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5章 渴饮阴沟之水

“很好,一代新人换旧人。”姜望点点头,似褒似贬:“贵组织活水不竭,未来可期。”

“世上但有不公,但有不平,但有高低贵贱,但有人身坐寒窑,脊受千钧,被榨干了血肉、榨出骨油……则人们追求‘平等’的信念永存。”第四个走进帐篷里来的人,是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面具上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猪蹄里还拿着一朵花,非常地妖娆可爱,她的声音也明显扭曲过:“卫亥向你问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确’。只要不伤害他人,不强迫他人接受,姑且都可以称之为‘正确’。”姜望慢慢地说道:“我也向你问好。”

他愈发清晰的棱角,在篝火前有自我的锋芒,也将面部的阴影,切进了长夜里。

卫亥站定了脚步,与另外三位平等国护道人的气机隐隐相连:“但若不流血,如何打破樊笼?若无伤害,那些既得利益者怎会吃痛?若无痛楚,那些愚昧固执的人怎么觉醒。旧世界的铁幕不被撕碎,就永远看不到新世界的光辉。”

姜望问:“你如何判断什么是愚昧固执,伱如何考量谁应该被伤害,你怎么知道旧世界的铁幕被撕碎后,就一定能够迎来新世界。你又如何保证,你的判断、你的考量,一定是正确的?”

“历史终将会证明。”卫亥说。

姜望道:“那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便已经是被历史证明过的。”

“是啊,历史一直延续到现在。”坐在姜望对面的、戴着狗皮帽的褚戌,伸手拿过火钳,拨弄着火塘里的柴,并挑拣出一块形状极好的炭。

在忽明忽灭的火星前,他这样问道:“你觉得痛苦吗,在这样一个世界里?”

这是一个好问题。

火塘里飘摇的暖光,很容易让人回想往事。

今时今日的人族英雄,他经历过痛苦吗?

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而姜望这样回答:“我当然痛苦过,但我也有幸福的时候,那一点甘甜,就足够我熬过许久。或许我是痛苦的,但这个世界上也有人在幸福着。如此我的痛苦,就并不能证明这个世界的错误。”

褚戌回头看了看其他护道人,又回过头来,有些失望地看着姜望:“我们以为你是具有改变世界的勇气的人,因为你能够放下在齐国所赢得的一切。但现在看来,你仍然被那些朽尸所制定的早该腐烂的规则所桎梏,你被困在现有秩序的囚笼中,并不具备真正的勇气。”

他的目光在黑色的面甲后投射出来,一字一顿地强调道:“这个世界需要改变。”

姜望宁定地坐在火塘前,并不想激动地反驳一些什么,也不想承认这一切都不重要。

他今年二十二岁,他主导了自己人生里一切重要的选择,也面对了一切结果。

现在他说道:“我最早是庄国人。在很多年以前,我看到了清河郡三山城的兽巢,我看到了三山城军民百姓因之而受的苦。我想要推倒那座山,可我并不确定,在我推倒那座山之后,他们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后来我的确那样做了,他们也的确没有因为我的行为而生活得更好。

“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我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当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现在的我还是不知道。我想我的眼界太浅,我的智慧太单薄,目前为止我的人生只是一条狭窄山道,我还不知道更远处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在更高处我能看到什么。

“有时候我看到的正确,只是错误的某一面。有时候我看到的错误,只是正确被遮住的阴影。”

姜望看着火光:“在我真正懂得一些道理,真正看清这个世界,真正思考清楚、获得答案之前,我不想贸然做些什么,用我的愚蠢来伤害这个世界。”

“这就是你的回答?”褚戌问。

“这就是我的态度。”姜望说。

褚戌说道:“你只是怯懦而已。你在逃避。不敢拔剑刺向那腐朽的一切,而安慰自己要再等等看。光阴似箭,多少青丝变白发,多少豪杰成黄土!改变世界之大业,岂容你再等等看?”

“我的确不敢轻率改变世界,你也的确可以用怯懦来冠名。”姜望只道:“难道你们的伟大理想,你们打破旧时代铁幕后的新世界,竟然不能容忍他人的怯懦?”

褚戌无言以对。

卫亥道:“弱者可以怯懦,强者不能。上天赋予你非凡的才能,你就应该用来反馈这个世界,为此世做出非凡的贡献。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有何德以报天?”

“我且问问你们。”姜望定如止水,波澜不惊:“边荒你们深入多少里?迷界你们海勋排第几?你们谁曾镇过祸水?神霄世界的消息是谁带回来的?”

理直所以能够气壮,他的底气不在于他的实力,而在于他所做过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几位平等国护道人身上一一扫过,但并不咄咄逼人,只道:“我做我该做的事情,但不由你们来决定我该做什么。”

卫亥说道:“你的确救过一些人,但我们是在拯救这个世界。”

“但愿你们的存在,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吧!”姜望淡淡地道:“话已至此,我的意志你们也应该明白。我们不如直接一点——几位今夜到访,究竟所为何事?”

卫亥于是直接地说道:“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组织。”

“倘若我说不呢?”姜望问。

卫亥反问:“道途见歧,你说应当如何?”

姜望笑了,他的笑容是平和的,但平和之下他的自我如此清晰,在离开齐国之后,越来越清晰:“‘平等’是一个很有力的词语。但以‘平等’之名对他人任意处刑,它就只是词语而已。为了打破不公,你们成为了不公的另一面。”

卫亥沉默了片刻,道:“也许吧。但这些阵痛,只是不可避免的过程,我们终究会导向唯一正确的结果。”

姜望认真地道:“这世上没有唯一正确的结果,谁若自认为唯一,那他就是错误的。一真之鉴,其犹未远。”

这时候,从进来报了个名字就一直沉默的吴巳开口了:“你也知一真?”

姜望道:“未必全知,拼凑一二。”

卫亥在一旁解释道:“吴巳的父母都死于一真道之手,他一直在追查这个组织。如果你有什么情报,不妨跟他分享。”

姜望道:“我并没有遇到过一真道。我的所知,都来于历史。”

吴巳又收回了视线。

而卫亥继续注视着他,扭曲过的女性的声音,略显刺耳:“看来你也已经拥有了你的‘正确’。”

姜望道:“也许我是错的。但我已经决定这样走。”

卫亥有些遗憾:“天下有志之士,当知‘平等’之贵。”

姜望一摊手,平静地道:“我认可平等,不认可你们。”

此言一出,冯申、吴巳、褚戌、卫亥,全都将目光聚集到姜望身上,各自道元汹涌,杀机自起。

而姜望依然平静,他甚至都没有拔剑,长相思横在膝上,与他一起感受篝火。

他的黑发在火光映照下,也有了一抹暗暗的红。

“恕我直言……”

他头也不抬地道:“除非圣公降临,昭王亲至,神侠当面。不然就凭你们这些,来一个,死一个。”

在场的四位平等国护道人,都是神临境中的高手。能够在天下诸国的围追堵截下存活下来,能够在黑暗的罅隙存活至今,谁没有一点凶狠的手段?

但姜望这句话说出来,还真就没有人敢先动。

“是吗?”这时候又有声音响在帐外。

帘又掀开,显出赵子那张美丽而又厌世的脸。

这家羊肉馆,简直像是平等国的老巢!

姜望的右手搭上剑柄,很真诚地说道:“抱歉……忘了把你排除在外。”

“倒也不用太紧张。”赵子慢慢地走到姜望对面,而褚戌很自觉地起身。

赵子慢慢地坐了下来,取出一只乳白色的玉烟斗。而褚戌适时将他用火钳夹起的那块木炭,递到赵子的烟斗前。待那烟丝被点燃,他才放回炭火,放下火钳,在赵子身后站定。

乳白色的烟嘴,靠近乌黑色的丰唇,赵子慢慢地吸完了一口烟,才道:“驭人之术,无过于诸国天子。混同一心,无过于国家体制。你能够从齐国离开,可见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谈理想没有用,我来跟你说点实际的。”

“有多实际?”姜望笑了笑:“名利?地位?功法?足下也知我是从齐国离开,你们能给的,难道能比齐国更多吗?”

赵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在齐国的发展速度,的确堪比神话。重玄家、李家、晏家,都与你交好。兵事堂、政事堂,也大半都成了熟面孔,没几个人愿意坏你的事。争龙诸宫,都对你盛情相待。齐天子更是对你器重有加。只要你愿意,九卒之斩雨,也已经唾手可得……”

烟雾从她乌黑色的嘴唇里飘出来,她恹恹的声音倒有一种矛盾的魅力:“有时候我在想,你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这么多人都这么信任你?”

姜望只道:“看来十一殿下那一次,并未掘断你们的根。你们对齐国仍然有很深的了解。”

就像他不回答赵子的问题一样,赵子也不理会他的试探,只自顾道:“在这种举国视你为英雄,贩夫走卒皆以你为骄傲,未来清晰可见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还如此坚决地离齐呢?我只想得到一个理由——你要做的事情,一定是你在齐国的位置上不能做的事情。甚至于,它会违背齐国的根本利益。”

这天底下的聪明人,何其多也!

姜望面色无波:“我的道不在彼处罢了。”

赵子显然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完全不理会姜望的辩解:“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平等国能够给你什么?你在齐国不能、不方便做的事情,我们平等国可以肆无忌惮。如此条件,够不够现实?”

姜望平静地道:“我没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情。此心所求,唯道而已。”

他一定要杀死庄高羡,但绝不会以委身平等国为代价。

为了获得向庄高羡拔剑的自由,他可以放下一切名位,放下努力赢得的所有,但从来有放不下的底线。

不然当初在兀魇都山脉,他大可以一念成魔,去学七恨魔功,叫天底下那些对他喊打喊杀的人来看看,何为通魔,何为当世真魔!

平等国几乎人人都有理想,但也几乎都不存在什么底线。从接触他们开始到现在,他们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只是在制造混乱——要实现改变世界这样的妄想,首先当然要打破现世秩序。这个过程必然是血流成河。

而他们从来不会问,他们想要创造的新世界,究竟有没有人愿意去生活。

“我现在有点生气。”赵子说。

“那您消消气。”姜望说。

“还记得上次见面我跟你说的什么吗?”赵子问。

不等姜望回答,她已突然出手,一指平削!

姜望的满头黑发,顿时被削平,头顶上是光秃秃的一层。

“不许长出来。”赵子如是说。

姜望一动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丝毫没有被羞辱的愤怒。

赵子略略抬眸,眼神里有了一点危险:“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我像是一个弱者。”

姜望依然不动:“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错觉。”

赵子静静地看着他,那恹恹的了无生趣的眸色里,危险渐渐散去了,转而有了那么一丁点好奇:“姜望啊姜望,弱冠之年,你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姜望平静地回答:“我遇到的所有人,所有事,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赵子面前的烟雾袅袅而去:“可立道矣!”

姜望道:“道阻且长。”

赵子恹恹地道:“希望到了那一天,你能够多思考这个世界。想一想为什么道阻且长,而不仅仅是道在何方。”

“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会的。”姜望说。

“我今天不会杀你。”赵子说。

姜望仍然是那种平静的语气:“这并不代表你手下留情了。因为我也未必会死。”

赵子看着他:“玉衡星今晚格外地亮。”

姜望按剑在膝,在跳跃的篝火前,从容又宁定,虽然秃头略煞风景:“其实我也有些好奇——你们打算怎么改变这个世界?”

“加入我们,你就会知道。”

“那我的好奇心也并没有那么重。”

“那你就等着看。”

姜望道:“我拭目以待。”

赵子叼起了玉烟斗,在恹恹之外,又多了一丝慵懒:“你可以再叫一头烤羊来了。”

(本章完)

第1946章 今不如昔

火塘里的篝火已经熄灭了很久。

平等国的人,也早就离开了。

姜望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慢慢地长着他的头发。

他的确并没有愤怒。

他站在齐国的立场上,曾多次位于平等国的对立面,甚至于还杀掉了一个平等国护道人。赵子又拥有毋庸置疑的实力。

不过是削发而已,不过是多请了两头烤羊。这几乎不算什么代价。

这一夜的遭遇他也的确早有预期。

离开齐国之后会发生什么,会面对什么,他虽然没有重玄胜那么聪明,但慢慢地想,也大概都能想象得到。

他并不是头脑发热而做的决定。

真正头脑发热的话,在离开妖界的那一次,他就不会顿足在云城外。

他真正想清楚了,自己要怎么做。

所以他会先来星月原,此地能够最快地联系上观衍前辈,若观衍前辈与小烦婆婆云游万界未来得及理会,这里离悬空寺也很近……

天亮了。

账早已付过。

姜望掀帘而出,阳光沐浴在他的身上,他独自往星月原走去。

一个晚上,再加上他慢悠悠走过去的时间,如白玉瑕这般的优秀人才,应当早就安排好一切……了吧?

……

……

“我不太明白。”

幽暗的地窟里,其他护道人都已经离去,唯有卫亥和赵子还在。

耳边听得凶兽隐约的嘶吼声,卫亥不解地道:“既然他这么抵触我们,又有这样可怕的天赋。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他?”

赵子平静地道:“我们在挑战整个旧时代,我们的敌人何其多。都杀得过来吗?”

“但是他不一样。”卫亥说:“他强大的速度……让我恐惧。”

赵子只道:“他经历过的事情、遇到过的人,慢慢让他成为今天的样子。我们也会成为改变他的原因之一。如果你确实相信,我们的理想。”

“我当然相信!”卫亥有些激动起来:“这个腐烂的世界,只有我们能够拯救!”

两人身前是一个巨大的火炉,火炉的上半部分,应该已经穿到了地窟的另一层去。

在熊熊燃烧的烈焰前,赵子慢慢地说道:“很久以前张咏跟我说,姜望和我们是同一类人。现在我也如此认为。”

卫亥显然是知道张咏的。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张咏的真实身份,是谁?”

赵子弯腰捡起一根木柴,放进了炉火里:“那已经不重要了。便称他为……薪。阎途也是,张咏也是,所有为理想而牺牲的人,都不会毫无痕迹地消失在旷野,只会让火焰更热烈。”

卫亥沉默了片刻,道:“祁笑那边……”

赵子道:“这事你不用管,昭王已派人去布局,至少也要三五年后再开始接触。”

卫亥不解道:“她已经是个废人,半点修为也无,甚至也活不了多少年。还值得昭王亲自布局拉拢吗?”

“修为废了,用兵的才能还在。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人才。理想不是无根之木,非作空中楼阁。”赵子道:“有朝一日起事,平等国里这样的名将越多越好。”

卫亥道:“如果对我们来说她是重要的人才,那为何还要等三五年后再接触呢?时间久了,难免也生出别的变故。”

“现在她还是主导了迷界战争、赢得了巨大胜利的大齐名将,齐国天子还给了她特别的关照与呵护。”赵子淡漠地道:“要给她三五年,让她见世态炎凉。要给她一些黑暗里的时光,让她看清这个世界的真正黑暗。”

卫亥于是沉默。

上层有隐隐的说话声传来——

“这批凶兽怎么样?”

“培育得很好,都很强壮。”

卫亥往旁边再看,赵子已经消失不见。

她摘下了脸上那猪崽持花的可爱面具,又换下身上才穿过一次的衣裳,将它们全部丢进了烈焰里。

而她自己则归复为一个凤眸含煞的冷面女人。

她的姿态变得冷漠,步履变得优雅。

如此默不作声地往地窟上层走。

一路上不断有招呼声——

“夫人。”

“夫人。”

……

……

临淄定远侯府。

肥胖的博望侯又一次挪动他的庞大身体,兴冲冲地来这里用饭。

定远侯面上并不说什么,但不怎么进食,连灵食也几乎不用的他,却还是端了个碗坐下来,陪胖侄儿一起扒拉。

十四就安静地坐在一边,就着重玄胜为她拣好的那些灵蔬,细嚼慢咽。

同桌的叔侄两人都是笑眯眯的,瞧着一个比一个和善。

饭厅并无一个下人侍奉,因为博望侯喜欢在用饭的时候聊天。

而这些话,很多时候不适合被人听到。

“最终还是祁问拿回了夏尸。”重玄胜嚼了一块大肉,不甚利索地道:“天子真是冷酷啊。”

重玄褚良没什么波澜地道:“祁家本来就从未势衰,祁问本人无论是修为还是兵略,都是不俗,只不过都被祁笑压一头罢了,这些年韬光养晦,谁能小觑他了?祁怀昌是北衙巡检副使,祁良华、祁颂都算得青年才俊……这样的祁家,拿回夏尸也是顺理成章。”

重玄胜嘿然一笑:“祁笑当年拿走夏尸,可没有那么顺理成章。此中心情,实在难言。”

重玄褚良道:“兵权还归祁家,本就是祁笑主动向天子奏禀。她再怎么不忿于老诚意伯的偏心,想来也是不欲使夏尸旁落别姓的。”

重玄胜只道:“她是了解天子的。”

说着又摇了摇头:“这下姜无邪可高兴坏了,烧冷灶给他烧着了,白得一九卒强援!以前军中可都是华英宫主的势力范围。”

“祁家的年轻人是跟养心宫走得近,但祁问可从未表态过。”重玄褚良轻咳了一声:“你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什么事都想掺和。”

“我当然不会掺和!姓姜的走了,我更没有掺和的理由。”重玄胜的笑容堆在脸上:“跟叔父闲聊而已。”

重玄褚良喝着粥:“既然是闲聊,就不要口气那么大。我还以为跟伱坐在兵事堂呢。”

重玄胜皮糙肉厚,根本敲打不动,仍是兴致勃勃:“还有个有意思的,怀岛那边战后裁定已经结束。四叔和李凤尧拿出了关键性证据,表示虚泽明需要为近海群岛的损失承担罪责,笃侯和东天师都已经认可……但是虚泽明却不见了。”

定远侯施施然道:“你的消息渠道倒是很广。”

重玄胜笑而不言。

重玄褚良这才下了结语:“一个蠢货,提他作甚。”

重玄胜道:“我听说太虚派现在的门主虚静玄,可是非常器重这个才俊。”

重玄褚良继续点评:“关起门来修行,把自己修迂了的一个人。封山久矣,把脑子也封住了。”

重玄胜若有所思:“那他倒很适合处理太虚派的宗门事务。”

“你又在动什么心思?”重玄褚良问。

重玄胜只是笑:“手上还有一座太虚角楼,我不得估估价格么。”

说话间,有下人在厅外报告,说是有个叫独孤小的,来找博望侯。

重玄胜便让人进来。

不多时,独孤小走进饭厅,规规矩矩地行礼。

帮姜望管理过青羊镇,后来又负责南夏老山封地,现在的独孤小,见多识广,接触三教九流,早不是当初那般局促。在两位国侯,一位国侯夫人面前,亦落落大方。

重玄胜笑着招了招手:“吃过没有?坐下来一起。”

独孤小恭敬地道:“多谢侯爷,我已用过饭了。”

在姜某人的心腹面前,重玄胜也较为随意,一边为十四夹菜,一边随口道:“你从南夏赶来,很是辛苦。先去府里休息一下。你家老爷已有安排,明天就送你进德盛商行。”

独孤小抿着嘴唇沉默。

重玄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事直说。”

独孤小异常认真地道:“侯爷,我不想进德盛商行,也不要干股。”

重玄胜对谁都很客气,但不代表他是一个客气的人。筷子已是停了,脸上仍是笑着:“那你想要什么?”

时至今日德盛商行的发展,在齐国各大商行里已经稳进前十。姜望所给予的干股,已经是一笔非常庞大的财富,是独孤小这样的人,按照原有轨迹,一辈子也不可能企及的。

如何还能贪心不足?

但独孤小只是说道:“老爷离开齐国了,不再进入仕途。那么他需要的是一柄剑,而不是一个管家。我的人生意义是为他而存在,他不需要我,我就不知道如何生活。”

说着,她跪了下来,没有痛哭流涕,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甚至于声音可以称得上冷清。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表达一个诉求:“老爷说过,您是天底下第一聪明人,请您给我指一条明路。”

重玄胜有些动容。

姜望之所以给她德盛商行的生意,大概是想她拥有自己的生活。

但姜望如果不需要她,她可以马上死去。

这是一种畸形的情感,近于狂信而又异常冷酷的忠诚。她并不掺杂任何情绪,只是描述她的生命。

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够变得锋利,还有谁可以?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你不要想其他的事情,先回青羊镇住一阵子吧。”

独孤小不明所以:“但那里已经不是老爷的封地了。”

重玄胜看着她:“但那是你的故乡——可以算你的故乡吧?”

“如果老爷承认的话,那就是我的故乡。”独孤小道:“我在那里死去,也在那里新生。”

她并不笨:“那我需要怎么做?”

重玄胜意味深长地道:“什么都不要做。就常去转转,收拾收拾屋子,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独孤小仍然不知道博望侯的意图,但她相信老爷,而老爷相信博望侯。

所以她叩头道:“感谢您的指点。”

然后起身离开这座侯府,又一次往青羊镇而去。

“好了,我也已经吃饱了,多谢叔父的款待。”重玄胜面带笑容:“这粥不错,叫厨房再给我熬一锅带走。”

重玄褚良看了他一眼:“冠军侯就从来不会到我这里来蹭吃蹭喝,连吃带拿。”

重玄胜嬉皮笑脸:“要不怎么说虎父犬子,今不如昔!他就不懂得我明光大爷,是怎么讨得我爷爷的欢心的。”

重玄褚良淡淡地说道:“你也不懂姜望是怎么讨天子欢心的。”

“他可以剖心,我不能啊。”重玄胜笑眯眯地道:“我的心剖开,都是黑的。”

……

……

“这些该死的秃驴,他们想让孤在这里等死!等到姜望洞真为止!”

绝不雄壮但很是幽深的庄王宫深处。

庄国天子压低了声音在寝殿内咆哮。

作为大庄中兴天子,在西境锋芒毕露的雄主,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态。

上一次大约要追溯到韩殷时代,雍国屡次犯境之时。

镜中的声音却很平静:“你无需担心枫林城的真相暴露。须弥山内部并不知道你和姜望的恩怨,他们只是从苦觉的行动有所猜测,出于保护姜望的目的。同样的,悬空寺内部也没有什么声音,目前为止都是苦觉自主的行为。”

“消息可靠吗?”庄高羡问。

镜中的声音道:“我们的力量超乎你的想象。”

“那就用这份力量,帮我捏死这个人!”

“现在还不行。还没有到我们再次站出来领导这个世界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庄高羡表现出一种生命受到威胁时的躁怒不安,而声音压抑地只在殿中回响:“我冒着举世皆敌的危险同你们合作,你们却连一个小小的神临,都不能帮我捏死?!”

镜中的声音古井无波:“别忘了,是你主动找到我们,主动要跟我们合作。如果不想合作了也很简单——我们马上送你回源海。”

“哈哈哈哈哈!”庄高羡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杀一个姜望,你们害怕暴露,杀一个正朔天子,你却说‘马上’?”

“因为你知道我们的存在,并且聪明地联系到了我。而姜望对我们一无所知。”镜中的声音毫无情感:“杀死你们都不是难事,如何选择,只是利弊的考量。”

短暂的温情从来不真切,并且已经逝去了,现在是残酷的利益法则。

“呵呵。”庄高羡静静地坐回椅子上,冷冷看着这面镜子。

他的精神状态很让人担忧。

但镜子里的声音没有任何表现。

“你们需要朕。”最后庄高羡说。

镜中的声音只道:“希望你保持价值。”

嘭!

镜子在庄高羡的目光压力下破碎了。

而最后的声音也破碎地传开,直至消失不闻。

端坐彼处的庄高羡,狂躁的情绪一瞬间就收敛了。

身穿常服坐在椅子上的他,是那么的温和。他的嘴角莫名勾起:“时间真是你们的朋友?”

他截断了话语,也收起了笑容,淡漠地吩咐道:“知与杜相,明晨孤会临朝。此外,即刻召宋清约来见朕。”

想了想又道:“让林正仁也来。”

清江水主宋清约,新安八俊林正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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