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万法归一 各行其章

等返回洞庭庙。

行走在山间,一众人远远就闻到浓郁的香味从院内飘来。

岛上虽说物资差了些。

但那也仅限于青菜。

去年登岛时,恰逢深冬季节,这年头就是庄子里,下雪天也难见到几片绿叶菜,何况孤悬大湖中的君山岛。

像是肉蛋米粮一类。

庄子那边定期就会有人乘船送来。

更别说,君山岛靠水吃水,物产丰饶,大鱼湖虾只要吃得下,根本不必担心会饿着肚子。

也就是这帮家伙,过惯了好日子。

放到而今这世道。

一斗米都能换几个小姑娘。

为了一口吃的活命,杀人落草都是寻常。

“咕咚——”

负手走在前头。

听着身后那一道道偷咽口水的声音。

陈玉楼不由摇头一笑,并未点破。

一早从陈家庄出发。

过石君山时,又停留了小半日。

再加上岛上耽误的时间。

转眼差不多都已经快接近哺时,也不怪他们饿,毕竟最多再有两个钟头估计天都要黑了。

以他如今的境界。

即便做不到彻底辟谷,但半个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还是能够做到。

但其他人就远做不到这一点。

尤其走的横练之路,道武双修的昆仑和杨方,消耗更大,这也是为何自古以来就有穷文富武的说法。

推门而入。

一众坐在地上闲聊的伙计,顿时纷纷起身。

“总把头。”

“掌柜的回来了,快,让后厨开宴。”

“见过总把头。”

而今岛上差不多有近二百号人,负责镇守各处,昼夜巡视,眼下看到的,应该是换防回来的那一批。

陈玉楼一路看去。

其中多数面孔都还算熟悉。

称呼掌柜的,无一例外,都是从庄丁中征调过来,至于总把头,一看就知道是常胜山上伙计。

“好好。”

“都别忙了,坐下吃饭。”

陈玉楼笑吟吟的摆了摆手。

岛上风吹雨淋,日子确实过的艰难,从那一张张粗粝的脸庞就能看出一丝端倪,眼下入春了还好一点,寒冬腊月时真是难熬。

“呼——多谢掌柜的。”

“来,兄弟们,打火了。”

听到这话,众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迅速从后院抬来两口煮沸的铁锅,架在早已经烧燃的青砖火塘上。

滚沸的红油汤上,搀杂着鱼、虾、肉泥以及干辣椒,除此外,还有几根白萝卜,汤汁浓郁,香味混合着热浪扑面而来。

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种一锅煮的做法,倒是有点类似于之前从青城山返回时,川陕一带跑船人做的铁鼎锅。

唯一不同的是。

不同于纯粹讲究香辣的川菜,湘菜中习惯于加上花椒,此刻深吸了口气,辛辣之余,明显还多了几分鲜香麻辣。

一众伙计也没太多讲究。

或是找了个马扎,或是垫了几块砖头,甚至还有干脆捧着碗筷,或蹲或站的围着铁锅,大口捞着。

“少掌柜,这边请。”

见陈玉楼并未说什么。

跟在身后的老九叔,不由松了口气,同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众人请入后院大殿中。

空荡的大殿中。

赫然多出了一张圆桌。

再加上形式各异,有新有旧的木椅。

一看就知道是从各处临时凑出。

比起前院里伙计们的随意,殿内就要认真不少,足有十多样菜式,中间则是烧着一只铜炉。

浓白鲜郁的汤里,肉片上下滚动。

看色泽就知道是羊肉。

香味扑鼻而来。

弥漫整座大殿之中。

纵是陈玉楼,一时间都忍不住满口生津。

湘西一直就有冬吃羊肉夏吃姜的说法。

一入冬,最好是下雪天。

掩门闭户,烧上一只铜炉,用的辣锅锅底,羊肉混着小杂鱼,一锅慢慢煮沸,那味道仙丹都不换。

因为鱼羊为鲜。

所以湘西那边又将这道菜称之为一锅鲜。

而羊肉的话,最好就是选用湘西当地的岩羊,肉质鲜嫩入口即化。

不过……

而今他们远在洞庭湖。

岩羊自然是来不及找得到了。

看肉质,应该就是湖边人家放养的湖羊,味道虽然差岩羊一筹,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弄来一头羊,还能苛责什么?

不用想都知道,是伙计们临时出岛,去往湖边买来。

“坐。”

“少掌柜的,请。”

“岛上日子过的清贫,还请诸位见谅,将就着吃一口。”

看了眼饭菜。

老九叔心里也有了数。

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几个掌勺伙计,眼底闪过一抹赞赏之色,打算等接风宴结束,怎么也要好好嘉奖一番。

这也是在给他长脸不是?

只不过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一点没有表露。

“将就?”

“九叔你这也太客气了,岳阳城里那些老爷吃的也没这么丰盛吧?”

“哈哈,哪里哪里。”

听到杨方这话,老九叔嘴角都快要压不住,连连摆手,“就是些粗茶淡饭,杨兄弟太夸张了。”

“那我可不客气了。”

杨方肚子早就已经在造反,这会哪里还能忍得住,搓了搓手,双眼放光的道。

“成,吃好喝好。”

有他这话。

一行人再不耽误,顺次坐下,也没那么多礼仪规矩,下筷如飞。

让原本还想端起酒盅,说上几句客套话的老九叔,不由摇头一笑,只是分别敬了下少掌柜和杨魁首,然后也放下心思。

他们这一辈江湖人。

本就没那么多讲究。

只不过,今日毕竟是为了接风洗尘,想着办的隆重热闹一些,不过,眼下他也能看得出来,一众人与少掌柜之间的关系莫逆,并非寻常。

不然。

也不会如此随意。

他这人从来就怎么循规蹈矩,不然也不会被鱼叔盯着。

如此情况,反而是正合他的心意。

等到酒过两巡,见一众人探讨起之前山洞中所得,老九叔松了口气,也不掺和,自顾自的提起酒壶。

今天也是托少掌柜的福。

不然……

守岛哪有酒水可喝?

鱼叔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一旦发现,纵然是他,也得回去受罚,甚至因为他的身份,罪加一等。

对于那个老人。

他打心眼里发憷。

不对,何止他一个人,老三、老五、老七还有老十三,如今还活着的几个老家伙,无一例外,全都是鱼叔当年手把手带出来。

与他们而言。

鱼叔亦师亦兄。

平日在庄子里嬉笑怒骂也就罢了。

但涉及正事,他个老家伙可是从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这些酒还是去年打下九头龙和黑蛟七两人,从老巢中搜寻出来,就是因为鱼叔严令在前,谁也不敢动,只能尽数封存起来。

要不是今天为少掌柜接风洗尘。

就算是他,也别想喝上一口。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老九哪里还会犹豫,当然是要大醉一场。

察觉到他的举动,陈玉楼也没点破,一个老九叔是家里长辈,另外在岛上前后近半年多,总要解解馋。

“陈兄,遇仙派两门古经秘法,我们可能修行?”

几盏烈酒下肚,鹧鸪哨终于按捺不住,低声询问道。

他声音并不算大。

但一番话出口的刹那,原本还喧闹的殿内,一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是下意识放缓手中动作,竖起了耳朵。

洞玄金玉集、神光璨。

飞升真人亲手所撰。

谁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闻言,陈玉楼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幕,提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才笑道。

“为何不可?”

“遇仙派为全真门下,楼观派在金元时,同样归于全真道,皆是走的修心炼性、养气炼丹的路子。”

“所谓万道归一,既然能修玄道筑基功,就能炼洞玄金玉集。”

握着酒盏,陈玉楼沉心静气,一字一句。

落到众人耳中,却不次于惊雷一般。

一瞬间,那一张张忐忑的脸上,皆是被惊喜替代。

“那……”

鹧鸪哨也是难掩喜色。

道法秘术本就难得,而今两卷古法摆在眼前,这么好的机会,若是把握不住,百年后怕是都要后悔。

“不过。”

几人心思,又怎么会逃得过陈玉楼查探。

鹧鸪哨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温声打断。

“这世间真经古卷、秘法道术,无论食炁、吞符,还是药石、内丹,其实说到底,都是殊途同归。”

“以陈某意思,最好不要贸然转修,人的精力有限,作为参考就好。”

陈玉楼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两卷古经、一卷参悟,在他看来,李存名道人留下的那卷随笔,价值甚至要远远超过金玉集与神光璨。

虽然通篇才寥寥数百字。

但字字珠玑,斐然成章,纵是千金都不换。

古往今来,修道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能做到李存名道人这一步者,却是少之又少,一双手数得过来。

炁道合一、返璞归真。

几近道矣!

“可是……”

“放在那而不修,岂不是太过可惜?”

杨方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

站在他的立场,行走江湖多年,切磋打磨,数门功夫融于一身,多学不是越强?

“杨方兄弟误会了。”

“陈某这句话,仅限于已经筑成道基的几位,根基一成,再修他法,不是天赋过人,明心见性之辈,很难往前走出太远。”

“若是才推门入境,呼吸法,其实大同小异。”

听出他话里的疑惑,陈玉楼摇摇头,温声解释道。

“那陈掌柜的意思,我可以修行?”

“不止是你。”

“昆仑、拐子、红姑、老洋人以及白泽皆可。”

陈玉楼挑眉一笑,眸光扫过几人,一一点道。

至于花灵和鹧鸪哨师兄妹已然筑基,袁洪的话与他们又不尽相同,毕竟身为妖修,走的是血脉通神的路子,不能混为一谈。

“那倒是可以试试啊。”

杨方双眸一亮,语气里都透着几分颤音。

他如今所修,既非玄道服气筑基功筑基功,又不是金玉集,而是当初老沈头所赠的七星横练真气功。

到今日为止,也随昆仑修行了数月。

但除却内劲增长外。

气感少之又少。

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并不适合。

若是能够专修金玉集、神光璨,或许能够走出另外一条路。

“正好,君山岛洞天福地,灵气浓郁,杨方兄弟尽可一试。”

陈玉楼点点头,并未阻止。

不过说到这句话时,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而看向鹧鸪哨。

“道兄,觉得同心湖那座洞府如何?”

“这……”

鹧鸪哨聪慧过人,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弦外之意。

陈玉楼分明是打算将那座洞府送与他师兄妹三人。

只是……

这份礼物未免也太过贵重。

前辈遗泽不说,洞内醴泉、天光,至少也是一品道府,此行君山岛,他寸功为立,无论如何,那样一座洞府也轮不到他来入住。

“不不不,陈兄,我们兄妹三人,寻一处山崖结庐就好。”

“道兄就不用和我客气了。”

见他诚惶诚恐,连声婉拒,陈玉楼拍了下他肩膀,摇头笑道,“山上灵机深重,那一片又清幽僻静,正好合适。”

葫芦口石窟内桌椅床铺一应俱全。

累了他们师兄弟还能休息。

至于花灵。

身为姑娘家,自然不好再与两位师兄独处。

正好红姑娘也在。

按照他的意思。

先前去香炉山时,半路上隔湖相望的那一片小岛木楼,她俩可以留在那边修行。

无人打搅。

又有独立空间。

至于昆仑一众人,更是简单,山上诸多古观寺庙,洞庭庙、龙王庙、君山寺,都可以作为修行之所。

他自己的话。

在用饭之前,陈玉楼便有了目标。

茶岛!

不错。

就是白泽所言的那座小岛。

一个是要栽种道茶灵种,其二……还有罗老歪送来的那株青雷竹。

都要寻找一处灵壤宝地。

茶岛最为契合。

最关键的是,那一片茶岛与主岛之间隔着数百米,他在岛上闭关修行,钻研起丹器符阵来也要方便许多。

“可是……”

鹧鸪哨还想说些什么。

但陈玉楼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又怎么会随意更改。

“道兄不必多言。”

“这件事陈某做主了,太玄经中诸多法门都要一一厘清辨明,更是需要一处清幽之所,再没有比那座洞府更为合适的地方了。”

将此事定下。

又将其余安排,一一明言。

见他考虑如此周全,花灵一众人哪里还会拒绝,当即欣喜地答应下来。

“都别愣着了,跑了大半天,先吃饱喝好。”

见众人不知觉间都默默放下了碗筷。

陈玉楼摇摇头,笑着催促道。

“是是是,来,喝酒!”

“等吃过饭,我要把君山岛好好逛一逛。”

“带我一起啊,这么好的风景,不去看看未免可惜了。”

“岛上有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先到住处看看,接下来差不多几个月都要在岛上待着呢。”

推杯换盏。

殿内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一直半个多钟头后。

宴席才渐渐散去。

众人各自离去,或是独行,或是结伴,要么是去为自己寻找修行之处,要么就是四下闲逛。

陈玉楼也没休息。

带上白泽。

谢绝老九叔和伙计们引路的念头,径直往茶岛而去。(本章完)

第416章 羽虫之长 天凤横空

前方白泽带路。

一路穿行在山崖密林间。

微风拂面、日光和煦,陈玉楼负手信步,不时还会驻足停留,自顾自的眺望岛上湖光山色。

负手而行,如沐春风。

说不出的闲暇惬意。

白泽身形轻盈,一身上下白净如雪,见不到半点杂色,无论山颠、崖壁还是嶙峋乱石间,皆是一跃而过,犹如山中精灵。

心神紧随着陈玉楼。

见他驻足,也会停下等候。

很难想象它是一头在山间长大的野鹿。

不多时,一片茶山出现在视线中,只见一株株低矮的古茶树坐落在半山、崖壁间,掩映在云雾下,云蒸霞蔚,不啻一座仙山灵境。

“主人,那便是茶山岛了。”

白泽站在一块大青石上,朝着那片茶山努了努嘴。

目光里透着几分惊喜。

毕竟……

它虽然在岛上待了十多年。

但这也是头一次来此。

只在长辈的口口相传中听过它的存在。

麈鹿食谱极杂,沼泽之萍,药石芝草,甚至山间竹叶、苍松嫩芽,看似杂乱,但几者却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蕴藏灵气。

这也是为何,它虽不曾修行,但通灵凝神的缘故。

一如瓶山老猿。

最开始时,也是浑浑噩噩,就是因为误食了一株山中的百年黄精,这才觉醒宿慧,启明通灵。

按照族中长辈的说法。

君山岛上灵草丛生,但最为稀奇者却是茶岛银针。

因为这句话,白泽不知道惦记了多少年。

只可惜,山中坏人太多,它根本不敢露面,即便是食物最为紧缺的寒冬腊月,宁可啃食树皮草根,它也不敢踏出那片密林一步。

如今却是不同了。

有主人庇佑。

它不但有了名号,更是能够随意出入岛中。

身为山野之兽,对于凶险有着近乎于本能的敏锐嗅觉,再加上天生灵物,对人心同样感知灵锐。

白泽能够清晰感觉到。

主人和以往岛上那些人不同。

那些水匪,眼里只有贪婪和杀意,它诸多长辈同族,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围猎杀死,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而主人……

道法自然、无欲无求。

最为关键的是,他对整座岛中人有着绝对的掌控。

一句话下,便再无人敢对它再有非分之想。

先前殿内接风洗尘。

它就在庙中四处闲逛。

明明还是同一拨人马,早上还在围追堵截,想要食其之肉,转眼间,便是一反常态,新鲜水草任由进食。

甚至看到它时,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生怕会惊扰误会。

白泽哪里会不明白。

这一切都是主人之故。

“看到了。”

“走,白泽,过去看看。”

以陈玉楼的境界,哪里需要它提醒,翻过山梁的一刹,他便感受到一缕缕浓郁的灵机,如清风拂面。

目光一扫。

茶山岛大概占地三五十亩,湖风吹过草木低伏,草叶簌簌而起,而山岛与主岛间又被一条大河分隔开。

岛礁呈墨青色。

此刻湖水白浪,远远看着,就像是一枚斜卧在湖中的青螺。

也难怪刘禹锡在望洞庭一诗中会写出,‘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的词藻华章。

大河狭长幽深,宽窄不一。

最宽处差不多有数十米,狭窄处则只有两三米。

陈玉楼目光扫过,伸手一指左侧不远处,那里是周围最近的一处,想来以白泽的灵动,也能跨过。

“是,主人。”

白泽点点头。

也不犹豫。

径直往山下走去。

片刻后便到了崖边,纵身一跃,四肢收起,头上长角峥嵘,灵秀无比的在半空划过一一道弧线,下一刻,便轻轻落在了地上。

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力量和美感。

来不及多想。

白泽下意识回头。

但……

旋即,它那双清澈如井的眸子,便是一下瞪大,脸上更是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惊惶难安。

在它仰起的视线里。

一身宽袖长衫的主人,正扶摇直上,踏空而来。

轻风拂过,吹得长袍猎猎作响,一张面庞出尘俊逸,衬托的他有如神仙中人。

咕咚——

看到这一幕。

饶是白泽再通人性,也想不到有人竟然能够冯虚御风,如同燕雀一般在空中飞行,此刻的它,脑海里空白嗡鸣,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愣着干嘛。”

“走了。”

还在怔怔失神之际。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笑声。

白泽这才猛地惊醒,赶忙转过身去,主人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落地,正负手一步步朝着茶山走去。

“哦……来了。”

白泽摇摇头不敢多想。

一路追了上去。

但脑子里始终都是乱糟糟一片。

山中多年,见过的人也不少,但那些无一例外都是寻常江湖人,即便通些粗浅拳脚功夫,能够借力破空就是极限。

主人那种……

分明就是传说中的仙人所为。

“对了,之前主人曾问过,是否在岛上见过与他一样的修行中人。”

“所以……他真的是陆地真仙么?”

一路胡思乱想,白泽只觉得做了一场天马行空的梦,终究还是见识太少,超乎了它的认知以外。

“怎么?”

“不曾见到过踏空之人?”

见它一路心神不定,已经走近茶山外的陈玉楼,不由回头笑着看了白泽一眼。

毕竟是生灵。

不似城府深厚的老狐狸。

心里根本藏不住事。

“没有……”

白泽摇摇头。

随即仰起脑袋,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

“主人,你是仙人吗?”

“仙人?!”

听到这话,陈玉楼不由哑然失笑。

他倒是想啊。

修行炼气,不就是图个长生不老、成仙作祖的美梦么?

只是,成仙哪有那么容易?

如今修行一年两载,日夜不辍,也才堪堪踏入洞天,连元神都遥遥无望,更别说仙人了。

“修行之人。”

想到这,陈玉楼轻声纠正道。

道家、儒者、佛门以及八百旁门左道,甚至练武,都能算作修行。

“那主人之前告诉我,带我读书认字,传授炼气法,就是修行?”

白泽认真将这几个字记下。

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

“没错。”

“你一直在岛上,不曾见过外界,不知道修行也正常。”

“这段时日,你可以和袁洪……也就是白猿多多接触,它随我修行之前,也就是瓶山中一头长臂老猿,如今已经推门入境,同属修行之辈。”

今天还是太过匆忙。

替它洗髓伐骨、开窍种灵,都是匆匆行之,也没有细细解释。

眼下正好有了闲暇。

有空仔细跟它说说清楚。

也不至于浑浑噩噩,连修行都不明白,就稀里糊涂的踏上这条路。

练武尚且枯燥。

修行更是乏味无比。

必须有一个长远的目标,时时提醒自己,才能克制焦躁,否则……半途而废,终究在这条路上走不远。

沿着茶山岛慢悠悠的闲逛着。

一边走,陈玉楼一边向它说起关于修行的事。

白泽方才炼化横骨,说话磕磕绊绊,但并不代表它听不懂话,在他一番言语中,无疑是为它描述出一个天马横空、从未想象到的世界。

有大妖咆哮山林。

有龙凤翱翔天穹。

有仙人立于云巅之上,有老猿搬山而行。

大湖之泽中蛟龙走水,黄妖老狸透偷食香火。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它一头林间麈鹿能够接触到的存在。

而世间万物,无论飞禽走兽,还是虎豹豺狼,皆可走到那一步,而想要做到,便要借助于修行。

食炁、吞符、炼丹、养气、服药。

诸多手段。

都属于修行之法门。

“主人,我真的也可以吗?”

白泽听得心旌神摇,只觉得一身热血滚沸,双眼里满是期待和憧憬。

以往不曾听过。

它纯靠本能行走,每日只知道进食入眠,浑浑噩噩,过一天是一天。

但如今终于见识到了那方世界。

白泽又岂会甘心于再如从前,不死不灭,成就妖仙,方是大道。

“自然可以……”

陈玉楼淡淡一笑,正要说话,头顶天穹上忽然传来唳的一道凤鸣,声音之大,犹如冬日之雷,轰隆不止。

同时。

一道黑影破开云雾,自天而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几乎要将整座茶岛都为之遮蔽。

白泽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

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可怕气息笼罩而下。

但偏偏又和以往见到的天象截然不同。

一股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它抑制不住的开始颤栗,一瞬间如坠冰窟,连带着滚沸的热血,一下都凝固起来。

“主……主人。”

“快走。”

“恐怕是惹怒了天上的仙人。”

白泽颤颤巍巍,艰难无比的抬起头,只见那道黑影速度快的可怕,犹如一道陨星坠下,眨眼间,便从云雾间一头撞入了茶山岛上方。

天地间卷起狂风如潮。

尚在百十米的高空,便吹得它睁不开眼睛。

只能隐隐看见一双遮天蔽日的羽翅,以及……一双锋锐、冰冷、金银交织,仿佛铁水浇灌而成的妖瞳。

恐惧。

发自内心、灵魂的恐惧,以及压迫感。

让白泽连呼吸都难。

随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一双前蹄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但就算如此,它仍是张开嘴,拉着陈玉楼的长衫下摆,试图将他从危险中拉开,嘴里更是不断催促道。

但……

此刻的主人,不知道为何,就像是不曾见到那头恐怖的大妖一样。

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即便狂风吹得他头发飘荡,衣衫猎猎,茶岛上万木倾伏,山外湖面上浪潮汹涌,拍打着暗礁、岛石,带去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主人!”

见此情形。

白泽更是心急如焚。

那大妖绝对是它生平见过最为可怕的存在。

甚至都不曾见到它的样子,展翅卷起的云风,便足以摧毁一切。

“罗浮。”

终于。

主人似乎回过了神,温声说了两个字。

白泽一下愣住。

听着像是个名号,但陌生无比。

至少这么久以来,它从未从主人口中听到过。

但……

就在罗浮二字落下的刹那,头顶那阵无形的狂风,竟是一下停住,连带着雷鸣声也消失不见。

白泽终于能够睁开眼睛。

暗暗吞了口气。

做了无数的心里建设,它才终于敢抬起头。

但只看了一眼,它便猛地怔住。

天穹上哪里还有那头大妖的身影,四周寂静一片,天空一碧如洗,澄澈如水,茶山岛上簌簌的树叶,以及浪潮翻涌的声音,也是归于宁静。

仿佛之前那一切。

不过是一场幻觉而已。

怎么会?

白泽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主人身上,它迫切的想要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目光才看过去,它再次僵住。

只见,主人左肩上不知何时,竟是多出了一头七彩禽鸟。

是它从未见到过的物种。

就如传说中的凤!

此刻的它,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自顾自的梳理着一身翎羽。

但白泽却不敢有丝毫不满。

因为……

它从那头凤鸟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熟悉,又恐怖的气息。

和先前横跨天穹,陨星坠下的黑影一模一样。

“看看,给人吓成了什么样子。”

“不是叮嘱过你,让你动静闹小点……万一惊动了湖中蛟龙,一头扎进泥宫里,到时候再想揪出来,可就难了。”

瞥了眼一脸高傲的罗浮。

陈玉楼无奈一笑。

登岛这么久,一直没见到它身影,他都以为又跑哪去浪了,没想到只是藏在了云雾之中。

听到这话,罗浮却是一脸的委屈。

它已经足够收敛了。

真要不管不顾,一头撞下来,估计茶山岛这会都已经要被撞沉。

再说,湖里那头老泥鳅,它方才就在天上看过,一点气息都没露,不是在睡觉,就是提前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找地方躲起来了。

不然。

以它的性格,哪里还需要主人动手。

早就将它从水里抓出来。

多久没吃过蛟龙肉,食过蛟龙血了。

但这一幕,落在白泽眼里,给它带来的冲击却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形容的。

主人……竟然在训斥它?

那可是遨游天穹,足以催城移山的大妖!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远古天凤啊。

偏偏就是如此。

面对主人时,它甚至都不敢反驳几句,那双金色瞳孔里闪过的神色变化……自己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委屈?!

“白泽,忘了给你介绍下。”

“这是罗浮,凤凰后裔。”

“与你、白猿袁洪一样,皆是天生灵物。”

轻轻一挥手。

白泽顿时感受到,身外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

“按照先来后到顺序的话……”

陈玉楼目光扫过肩膀上的罗浮。

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恶趣味的笑意。

“你得称呼它一声大师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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