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荣庆堂中——

随着贾环以及赵姨娘这对儿母子入的内堂,内堂中原本的欢笑、轻快气氛瞬间消失不见。

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就是那种空气突然安静的场景。

贾珩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盅,抿了一口,面色淡漠地看着赵姨娘和贾环这对儿母子。

对这对儿作妖的母子,他其实恶感一般,反而倒觉得是一对儿可怜人。

当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赵姨娘也渐渐察觉到内堂中的诡异安静气氛,此刻抬眸看去,只见老太太,嗯,如往日一般,着褐色丝绸寿字短褂,头束碧色珍珠发带,如银鬓发打理的一丝不乱,只是脸上全无笑纹,身后侍奉着鸳鸯、琥珀丫鬟。

左首的椅子上,凤姐。

这都不用看,赵姨娘心头已生出几分畏惧和厌恶,继续往下瞧。

嗯?这是……

却见那椅子上端坐着一个着素色锦袍的少年,手中端着一盏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

那种不怒自威……

“哼。”

凤姐就是轻哼一声,这位神仙妃子那张俏丽、娇媚的脸蛋儿上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姨娘,心头冷笑涟涟。

贾珩瞥了一眼凤姐,暗道,这皮笑肉不笑的神态,也就后世那位邓婕,能描摹其八九分丽色神韵。

只听凤姐轻笑道:“姨奶奶,你不在屋里尊享清闲,带着环儿到荣庆堂闹将什么?没看着在谈正事吗?还有环哥儿,别哭了,多大的人儿了,还哭鼻子呢。”

贾环闻言,畏畏缩缩地瞥了一眼凤姐,哭闹声音渐住。

这时,凤姐身后闪过一人,却是平儿,捏着一角水绿色手帕,从一旁的碟子中取过一块儿桂花糕,扭着杨柳枝条儿的婀娜身段儿,从贾珩身前款步而去,散逸一路如兰如麝的香气后,来到贾环身前。

平儿拿着帕子擦着贾环的眼泪和鼻子,轻笑道:“环三爷也是个大男子汉了,怎么就好哭鼻子。”

说着,另一手将桂花糕递至贾环近前,温柔笑道:“想吃不想吃。”

贾珩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道,这平儿倒是心善。

如果是说场面话,那就是凤姐这样,屁股都不带挪一下。

如果做场面事,那么鼻涕就不可能用手帕擦,由是观之,此女心地良善,并非惺惺作态。

“如果按着红楼梦的一些草蛇灰线的伏笔,贾琏“一从二令三人木”休弃凤姐后,应是将平儿扶了正。”贾珩放下茶盅,目光幽深几分。

许是贾珩停留在平儿身上的目光稍稍多了一些,也许是处于视线角度之故,坐着的贾珩,那深意目光好似落在平儿的翘挺上。

这一幕,未被密切关注赵姨娘的他人所察,却被坐在一旁的凤姐,丹凤眼眨了几眨,慧黠目光捕捉到,玉容微顿,心头咯噔一下。

这珩大爷……眼往哪儿瞅呢?

难道,平儿入了他的眼?

而这边厢,贾环听着平儿的温言暖语,也是住了哭闹,应了一声,却是一把从平儿手中夺过桂花糕,就是吃将起来。

赵姨娘气哼哼了下,恼怒道:“人家给你什么,你都吃!”

“平儿。”凤姐轻唤一声,光彩照人的少妇脸上满是笑意,说道:“人家不成你的光,你在哪儿充什么老好人,赶紧过来!”

一袭水绿色罗裙,梳着未出阁女子发髻的平儿,俏丽、白腻脸蛋儿上挂着盈盈笑意,转身说道:“奶奶,环哥儿还小。”

说话间,折身走到凤姐身旁。

那边厢儿,探春白璧无瑕的脸颊已是涨红,英秀黛眉之下,明眸苦闷地看着赵姨娘,樱唇翕动了下,却被一旁的黛玉拉着,摇头示意,不要多说什么。

这种长辈间的争执,她们这些做晚辈私下怎么论是非都没事儿,但在这内堂中当着众人的面,一个不好,就容易落个轻狂的名声去。

探春抿了抿粉润的樱唇,忽地,芳心一慌,下意识看向坐在对面的素衣少年。

只见那少年正襟危坐,气定神闲,端着一盅茶品着,一副安之若素模样,探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也不知怎的,就松了一口气。

贾母皱了皱眉,道:“环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种场合,除了贾母,这种为人母亲者,哪怕是王夫人都不好撕破脸喝问赵姨娘。

赵姨娘说道:“老太太,您给评评理儿!环哥儿和茗烟几个宝玉身旁的小厮顽骰子耍钱,茗烟仗着比环哥儿大,和几个小厮串通起来,哄环哥儿的钱,环哥儿争辩几句,就被茗烟骂是奴几辈生的,你听听,这奴仆还有个奴仆的样子吗?环哥儿这蛆心孽障,再不争气,也是主子啊,现在就被一个小厮这般骂……”

贾母闻言,揉了揉眉心,脸色也有几分难看,主要当着那个老神在在,气度沉凝的少年的面,竟觉得有些折面子,难得一见板着脸,说道:“凤丫头,去找人将茗烟,打一顿板子,撵了出去,以后再不许人说这种没有主子的混帐话!”

宝玉闻言,却是大急,茗烟是头一等得他中意的小厮,为人机灵伶俐,从外面寻了不少好玩儿新鲜的东西给他,若是打将一顿,再撵了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不得不说,在宝玉诸小厮中,茗烟最为机灵古怪,胆大妄为,在之后大闹过学堂,带着宝玉去过花袭人家,还为宝玉搜罗过《西厢记》等杂书来看。

宝玉就轻笑道:“老祖宗,茗烟虽平日里玩闹了一些,但应不会说着这种混帐话。”

王夫人见此,也是在皱纹可见的白净面皮上挤出一抹淡淡笑意,道:“老太太,茗烟跟着宝玉,往日我知他是个好的,应不会说这种话才是,许是环哥儿听错了?”

如果长兄小厮因叱骂庶弟被打一顿板子撵将出来,传扬出去,宝玉名声或多或少会受着影响。

至于名声,以前还不觉,现在她发现,可是太重要了。

她平日听老爷不厌其烦说贾珩事迹,就琢磨着,东府里的这位,还不是有了什么《辞爵表》得来的名声,这才入了宫里和朝堂那些官儿的眼?

见贾母面有迟疑,凤姐笑了笑,柳叶眉下的丹凤眼眸光流转,娇俏说道:“老祖宗,要不着人再问问茗烟身旁的小厮,小孩子喜欢夸大其词也是有的,环哥儿这孩子,您也知道。”

这话一说,贾母也觉得有理,而王夫人也是面色微动,笑道:“老太太,要不打发人问问,核实一下,若茗烟真是个不好的,再处置不成?”

赵姨娘闻言,容色微变,心头顿时大急,一掐腰,俏声道:“太太这是说得什么话,合着认为我家环儿在说瞎话了?环儿再不争气,自己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奴几辈生的?”

明明是凤姐惹的头,但赵姨娘分明不敢怼凤姐这等凌厉人,却是夹枪带棒地奔着平日里一副“慈眉善目”的王夫人。

王夫人被赵姨娘责问着,容色不变,只是敛去了笑意,手中捏了捏佛珠,斜睨了一眼赵姨娘,也不说话。

和这种没脸子的小娼妇争执,都是一件大失体面的事情。

然而,这种轻蔑、倨傲的态度,无疑愈是激怒了赵姨娘。

或者说这种居高临下、近乎无视的大妇气度,正是赵姨娘内心深处渴求而不得,恨不得以身相代的。

“环哥儿是奴几辈生的,我原就是老太太屋里伺候老爷的奴才……呜呜……”赵姨娘忽地瘫坐在地上,以手帕上下拍打着地面,哭闹着,吟唱着。

而后目光也不知怎么瞟到了在贾母左手边儿坐着的探春,哭喊道:“三姑娘,你是个死的不成,你兄弟被人怀疑睁眼说瞎话,自己骂自己,你是动也不动,你也恨不得是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是吧?”

探春被“点名”,如遭雷殛,娇躯剧颤,一张俏丽、明媚的脸蛋儿刷地苍白一片,只因这话委实太过难听。

什么叫她恨不得是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

而,最关键的是,探春心底未尝没有想过……有一说一。

探春心头又是耻辱,又是羞愤,正欲站起分辨,而一旁的黛玉却死死拉着探春的衣袖,罥烟眉下的星眼中现出一抹坚定,分明不让其站起。

探春脸颊苍白,芳心一酸,只觉委屈不尽,一双英媚、晶澈的眸子,渐渐泛起雾气,只是这少女性情素来明媚大气,纵是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儿,就是不落下一滴,只是瞪大了一双明亮熠熠的眸子,看着赵姨娘。

贾母听着这话,觉得闹得愈发不像,正要开口。

而赵姨娘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贾珩这等族长在跟前,胆气壮烈三分,又欲喊道:“三姑娘……”

却听一旁传来一声咳嗽,恍若中止施法,赵姨娘话都憋到喉咙中,目光惊疑不定地望着安然如素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将一双冷峻如刀的目光投来,平静目光,带着煞气。

威势这种东西,的确存在,有的人一个眼神,就是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当然,其实并没有这么玄之又玄,而是一种心理优势。

凤姐看着这一幕,艳丽、妩媚的脸蛋儿顿了下,目光熠熠地看着锦袍少年。

不仅是凤姐,黛玉、鸳鸯、李纨也是将目光落在那锦袍少年身上。

这就是贾珩目前的家庭地位,通过一刀一枪的武功,一言一行的德范,而得来的威势——譬如北宸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却见那锦袍少年起身,神情默然,行至对面的探春跟前,从袖笼里取出一方手帕,递将过去。

“擦擦眼泪。”贾珩目光温煦地看着泫然欲泣的探春,轻声说道。

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

黛玉:“???”

探春伸手接过手帕,对上那一双坚定、沉毅的眸子,忽地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原本在眼眶打转儿的眼泪,倏然沿着脸颊滑落下来,止不住的决堤之势。

黛玉也连忙拿起手帕,在一旁给探春擦着。

贾珩温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

然而,温言在耳,探春却似泪珠断了线一般,止不住往下掉落,抽泣着。

端坐在一旁的宝玉,侧身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目光痴痴,心道,三妹妹从来没有流过眼泪,若这眼泪为我而流,流成大河,将我的尸身漂浮起来,沿着桃花、杨柳环绕的小河,在花瓣和柳絮中,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

就在这时,却听贾珩道:“再哭都把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哭声顿止,也恰在这时,中断了宝玉的痴呓妄想,将一双中秋满月的脸蛋儿瞧着探春。

探春伸手擦着眼泪,抬眸见那少年目光坚定而温和地看着自己,好似有暖光照进心心底。

“珩哥哥。”探春英媚目光及下,微微偏过螓首,现出白皙如玉的秀颈,芳心却是反复盘桓着几个字,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将脖子这等柔弱地方,示之于异性的姿体语言,一般都有柔顺,服从之意,好比女人在男性面前撩头发的姿态语言,多有展示妩媚、魅力之意。

贾珩目光幽深几分,点了点头,迎着一众注视目光,淡淡道:“我虽为族长,但不是西府之主,故,不涉族务之事,按说不该管,可赵姨娘既说了以奴欺主,还拿我来举例,那我就不得不说两句了。”

不待众人出言,贾珩说着,猛地将一双沉静目光投向赵姨娘。

被那如虎狼一般的锐利目光盯着,赵姨娘心头一突,连忙垂下头来,竟不敢而视。

“来人,将茗烟带过来!”贾珩脸色幽幽,沉喝道。

这声沉喝在五城兵马司,曾威慑得一位国家勋贵,跪伏于地,求告死罪。

同样在锦衣府中,也慑得凶名赫赫的锦衣卫同知、锦衣千户战战兢兢,或汗出如浆,或汗不敢出。

荣庆堂中一众女眷,听着这杀气腾腾的沉喝,心头无不生出一股寒意。

这就是爷们!

在外面为官的爷们,一声令下,上下警然。

没有这等爷们儿在外面顶门当事,她们……

而屏风处侍立的林之孝就是应着一声,唤着几个仆人、小厮,去寻茗烟。

不大一会儿,带着一个年轻小厮,入得内堂。

因为本就是宝玉的贴身小厮,常至内宅随行,故而也说不上什么避讳。

这是一个十几岁,身着草绿色家丁服,头戴黑色小帽的少年,一入内堂,感受这风雨欲来的气息,面色苍白,“噗通”跪下,道:“见过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宝二爷……贾珩目光冷冽,道:“茗烟,是你说贾环是奴几辈生的?”

“大爷,这话我哪里说过啊,我就是说小孩儿别耍赖,上一边儿顽去。”茗烟面色惊惧,急声分辨道。

贾环这时也吃过了糕点,也知道闹将大了,以带着童稚之腔的声音,急切说道:“你说了,你就说了……”

赵姨娘也是掐着腰,道:“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平时我屋里你有多少顽不了,偏偏去和宝玉房里的小厮顽,去讨那没意思……”

“嗯?问你了?”却在这时,只见一道目光瞥来,赵姨娘正说的话被截住话头,声音渐渐细弱不可闻茗烟这时就在一旁赌咒发誓,哭着说道:“我若说了这话,管教我不得好死!”

然而,见平日里眼睛都往上瞧的茗烟这会儿吓得大哭,贾环恍若得了鼓励,叫道:“就是你说的,你说的!”

上方,贾母看着这一幕,也是揉了揉眉心,至于王夫人,目光深处则满是厌恶,只是还将一双目光投向那少年,看他如何施为。

“如是不分是非,跟着庶子欺负嫡子,当着老太太的面,我可要说道说道。”

至于凤姐,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丹凤眼清冷地看着赵姨娘,而后目光落在贾珩身上,心头倒是也有些好奇,这位珩大爷会如何处置?

黛玉同样是将一双星眸打量着贾环,心底暗暗摇了摇头。

迎春、惜春也是看向贾环,目中多多少少有着几分不喜。

一般而言,对这种熊孩子的吵闹,愈是年轻人,愈是很少有喜欢的。

而李纨那张秀雅、柔美的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坚定,“兰儿长大后,断不能像他环三叔一样,要学也是……”

一双柔婉的目光,不由投落在那身形颀长的少年身上。

“只是这位珩大爷似不擅经义文章……”

(本章完)

第187章 刺破宝玉的面纱

这边厢,贾珩目光淡漠,看向贾环,沉声道:“环哥儿……”

正在哭闹着的贾环,就是住了哭声,抬起一双略有些小的眼睛,看向说话之人,吊着半边膀子看人。

这一幕落在凤姐眼中,嘴角闪过一抹古怪笑意。

心道,环儿这好好的爷们儿,跟着赵姨娘都被教坏了,整一个小冻猫似的。

贾珩面色沉静,语气淡漠道:“茗烟究竟是怎么说的?他说你是奴几辈生的,如果你说个是,你就提着这把剑去杀了他!”

说着,“噌”地将腰间三尺宝剑抽出,但见霜刃粲白,寒芒闪烁,一股凛冽杀伐之气,无声无息充斥着莺莺燕燕、满目珠翠的荣庆堂。

也将所谓先前为武将煞气太重诸如此语,映照的格外真切。

贾珩这时忽拿起贾环的手,朗声道:“此剑为天子剑,上诛奸佞,下斩恶奴,若茗烟以奴欺主,拿着此剑……杀了他!”

荣庆堂中人,闻听这番“骇人”言语,都是霍然色变,齐齐站起身来,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人、那剑。

天子剑……

如王夫人已是容色大变,只觉浑身都在颤栗,“吧嗒”一声,手中的一串佛珠,不知为何,竟是落在地上,但目光怔怔,犹自不觉。

配天子剑,这是她兄长,都不曾受过的殊荣!

他……何德何能?

贾母也是嘴唇翕动,苍老面容上现出激动之色,一双苍老目光紧紧盯着那鎏金真龙的宝剑,心头同样有震撼之感。

这个珩哥儿,不管是圣眷,还是权势都,了不得……

黛玉眷烟眉下,清眸熠熠而闪地看着那少年,饶是早已对这位珩大爷的出色有着心理承受,可此刻仍有震撼之感。

黛玉也具体说不出震撼来自何处,许是来自那桃花酥的圣眷,还有这天子剑的权势,抑或是如今执剑喝问贾环的杀伐果断?

或许都不是。

而是一种潜意识连黛玉都没有意识到的悸动。

这种感官,后世有个词,降维打击!

当黛玉还在因为后宅某个嬷嬷一个眼神,丫鬟一句闲话而一怄气,就要怄几天的时候。

但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在这些后院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事务中,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睥睨四顾,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或者说是重开地风水火的方式劈开一团乱麻的藤藤蔓蔓。

黛玉目之所及,不在于那柄尚方宝剑,纵是一把普通之剑,她也觉得这位珩大爷也能使出这等震山撼岳,削平天下的气度来。

“从当日东府珍大哥一事,就已初见端倪……”

黛玉抿了抿樱唇,眸光潋滟下一丛说不出来的思绪。

当一个人已出色到你踮着脚都仰望不到的时候,那种如煦日之光的灼目之感。

黛玉拿着手帕,再回眸看了一眼脸上泪痕犹在,手中捏着一方素色刺绣翠竹手帕的探春,见其英媚眸子中的痴迷之色。

心底忽地轻轻一叹,这样风采绝伦的人物,闺阁女儿有几个不为之瞩目?

凤姐同样看着这一幕,艳丽的少妇脸上的冷笑早已不见,只觉娇躯颤栗,呼吸急促,粉颊滚烫,坐立不安,她好像又有些……尿急。

不仅仅是天子剑,而是那股执剑喝问的气势,两相叠加,产生了强烈的心神冲击效果,凤姐恨不得……以身相代。

贾母声音艰涩几分,说道:“珩哥儿……”

但见那少年摆了摆手,沉喝道:“我贾家爷们儿,顶天立地,岂容恶奴相欺?”

而后,将一双咄咄目光看向贾环,顿声道:“若他欺你,那你就拿剑,杀了他!”

凛然沉喝,如晴空雷霆,几有天地之威,此刻荣庆堂中的众人,也被那股气势所慑。

此刻,贾环已是脸色苍白,吓得一哆嗦,噗通跪下,哭道:“大爷,我是胡说的,茗烟说我小孩儿耍赖,我没……说过那话……”

到最后,已是吓得话不成句。

众人闻言,都是松了一口气,但皆是目光恼怒地看向贾环以及赵姨娘,挑唆是非的小蹄子!

赵姨娘瘫坐在地上,抬起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蛋儿,看着那锦衣少年,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胆寒。

贾珩皱了皱眉,“噌”地将宝剑还鞘,问道:“为何要说瞎话?”

贾环被喝问着,身形一震,只觉恐惧到了极致,支支吾吾道:“我……我……”

说着,拿眼去瞧一旁的赵姨娘。

就怕赵姨娘气的心头暗骂,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祸水东引?

显然,这什么奴几辈生的之语,是赵姨娘教着所说,至于目的,自是要借着这话,闹将一场,将宝玉的小厮茗烟撵了出去。

贾珩面色顿了顿,又是猛地看向一旁的赵姨娘,皱眉道:“是你教的吧?”

“我……”赵姨娘容色苍白,张嘴欲辩,但对上那皱紧眉头下的一双锐利的目光,竟不敢再说其他,垂下头来,算是默认下来。

“好好的贾府爷们儿,被内宅妇人,教成什么样子!文不成,武不就!”贾珩面色沉静,冷声道。

宝玉中秋满月的大脸盘儿上,闻言就是一滞,看向一旁的袭人,却见袭人冲自己摇了摇头。

贾珩沉声道:“老太太,崇文、讲武二堂建成之后,适龄儿童都要去读书、习武,来日科举下场,同时要行寄宿制,唯有每五天回去二天,别的时间不得在内宅厮混!”

对贾环这种,首先就是改易他的成长环境,否则会一直受赵姨娘影响,最终直至无可救药。

而且,品德教育也不可或缺,否则,哪怕让贾环习武,不讲武德,将来只怕也会为恶更烈。

赵姨娘闻言,却如遭雷击,宛如天塌下来一般,哭喊道:“珩大爷也要夺走我的儿子……”

她一个女儿已经被王夫人夺走,现在和她几同陌路,连儿子……

贾珩沉喝道:“没谁夺你的儿子,再让你教下去,环哥儿还有我贾家爷们儿的样子吗?”

此言一出,荣庆堂诸人心思不定。

王夫人拧了拧眉,心头有几分不快意。

方才所谓“好好的爷们儿,让妇人教坏”之语,她就觉得这人是在指桑骂槐说她的宝玉。

嘴唇翕动了下,看向一旁的贾母,说道:“老太太,宝玉他还小,读书归读书,但五天回来一次,是不是……”

“太太不说,我都忘了,还有宝玉,前日让宝玉写的《诗经》观后感,现在写好了没有?写好了,赶紧拿过来,我要看。”贾珩淡淡说道。

王夫人、宝玉:“……”

贾母见火势有向自家宝玉身上烧的架势,连忙说道:“珩哥儿,宝玉他还小,这一去去五天,我晚上睡都睡不踏实。”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还小?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您老疼爱孙子,我可以理解,但也须知,这样的孩子心性不定,正是读书树人培德之时,错过了这个时间段儿,心性一定,来日悔之晚矣。”

宝玉这边儿已是“忍无可忍”,开口道:“读书,读书,不过是做那国蠹禄贼,有何用?”

此言一出,荣庆堂众人都是心头一惊。

王夫人看了一眼袭人,心道,你怎么不拦着他?

凤姐明媚脸蛋儿上的笑意也是凝滞了下,心道,宝兄弟这是要捅马蜂窝?

就在宝玉此刻发出了封建时代“读书无用论”的时代最强音之时。

贾珩面色冰寒,冷笑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贾母见此,心头一慌,连忙笑着打了个圆场,说道:“珩哥儿,宝玉他小孩子信口胡说,小孩子童言无忌。”

王夫人也是关切地看着宝玉,有些责怪地瞥了一眼贾珩,心道,你抖你族长的威风,自去旁处抖,拿着宝玉做什么筏子?

宝玉那张中秋圆盘的脸蛋儿,却难得现出倔强,哼的一声,扭过头去,说道:“珩大爷,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贾珩目光咄咄,紧紧盯着宝玉。

在读书的问题上,大脸宝一直很坚决,在红楼原著中,为此挨过贾政的打,呛过薛宝钗。

直到贾政点了学政之后,对仕途心灰意冷,才觉得宝玉这性子也不错。

可以说,宝玉就和四书五经天生相克。

贾珩冷声道:“人各有志不错,可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大红箭袖,你平时吃的什么茯苓霜,蔷薇绡,你出行所乘的雕鞍马……哪一个不是你口中的国蠹、禄贼,宁荣先祖,一刀一枪拼杀而来?”

贾珩冷笑一声,道:“你如今口口声声国蠹、禄贼,怎么,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这就是你的志?不可强求,磐石不移?”

宝玉面容凝滞,被质问的脸色又青又白。

李纨秀雅的脸蛋儿上也是有着丝丝认同,如果读书就是国蠹、禄贼,那她的先夫算什么?

还有她这么苦熬着兰儿,又是为了什么?

凤姐那张妍丽、娇媚的少妇脸上也是微惊,丹凤眼眨了眨,在心头琢磨着两句话,“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只觉得将一个不要脸子的二流子骂的活灵活现。

这珩兄弟,嘴皮子利索,这骂人的词都一套一套的,问题他还不吐脏字!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你不读书科举,想要做隐士,然以五柳先生之闲云野鹤,尚且晨曦朝露去,披星戴月归,结庐而守,自食其力,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你又算哪门子的隐士?混迹于脂粉堆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过为缸中一米虫耳!”

贾珩冷声说道。

他这番话既是对所谓红楼梦反礼教、反封建的言论的斥责,也是他对卿士和隐士的看法。

真要反封建,反礼教,不做官、不科举,你不学陶侃搬砖立志,你能不能学陶渊明?

在后院谈个近亲繁殖的恋爱就反礼教?享受着父辈祖荫,不去考科举,就反封建?

一派胡言!

“真反礼教、反封建,像保尔·柯察金一样,活得像个战士!保尔柯察金拒绝了冬妮娅的爱情,毅然选择了投入解放事业。”贾珩思忖着。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一应女眷,都是面色各异,为贾珩一席掷地有声的话,心神震撼莫名。

“缸中一米虫耳……”

就有人,禁不住去看宝玉,却见那中秋满月,白白净净的面盘,哪怕知道不该,心头仍是生出一种荒谬的对应。

贾母面色变幻了下,嘴唇翕动了下,终究默然,身后的鸳鸯鸭蛋脸儿上也是泛起一抹晕红,目光莹润地看着那少年。

而李纨、凤姐明眸微动,思量着贾珩的话,愈品愈是深以为然。

虽然凤姐听不大懂五柳先生是谁,但不管是这番话的咄咄气势,还是后面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语,都是有着一种无可置疑的道理。

“也是小孩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不操心,有人给你操着心罢了。”凤姐看了一眼宝玉,抿了抿丹唇,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而这话,落在黛玉耳畔,这位红楼金钗之首的少女,也是将一双灿然星眸看向对面的少年,一剪秋水盈盈波动,只觉心头有种东西,恍若玻璃破碎了一般。

如果后世有句话,叫做三观重塑,醍醐灌顶。

因为在以往,黛玉一直对宝玉的隐士心境还是十分推崇的。

既所谓,世外仙姝寂寞林。

在之后相处的岁月中,也是理解、认同、欣赏宝玉的这种“隐士”性情。

喜欢一个人,既为其吸引,怎么可能不认同他(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呢?

岂可怪也欤?

然而,现在贾珩的一番话,却无情地刺破了宝玉的“隐士”面纱,将那孱弱不堪的本来面目暴露出来,同时也在黛玉芳心之中埋下了一颗名为“犹疑”的种子。

直到来日宝玉,如果……还有来日的话,那因烈金钏怒投井,其人毫无担当一面的底裤扯掉……那颗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绿意葱郁,翠色盎然,为宝玉遮风挡雨。

而探春秀美玉容上也是现出思索,将一双熠熠眸子看向贾珩。

“珩哥哥不仅于政史通达,在见人见事上,也有过人之处,这番机杼之论……灯不拨不亮,理不辨不明。”

王夫人眉头紧皱,脸色难看,目光有些厌恶地瞥了一眼贾珩,对着贾母,开口说道:“老太太,宝玉他还是个孩子……”

却见那一双冷厉目光投了过来,“二太太心疼儿子?为人父母者,心疼子女,倒也无可厚非,但二太太既为宝玉母亲,你可知,荣庆堂中,你是最该感谢我的?若他不姓贾,我不是贾族族长,他来日就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巴,我也三缄其口,漠然以视!彼庸碌无能,关我何事?”

我帮你管教儿子,你不离席而拜,还行此恹恹神色,简直不知好歹!岂有此理!

正自瘫坐在地的赵姨娘,静静看着那少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一幕。

见着那“对母训子,对子斥母”的样子,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激荡情绪涌上心头,这才是体面人!

一张白净、艳丽的脸蛋儿上现出异样的潮红,身躯都微微颤栗,就去寻一旁……自家环哥儿。

贾环这时也是眨了眨眼睛,泪痕满面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目光熠熠,震惊地看着那威风凛凛的少年。

大抵就是,教练我要学这个的感觉。

说宝玉坏话算什么本事?要当着太太的面,说完之后,还要太太感谢他!

此刻贾环心绪激荡,脸颊涨红,袖口下的拳头微微攥着,只是片刻,就被指甲刺得痛得眉头皱起,根本就来不及刺入肉里,更遑论一句三十年……风云激荡?

“这个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这是老天开眼了,给他造化了,要是跟着这位珩大爷,学个……”赵姨娘面颊潮红也不知学什么,可能是学怼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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