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瀑布

离家前一夜,家中小宴。

章实还请了衙门派给章越的两名厢兵,以后这一路上都靠他们照拂了。

唐九不用多说,一坐下就喝酒。

章越也算长了见识,啥叫从头到尾一直喝。

宋朝文官犯事最重的是流放,走得远远的,比如苏轼被章惇流放至海南岛,这几乎就是文官最严重的处罚了。

很有意思是,海南不是称儋州,苏轼字子瞻,故而有章惇纯粹恶心人的说法。

类似的还有,苏辙字子由,被贬雷州,黄庭坚字鲁直,被贬宜州。这贬官贬的地方都用偏旁部首来,都贬出味道来了,这些听闻都是章惇的手笔。

至于武官除了杀头,次一些的就是刺配。

比如狄青狄太尉,年轻时候脸上即被刺字,不过他那时还没当官。

另一名厢兵叫马常,行五,见了唐九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殿直。

称呼殿直不一定就是殿直,这唐九是小使臣,也可能是三班奉职,甚至三班借职,但怎么说也算是正儿八经的武官了,但遭刺配后,可谓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刺配的犯人被官府重新征召充作厢兵,这是很正常的事,如水浒传里的杨志杀了泼皮后,贬至大名府,就被梁中书任命为军官,还派他押送生辰纲进京。

几杯酒下肚,马五已是放开了话匣子,高谈阔论。

至于唐九喝了也说了两句。

章实亲自把盏给二人敬酒,说了很多多多照顾的话,当夜喝了一晚上酒。章实见唐九喝了二三十几碗酒且脸色不变,稍稍放下心来。

章越明白了哥哥的意思,若唐九真是喝酒误事之人,那么章实真不放心将弟弟托他上路了。同时喝酒也正好可看看唐,马二人的人品。

唐九精明老练,马五忠厚老实,应该可以托付。

当夜吃完酒二人各自回家中收拾行李。

次日,众人动身。

章越先是与于氏辞行,于氏道:“叔叔好生去考,勿以家中为念。”

章越拜别道:“以后全仰仗嫂嫂在操持家里。”

于氏忙道:“叔叔客气了。”

章越,章实与黄好义一并行了半日,抵至渔梁驿。

渔梁驿正位于渔梁山,南浦溪正发源于此山。

渔梁驿也是入闽第一驿,是江浦驿道的起点。

自古以来出闽北上的官员士子,都须留驿住夜,养精蓄锐明早越岭过关,否则一日之内翻越不了仙霞岭,上不上下不下的可就糟糕了。

驿舍住得都是出闽的官员士子,章越没有驿券,自不能居住,不过驿站左右皆是传舍逆旅。章越抵达渔梁驿时左近,但见商贾云集。

在岭下远远望去仙霞岭下云烟升起,过岭而去,更远的地方则是白茫茫一片与天际混作一色。听人说岭南这边尚好,但岭北下了好几场的雪,昨日没见一个从北过岭的人。

如今这天候过岭还是比较艰难的,故而渔梁驿附近商贾们在此宁可多住一两日,等个好天气过岭。

章越章实到此,就是看见这样热闹景象。渔梁驿的传舍逆旅外,到处都是驮驴骡子。商贾们带着北苑贡茶,建阳的版书,闽地海味等候在此,待天晴了即越岭而去。

章越黄好义一问到处都住满了,没有空余的房间。店伙计向章越他们建议,若是没有带着货物,倒不如去万叶寺求宿一晚。

众人商议了一番,即往万叶寺行去。

寺下有一道清溪,走到近处溪水泊泊有声,溪边的大树树梢上覆着白霜。之所以名为万叶寺,听说是因寺旁遍栽枫树,秋时枫叶红了,万叶千红煞是好看。

溪故名为枫溪,林木之中一条石阶自下而上直抵深山。

宋人有诗云形容此景,万石阶前万叶红,觞流曲曲乘溪枫。

众人经过长长石阶,抵至寺前,但见寺前七株苍松,高大古奇,此刻但闻松涛阵阵,倒似替僧人出门迎客一般。

章实与知客通禀说了难处,僧人匀了两间寮房给他们住宿。章越黄好义都是十分感谢,二人添了些香油钱。

章越到了寮房下榻,这万叶寺的寮房有二十余间,并有男女之隔,众人也遵守规矩,静默不轻易说话,也不敢乱走。

几人收拾行李,片刻有僧人奉上山茶。

黄好义向僧人问道:“听闻万叶寺有一瀑布,有天下第三之称,不知可否见得?”

僧人道:“那是自然,就在寺后几十步。眼下初春时节,水势尚小,夏日时瀑声隆隆,在寺内也是可闻。”

章越黄好义不由憧憬这一幕,当即问道:“可否去观赏一二?”

僧人笑道:“居士随意。”

“哥哥愿同去否?”章越招呼道。

章实则摆了摆手道:“三郎明日一大早还要过仙霞岭,莫要乱走。”

章越道:“我去看看便回。”

章越与黄好义一并前往寺后,没走几步,即远远见到一条银链遥挂峭壁,轰隆隆地水声传来。

章越与黄好义皆道了一个好字,然后快步向前。

走到几十丈处,但见瀑布的水花斜斜飘来打在脸上,只觉得点点冰凉凉的。

空气清新得如同大雨过后一般。

二人走到山前,果见一条瀑布,这时水珠飞溅打在脸上。

黄好义皱眉道:“早知取伞和蓑衣来了,弄湿了衣裳受了风寒如何是好?还是折返回寺好了。”

章越道:“来也来了,如此折返令人笑话,四郎若顾忌,我自往前去看看。”

黄好义道:“也罢,我倒不是不敢,只是不愿湿了衣裳,石上湿滑,三郎小心些。”

章越道:“我省得。”

章越取了竹杖在手向前,近处看这百丈瀑布,宛若珠帘,水帘之上从岩顶分下,似雪般浇打在岩壁潭石上。

章越身处此间,但闻潭边风声水声,震山撼谷。

章越本以为这等恶劣天气来看瀑布的,只有自己一人,但转头看去却见有一名戴着白色帷帽,着鹅黄色裳子的女子,亦在潭边持伞看景,更远些还有两名侍女。

一名侍女见了章越忙道:“姑娘,有人来了。”

那女子听有人来,放下帽檐上垂纱,朝自己打量而来。

虽说有些突然,但章越向女子行了一礼。

这帷帽称作幂篱,原来是胡服,乃西域那边女子为了防风沙所戴的,但传入中原,到了唐宋却成为女子出门所戴,渐渐形成了时尚。

清明上河图里不少女子出行即带着此帷帽。

不过一般只有大户人家的女子才戴,而小户人家不是不想戴,而是买不起。

“在下本是来看此瀑布,却不意姑娘在此,实是失礼了,告辞!”

章越转身离去。

“章兄,为何总喜不打伞?”

“啊?”章越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听声音一辨恍然道,“是了,姑娘是吴府书楼……幸会,幸会。”

章越道:“那日还未谢过姑娘借书,与我方便。”

那女子笑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章兄住此万叶寺,可是明日过岭去?”

婢女拿起一柄多余的伞递给章越,章越道:“确实如此,在下此去上京,前往太学赴试。”

因为隔着瀑布,二人一言一语说得都很费力,章越不得不近前几步。

耳旁皆是隆隆水声,那女子道:“章兄,既是有此机缘,当好好珍惜才是。此去京师千里迢迢,这山间春寒之下,淋坏了身子如何行路,一旦若耽误了考期,岂不是事大?”

章越道:“姑娘说得是,但欲赏此景,却不得不顾。”

那女子看了一眼,远处一个士子笑道:“那是你同伴?”

章越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正是。”

那女子道:“为求书冒雪前来,尚称可嘉,为了观瀑布,则大可不必。”

章越爽朗笑道:“姑娘说的是,我一时鲁莽了。”

那女子歉然道:“章兄,是我不是,兄长常说我是天生爱数落人的性子。”

章越听那女子柔声道歉,不由心底一动,忍不住想到,我又不是你的夫君,那么以你爱数落人的性子,将来头疼的那个人自不会轮到我。

章越正色道:“姑娘能够忠言相告,足见关怀在下之意,何谈数落二字。”

那女子闻言一笑。

章越听女子笑声动听,不由暗道可惜,自己不能侧过身看这女子笑的样子,不过有垂纱遮着也看不清就是。

章越定了定神道:“姑娘,我先告辞了,不然我同伴等得不耐烦了。这伞还给姑娘。”

“章兄此番马到功成。这伞你持之离去,搁在道旁即可。”

章越称谢一声持伞离去,走到黄好义旁,即将伞搁在道旁石上,回顾下但见那女子仍立在潭边,持伞仰望瀑布。

黄好义一见即打探道:“章兄,这是哪家姑娘?与你相熟么?还将伞借给你。”

章越道:“道左相逢,称不上认识,累四郎久候了。”

黄好义继续八卦道:“无妨,只是那女子与你道左相逢,怎会与你说这么多话?看那女子出行的行头,必是富家千金无疑。章兄,你看清她的容貌了没有?是不是与我们一道明日过岭去。”

章越一听黄好义言语心想,是啊,吴家也要返京么?

二人走到寮房,但见一行人正好迎面行来。

章越不由道:“这不是吴大郎君么?”

“三郎,果真是三郎!三郎明日可是要过仙霞岭上京?正好与我同道。”吴安诗笑道。

“正是,”章越道,“在下那日县学辞行,未见大郎君言要上京之意,为何如此匆忙?”

吴安诗闻言神色有些黯然,他这一番突然进京是因为他大伯吴育身子不适的原因,故而比预计的要提前进京。

吴安诗面上却笑道:“早有此意,不过那日却未来得及与三郎说道。哈哈,此地相逢足见你我缘分极深,正好明日一起过岭,再乘船上京。听闻两浙地界不太平,这一番我带着几十个家丁护院同道,一般毛贼也是不怕。”

章越大喜道:“如此多承吴大郎君照应了。”

章越又将黄好义引荐给吴安诗道:“这位是州里推荐太学赴进士科的黄好义,正与我同道。”

吴安诗眼睛一亮心道,正愁着无处结纳英才,如今又多了一个结交。

“甚好,甚好。”

黄好义当然也听过吴安诗的名声,听闻他肯携自己上京,也是极为高兴,同时也怀了结识之意。

章越回房将吴安诗愿与自己一同进京之事告知章实,章实听了顿时大为放心。

次日,众人都是起了大早。

章实给章越收拾行李,临行前反复交待路上要注意话,比如大钱要放好,小钱又放在什么地方,章越听得这些耳朵都长茧子了。

“哥哥,好了,同样的话,我……我已是听得你说了十几遍了。”

章越忍不住语气重了些,但见章实看着自己愣了半响,最后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又低头给章越收拾起行李。

章越也猛地一阵后悔,自己怎就脾气大了呢?章实一声不吭地给章越扛着行李一路走出万叶寺。

这时候天刚还未亮。

兄弟二人一路走一路沉默,一直走到了仙霞岭前。

章越从章实手里接过行李。

“三哥,当日你问我有没翻过仙霞岭时,我即知你断然是要走,但没料到走得这般快。”

章越道:“哥哥放心,我若入了太学会勤勉用功,早日将你和嫂子还有溪儿一并接到京里去,一家团聚。”

章实道:“这话我还道你那日是随便说说的,那铺子怎么办?”

章越道:“咱们开到京里去,或者不开也没什么,最重要是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

章实点点头道:“是啊,溪儿将来要读了书,也是要进京的,何况二哥他如今也身在京师。你说得是……我再想想吧!”

“哥哥!”

章实摇了摇头道:“多余话不说了,你不要挂念家里,但要多给家里稍信,不必说些什么,说说近况就好,若是课业繁忙,写几个字报个平安也成,你二哥就是功课太忙太紧之故,无暇于此。你切记不要学他,常写信回家。”

章越红了眼眶道:“我知道了,有什么事了,我第一个写信告诉家里。哥哥保重!”

“好,三哥也保重!”

章越挥别章实。

(本章完)

第107章 见识

天未明。

仙霞岭下出闽的商贾,士子,官员即络绎上山,初时道方挤,但走了久了即有了快慢之别,于是就有了先后,路上人也渐渐稀少了。

有诗云。

大雪迷空野,征人尚远行。

乾坤初一色,昼夜忽通明。

有物皆迁白,无尘顿觉清。

只看流水在,却喜乱山平。

逐絮飘飘起,投花点点轻。

……

薄吹消春冻,新阳破晓晴。

更登分界岭,南望不胜情。

章越如今也是此时此景。

天未明时爬山,乾坤作为一色,爬到一半时,发觉天色已不知不觉已是明亮

山下时还好,过岭时即遇了些许风雪。

道旁树上地上,远处的山巅都覆了一层白雪,脚下是山间溪流,待登至高处时,丘陵已都在脚下,如同步步踏着平地而起。

雪粉如飞絮般飘起,又轻盈地落至草木中。

初时爬山还十分寒冷,等到日头升起时,雪停了身上也暖和了,这时不知不觉已登至了岭巅,回首南望时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如今福建路转运使蔡襄,夜宿渔梁驿后,次日过仙霞岭时留下诗句。

如今章越与黄好义等也是如此行至岭巅,这有这般感叹,众人坐在道旁歇脚。

章越此番北上行李不少,马五替他提了一些,章越自己也背了些,上山前还临时雇了名脚夫。

至于黄好义则行李最多,却不肯雇脚夫,亲随书童皆替他大包小包扛着行李,他却是两手空空,但是最一个劲喊累的也是他。

这倒是令章越替他感觉羞愧,什么叫四体不勤就是如此了吧。

众人之中,最轻松的还是要属唐九。

此人手提哨棒,背了个包袱,系了酒葫芦边走边喝,还脚步轻盈一口气不歇的。

昨日因住宿寺中,章越没给他喝酒,故而今日补上。反正一日十二碗酒,既是说好了,就绝对不会亏了他,这是章实一再与他交待的。

章越也是深以为然,尽管与吴大郎君同路安全有了依仗,但承诺人的事就要给人办到。

章越算了算,这一碗酒差不多是两百毫升多些,度数嘛,只要不是陈酿,也只在六七度如此。

如果按照酒精度数来算,十二碗酒相当于十瓶三度多的雪津,但如此算来就是买最普通的酒,一日也要三五十钱。

这保镖真不便宜。

不过章实一再交待这钱不能省,不能买劣酒给人家,路上还要尽可能招待好他们。章越都照办了。

走了一日,方到了岭下,众人来到一处茶歇处。

但见茶歇四周用帷幕围起,左右站着家丁护卫,能出入帷幕的只有老妈子与女使。

而茶歇外搭着几张四方桌,如今都坐满了人,其中一桌正是吴安诗一个人安坐此。

“三郎,四郎,我早泡着茶候你们了。”吴安诗大笑道。

章越,黄好义道了个谢,就在吴安诗左右坐下,边喝茶边说话。

一旁自有吴家仆从给二人递上干巾擦汗。

人家是宰执家的子弟,黄好义也存着些结识之心,但也称得上不卑不亢。

宋朝不少布衣与宰相之交,布衣也并非溜须拍马之辈。比如章友直,章望之这般,当然这布衣并非普通的布衣就是。

三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不知为何谈及了政局。

而茶歇内,几名女使正伺候范氏,十七娘更衣。

山路难行,骑着驴马甚是颠簸,乘着小轿也是难行,范氏,十七娘有时也下轿行一段山路。

好容易到了茶歇,有了休息地方,左右女使自上前服侍更衣。

“姑娘将就些,咱们过了仙霞岭下面的路就好走了。”

“十七受苦了,在外不比在家处处周全,暂且忍着。”

十七娘笑道:“嫂嫂,我难道连路也走不得么?”

范氏笑道:“我差些忘了,十七前年在金明池边,你可是马球也曾打得。”

众女使低声笑了。

随即又有人上前给十七娘,范氏梳头,左右女使也是说说笑笑。

这时候吴安诗三人说话声在茶歇旁响起,十七娘露出倾听的神色,左右女使见此一下子即安静了。

但听一人道:“不说在闽地,即便出了闽,哪一路没有我吴家的门生故吏,使了帖子哪里都好走,地方官员都会上来接待,只是爹爹再三交待,不许使用驿站,否则还更轻松些。”

不用说,这话定是吴安诗的说的。

另一人言道。“如今天下乃太平盛世,虽说地方有些贼寇,但比五代时已好上太多。更难得当今的官家性情宽仁,不事奢华,广开言路,以纳忠谏,能与民休养生息,三代以后,唯有汉文景二帝能与之相较,光武太宗亦不如之。”

而吴安诗却道:“官家当然无愧至仁之君,可如今契丹增币,夏国亦增赐,养兵两陲,费累百万,此亦是宽仁所纵。依我看,如今的太平天下乃是每年对辽,夏几百万岁币买来的,然辽,夏怀以蛇吞象足之心,又岂是区区岁币可满足,迟早有贼大难养之日。”

“官家一再宽仁,满朝上下贪图朝中无事,却不意削平整治,以至于纪纲不振,循积习之弊。依我看如今朝政之患在于废弛。”

范氏气道:“十七你看看,你哥哥又如此乱说话了。”

“你哥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当初就是在京里乱说话,才被大伯与爹爹赶至老家,如今又这般。”

十七娘道:“嫂嫂,哥哥还好这只是私下说说罢了。”

范氏气不能定,故意咳了几声。

外头的吴安诗这才反应过来,但见一旁黄好义,章越都不接话,当即知道自己失言。

黄好义道:“大郎君之言一针见血,受教了,不知三郎有何高见呢?”

章越听了吴大郎君的话,也是暗暗点头,这话不能完全说没道理,人家虽是二代,但肚子里也是料的。

至于当今官家也是真的仁德,广于听谏。

历史上苏辙在制科卷子指责宋仁宗,我听闻陛下在宫里纳美女数千,终日饮酒作乐,纸醉金迷。后来苏辙索性说开了,几乎就是指宋仁宗鼻子骂了。

不过苏辙的指责不少是道听途说,别人问他,他说这是我路上听的。

考官要处罚苏辙,但宋仁宗却说不必了,我本来设得就是直言极谏科,就是鼓励人进言,哪里有说了真话就不许人做官的道理。

黄好义看向章越,显然有让他补救之意。

而一旁吴安诗恍然道:“是啊,三郎,有何高见?”

章越则想了想,当即道:“依在下愚见,如今这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实有不测之忧。”

听章越一句话,吴安诗品之了一番,不由拍腿叫好道:“三郎这话说得真是好道理啊!”

茶歇里。

范氏也是细细品之,他是范镇之女,见识眼光也是了得,当下言道:“好一句名为治平无事,实有不测之忧。这称作三郎是何人?怎么以前没听说官人有位如此朋友?”

吴十七娘看范氏看向自己,双颊有些泛红,然后道:“此人就是曾在书楼借书的章家三郎君。”

“是他?”范氏不由吃了一惊。

此事茶棚里,黄好义问道:“三郎,如何个说法?”

吴安诗问道:“吾等如何为之?”

章越道:“我方才听大郎君言文景二帝有感而发,汉景帝时若不用晁错之言,乍看天下太平,但坐视藩王坐大,一旦他日天下有变,后果不堪设想,若用晁错之言,则激起七国之乱,罪皆在晁错一人。”

“正如我辈坐观其变,而不为之,则恐怕如此积重难返,终有救无可救之日,但起而强为之,则天下扭于治平之安,天下之人而不信吾之初衷,此晁错之难也,也是古今之难也。”

吴安诗哈哈大笑道:“三郎说得好。”

黄好义以为章越不过是经生,从来没拿他与自己相较,如今听了这一席话,心底虽不服,但面上仍笑道:“三郎说得是,那么以三郎观之,天下治平,却无故因一人变革之故而发大难,而引天下相责,当如何?”

章越道:“吾发之,亦收之,方能有辞于天下。晁错之错,非在削藩,而在于不能以身当之。他劝汉景帝亲征,自己却守之京师,致人主于众矢之的,己却自固其身,此取祸之道。”

“假使晁错自将讨吴楚,即便无功,景帝亦不能相责。岂不闻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

黄好义已无辞以对道:“三郎所言极是。”

吴安诗则拍腿道:“快拿酒来,此言可当浮一大白也。”

章越道:“一时狂言,让两位见笑了。”

吴安诗道:“哪的话,三郎你真是我的知己,这番话我一直憋在心头,今日你终于替我道出了。”

章越道:“大郎君此言,三郎着实惭愧。”

茶歇处。

范氏自顾道:“好一句‘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这等见识非一般人可以说得,这可是洋洋洒洒一篇雄文,以此为题金銮殿上是可以拿状元的。”

“十七你看呢?”

范氏看见,但见十七娘神情有些恍惚。

片刻后见她笑道:“嫂嫂,这话自是说得很好的。”

ps:越越所言出自晁错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