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殿前问责

“王大人请移步西暖阁,圣躬此刻尚在汤沐。”

“有劳公公,下官在此候旨便是。”

乾清宫前,王子腾与六宫总管太监夏守忠谈笑风生,徐步走入了偏殿。

早朝过后,陛下竟会唤他前来议事,对于王子腾来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实在是受宠若惊。

不过,念着今日是贾家省亲的日子,陛下寻他前来问话,多半是乘了这股风。

如此想着,便让王子腾心里踏实了许多。

可等抬脚迈过了门槛,便见得殿内上首位坐着岳凌,王子腾的脸色微微一滞,很快恢复后,主动上前打起了招呼。

“下官见过定国公。”

岳凌放下茶盏,也客道的抬手虚扶,“王总兵?陛下也是唤你来议事的?”

见到了岳凌之后,王子腾也纳闷了起来,暗戳戳的想着,“陛下来传旨意时,未曾言明说要议什么事,来通信的官宦也对此三缄其口,可若要真有政务要问,岳凌就在此处,还有什么需得问我的?”

“哪怕军中事务,岳凌也颇为熟络,难道近来辽东女真活动频繁,需得人前去坐镇了吗?”

“可是我的功绩,履历还不足以担此大任,难道贾家的这股风有如此强劲?”

王子腾脑中千头万绪,却捋不清思路,只得笑笑问道:“还望都督不吝指教一二。”

“指教?”岳凌摇摇头,道:“谈不上指教,陛下寻我来,是为了科考之事,与王总兵应当无关。”

“这……”

王子腾一时语塞,只好硬着头皮称是。

接下来,两人相对,便是漫长的沉默,是连王子腾这个粗人,都以为有几分尴尬。

曾几何时,在岳凌刚刚发迹的时候,他恬不知耻的还想要拉拢,成为姻亲。

如今再看,着实滑稽可笑。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出路,我虽不如岳凌,却也借着贾家这势头入了陛下的眼,即便不能封侯拜相,也算是能再顶起王家的门楣,不失本心了。”

未及,有小黄门入内,低声唤道:“王大人,陛下宣您觐见。”

“是我?”

王子腾又不禁诧异起来。

再看了看岳凌,面上古井无波,丝毫没有感到惊讶。

这便更让王子腾百思不得其解了,甚至有种不好的预感。

岳凌多被陛下信重,那是满堂朝臣皆知的事,就算陛下宣他来,又何德何能排在岳凌之前?

难道是万分火急的军情。

便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王子腾打定了主意,便与岳凌行礼辞别,转回身和小黄门走了。

留在原地的岳凌,只是微微撇了眼,摇了摇头,再端起了手边茶盏。

“臣京营统制王子腾,参见陛下。”

“平身。”

简单的问候过后,却是又一阵沉默。

隆祐帝不开口,王子腾更不敢抬眼去看,只听得御案之后,唰唰的翻阅奏折声,让王子腾心底的压力无限蔓延。

如此温吞,看来也不是紧急的军情了。

吞咽了下喉咙,王子腾才提起衣袖擦拭额前渗出的细汗时,隆祐帝忽得将一份奏折丢在了他面前,冷声道:“打开看看吧。”

“是。”

王子腾慌不迭的接过了奏折,翻开第一页脸色就是大变。

“双屿岛军情,据查证与倭寇暗通款曲者有,金陵甄家甄应翰、甄应嘉,苏州赵家赵德庸、赵宇,金陵王家王子胜……”

双手微颤,汗珠砸在奏折上,王子腾慌忙拭去,再翻之后的内容,满篇皆是弹劾之声。

“看完了?”

王子腾重重跪倒在地,叩首道:“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面对贪赃枉法,隆祐帝罕见的没有大发雷霆,而是与夏守忠用了个眼色。

夏守忠躬身领命,走到不断叩头的王子腾面前,从袖口中又取出一份卷宗来。

“王大人,先看看这个吧。”

王子腾似是从绝望中找到了一丝曙光,慌忙接了过来,再翻了眼,竟是贾家修缮省亲别院规格僭越,以公谋私的确凿证据。

脑中又好似一阵轰鸣,王子腾咬了咬嘴唇道:“陛下,罪臣……”

隆祐帝轻咳了声,打断道:“贾家如此无礼,奢侈无度,实在妄为国戚,朕今日命你去荣国府彻查一切贾家罪证,所有违法者都不得姑息,倘若你亲亲相容隐,密尔不报,后果你自知。”

王子腾应下道:“罪臣知晓,这便启程。”

隆祐帝起身,负手踱步走了下来,经过王子腾身边,道:“夜半三更之后再去吧,朕想给贤德妃最后的体面,毕竟她并没有太多过错。”

“臣遵旨……”

走出乾清宫时,王子腾已经从最初那个容光焕发的模样,变得灰头土脸了,更是额前磕出了一片青紫,都还隐隐渗着血迹,让他不自觉的躬下腰,避免被旁人看到。

不凑巧的是,他还没走出廊道,便有人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王总兵稍待片刻。”

盯着岳凌的下身官袍,王子腾抱拳行礼道:“下官在。”

岳凌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府上女眷还在荣国府上,还望王总兵能照顾一二,莫要冲撞了她们。”

王子腾惊愕的抬起头,回过头往大殿的方向看了看,心里更是苦涩不已,颔首应下道:“下官铭记于心。”

“多谢了。”

……

省亲别院,正殿,

礼仪太监引路,带众多贾府之人前来会见。

大老爷贾赦,二老爷贾政,以及王夫人,邢夫人,李宫裁和同辈的贾琏,贾宝玉,贾环,草字辈的贾兰排排入内。

刚刚与姊妹们哭过一场的贾元春,高坐中央的漆金檀木椅,中间落了一道帘,使得下方众人无法看清元春泛红的眸眼。

在她眼中,贾家已经走到尽头了,她也走到了尽头。

欢闹的省亲,成了贾府的送葬,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如今再面对过去的亲人,贾元春虽有无限思念可以倾诉,却已提不起什么兴致再开口了。

她唯一寄希望的,便是其余三春姊妹,无论她们与岳凌有无过往,却也都在京城里传遍了,按照岳凌的脾性当不会弃她们于不顾。

只是,殿前众人皆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唤他们进来会见,元春却一言不发,如今君臣有别,即便作为元春的父母,贾政和王夫人也不敢率先出声说些什么。

气氛如此压抑,还是贾赦躬身拱手,先打破沉寂道:“臣等参见贵妃,眼下府内还有迎春、探春、惜春,几女未到。”

贾元春沉下口气,冷声道:“本宫已经见过她们了。而且,不还有老太太未来吗?”

众人面面相觑,又都垂下了头,皆听出了贾元春兴致不佳。

抱琴绕出垂帘,引领着众多宫中来人外出避讳,才又见贾元春振作了几分精神,开口道:“一等将军贾赦、工部员外郎贾政。”

“臣在。”

“本宫曾三令五申,裁撤虚礼,严禁豪奢,可园内如今的景象,你二人难道不该给本宫一个交代吗?”

贾元春的语气十分冰冷,原是在这最后时段里,她也不想再费口舌了,却在贾赦故意吐露三春的不是,而大发雷霆。

两人慌张跪下,贾赦忙道:“贵妃息怒,贵妃息怒,省亲乃是贾家的盛世,荣宁两府合议之后,还需得大操大办来扫清这些年贾家的倾颓,老太太亦是此意。”

贾政也连连颔首,接着尾音,“此番虽废了些周章,却也远不到铺张豪奢的地步,一切都是照先帝时期贵妃省亲的礼制而操办。”

贾元春嘴角流露出些许苦笑,又道:“那这正殿之前通体金碧,修葺装设堪比皇宫,你二人不以为僭越吗?”

“这……”

贾赦,贾政又都失了主意。

省亲别院的确是寻工部之下的能工巧匠筑造而成,要说装设也就堪比敕造的国公府稍好些。

可只好这一点点,倒也能小题大做为僭越了。

“实在是老太太之意,我等不过是照做罢了。”

贾元春冷笑几声,再转向王夫人,道:“自我入宫以来,常回家书,要尔等千万好生扶养后辈,不严不能成器,而今日又如何?”

“贾琏,在外眠花宿柳,宝玉在内胭脂堆里打滚,可有一人有心求学,考取功名?”

“就算都不是读书种子,行兵打仗可肯操练?尔等难道不知,祖辈的功绩是从何而来,如今你们所享用的富贵又是从何而来?”

“忘了根本还想走捷径复兴贾家,如今已是招致祸端了!”

众人大惊,畏畏缩缩的垂下头。

贾宝玉更是心头惶恐的不得了。

先前贾母还曾与他说过,大姐姐回来贾家的好日子便来了,大姐姐回来贾家便有指望了,他也不必整日对岳凌那些人担惊受怕了。

可如今和贾母说的正是大相径庭,大姐姐却率先发难起他们来了。

自家的宝贝被说,身子都打起了寒颤,看着大病初愈的宝玉,王夫人着实心疼,开口求情道:“贵妃娘娘,宝玉他年纪还小,待大些了必定会与珠哥儿一般勤奋好学。”

想用亡兄来唤醒贾元春的亲情,已然不能奏效了。

如今贾元春已是视死如归,不吐不快了。

在老公爷临终前,曾有一封绝笔家书传到她手上。

信中曾提到,贾家倾颓的大势不可阻,倘若再得宠幸,则为德不配位,大祸临头。

当适时,贾元春还不能领悟是什么意思,如今便全明白了。

她时时刻刻警醒着自己,要为家族做些什么来扭转颓势,到头来却不想还是落得这般境地。

那一生戎马,战功无数的老公爷,临终前有多遗憾,怕是她想也无法想到的了。

不过在老公爷的信中,还有提到,若事情有转圜余地,尽量保住子孙后辈,尤其二房的曾孙儿贾兰,那是贾家延续香火的希望。

贾元春对这个侄儿知之甚少,只知道是大哥贾珠的遗腹子,从未见过他。

贾珠似是府里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一心好学全无纨绔之气,却因体弱多病,而早早过世。

就好像上天有意将这意外落入贾家的读书种子再收回去。

如今,听到母亲王夫人提起贾珠来,贾元春便又是一股火气,“可笑,他们怎堪与兄长相比?兄长旧日挑灯夜读,闻鸡展卷,未待鸡鸣先诵,已随星斗同参,他们谁人能做到?”

“怕是日日沉湎酒色,兄长不如他们!”

王夫人脸色涨红,羞愧垂下头,说不出半句话来。

而后,贾元春缓和了些许语气,又道:“兰哥儿,上前来。”

被李纨抱在怀里的贾兰,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应道:“贵妃娘娘我在。”

随后与娘亲小声说道:“娘亲,贵妃娘娘唤我呢,莫要担心我,我日日勤学习武,并没做错过事。”

“好,好。”看着乖巧懂事的贾兰,李纨眼含热泪,心里满是慰藉。

待贾兰拨开垂帘走进来后,迎面便先行了一礼,“兰儿拜见贵妃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

如今贾兰仍是童子之龄,却全然不怯场,礼数周到,便让贾元春眸前一亮。

“好孩子,起身罢,本宫听闻幼时便勤习课业,是否属实?”

贾兰点头应着,“回禀娘娘,兰儿幼时便曾受过几位舅舅蒙学,已初读四书五经。”

未成想如此不堪的贾家,竟还有这样勤奋的后辈。

只可惜贾兰的年纪已然太小了,贾家等不起他了。

贾元春挥了挥手道:“走近前来,让姑姑看一看。”

抬手捏了捏贾兰的手臂,却也不像看上去的那般瘦弱,贾元春又意外问道:“可曾操习武艺?”

“兰儿每日修习骑射一个时辰,娘亲为我养了一头小马驹,伴我已有三载。”

贾元春越看这个后辈越是入眼,呼唤抱琴来赐下新书、宝砚、金银裸子。

却也恰在此时,门前再又转来了动静。

未见其人,先闻几声重咳,左右小丫鬟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贾母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祖孙二人再次相见,其中的情谊已大不如前。

“兰哥儿先回去吧,日后勤加学习,武艺也不可荒废。”

“兰儿遵命,贵妃娘娘也多保重凤体。”

(本章完)

第446章 这个家是你毁的!

“娘,这是贵妃娘娘赐下的好物,你收下吧。我修习武艺花了不少银两,我和那小马驹也都越来越能吃,这对金银裸子总能换许多银两管我们两个日后的嚼用。”

李纨摸着贾兰的脑袋,心中似一股暖流游过,温声道:“好孩子,你只管听贵妃娘娘的话,勤学苦练便是,这些都不必惦记。”

殿前李纨,贾兰母慈子孝,下首的王夫人最是脸热了。

往日里,被府里捧在手心里的贾宝玉,如今却被他亲姐姐贬的一文不值,如街边死狗,正眼都不瞧一眼,反而对这个没了爹的贾兰十分看重,岂不是在狠狠的向她扇巴掌。

不就意味着,她养育子嗣的能为,还比不过李纨吗?

可在她眼里,贾宝玉已然比别个要好过千万倍,宝玉如今只不过是还没展露出才能,总有一日会锋芒毕现。

尽管这会儿被震慑的直打寒颤,怯了场,王夫人依旧是这么认为。

碍于君臣有别,王夫人只得吃下这一口气,默默忍受下来,再看那李纨母子,心头无名起了些妒火。

明明这些赏赐和关照都该是贾宝玉的,却遭他们母子劫去了,“这府里容不得比宝玉更得宠的人。”

忽而,贾宝玉从队列中走出,赶着去了贾母身边,推开身边的丫鬟,连同赖嬷嬷一起搀扶起来了。

“老祖宗,您不是病了吗?这会儿怎得又来了,可好些了?”

见贾宝玉如此纯孝,王夫人心里又忽而好受了许多,“老祖宗当是会识货的,有老祖宗在,哪怕大姑娘再看重旁人,最后的福祉落下来,依旧是宝玉的。”

这边正寻思着,另一边贾政已有些恼了,“宝玉,谁准许你在这堂上妄动的,还不快滚回去?”

“啊?”

宝玉睁大了一双眼,眼神不禁闪躲起来,身子再一次摇摆不定。

贾母最是护犊子的,见状便将宝玉护在怀里,怒向贾政道:“吼叫什么?你身为长辈在殿前咆哮失仪,如何给诸位哥儿做好了榜样,如何管教好子孙后辈?”

“老太太,实在是他……”

“什么他,还不闭嘴?”贾母声音中气十足,倒不像是生病的模样,甚至还来得及宽慰下怀里的宝玉,抚着后脖颈道:“莫要慌张,殿前是你的大姐姐,她入宫前最是得意你一个了。你方在孩提时,还是她教你读书识字的你忘了吗?”

“如今你大姐姐回来了,无论这府邸里,还是府邸外,都不会有人再欺辱你,你也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知道了?”

宝玉微微颔首,轻声嚅嗫,“是,老祖宗。”

“拿着这根拐杖。”

贾母将凤头梨木拐推给了宝玉,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徐跪地,福了一大礼,恭敬道:“一品国公诰命夫人贾氏,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几息过后,殿前还是一片沉寂,贾元春就好似没听闻一般,全不理睬。

又过了阵,贾母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掩袖轻咳,顺势抬头瞥了眼居中端坐的贾元春。

虽有一片纱帘遮挡,但贾母也依稀能够分辨出,贾元春是在盯着这边的,并不是真没听见。

贾母硬着头皮再说了遍,“一品国公诰命夫人贾氏,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这一回还伴随着几声重咳,断断续续。

然而,殿前依旧是鸦雀无声。

贾政不忍老母亲拖着病躯长跪不起,出列求情道:“贵妃娘娘,老太太身子不适,拖着病躯前来会见,还望娘娘能够念及血亲情分,不计较方才鸾驾前失仪之错。”

贾政做起了老好人,周遭众人也醒悟过来,纷纷跪地求情。

但贾元春的态度十分坚决,似是刚刚怒骂了众人的那一遍,只是一个开胃菜,她心底真正的怒气,还没有抒发出来。

“是吗?身体不适?本宫倒以为老夫人的身子极好呢,根本无需我在宫中惦念。”

贾母接口道:“劳娘娘担忧了,是有娘娘顺承天家,赐予贾家福祉,才让老朽与贾家族人日渐兴旺,步入正轨。”

一面说着,贾母还一面搭上了宝玉的手,欲要起身。

她这一把身子骨,本就酸软无力,刚刚又在榻上掉下来,摔了一跤,更是腰间还隐隐作痛,着实难耐不适。

可一条腿才抬起来,却听上方贾元春冷声道:“老夫人,本宫何时许你站起来了?”

众人惊愕的抬起头,贾宝玉更是慌张的再打起颤来,将贾母又丢在了原地。

这可是贾母最最疼爱的元春,是贾母引以为豪的存在。

贾母一手将元春拉扯大,并送入宫里,如今获封贵妃回府省亲,这是她教育的最高杰作,回来也是给她赚足了脸面。

可如今好似全然不是这回事了。

更震惊的要数贾母自己。

她心如明镜,自己和贾元春来往有多密切,元春曾在家书中多次叮嘱家中的事,并叮嘱她不要劳神,留心身体,最是孝顺一个。

眼下却全然不顾她的颜面,堂前就问起责来了,先给她一个下马威,一瞬间惊得贾母都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待回过神来,双膝才传来火辣辣的疼。

宝玉慌张陪着跪下,眼眶蓄满热泪,“老祖宗,老祖宗您没事吧,刚刚我不是有心的……”

贾母有气无力的回应道:“别怕,老婆子我还死不了呢。”

这便祖孙还在温情绵绵,贾元春又道:“方才工部员外郎贾政在本宫面前高声便是咆哮殿前,你的音量又不比他弱几分,怎就不算殿前失仪了?”

贾母惊愕的瞪大了眼,心间惊颤的剧烈跳动起来,没想到贾元春竟然真的将矛头,正对准她了。

“贵妃娘娘息怒,老身却非有意,只是一时护孙心切。贵妃娘娘或许不知,早几个月前,宝玉便被他爹爹在堂前追着打过,身上伤痕累累,几日前才大病初愈,能赶上这省亲属实不易。”

见贾元春是真有心追责,自己闹得下不来台了,贾母不得不又端出元春曾经最在意的幼弟贾宝玉来,将矛头调转指向贾政。

谁料,贾元春听之,便更是震怒。

“原是如此,便是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在本宫面前受辱,你也需得先站出来袒护才行?竟将失仪说得这般轻巧,难怪方才仪门外不着大妆迎接。”

“借口是有病躯在身,如今又闹了到殿前来,途中竟还唤个外人要本宫去佛堂相见,丝毫不将本宫放在眼里,是谁给你的胆气?”

“可知什么是君臣有别,什么是天家威仪?这宝玉不知道,老夫人你难道也不知?”

在夏金桂和贾母说了那些不中听的话之后,贾母心里还不愿相信,这会儿是真的无法欺骗自己了,浑身如坠冰窖,只得诺诺应着,“老身有罪,还望贵妃降罪。”

“降罪?你罪还不止这些呢,就让本宫来细数细数你这几宗罪。”

众人听得身上直冒冷汗,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声就清算到自己头上。

贾元春单手紧攥扶手,头顶的步摇朱钗,都由她渐渐扭曲的神情而摇晃起来。

“自老国公驾鹤西去,你便据自己的喜好,偏心二房,孤立大房,在敕造府邸兴修土木弄出个东路院来,岂不为外人嗤笑?为家族之长者,却种下内部不和之祸根,岂不闻‘父子笃,兄弟睦,家和而福生’?”

“就算你将这省亲别院修得再富丽堂皇又奈若何?雕梁画栋掩不住兄弟阋墙,玉砌朱栏遮不得手足寒霜。此罪一也!”

贾母心尖一颤,好似涌出股心头血,堵在当头,脑袋重重的坠了下来。

可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贾元春怒而拍案,再嗔怒道:“治家无方,纵得刁奴欺主,恶仆窃金,贪墨成风,目中无人,这便是你引以为豪的家风?殊不知上行下效,金奴银婢竞豪奢;纲常崩毁,刁奴黠仆逞奸猾。”

“早是被蛀空的贾府,竟还恬不知耻的造出这劳什子省亲别院来,此罪二也!”

“教养后辈,溺爱尤甚,满是纨绔膏粱留恋柳巷,沉湎绮罗。内不能学圣人经典,外不能学祖传武艺,文武不成,何以立家?前日竟还闹出青楼讨债的荒唐事,把太祖爷马背上挣来的爵位,生生糟践成梨园戏本里的笑谈!”

“你虽年迈昏聩,却又未耳聋眼瞎,难道不成偏要做这掩耳盗铃的痴人?此罪三也!”

贾家众人头颅尽皆贴地,已被唬得魂飞魄散了。

不知为何本是满心欢喜的省亲大事,如今却成了问责大会,更不知会如何收场了。

“最要命者,仍是这铺张豪奢,重金打造的省亲别院。金虬玉兽、瑶阶丹墀,竟比宫中还气派三分,到底是在充什么门面,尔等难道不知僭越之罪?当是不知一个死字怎写!”

“贾府这百年基业,要尽数毁于尔等之手了!”

贾母喉咙微动,竟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脸上,嘴唇都渐渐褪去了血色。

本想要今日找回颜面,却不想是颜面尽失,又被贾元春辱骂了一通。

适时,本为避嫌的林黛玉,薛宝钗,再携着三春姊妹们,以及其余姑娘入内,等候开宴。

见了这阵仗,也只躲避在一旁木柱后,看着热闹。

无形中,便让贾母倍感屈辱,血气直窜脑顶,竟有片刻晕厥。

跟随在贾母身边数十年的忠仆赖嬷嬷见了,心中悲痛不已,不由得开口道:“贵妃娘娘,此话差矣。您入宫已久,当不知道外面的难处。各路勋贵小觑贾府,各家又都不愿与贾府往来,老祖宗好心好意接贵妃回府,大操大办,让贾家得以重振门楣,怎知贵妃娘娘入宫之后便似换了一个,不念旧情。”

“娘娘,您入宫时还仅是个宫女,是老公爷绝笔奏折之后,陛下恩宠才升为贵妃,怎能抛弃府里不管不顾呢?”

“您当不知道管理偌大一个荣国府的难处。”

“大胆!这里岂容你这老狗说话?来人,拖出去杖毙!”

听贾元春重重咬在了杖毙两个字上,赖嬷嬷是真的慌张起来了。

她作为贾母的贴身丫鬟,在元春幼时家中女眷甚至做过她的乳母,本该有一段恩情的。

可哪知贾元春竟是六亲不认,严词辱骂贾母,又要将她杖毙示众。

赖嬷嬷登时跪地,才意识到这府里的权利交接全然更改了。

贾元春不是要找回颜面,是真的问责,也再不是那个仰仗贾母鼻息的小姑娘。

“老祖宗,您救我呀,老祖宗,我对您忠心数十年,您快求求贵妃饶过一命吧,就算把赖家的家财全部充入府里来填补亏空,老奴也毫无怨言,只求一条生路呀!”

可入门而来的宫人,丝毫不留情面,当堂便将其拖了出去。

而后,惨叫声便响彻了大殿。

听得人眉间微颤,更是把小姑娘们吓得不轻。

秦可卿将几个小姑娘们搂在怀里,左右宽慰着,“别怕别怕,又不是打你们。这是贵妃娘娘在给姊妹们出气呢,且看着吧,好戏还在后面呢。”

薛宝钗无语的回过头,示意她们不要交头接耳。

众女再缄住了口,又往暗处躲了躲。

一声声惨叫,直冲贾母的大脑,刚刚打了她的脸面,这会儿又打了她在荣国府的话事人,是真的再不顾任何情谊了。

这个贾元春虽然身形,声音都与贾母印象中的十分一致,却是又那么陌生,陌生到贾母以为是有人故意乔装打扮的,甚至就是定国公府的人。

一时没接受的了变故,让贾母的大脑处于了宕机状态,这会儿反倒有些回复了,沉下几口气。

对于贾元春罗列的罪状,贾母无法辩驳,她的确有错在身,却也不该是在如此场合,呈堂布公。

难道没有她,贾府就会更好吗?

她对贾府难道就没有一点贡献?

是非暂且不论,贾元春就没有一点错吗?

贾母是全然不信的。

再抬起头,贾母聚起了最后一口气力,反问道:“大姑娘,你是要毁掉贾府不成?”

贾元春怒不可遏,拍椅而起,道:“这个家是你毁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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