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飞来钟 君山寺

在船把头一路絮絮叨叨中。

陈玉楼总算将洞庭湖乱象弄清楚了个八九不离十。

自古以来,凭大湖水泽天险,就有无数人在此落草为寇,以劫掠过往船只为生,湖面辽阔,加上又是三江相连,大小岛礁矗立。

真要被官府盯上。

就算调来水军围剿。

只需驾一艘船,往湖里一钻,靠水吃水,藏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

至于围湖……

谁有那个实力?

八百里洞庭湖,真当只是说说?

真要做到这一步,在冷兵器交锋的年代,甚至眼下都在其中,至少需要调动十数万军马。

这个层次的兵马调度,一省兵马总司都难以做成。

只是围杀几个水匪。

真以为上头那么好糊弄,不会治你一个意图谋反的大罪?

加之,但逢乱世,水匪便是更甚。

而今这个世道,多少人家破人亡,是以落草为寇,为了混口饭吃就卖命与人的更是数不胜数。

按照船把头的说法。

洞庭湖上,大大小小水匪势力有几十股。

不过,能称得上大匪者却只有六七人,实力最为强悍者当属漕帮,这些人乃是官盗,从前朝开始就在湖上作威作福,官匪勾结,人多势众。

名为漕运,实则就是打着货运码头的幌子,劫掠抢夺,杀人越货。

加之势力又大。

背靠官府。

多年来,在湖上极为霸道,几乎无人敢惹。

不过清廷覆灭后,这些人失了靠山,更是装都不装,占据洞庭湖最好的位置,直接设卡收钱。

来往于洞庭、长江和沅江之间的船舶。

不交钱,根本别想过路。

至于实力稍差一筹的,有三股,分别是坐镇赤山岛的浪里水鬼,然后是将君山岛一分为二,南北相望的九头龙和黑蛟七。

听这两人江湖匪号,其实就能猜出个大概。

九头龙鄂省出身。

清末孤身一人来到洞庭湖,本是为了逃债,不过误打误撞,进了当时的水匪队伍,因为心狠手辣,不到五年时间,竟是杀了老大自己上位。

洞庭湖上关于他的传闻极多。

据说此人祖上是屠户,一把杀猪刀从不离身,加之疑心病重,就是睡觉杀猪刀都要放在枕头下。

之所以如此。

自然是担心自己也会走上当初那位的老路。

半夜浑浑噩噩死在手底下人刀中。

除此外,江湖上又有传闻,说是有人替他盖被子,被惊醒的他杀死,与三国曹阿瞒梦中好杀人如出一辙,是以又得了个九头蛮的诨号。

至于黑蛟七。

顾名思义,人黑、水性好,排行老七。

当初一行人兄弟七个,在关老爷面前跪下拜了把子,然后靠着七条舢舨小船,一步步走到今天。

与九头龙的心狠手辣不同。

黑蛟七以城府腹黑出名。

当初兄弟七人,他明明位次最低,排在最后一个,最后却是他活到了最后,成功上位,就是因为六兄弟尽数被他给一一吃掉。

不过。

即便如此。

黑蛟七却是从来道义两个字不离口。

据说最为崇拜的便是呼保义及时雨宋江,为此专门在君山岛上修了一座聚义堂,打着广招天下英雄好汉的名头,实际上做的都是杀人劫掠、欺男霸女的勾当。

至于剩下两三个。

比起这几位,稍微不够分量,但放在偌大的洞庭湖上,也算是横据一方的大盗了。

“也是怪啊。”

“九头龙和黑蛟七,你说占君山岛多少年了。”

“去年不知从哪冒出一伙人,听说前后不到五天,就将岛给拿了下来,下场比浪里水鬼害还惨,尸体挂在君山岛的渡口门上,不知震慑了多少人。”

说起那两位的下场。

船把头声音明显都大了几分。

估计这些年在湖上跑船渡,没少受黑蛟七和九头龙的欺负。

“死的好啊。”

“您是不知道,去年听说两人身死,湖边多少人放炮竹庆祝,咱们这些跑船人也是大大松了口气。”

听他兴致冲冲的说着。

陈玉楼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弧度。

他自然清楚,船老大口中的神秘人是谁。

老九叔嘛。

陈家上一代中最能打的一个。

虽然鱼叔只是轻飘飘的提了一句那些人被扔下水喂了鱼,但他就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陈家说是统领南北一十六省绿林。

实际上,有几个人真会因为一个招牌,就将握在手里的金山银岛拱手让人。

何况还是在湖上霸道惯了的九头龙和黑蛟七。

一句话就想让出君山岛。

别说姓陈,就是姓天都不行。

“你这带我们上岛,就不怕那帮凶人,把你船给扣下?”

陈玉楼故作不知的笑道。

船把头还以为他是担心会有凶险,当即连连摆手。

“先生放心就是。”

“那些人虽然占了岛,但和九头龙完全就是两种人,从不劫掠杀人,只要不去主峰就没事。”

“原来如此。”

听他一番解释,陈玉楼这才明白,为何之前在渡口,听他们说是去往君山岛,竟然都争相拉拢生意。

而赤山岛就不行。

就算出再多钱,也不肯去。

如此看来,原因也就明朗无比了。

以罗老歪的性格,拿下赤山岛,就能占山为王,据岛为主了,怎么可能会允许外人随意靠近?

万一是浪里水鬼的手下。

这几日厮杀,岂不是白费了?

所以有如此举动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

老九叔这边任由他人登岛,会不会成为一桩隐患。

陈玉楼眉头微皱,却并未出口,只是将此事藏在心里,打算上了君山岛后,当面找老九叔问问清楚。

毕竟,君山岛是要作为修行幽隐之地。

一旦闭关,动辄数日。

绝不能让人随意打搅。

“前面那座……是不是就是君山岛?”

又闲聊了一阵。

不多时。

湖上渺渺雾气中,一座连绵起伏的青山,陡然闯入视线中,远远望去,就如传说中的海外仙山,下浮水上,上接云雾。

饶是陈玉楼,眼神里都忍不住闪过一丝惊叹。

“是嘞,听先生口音是本地人呐,之前没来过?”

听出他语气里的惊叹,船老大不由回过头笑道。

“还真是。”

“这些年在外做生意的时间居多,这趟也是带朋友来看看风景。”

陈玉楼愕然一笑。

细细回想了下。

八百里洞庭。

虽然沿着湖岸走过无数次,但这还是头一次乘船过湖。

“我就说嘛,看先生气质装束,也不像我们这些穷苦人,不该没来过……”

还在渡口时。

船老大就暗暗琢磨过一行人的身份。

高头大马、锦衣华服。

光是言辞谈吐,也非一般人能够比较。

如今听到他一番解释,他最后一点疑问也有了答案。

不是如此的话,也不可能对湖上事情一无所知。

“容我再多说一句,先生千万别怪我胡言乱语。”

眼看湖中岛越来越近,犹豫了下,船老大还是忍不住道。、

“船把头尽管直言。”

正负手站在舷梯处,眺望远处君山岛的陈玉楼,眉头微微一挑,温声笑道。

“如今湖上不太平,要只是登岛看看风景,想必那些人不会为难诸位。”

“但千万别乱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听着船把头好言相劝,陈玉楼先是怔了怔,随即一脸认真的点头答应下来。

“一定。”

“多谢把头提醒。”

久在天底下行走,时间长了,他愈发觉得江湖人心险恶,反倒是身处市井底层的穷苦人心思纯粹。

只不过是主顾关系。

或许过了今日,他们双方再不会见面。

但他还是就好心提了醒。

就是担心他们登岛之后会吃亏。

“没啥。”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船把头摆摆手。

不到半刻钟。

渡船终于靠近小岛。

远远,一行数人便在渡口守着,显然是准备登船查验,见此情形,原本陈玉楼还有几分疑惑,一下烟消云散。

也是。

老九叔那种老江湖。

随着老爹打天下的老辈子,怎么可能会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

等渡船入港,停靠下来,守在岸边的几个伙计抬起手,明显是要登船检查。

不过……

看到船头上一行人,几个伙计脸色不由一变,下意识就要说什么,但还未开口,便看到从船舱走出的陈玉楼,冲他们摇了摇头。

几人反应还算迅速。

当即明白过来。

例行检查了下。

这才放船把头离去。

直到渡船驶离数百米外,再听不到岛上动静,几个伙计这才露出欣喜之色。

“总把头。”

“见过总把头,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跟随老九叔来夺君山岛的都是陈家老人,陈玉楼虽然不能尽数叫出名字,但那一张张脸庞还是颇为熟悉。

“这半年辛苦诸位。”

“哪里,总把头言重了。”

听到总把头这话,几个伙计眼眶不由一红,只觉得这半年多来,在岛上风吹日晒,淋雨落雪的苦处,一下消失无踪。

身处湖岛之上,说不难受肯定是假的。

四面环水。

登岛时又是寒冬腊月。

食物紧缺,又要时时提防九头龙和黑蛟七手下人卷土重来,还有湖上其他水匪虎视眈眈。

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熬了足足半年。

如今终于等来了掌柜的,紧绷着的心弦总算能松下来一线了。

“老九叔呢?”

简单寒暄了片刻,陈玉楼四下看了看问道。

“九爷在洞庭庙坐镇。”

“掌柜的,我这就带您过去。”

几个伙计这才反应过来,迫不及待的开口。

“好。”

随着几人,离开渡口,一路径直朝岛上走去。

君山岛说是七十二峰相连,其实并不算大,加起来也不过陈家庄的规模,只不过青山绿水,峰峦盘节,竹木苍翠,风景如画。

加之山上悬崖峭壁、奇石险峰、山泉飞瀑、古井苍松皆有。

自古以来,便有无数道人在此避世修行,名士争相登岛,留下不知多少风景名胜、石刻提字。

一条石板小径,在山中蜿蜒曲折,蔓延向上。

众人行走于其中,只觉得灵气浓郁,清幽僻静,仿佛一下回到了终南山或者青城山,也难怪小小一座湖中岛,会成为天下第十一洞天。

或是他们登岛的消息不胫而走。

还未上至半山腰。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各处出现。

最初时,老九叔确实只带了五十人左右登岛,但攻山易守岛却是极难,是以之后半年里,鱼叔又陆续派来不少伙计。

每日巡山,昼夜换防。

如今岛上差不多有近两百人。

见掌柜的对那些名胜古迹颇有兴致,一种伙计唧唧咋咋,主动担当起了导游的职责,他们在岛上这么久,哪一处不曾去过?

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

在众人一路喧闹中,终于,等过了飞来钟后,一片青崖绝壁下,赫然矗立着座青砖黛瓦的古庙。

看上去颇有些年头。

“君山寺,听说修建于唐朝,前几十年还有几个老和尚在这供奉香火,不过自从君山岛被九头龙和黑蛟七占据后,就将庙里和尚全给驱散了。”

陈玉楼抬头望去,只觉得古庙位置极好。

依山而建,背靠绝崖。

也难怪能够在此屹立千年。

而此刻,在他举目看去时,一道高大威猛,穿着短打麻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早早就在寺外等着。

即便隔着百十级石梯。

仍旧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浓重的煞气。

不是老九叔还会是谁?

只不过,如今见他一行人登岛上来,他那张脸上哪有半点平日里的凶神恶,只有一抹止不住地笑容。

“少掌柜。”

“前两天就收到庄子里传信,老九我这千等万等,可总算等到您来了。”

快步迎了上来,老九叔声如洪钟,朗声笑道。

见状。

陈玉楼心头不禁一震。

眼下的老九叔,和印象里那个在庄子里养伤,神情萎靡的老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明明鱼叔说他身子骨还未全好。

如今看这龙骧虎步的气势,说能一拳打死牛他都信。

看来……

不仅仅是总算没人管着,身子骨松散,心情愉悦,更重要的怕是因为君山岛洞天福地,灵气养人。

“好久不见,九叔。”

念头在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陈玉楼笑着走上前。

其余人也都是纷纷见过。

昆仑、拐子和红姑娘,和他一样称呼老九叔,其余人则是以前辈或者把头相称。

不过老九叔对此并不在意。

只是拉着一众人往庙里走去。

“少掌柜,您这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天一早伙计们才在后山猎来一头麈鹿,正好让伙计们宰了下酒!”(本章完)

第408章 四不像 麋鹿白泽

“麈鹿?”

正要随他进庙,略作休息的陈玉楼。

身形一下顿住,目光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要知道,麈者麋鹿也,而麋鹿何物,传说中的四不像。

山海经中更是明文记载,四不像生于洞庭大湖。

可惜,清末时,因为天灾人祸,无休无止的猎杀,加上侵略者大肆捕捉,至少在二十年前,麈鹿便已经灭绝。

至少后世数十年时间里。

洞庭湖一带再未见到过野生麋鹿的踪迹。

不知成为多少人的遗憾。

仙人骑鹿登天只存在于丹书青卷当中。

獐麋马鹿,自此也四存其三。

鹿走苏台更是再难见到,只能在史书中寻到一丝端倪。

后世时,他每次听到有人提及,心中还颇为感慨。

以至于民国年间,有学者提出麈鹿极有可能便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四不像时,居然遭到无数人的冷嘲热讽。

就是因为。

那时广袤大泽不见鹿影。

更何况成书于几千年前,天马行空、超然象外的山海经,所以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是在胡说八道,附庸风雅。

而来之前,陈玉楼还曾想起过四不像一事。

只不过。

就是他也没料到。

刚一上岛,老九叔就带给他这么大一份惊喜。

“真是麈鹿?”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头生双角,脚踏清风的麈鹿?”

“老九叔千万别是认错了!”

强忍着心中惊叹,陈玉楼沉声道。

“不是麈鹿还会是啥?”

“少掌柜……您这话满口之乎者也,老九我一大老粗听不懂,但麋鹿马獐,我还是分辨得出的吧?”

察觉到他言语里的凝重。

老九叔也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那……麈鹿在哪?”

听到这话,陈玉楼心里已经信了有五成。

老九叔虽然大字不识,但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进常胜山之前,更是猎户出身,不是世道艰难,实在活不下去,不然现在应该已经还是老猎户。

既然他都这么说。

必然是有足够的把握。

“就圈养在后院。”

老九叔伸手指了指君山寺深处,“一早我们还过去看了看,不小嘞,怕是有百十斤重。”

“没真宰杀了吧?”

见他咧嘴说着,陈玉楼心中更是不妙。

岛上伙计,这半年来不是鱼就是虾,嘴里都淡出了鸟,这好不容易猎了一头麈鹿,估计早都想好怎么做好吃了。

“应……应该不会吧。”

“这还没到吃饭的时候。”

老九叔眉头一皱,但他明显也不敢保证,转身看了眼旁边一个伙计,“老黄,去后院看看,别让那帮兔崽子真动手了。”

“哦,好……”

“不用了!”

陈玉楼眉头一挑。

在老九叔指明方向的刹那,一缕神识已经从他泥丸宫中散出,撕开虚空,直奔后院而去。

此刻。

他虽然身处寺门之外。

却是将君山寺中情形一览无余。

古庙前后两进,大殿之后靠近山崖下是一座小院,四周高墙,两侧厢房,院中有口深井以及参天古树。

一条小径分隔院落。

各自用篱笆围起。

分明是以前寺里的僧人用来种菜的园子。

只不过,古庙被湖上水匪强行霸占,庙里和尚驱逐一空后,这地方也就此荒废下来,杂草丛生。

此刻。

后院里喧哗热闹。

一行几个伙计,或是在磨刀,或是在烧水。

院中青砖上简单搭起了一座火塘,上边架着一口大铁锅,柴火烧得正旺,锅中井水也已经有了沸腾的迹象。

而在荒废的园子里。

一头足有半人多高,通体雪白,头生双角,蹄大如牛、尾细似驴,脸颊狭长,长相三分像马,七分像鹿的野物。

四肢被粗绳重重捆住。

斜躺在地上。

一双灵气四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绝望和痛苦。

两行清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口中不时发出几道呦呦的鸣叫声。

“真是!”

‘看’到它的一刹那,陈玉楼心头忍不住怦然一跳。

麋鹿之所以被称之为四不像。

就是因为它身上同时具备了鹿马牛驴四种动物的特征。

恰如传说中的龙。

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也因如此,龙才被称之为鳞虫之长,能幽能明,飞天潜水,行云布雨。

只可惜,龙行踪飘渺,难得一见,而在几千年时间里,麈鹿却是一直生存在洞庭之畔,是以也就成为无数人崇拜之物,引为祥瑞之兆。

在古人心目中。

乃是仅次于龟龙麟凤之后,与鹤齐名的存在。

看它一对鹿角,已经有了峥嵘之象。

估计最少在洞庭湖中潜藏了数十年。

要知道,君山岛上人来人往,洞庭湖上水匪作乱,这些年里,更是一直被九头龙和黑蛟七霸占。

很难想象,这么多年来,它究竟是如何在夹缝中生存,一直没有被人发现猎杀。

“差不多了。”

“哥几个,准备动手。”

“这都多久没尝过肉腥味了,今天他娘的总算能大吃一顿。”

井边磨刀的伙计,看着已经铮亮的刀刃,起身招呼了声伙计们,咧嘴笑道。

说真的。

到现在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后山靠湖的那片林湾里,他们不知道去骨多少次,却从未见到麈鹿的身影,今天也不知道撞了什么运,竟是猎回这么大一头鹿子。

山上这么多兄弟。

总算能够开荤了。

“来。”

“我们几个按住,你小子动作麻利点,早点炖上,兄弟们还等着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呢。”

几个人拍了拍手,笑呵呵的从周围赶来。

这头鹿虽然小了点,估计也就能切下来百十斤的肉,但蚊子小也是肉啊,何况吃了半年多的鱼虾,现在闻到鱼腥味都有点犯恶心。

“放一百个心。”

“也不想想,兄弟上山前做什么的,牛羊猪马什么没杀过?”

挽起袖子,在刀刃上轻轻擦拭了下。

伙计撇了撇嘴。

随后几个人径直朝着园子里那头麈鹿围了上去。

他嘴里还不忘念叨着,‘鹿儿鹿儿莫要怪,你是桌上一道菜’一类的俚语俗话。

他家祖上屠户出身。

爷爷和老爹杀了一辈子的牛羊。

到了他这一代,屠户铺子被人占了,无奈之下,只能投靠陈家混口饭吃,这些年里跟着山上伙计走南闯北倒斗寻龙,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有重操旧业的机会。

做他们这行的最是忌讳。

牛羊猪马,毕竟都是一条生灵,谁不怕死后下了地狱。

所以,宰杀之前都会念上这么一句话,无非也就是求个心安。

“行了,你小子别念叨了。”

“待会错过了饭点,老九爷责怪下来的时候,有你小子受的。”

听他嘴里念念叨叨,旁边几个已经围上去的伙计忍不住笑骂道。

那伙计点了点头,撩起袖子下摆,在刀刃上擦拭了下。

顿时间,剔骨刀上寒光四溅。

那头麈鹿似乎也察觉到了接下来的命运,拼命挣扎着,鸣叫声更是凄厉。

但这显然不能阻拦几个伙计的脚步。

提着刀子上前,目光扫过,伙计深吸了口气,这杀猪宰羊,最快的法子就是一刀割开喉咙。

最多三五分钟。

就是六七年的老牛,也再动弹不得。

刷——

抬手划过。

剔骨刀上寒光凛冽。

那头麈鹿眼神更是绝望,泪如泉涌,它在君山岛上东躲西藏多年,不曾想,今日还是要落个锅中肉的下场。

只是……

长刀刺向喉下的刹那。

忽然间,一道无形的气劲自天而降,竟是将那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一下打落在地,从中硬生生折成两截。

“这……”

“谁?”

本以为死路一条的麈鹿,瞳孔一下瞪大。

不仅是它。

身外几个伙计更是如临大敌,还以为是有水匪打到了岛上,几人四目相对,互为犄角,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在思索对策。

但。

不等几人有所动静。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是我!”

几个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这才看到,一行足足十多人,从后殿的长廊里出现。

走在最前一人,身穿青衫、神态出尘。

“总把头?”

几个伙计一脸的不敢置信。

本以为是敌袭,没想到,等来的竟会是总瓢把子。

除了他以外,老九爷、昆仑、花玛拐和红姑娘几个把头也都赫然在列。

“还好还好……”

“你们几个兔崽子,幸好下手晚了一步,不然老子就救不下你们。”

绕过陈玉楼,老九叔快步上前,看着园子里那头麈鹿,虽然四肢还被捆着,但好歹并未出事,还活的好好地,一时间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刚才外头。

少掌柜的样子,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这要是被宰了。

指不定要闹出多大乱子。

“啊?”

听到这话。

几个伙计更是面面相觑。

这宰鹿吃饭,不是您老下的命令,还说让弟兄们打打牙祭。

只不过,眼下看气氛明显不对,几个人也只敢腹诽几句,哪敢把这话放到明面上来说。

“啊什么?”

老九叔也是暗暗擦了个冷汗。

扫了他们一眼,使了个眼神。

几个人瞬间明白过来,苦着脸走到一旁。

“少掌柜,你看,这就是早上弟兄们在后山猎回来的那头麈鹿……”

眼看那头长相奇异,形如山精野怪,偏偏一身气息清澈通透,毫无凶煞,反而给人一种出尘仙逸之感的异兽。

一众人哪里还能忍得住。

纷纷围了上去。

隔着篱笆,一脸惊喜的打量着。

“这就是麈鹿?”

“话说铁拐李骑的是不是就它?”

“听说数百年前,洞庭湖这边遍地都是,原本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鹤为仙禽、鹿为瑞兽,鹤鹿同春,指的应该就是麈鹿吧?”

在场诸位虽然都是见识过人的老江湖,但何曾亲眼见到这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祥瑞之兽。

即便祖祖辈辈都在洞庭大湖边生活的几人。

也只是在口口相传中听到过。

这要是往前数百年,这都可以引以为天降祥瑞了。

“好兆头啊,掌柜的,您这刚要登岛修行,这百年不曾露面的麈鹿便从山中出现,岂不是意味着……”

拐子抱着拳头,笑嘻嘻的道。

不过。

他一句还未说完,就被陈玉楼笑骂了回去。

“就你小子会拍马屁。”

“当我是皇帝,还要搞什么祥瑞福泽这一套?”

但是吧,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惊喜。

就如他所说,洞庭湖泽上至少已经有上百年没见过鹿影,这骤然出现,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征兆。

“它好漂亮啊。”

“通体雪白,连一丝杂色都没有。”

花灵伏靠在篱笆上,一张小脸上满是雀跃。

比起陈玉楼等人的感叹。

她更为惊喜的是,这头异兽竟然长得如此出彩。

要知道,入世江湖这么久,她遇到的妖物异兽并不在少数,但就算浑身七彩的罗浮,也因为太过冷峻,让她有种难以亲近之感。

至于老猿太过凶煞、两头甲兽前辈和出尘二字更是不沾边际。

都说仙鹤翩翩。

但到现在为止,她也只在书画中见过。

没想到,今天倒是有机会先见到了传说中的麋鹿。

尤其是鸣声呦呦,听上去说不出的空灵。

“九叔,让人把绳索解了。”

陈玉楼也是越看越是欣喜,当即招呼了老九叔一声。

许是在君山岛这座洞天福地待的时间久了。

这头麋鹿身上灵气极重。

双眼澄澈灵动,仿佛能够深通人性。

“这……少掌柜,这可不能随便解啊,您不知道,一早出动了多少伙计,费了多少心思,才将它给猎了回来。”

“解开绳子的话,怕是一转眼就逃的没影了。”

一听陈玉楼这话。

老九叔顿时连连摆手。

“放心就是。”

“有我在,它走不出这座古寺。”

陈玉楼则是摇头一笑。

见他不像玩笑,老九叔犹豫再三,也只好答应下来。

招呼了几个伙计一声。

几人小心翼翼的靠近过去,将绳索一一拆开,那麋鹿似乎也知道自己重新得了自由,从地上轻灵无比的一跃而起。

随后。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

竟是真的没有逃走。

反而沿着篱笆上打开的门,一步步走到了陈玉楼身外。

看到这一幕。

一瞬间,整座院落里变得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只是瞪大眼睛,盯着麋鹿的一举一动,生怕会惊扰到它。

老九叔一行人,神色间更是充满了担忧。

身形紧绷。

明显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但陈玉楼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朝几人隐晦的摇了摇头。

随后。

那头麋鹿,一路走到他身外,扬起脑袋轻轻蹭了下他的手臂。

双眼中露出亲昵……以及感激之色。

见此情形。

饶是陈玉楼,脸上都不禁浮现起一抹笑意。

轻轻抚摸了下它那双峥嵘漂亮的头角。

“好灵性的麈鹿。”

“听闻上古有麋鹿,通体银白,居于大泽,故而又称之为白泽。”

“今日看你灵气过人,不如就叫白泽如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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