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得失(上)

十天前,郭宁在鸭儿寨击退蒙古追兵,并对着蒙古使者公然宣示自家的汉儿身份。他那段话语,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但许多将校们却都觉得霍然开朗,又激动又兴奋。

比较有见识的人,当天就彼此窃窃私语,摩拳擦掌。哪怕是一些懵懂的,也开始感觉到军中的气氛,同伴们的心气明显不同了。

随后郭宁与苗道润、张柔等大豪聚会,随即拿出了拥升王入中都的计划,意在藉着蒙古入侵的机会,攫取朝廷权力。这个计划轻而易举地打动了闻风而来的河北大豪们。

大豪们本来也都是胆大妄为之人,更有许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他们各自手中都有实力,困居河北塘泊,哪里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无非搏一铺而已,输了也不损失什么。如果有所收获,那可是泼天也似的大利!

待到郭宁引他们拜见了升王完颜从嘉,又有移剌楚材这个右丞相徒单镒的代表从中斡旋作保,于是人人踊跃,纷纷动员力量,沿途加入。

短短数日之后,战兵总数不超过两千五百人的安州义勇便不再是主力。

取而代之的,是规模如滚雪球一般地迅速扩张,战兵数量将近六千的河北义勇。算上随军行动的老弱妇孺,其总人数超过一万,战马不下千匹,沿途挟裹的大小船只超过三百艘。

就连郭宁本人,事前都没想到能有如此声势。

这支庞大的队伍,沿着东西向绵延的塘泊地带迅速行军,用了十天时间,不断穿越湖泽间的复杂地形。

郭宁本人亲自领兵为先导,他在馈军河营地收拢的全体部属俱都随行。一路上碰到州县、军寨,便毫不客气地勒索粮秣物资,随即大摇大摆地快速越过。

这一日傍晚,他带人越过了霸州益津关,即将接近信安县。

塘泊地带屈曲九百余里,到了这一带,受到易水和滹沱河两面的约束,南北之间狭窄了许多。郭宁等人已经刻意沿着水泽间人际罕至的偏僻道路行军,但路上却撞见了愈来愈多的逃难百姓。

难民们有些三五成群蹒跚而行,有些在路边或躺或卧地休息,有些则分散在池塘和林地里仔细搜索,试图捞鱼或者捡拾果实、芡子等用来果腹的东西。

如果仔细分辨,可以发现他们个个都面黄肌瘦,而且大多数都是老弱。除非聚集到数十人以上规模的大股队伍,否则简直看不到壮年男子身影。

杜时升便是信安县人。他虽然离乡数十载,却依旧关心,于是立即策马过去询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马鞍旁挂着的褡裢扔下地。褡裢落地后散了开来,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一些烤饼、杂果等食物。百姓们立即聚拢过来,狂喜地瓜分了褡裢里的食物,有人转而盯着郭宁等人,眼里露出极其渴望的神色。

郭宁看了看杜时升。

杜时升苦笑两声。

“有多的干粮,再给一些吧。”郭宁对同伴们道:“我们抓紧赶路,今夜要到信安,不能耽搁。”

当下傔从们七手八脚地又凑了两个褡裢的食物,交到杜时升手里。

郭宁带着骑队们继续前行。策马走了大半刻,杜时升才从后头赶上来。看起来,散发粮食的过程并不顺利,大概是有人哄抢的缘故,他的衣袍都乱了,好像发髻还被人扯过。

“那些百姓,都是进之先生的同乡么?”郭宁问道。

“他们的村落,距离我家乡不过二十里。”

杜时升叹了口气:“蒙古人的力量还远远没有延伸到此地,这些百姓,都是被本县的官吏逼入水泽中的。县中官吏说,蒙古军即将杀来,各地都要据城而守,于是打着和籴的旗号,抢走了他们全部存粮,却不容他们进城避难……所以只能逃亡塘泊,试着捕鱼捉虾,熬过这一场。”

说到这里,杜时升忽然发怔,大约是想到了自家宗族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又叹一口气。

“世宗、章宗皇帝之世,河北素号升平富庶,只河北东西两路,就有户口二百余万,占了整个大金国户口数的四分之一。无论农业、纺织、陶瓷、矿冶俱都繁盛。”

“然而到了明昌、泰和以后,朝廷政争不断,财政濒临崩溃。为了维持局面,各级官衙对河北、中都各地的搜刮一日紧似一日,可偏偏撞上水旱蝗灾不断,地方上的官吏又多胡作非为,乘机压榨。于是民心一摇,盗贼蠭起,十余年麋沸不息。”

“待到北方边疆日趋窘迫,本来作为金军骨干的女真人死伤惨烈,士气低靡。此时朝廷竟以为,军队缺乏战斗力,是因为女真人田少,不足以养家糊口,于是再度括地予女真人。结果……”

杜时升连连摇头:“大金的括地手段之酷烈,胃口之贪婪,简直亘古以来未有。女真人的猛安谋克本就在河北、山东坐拥三千余万亩土地,占到地方垦田的三分之一,而承安年间,宰执完颜宗浩主持括地,所获又达三千余万亩,超过朝堂计划的四倍。也就是说,河北汉儿的户口、人丁将近女真人十倍,却只拥有三分之一的土地,其中还要扣除大量的官地……而他们承担的赋税,杂税,一县就超过五千余万钱!每次征发壮丁打仗,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男子,一个都逃不了!”

“如此一来,百姓还能活么?自古以来,哪有朝廷将百姓逼迫到这种程度的?将百姓逼迫到这种程度的,又哪里还配称为朝廷?”

杜时升说到这里,怔怔地呆了半晌,才慢慢地道:“郎君,我早年在胥丞相门下奔走,你是知道的。女真贵人们都说,胥丞相是奸臣。我也眼看着他门下的官吏们一个个搞得灰头土脸。可他们是在想尽办法去治水、去变更钞法、税法,他们是想替大金续命啊。女真贵人们不乐见此举,如之奈何?”

杜时升此时策马所经之处,乃是与塘泊交错的人工林地。

当年宋辽对峙,宋人在塘泊之间密植榆、柳、桑、枣等树,所植树木中通一径,仅能容一骑,用以限制契丹人的骑兵。百数十年下来,树木日益繁茂,合抱之木交络翳塞。

骑队走在其间,树影浓郁,光线黯淡,还没有风,闷热难当。

他说着说着,前头一条横贯过道路的虬枝直压过来。郭宁反应很快,立即探臂过去,将他的肩膀猛往下按,他也下意识地矮身伏下,这才没有撞破脑袋。

他直起身子,心有余悸地往后看看,又转向前头。

策马走了一段,杜时升又道:“早年我在中都,当街大喊天下将大乱,世人或者觉得我妖言惑众,或者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是当真的。郎君,大金就要完了,百姓们已经厌倦,不,甚至是痛恨大金!咱们一路行来,看得已经越来越明白。所以……”

他终于咬牙问道:“我听说,按郎君原先的意思,是想去……想去山东?”

郭宁初次聚众的时候,曾与溃兵首领们商议下一步的去处。而那场讨论之后,郭宁从未再公开提及这方面的计划。

此时杜时升忽然说起,骆和尚嘿嘿笑了两声,李霆不露痕迹地催马上来,看看郭宁的神色。

“当时是这么想的。”郭宁颔首。

“郭郎君,咱们真要去中都趟那滩浑水?值得么?”顿了顿,杜时升又压低嗓音:“咱们直接去山东,不好么?”

(本章完)

第120章 得失(中)

暮色渐渐深沉,队列前后,有将士点起火把,骑队的蹄声隆隆作响。

郭宁稍稍拨马,避在道旁。

杜时升也勒马停步:“有苗道润等人,足够扰动中都了!趁着蒙古人南下而朝廷大乱的机会,咱们直接去山东……或者,郎君你觉得有其它去处更合适么?哪里合适,我们就去哪里!”

“这……”

郭宁尚未言语,杜时升有些急躁地道:“一开始劫持升王,不就是为了吸引蒲察阿里的援兵,进而调动蒙古军,保障咱们老小营的安全么?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可以及时抽身!”

他看郭宁仍不响应,打马靠到近处:“若卷进了中都那个大漩涡里……有些事就免不了要做。当年海陵王使徒单阿里虎弑熙宗,而世宗以完颜元宜弑海陵王。这些参予弑杀之事的,都是女真贵胄,到后来还免不了牵扯。郭郎君你若参予到这等事,我担心难免要遭反噬……纵然一时得利,最后恐怕所失甚大!”

郭宁沉思片刻,笑了起来。他把马鞭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杜时升的后背:“进之先生,你是自己人。”

闻听此言,杜时升神情一震,有些羞愧,又有些释然,随即深深地躬身行礼。

他投靠入郭宁麾下以后,从不提自家的亲眷故人,但郭宁其实是知道的。当日他在中都的大街上大放厥词,惊动了有司,专门勒令要严惩痛责。这一道命令下来,地方上难免层层加码,落到乡里,杜时升的父母妻儿,乃至不少亲族都受牵连,甚至出了不少人命。

杜时升逃出中都,却不返乡,而改名换姓,孤身一人躲在塘泊之间。不止是避祸,也有不敢、不忍面对亲族,不愿多想旧日痛楚的缘故。

因为预言了大金国将乱而遭横祸,更加触发了杜时升对朝廷的憎恶。

当他受郭宁的委托,在中都暗中经营,并捡拾自家旧日人脉的时候,郭宁看得出他的愉快心情。

他不止为了自己重获用武之地而愉快。更多的,是真希望中都城里乱一乱,那些高高在上的女真贵胄,甚至那个女真人的皇帝,也不妨死一死。

所以,当郭宁告诉他劫持升王入京师的计划,这老书生不顾自己年过半百,不眠不休的在塘泊中奔走,竭力去说服各路河北大豪。原因很简单,郭宁把事情闹得愈是大,中都城里就愈是乱,那些可恶的人,死得就愈是多!

那才好呢!

有时候郭宁觉得,这老书生真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而一心一意只为大金掘墓的人。

然而,当局面紧锣密鼓地发展到这程度,满脑子都是搞乱中都的杜时升,忽然又想到了别的。

他想到,郭宁与徒单镒的合作中,最终要承担的角色。他想到,以郭宁大胆勇猛的作风,恐怕难免被人当刀子使一使。

一场大乱下来,这把刀子的结果会如何?魏晋之交的时候,那司马昭弑君,贾充尚且灰头土脸,何况成济?

看如今的局势,一伙人簇拥着升王殿下急赴中都,看似声势煊赫。可是,就算大事能成,谁是司马昭?谁是贾充?谁又是成济?以郭宁的力量,真的能掌控中都城里的局面,进而避免工具的下场?

朝堂上的老狐狸,哪有傻的?徒单镒从来就没有真正去招揽过郭宁,也没有特别限制郭宁,他几乎是在纵容郭宁以一个草莽豪杰的身份行事,这难道不是为了事后的切割么?切割以后,徒单右丞自然是清清白白的,郭宁呢?

杜时升瞬间想到了很多。

这数月来,杜时升亲眼看着郭宁是怎样一步步地营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杜时升有强烈的预感,只要给这年轻人更多的时间,他有能力做更大的事业,既如此,有些事更要及时进退,没必要真把自己陷进去!

于是他最终决定,劝说郭宁不要趟这浑水。

这年轻人虽然出身于草莽,在判断时局上头,却有天生的才能。他是一头狡诈而凶猛的野兽,其敏锐程度超乎常人的想象。杜时升相信,郭宁一定能立即明白自己的意思,作出正确的选择。

杜时升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郭宁。

而郭宁慢慢地道:“山东是个值得落脚的好地方。但是,中都那边,也确有唾手可得的大利。所以,我打算先去一次中都,视情况作后继的安排。”

“郎君,伱……”杜时升一急。

待要再劝,郭宁抬手止住了杜时升。

他用马鞭轻轻敲打着鞍鞯,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

过了好一会儿,郭宁问道:“进之先生,在你看来,升王落入我们手中这件事,在中都城里是个秘密么?”

杜时升稍稍一愣:“我军行事,恰赶在蒙古军南下的当口,此时河北各地一片兵荒马乱,蒙古军横冲直撞,动向难测。各地的递铺、驿站体系就算尚未崩溃,也只能传递有限的军情。我以为,中都城里,短期内不会知晓升王的动向。”

“你说的短期,有多短?”

“离了信安,再往北去,就慢慢脱离了塘泊地带。接下去若往中都,须得顺易水下行,在直沽寨转入潞水,然后溯潞水上行,到武清、通州,最后入京师。这是漕运要道,朝中任一势力必定在此设有专门的眼线。也就是说,当我们到达直沽寨……”

杜时升掐指一算:“从今天往后,再过五天,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就该知道了。”

“所以,这五天时间里,在完颜纲的眼中,升王就是在前往中都的路上失踪了,或许死于蒙古军之手,或许死于乱兵、贼寇,但这和徒单右丞没有关系。”

“没错。”

“那么,随着升王的失踪,完颜纲失去了皇族中预定的合作者,本来箭在弦上的安排就只有停止。与此同时,在缙山方向的一系列军事失败,又会导致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这时候的他不仅不能与皇帝敌对,反而会竭力拉拢皇帝,依靠皇帝的权威来维持自家政治势力的稳定。”

杜时升本来就是非常谙熟朝局之人,此前几日因为全副精力都扑在联络那些地方大豪上,对中都城里的局面稍稍疏忽。这会儿郭宁一旦提起,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郎君说的是!”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缰绳,胯下战马猛地往前几步,然后又被他带回来:“也就是说,本来朝堂上的左右丞相,都对皇帝不满,同时也都和升王殿下有所沟通。在这上头,他们是有默契的,利益和步调也是一致的。区别在于,完颜纲要激进的多,而徒单右丞更保守,更谨慎,更多地考虑全局。但因为升王失踪,完颜纲前期的谋划成空,他就只能依靠皇帝……”

说到这里,杜时升连连摇头。

“而五天之后,升王在我们手里的情报便传入中都。一旦中都诸多势力打起精神分析,就会发现,我们这支兵马竟是徒单右丞一手纵容出来的。于是……咳咳……徒单右丞便会成为皇帝和完颜左丞共同的敌人,成为朝堂上那个意图政变的恶人了……”

“是不是很荒唐?”

郭宁讥诮地笑了起来:“徒单镒是三朝老臣,是朝中儒臣的旗帜,一向爱惜羽毛。你猜,他老人家会不会喜欢看见这一盆脏水扑在脸上?你猜,如果被扑了这样的脏水,他老人家还能不能保持名声,继续以超然姿态指点朝局?”

“郭郎君,你可把徒单右丞顶在杠上了!他老人家自然不愿意接受这个局面,也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天下人视作弑君的赵盾!”杜时升长叹一声:“所以……他的时间就很紧张了,他得在这五天时间里,催发出一场政变来!”

“那么,你估计,徒单右丞能不能做到呢?”郭宁问道。

两人谈话的场合,忽然出现了第三个声音。那是移剌楚材在说话:“徒单右丞自然能做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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