朵听两人聊天。

“宫廷之恋”啊……

南国,夏夜,海风中的美酒与食物,篝火下年轻男女们的脸……在这个氛围下范宁并不介意有人搭讪闲聊,尤其是聊爱情相关话题。

“宫廷之恋”这个词让他不免联想起了,在很多歌剧里所描绘的常见画面——

高高的塔楼下,如水的夜色中,优雅的骑士为心上人吟唱情歌,美丽的贵妇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亦或是在华丽宫殿里,优雅的贵族少女侧卧在塌,身旁的歌者为她弹琴娱乐……

这是中古时期贵族恋人间的一种行为规范,最先指的是一位相对低阶层的贵族或骑士,对相对高阶层的女性产生了爱情,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向贵妇表白,并宣誓效忠,对她唯命是从,像接受封地或勋章那样接受她的宠爱,且不断用英雄的业绩来证实他的忠诚。

通过“宫廷之恋”,骑士既可以缓和单方面相思的痛苦,又可以避免现实的尴尬处境,这种形式得到了那时人们的广泛认可,并认为如此的两人关系是典雅而纯洁的。

譬如新历5世纪霍夫曼王朝的宫廷学者普恰图,就曾在《论爱情》中阐述了如何维持这种关系,他强调了“忠诚、服从、谨慎、节制”的重要性,并认为封建式的贵族联姻是虚伪的,“婚姻之恋”的位格不如“宫廷之恋”。

总之这逐渐成为了中古时期的主流“道德准则”,其含义也在不断地扩大化,不仅限于低阶层贵族与高阶层贵族,也不仅限于骑士和贵妇,任何具备类似品质和关系的爱情故事,都能被称为“宫廷之恋”或“典雅之爱”,甚至这里的“爱”被允许用“图伦加利亚”来表述。

“所以我们的特洛瓦先生,和哪位美丽的女士产生了‘宫廷之恋’?”范宁淡笑着压低声音。

“弥辛城邦法雅公爵的千金,她在年初已嫁为人妇,当然特洛瓦还是向她袒露了心意,由于事情公开,我向您分享也不受泄露他人隐私之虞……”马赛内古虽然如此表示,但声音仍然也压得很低。

“作为麾下的附属家族成员,他计划用扩展弥辛商会版图的实绩事业来证明忠诚,并决定跟着游吟诗人们学习一些琴技和唱法,争取有朝一日实现在月光城楼下吟唱情歌的凄美理想……”

啊这?……范宁再度看了特洛瓦一眼,觉得这信息量不大,就是不太好消化。

他已经听露娜说过,马赛内古正是这个法雅公爵一家的座上宾。

那么,一位城邦(公国)高高在上的公爵之女,一位商会麾下的商贾成员家族之子,还真是教科书式的“相对低阶层男性+相对高阶层女性”模板……

但是,都新历914年了,放到这个时代略有违和啊。

范宁只能尝试着给出尽可能客观的评价:

“好吧,至少‘宫廷之恋’也算是个现实事物,过往的现实事物。”

“您也说到了,是‘过往的现实’。”范宁的话先是让马赛内古点头,后又摇头而笑:

“我也不知道这玩意曾经是怎么风靡起来的,用以配合骑士制度的道德约束?骄阳军征伐大陆时的尚武文化输出烙印?….”

“个人倒是认为,连拥有都没拥有过的‘爱’就不叫爱,未燃起的篝火叫篝火吗?未奏响的音乐叫演绎吗?未启程的旅行叫旅行吗?它们再不济也得需要一缕火苗、一个小节、一段步程,否则就只是一堆木柴、一张乐谱、一个计划罢了,您觉得呢?……”

(本章完)

第339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16):骑士

马赛内古一连用了三组类比,来论证“宫廷之恋”是在偷换概念。

虽然事情本身不算“八卦”,但这一类关于“爱情”的话题讨论显然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尤其是女孩子们的兴趣。

卡米拉和安调整了一下落座的位置,连露娜的表情都很认真,只有特洛瓦本人仍专心听着游吟诗人的音乐,研究着他们指尖下的琴技。

篝火劈里啪啦地响,火星和烟灰上扬,范宁在思考时一连眨眼。

“未曾拥有的爱不算爱,您反对‘宫廷之恋’的论述方式具备相当的说服力。”他荡漾着杯中香槟,“但让我感到有趣的是,您的衣着打扮,您的尚武风度……像个骑士。”

观点本身很出彩。

可“宫廷之恋”是和骑士制度伴生的道德准则,这“利益相关”反差感让范宁觉得莫名有趣且好笑。

“我的先祖们曾担任过弥辛城邦、缇雅城邦和帕拉多戈斯群岛的数任骑士长,两三百年前的最后几任。”

绵密的气泡在马赛内古的酒杯中升腾又破裂,他解释起范宁所说的“像个骑士”的原因。

“骑士制度走了好几百年的下坡路,在蒸汽革命时期的北大陆最先名存实亡,然后就是这里……作为费顿联合公国的骑士长家族后代,一名指路经验、格斗术、剑技和枪法都不辱血脉的后代,其实我具备相当游刃有余的选择空间……”

他笑着将桃红色的澄清液体饮尽:“我可以选择不继承那些历史荣耀,因为现在都新历10世纪了,在枪炮、巨舰和飞空艇盛行的时代,没人会逼迫我做选择……如果我与家族过往做个道别,可以拥有更自由的身份、更安全的隐私,并在行个人之事时的道德束缚更小,但是,我最终选择了继承……”

女孩子们逐渐有了种听英雄故事的感觉,范宁好像恍惚间也有这种感觉。

“啊!这也太酷了,所以坐在我面前的‘指路人’先生并不是一名‘骑士文化爱好者’,您是一位出自弥辛公国的真正的名门骑士长!”卡米拉赞扬道。

“所以在这个工业时代,您选择继承是因为心中的信念与荣耀对吗?”安问道。

“主要还是来钱快。”马赛内古答道。

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的范宁愣住了。

“叮…咚…叮……咚……”

琉特琴凄美的重复音型在菲利指尖下淡去,另外一位游吟诗人马丁尼奏响了手风琴。

一曲深沉而热烈的探戈舞曲,迷人的激情在节拍下暗流汹涌。

“你们得弄清一个道理:‘不属于当下时代’不等于‘失去生命力’,或更直白地说,不等于‘失去市场’。”

这位骑士享受着摇曳的律动,又给自己甄上一杯香槟。

“现在怎样能成为一位骑士甚至贵族?不需要从扈从做起,不需要打造盔甲,不需要军事训练,也不需要征战或效忠,甚至连一匹马都不需要……诸位只需要一次政治献金,或在各领域的一些小小造诣,就能获得‘爵士’头衔,而那些富有的大工厂主则可以一路平地登云……”

“环节中唯一保留的是‘封授宣誓’。”他摇头笑了笑,“这是为什么呢?当然是民众富有智慧,只有傻子才去老老实实按部就班、消耗心神,大家只钟爱‘摘桃子’的最终仪式,只要最后那一步足够繁琐,足够舒爽,足够耗尽几日的筹备精力,他们就有了一种‘努力终有回报’的错觉。”

“看得出您对此种现象持批判态度。”范宁忍不住认真点了点头。

女孩子们听得过于投入,特洛瓦沉浸在音乐中,克雷蒂安去往了其他篝火堆碰杯……论“捧哏”,自己是专业的。

其实作为前世现代人,对这类现象看得比较多后就习惯了:快餐式的流程化恋爱、“45日迅速上岸”、“90天钢琴速成”、培训进修班不重视听课而重视合影和证书……它们都相当具有市场。

“啊不,我持认同态度。”

马赛内古的下一句话让范宁表情愣住。

第二次了,这人总是来一堆煞有介事的铺垫论述,然后在你觉得他要顺理成章下结论时,来一个急刹车转弯。

“‘结果’才是真理,‘过程’不是。聪明人总擅长用更小的精力达成最大的目标。”

他和范宁碰了碰杯:“您想想,现在说是骑士制度‘名存实亡’,实际上它亡了吗?没有,大家对它有鄙夷不屑吗?也没有!大家对它和更高的贵族称号都热衷得很!‘封授宣誓’仪式越来越浮夸隆重,政治献金的价目表也逐年水涨船高……”

“那帮逐利如逐命的工厂主、企业主们可不是傻子,他们发现骑士和贵族制度仍是一件利器,将经济地位巩固并往上转化的利器,他们意识到其在工业时代仍有‘市场价值’……很多人喜欢批判‘如今什么人都能成为骑士’,殊不知受册封者仍然是社会金字塔上端的阶层,从中古时期到蒸汽革命以来,一切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至于我,有更好的起点为何不用?像我这样的‘名门正统’,在当下仍十分具有市场,我作过精确的考量,结合自身的欲求、条件和资质的考量……我发现只不过牺牲一些自由和隐私,只不过稍稍戴点道德枷锁,把过往那些讲究的礼仪拾起、把先祖的荣誉梳理好、把个人形象拾掇好,就能接触到原本可能要奋斗二十年才能接触到的阶层,就能成为一个公国里大人物的座上宾,获得一个又一个响亮头衔、一笔又一笔丰厚的献金与委托……对于一个唯‘结果论’者而言,如何去作人生规划,去实现自己的欲求,则就再清楚不过了。”

露娜的长姐卡米拉听到这里后发现,这和她心目中的理想骑士形象似乎不太一样,她起初有点失望,但又觉得没那么失望,更多的是有趣,她忍不住评价道:

“所以您是一个追名逐利……哦,原谅我,没有任何贬义成份,仅仅是在总结您自己的观点……您选择了一条能更高效实现自己欲求的道路,这很合理,人人皆有欲求,我们赞美‘芳卉诗人’,正是因为祂永远能用繁多的赠礼满足我们所求,不过您把话说得这么坦诚是我没想到的……”

“为什么不呢?”马赛内古摇头而笑,“首先,没有人的出身比我更名正言顺,其次,我接的都是正当委托,从不做恃强凌弱这等违反原则之事,最后,骑士守则规定不能撒谎。”

“所以您的欲求是什么?”范宁好奇问道,“做委托,晋升高位……晋升剑技和枪术?做更多的委托,晋升更高超的剑技和枪术?最终赚上一大笔钱并成为顶层上流人士??”

钞票无论何时都是个好东西,范宁对此深有体会,提高社会地位需要它,发展艺术事业需要它,就连非凡资源也可以依靠“金镑置换法”。

马赛内古摇了摇头:“赚钱算是过程目标,但不是终极目标,从今日讨论的中心话题‘宫廷之恋’来说,我的终极目标与她们的哥哥特洛瓦先生截然相反……”

“坦白地讲,我的先辈里面,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什么‘表白效忠,接受宠爱,贵妇居高临下地俯视,骑士在塔楼下吟诵情歌’……明明是‘感伤虐恋’,有些人非得说它是‘典雅爱情’,我生来就注定为我的骑士长先祖们一雪前耻。”

这位骑士世家的后代有知者说着,喀哒一下扯掉手里的皮皮虾壳,往嘴里一抛:

“我计划将看上一位王室贵族家的女儿,伯爵之女勉强,公爵之女更好,阶层上不封顶,管她是已婚贵妇,还是未婚千金,看上了就要将她娶到手,真正的从身到心的占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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