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世界名画《高句丽皇在西天极乐》

高句丽,平壤城。

大对卢(相当于宰相)府邸。

“呃!”

渊盖苏文感到一阵恶心,吐得满地都是。

就在刚才,他接受高句丽王高建武的邀请,前往王宫安鹤宫赴宴。

回来以后,就头晕眼花,呕吐不止。

“难道……高建武在我的饭里下毒?”

渊盖苏文心中一凛。

一般来说,在大冬天喝得酩酊大醉、又在回府的路上被冷风一吹,头晕呕吐是正常的。

但渊盖苏文眉头一皱,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自从府上来了几位崔家的老友,为他分析了一番高句丽的局势之后,他忽然茅塞顿开——

原来他渊盖苏文,就是高句丽的李世民啊!

李世民出身豪族,渊盖苏文是高句丽五大部落之一、涓奴部的首领,贵为西部大人,同样出身煊赫。

李世民当过尚书令,渊盖苏文担任大对卢,差不多是一回事。

李世民文治武功盖世,渊盖苏文觉得俺也一样。

四舍五入一下,他就是下一个天可汗啊!

“而且李世民在登基前,遭受虫豸猜忌,赴宴差点被毒死。而我也是……”

自从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扎根以后,渊盖苏文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粗犷愚蠢的自己了。

看待周遭的一切时,他都会留一个心眼。

前线战事不利,一定是高建武故意把他的涓奴部战士往前面送,以此消耗他的力量。

自己治下民怨沸腾,一定是高建武在背后挑拨离间。

王庭里总有大臣说他坏话,他们一定是高建武的走狗。

去王宫赴宴后头晕恶心,更不用说,高建武在酒里下毒,仿效李世民故事了!

如果碰上坏事,那一定是高建武在捣鬼;如果遇到好事,那是高建武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故意安排的,还是高建武在捣鬼!

“来人,来人啊~!”渊盖苏文醉醺醺地大喊:

“把我的贵客,请上来!”

尉迟循毓、吴大娘,以及崔民干留下的崔家老先生,被府上的仆役毕恭毕敬地请进了正堂。

闻见满屋酒味,尉迟循毓不由得皱了皱眉。

就如李明所设想的,混进高句丽一点也不难。

跟着几位投诚的战士往高句丽大军一钻就行了。

高句丽军队看似人多势众,但其实内部部落、民族成分十分复杂,又常常被打得丢盔弃甲,所以将不知兵。

军队里凭空多出个小孩、女人和老人,居然一直没有人发现,发现了也没人管。

更便利的是,高句丽平民虽然说扶余语,但文字用的全是汉字,贵族更是无不以说汉语为荣。

一行人就这么顺风顺水地摸进了高句丽国内,一路金银开道,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都城平壤城。

崔家的这位先生儒学造诣很深,曾为包括渊盖苏文在内的王公贵族们讲过经。

所以他们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大对卢府,找到了野心勃勃、贪婪成性、脑子又不大灵光的渊盖苏文,开始了挑拨离间。

“是我没有听几位先生的告诫,差点被荣留王在酒席上……嗝,算计!”

几位客人还没来得及问候,渊盖苏文就打着酒嗝,扯着嗓子嚎起来。

他早就将几位贵客当成自己人了。

绝不是因为他们带来的一箱箱金银财宝。

送些“薄礼”只是贵客们对他西部大人表示景仰的一种方式,为了不让贵客失望,他才勉强收下而已。

“咦?我们说过吗?”

尉迟循毓一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现这哥们自我攻略的进度好像有点快。

他们才刚见面不久,本来还想稳扎稳打,以陛下的光辉事迹为例,在渊盖苏文心底埋下野心的种子。

没想到野心在这贪婪的家伙心里疯狂生长,已经快进到“李建成下毒暗害李世民”这一章了。

虽然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哥们儿只是单纯喝醉了而已……

“呃,确实,那个高建武确实……坏。”原山贼出身的吴大娘只会渗透,但控不住这样的大场面,眼睛疯狂向两边瞟来瞟去。

崔家老先生很顺滑地接过话题:

“老朽这一路走来,发现高句丽国内已民怨沸腾。

“皆因贵国的大王穷兵黩武,不恤民力悍然发兵,残酷地压榨百姓。”

渊盖苏文半梦半醒地点头:

“对对,先生说的是。”

崔先生继续道:

“此般倒行逆施不但天怒人怨,还会引来大唐天子的雷霆一怒,届时,平壤城必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一听“大唐天子”四个字,渊盖苏文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都是……高建武的错!”

“确实。”老先生顺着他的毛捋:

“高句丽需要一位力挽狂澜的英雄,而全天下都知道,渊盖阁下便是这样的英雄。

渊盖苏文疯狂点头。

“然而,全天下都知晓的道理,贵国大王也必定知晓。所以……”

崔先生很有艺术性地留白。

渊盖苏文叹出一口酒气:

“就是先生说的这样!现如今,高建武嫉贤……妒……那个,嫉妒我的才能,千方百计要杀掉我。

“我该怎么办?”

他瞪着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灼灼地盯着崔先生。

渊盖苏文这气势,一下子把老先生也问不会了,低头不语。

吴大娘更是拿不定主意,这问题对她来说太超纲了,她只是一个山贼。

一个少年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崔先生和吴大娘同时虎躯一震。

这孩子说话就和他的为人一样,突出一个莽……

“嗯?”

渊盖苏文一下子被惊醒了,努力汇聚因醉酒而发散的目光。

聚焦在随行的一位少年身上,黝黑的皮肤下,是一身干练的肌肉,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尉迟循毓坚定地重复一遍:

“先手杀了高句丽王,取而代之!”

渊盖苏文此时却有些迟疑了:

“可是弑君……”

“干大事必须果敢,就像大唐皇帝一样!”尉迟循毓坚定地说道:

“所谓英雄,必定能为天下苍生而冒险。还是说,阁下不是英雄?”

吃了这么一激,渊盖苏文顿时怒目圆睁:

“我当然是英雄!只是……”

他很快又瘪了气:

“高建武是贪生怕死之辈,怎么杀?”

关于这个问题,李明早有准备,并特别交待了尉迟循毓。

尉迟循毓回想了一下明哥的音容笑貌,有模有样地勾起一个坏笑,卖起了关子:

“中国有句古话,叫‘图穷匕见’。”

…………

高建武最近经常举办酒宴。

因为战事不顺,打个山贼被磕了牙,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只能借酒消愁。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喜事。

国内最大的刺头、西部大人渊盖苏文,在他的涓奴部落战士几乎被赤巾军绞杀殆尽后,终于肯向他这个大王俯首称臣了!

不但服帖,还愿意支持高建武更进一步,称帝!

为了庆祝这桩难得的喜事,高建武决定,举办酒宴。

让不安分的南西北三部大人、以及最近对他颇有微词的群臣看看。

最桀骜不驯的西部大人,他都能收服。

你们其他人算哪根葱,也敢挑战本王?

酒席开始时,渊盖苏文随身带了一卷画轴,主动交到守卫手里。

高建武好奇地问:

“大对卢大人,这是?”

渊盖苏文笑道:

“我托唐人画师所作的一幅画,名为《高句丽皇在西天极乐》,献给大王……不,陛下。”

这马屁拍得高建武顿时飘飘然起来。

皇位,我所欲也,佛佑,亦我所欲也,二者竟可得兼!

他立刻眉头一皱,训斥守卫

“你这蠢驴!大对卢还会害本王不成?”。

守卫莫名其妙被喷,很是委屈,在草草检查一遍,确认画没什么问题后,就将它交还到渊盖苏文手里。

酒席上,宫女弹奏丝竹,群臣很快喝得醉醺醺的。

高建武半睁着醉眼,傲慢地指了指渊盖苏文:

“你将那副画,展开给朕看看。”

这就已经自称上了。

渊盖苏文立刻双手奉上画轴,等宫女来取。

“听不懂话吗?”高建武提高了语调,语气中多有不悦:

“朕让你,为朕展开画卷。”

驱使堂堂西部大人来干仆役的活,无疑是一种羞辱。

高建武就是要让渊盖苏文难堪,借这个机会,试探对方是不是诚心服软。

同时,这也是在群臣面前加强自己的权威——

看,连最不服管的西部大人也只是朕的奴仆,你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服朕?

“遵命。”

渊盖苏文恭顺地抱起画卷,跪在高建武座旁,在他得意洋洋的目光中徐徐展开画卷:

“陛下,这便是臣为陛下所作,《高句丽皇在西天极乐》。”

画面上,是一座空荡荡的皇宫。

高建武疑惑地问:

“这是哪儿?”

“回陛下,是安鹤宫。”

“西天极乐呢?”

“在陛下治下,高句丽国富民强,堪比西天极乐。”

“哈哈哈!”

高建武仰头大笑,又问:

“那高句丽皇呢?”

“高句丽皇在西天极乐!”

渊盖苏文抠开画卷卷轴的小暗门,抽出一把鱼肠剑,以野兽的心境,刺向了高句丽的心脏。

…………

长安,太极宫太极殿。

“请陛下即刻从扬州、徐州增调兵马,与李世绩合兵一处,开春后强攻燕山,直抵白狼水,立即收复平、营二州!”

“不可,燕山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巨大。就让李世绩率魏州兵马,守住卢龙塞(喜峰口)即可,过一两年高句丽必乱,届时再收复失地。”

“坐视敌人占领我国领土而无所作为,这是丧权辱国!两州的百姓怎么办?!”

“北方大雪,赈灾已让财政捉襟见肘。若为了那两州合计不足五千户的百姓,打得财政亏空,天下百姓怎么办,无端死伤的将士们怎么办?”

朝廷上依旧吵得不可开交,只是重点变成了辽东该怎么出兵收复。

至于之前的热点——李明到底反没反——已经没有人再讨论了。

因为几乎所有大臣都认为,辽东已经落入高句丽之手。

当地百姓也会像历朝历代一样,投降高句丽,顺滑地当起亡国奴,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政治不讲道理,只讲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再纠结于李明是忠是反,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的重点是,谁应该为这一切负责。

而这口锅,只能扣在李明头上。

因为,如果辽东乱局的始作俑者不是李明。

而真如李明在信中所说,造反的是当地豪族慕容燕。

那朝廷的所有人,都要为此事负责。

包括皇帝本人。

慕容燕一直与朝廷有着合作,是朝廷一步一步把他养肥的。

刘歆这个无能的刺史能在当地主政十几年,也是朝廷任命他在当地主政了十几年,导致反贼在眼皮子底下做大。

乃至于朝廷对平州几乎失去掌控这件事本身,不就说明了朝廷的无能吗?

有些事,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所以,简简单单甩个锅,是最合适的。

朝廷诸公不论之前的信念立场、也不管是否符合事实逻辑,用屁股代替脑袋做出决策,一致认定——

李明,就是辽东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也是魏征魏侍中之死的罪魁祸首!

必须给予其制裁!

甚至这一番关于如何夺回辽东的讨论本身,也是这轮甩锅大计中的一环。

大唐为了夺回辽东多付出的代价越大,李明的责任就越大,扳倒他的希望也就越大。

而在李世民心底里,他又何尝不希望李明真的反了呢?

这样的话,那小子好歹还能保一条命。

否则,被十五万人围剿,那是不会有生的希望的……

“陛下。”

岑文本上奏道:

“平定辽东之乱后,如何处置乱臣贼子,还望陛下明示。”

虽然目前处于被动,虽然大家嘴上说得耸人听闻。

但其实大唐群臣都知道,高句丽的问题只是暂时的。

等冬天一过、暴雪一停,朝廷天兵调集到位。

料理掉他们,只是一个时间和成本的问题。

是等半年还是等一年,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反正辽东的百姓也习惯了改朝换代,在高句丽治下多委曲求全个一年半载的,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相反,如何处置乱臣贼子——说得更明白一些——李明、侯君集等“皇十四党”成员,这对朝廷诸君来说才是真正的大事。

最近这一年,十四党的风头太劲了,已经让不少贵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如果能借辽东这个机会,顺势将李明一伙人斗倒斗臭,并顺藤摸瓜,扳倒李道宗等十四党余孽。

这样一来,不但有许多贵人能睡个安稳觉,而且空出来的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等肥缺,也是让许多人眼红的。

政治斗争便是如此,不讲对错,只有利益。

李世民手指弹着扶手:

“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岑爱卿是否太猴急了些?”

事情来龙去脉还没弄清楚、辽东也还在高句丽手里、甚至连李明人都还没找到,就急着下判决?!

刘洎立刻接上:

“陛下就是对贼子过于怀柔,以至于辽东日渐糜烂,魏侍中忧愤而死。

“若再不早做决断,恐怕天下难服!”

朝堂内一片附议声。

气势汹汹,营造出大义在我的景象,连长孙无忌、房玄龄也难以抵挡,只能沉默。

李世民面色铁青。

就在太极殿内一片吵闹时,殿外也闹了起来。

“站住!”守卫一边大喊一边追逐着。

而在他们的前方,是一匹马。

在宫城大禁之内,除了皇帝陛下,竟有人胆敢骑马乱闯!

但守卫显然对骑马者有所顾忌,不敢上硬手段,只能狼狈地追赶。

马上是一位少年,他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一路纵马奔驰到太极殿前,用嘶哑的喉咙呐喊:

“平州,未曾叛唐!李明,未曾叛唐!”

(本章完)

第144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辽东

“我等皆未叛唐!平州仍在抵抗!高句丽陈兵十五万,情势危急……”

少年嘶哑的呐喊被守卫打断了,他被抓住裤脚拽下马背,七手八脚地摁在地上。

就在他将被拖出去的时候,宦官迈着小步,急匆匆地对满头大汗的看门将军耳语一句:

“陛下有旨,让他进殿说话。”

当平州来的报信少年踏上太极殿的时候,两旁的大臣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只见少年皮肤黝黑,面容疲惫,双眼却炯炯有神。

他很年轻,却并不怯生,在庄严肃穆的太极殿上昂首挺胸。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貂裘,好像是路上哪位刺史都督看不下去,赠给他御寒的一样。

平州蛮子真勇啊,敢骑着马在宫里乱闯……大臣们心里嘀咕着,并没有将这位和他们唱反调的信使放在眼里。

他什么身份,他们什么身份?

只需一位给事中略施小计,包管那辽东乡巴佬哑口无言……

咦?!

大臣们越看这“蛮子”,却越发感到古怪。

嘶~唉?怎么感觉这位信使的面相,有点眼熟啊……

在众臣古怪的目光中,长孙延被一路带到殿前。

长孙无忌坐在群臣的最前列,一直很有姿态地昂着头,不掺和这种热闹。

当那位少年越过他,来到陛下座前时,他才瞥了一眼。

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延儿?!”

这位少年,不就是被李明拐到平州、让他心心念念小半年的嫡孙,长孙延吗?!

因为在殿外喊的声音太嘶哑了,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长孙无忌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好大孙重逢的场景。

相拥而泣?怒斥不孝?

然而当好大孙突然天降在眼前时,长孙无忌忽地有些不敢相认。

因为长孙延的变化太大了!

离开长安前,他还是一位养尊处优的翩翩贵公子。

而如今的长孙延,却带着一股能员干吏的气质,成熟、镇定、精干,皮肤晒成亲民的小麦色。

仿佛在田间地头一坐,村里养了几只鸡、下了几个蛋这种绝密情报都能套出来。

而变化最大的,莫过于他的双眼。

相比之前的闲散松弛,现在的长孙延眼神明亮,透着无与伦比的坚毅和自信。

这是和死党共同创业、做大做强后,一步步培养起来的独特气质。

长孙延自然也看见了阿翁,迎着亲人担忧和不解的眼神,压下此起彼伏的心绪,只是淡然点点头。

接着,又稍稍转向另一边,向同样眼巴巴盯着他的房玄龄也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举动,却让房玄龄长出一口气,绷紧了几个月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房遗则无恙……

“草民奉辽东节度使之命,从平州而来,有急事奏报陛下,奈何被看门官刁难,不得已而擅闯。

“事关江山社稷,争分夺秒,请陛下恕罪!”

长孙延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李世民威严地高踞龙榻之上。

只是右手紧紧握着扶手,说明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

人是李明派的,说明李明还活着,还活着!

终于,那小子终于派来了一位像样的信使,能当面和朕说清楚了!

那小子可还好?他衣服带够了吗,想家了吗……

李世民心中积压着太多的问题。

但他仍然保持着相当的冷静,优先观察信使的神色。

然后,发现了华点。

“长孙延?你是长孙延?!”

李世民同样感到震惊。

温润如玉的外戚贵公子,怎么突然变成乡间胥吏的模样了?

难道,那个白白胖胖的小肉球也……

李世民摇摇头,打消了奇怪的幻想,强忍下焦急不安的心绪,平静地问:

“辽东节度使久未上书,朝中皆担心他的近况。他可还好?”

深处帝国的中枢,长孙延的心绪远没有外表那般平静。

但临走前,李明特意嘱咐他:朝廷不是输出情绪的地方。

在殿外可以大吼大叫,而上了殿,就必须要冷静地审时度势了。

他默默扫了一眼朝堂。

除了某几位利益相关的大司空和左仆射,许多大臣们在满足最初的好奇之后,便又半闭上了眼,一副充耳不闻的死猪模样。

得让这些装睡之徒醒醒了。

在这种情况下,李明会如何对答呢……

长孙延略加思索,故意带上悲戚的腔调,唉声叹气:

“回陛下,唉……节度使近况,非常不佳!”

李世民脸色一僵:“他……怎么了?”

底下的文武百官也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哦豁,那小灾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了?

见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长孙延就开始输出了:

“节度使治理地方殚精竭虑,率领百姓励精图治,在他治下,今年冬几乎无人冻饿死。

“然,却被地方土豪和无知官员污蔑为匪,此一不佳也!”

长孙延声带嘶哑,在宽敞的大殿内却掷地有声,让底下有些官员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你这手一惊一乍拉关注的手法,是和谁学的……李世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李明那货过得好好的,派长孙延过来就是告状的。

呵,挺好,够机灵。李明也不可能派个不机灵的傻子来办这件重要的任务。

“节度使以皇子之贵,被怀疑为反;而平州土豪劣绅慕容燕,乃是前朝余孽,鱼肉乡里、拥兵自重、杀死刺史,却被以为是忠。”

长孙延继续告着御状:

“黑白颠倒,此二不佳也!”

李世民听着长孙延的控诉,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扶手。

这第二句话提醒了他,让他意识到了这段时间朝堂争论的盲点——

慕容燕,在大臣们的嘴里消失了。

是有人在故意把争论的节奏往李明头上带,却淡化了慕容燕的作用。

明明这个关键角色的疑点更多、与高句丽勾结的动机也更足……

“第三不佳,莫过于此时此刻……”

长孙延长叹一口气,眼前浮现出了残疾的战士、不得不代替年轻人辛勤劳作的老人妇孺、以及让人窒息的高句丽大军,缓慢而坚定地说:

“节度使率领平州军民,众志成城,以贫瘠之力,抵抗着高句丽的举国入侵,为大唐拖延迟滞敌十五万大军数月之久。

“然而,朝廷非但不施以援手、坐视辽东沦陷,甚至认为平州军民投降蛮国,苟且偷生。

“更有甚者,还有心术不正之徒,甚至污蔑节度使里通高句丽,将反贼慕容燕的罪责归到大唐头号大忠臣的头上,简直荒谬!

“此等奇谈怪论,无异于与敌国沆瀣一气,望陛下明鉴!”

呼……李世民畅快地吐出一口气,一扫心头的阴霾,瞥了一眼座下的群臣。

踏马的,要不是这群虫豸的干扰,朕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儿子造反?

朕素来教子有方,皇子们互相之间或许有一点小嫌隙,但绝对都是爱朕的,不可能造朕的反的!

但旋即,一阵巨大的担忧和疑惑又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的好大儿、大唐头号大忠臣李明,正陷入了敌国十五万人的重重包围!

“他为什么独独派你回长安,他为什么不带着你们一起突围回来?”李世民不解地问。

长孙延对这个问题感到古怪:

“敌军压境,主帅岂能擅离?”

既头铁又莽撞,确实是那混不吝的行事风格……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对群臣道:

“平州的现状如此,诸位爱卿,如何应对?”

被平州传来的最新情报打脸,大臣们面不改色心不跳。

岑文本淡定上奏:

“回陛下,此等荒诞之言,不值一驳。若随意听信,影响了大军的进程,那才是祸事了。”

长孙延轻哼一声。

李世民不怒不喜:

“岑侍郎但批驳无妨。”

岑文本慢条斯理道:

“首先,平州户籍人口,不过三千一百余户、二万五千余口。扣除老人妇孺,能参军的才几个人?

“这点微薄的力量,怎么可能挡得住十五万敌人?”

此话在理,即使是原本对李明没有意见的中立派,此时也纷纷附议。

“节度使麾下不愿亲自回朝,怕是自知理亏,无颜面对此般质疑吧。”有人大声地交头接耳,引来众人哄笑。

面对衣冠禽兽们的揶揄,长孙延立刻气得红温了。

朝廷上不是输出情绪的地方,冷静……他回忆着李明的告诫,强行平静下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看来,衮衮诸公对辽东的实际情况是一点也不了解啊。

“如此无知,也难怪所作的决策会荒腔走板。”

被小小少年喷了一脸,岑文本毫不懊恼,只是报以轻蔑的微笑。

长孙延看着他,也逐渐勾勒嘴角,回以一个微笑,道:

“草民随身行囊带了几本册子,还望陛下准许我当堂展示,让诸位阁老一观。”

李世民大手一挥:“呈上!”

很快,宦官将一摞册子堆叠在龙榻之前。

一看标题,李世民的眉头顿时拧紧:

“平州户籍?这么多?!”

朝堂顿时一片惊疑之声,诸公窃窃私语。

三千余户的下等州,户籍怎么会有这么多册?

李世民随手抄起一本,眉头拧得更紧了。

户籍册子里,全是蝇头小楷。

所记录的户籍信息从姓名、住址,到所分配田地的地点和面积等等,巨细靡遗。

这样的信息密密麻麻,足足写满了几十册。

如此繁琐而细致的工作,难以想象平州的基层官吏为此做了多少努力。

“这一共是……”

“一万五千三百余户,十一万四千余人。”长孙延一字一句道:

“全是逐一记录、有据可查的百姓。”

这么详细的记录,几乎不可能是假的。

“可,可……”连李世民也一时有些语塞。

平州居然藏了这么多人口?!

那营州也……

“辽东节度使重新丈量平州土地、编纂户籍,发现土地高度集中,逃户现象极其严重。”

长孙延十分严肃:

“毫不夸张地说,均田制和租庸调在平州已经名存实亡。

“这也是为什么节度使另起炉灶,采取了另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这并非反叛,而是因地制宜的改良之策,这一切皆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

这下说通了,李明的种种行为全部说通了。

李世民心里压着的石头,一下子全部无影无踪,他顿时感到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

“辽东节度使深入当地,没有人比他更懂辽东。

“只是可惜,朝廷似乎对平州的实际情况一无所知。”

长孙延大胆地面对群臣。

衣冠禽兽们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镇定自若了,一个个脸色骤变,坐立不安。

岑文本仍要发难:

“可文本依旧可能是伪造的……”

“所以岑侍郎务必前往辽东,亲自勘察情况。”房玄龄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

“这……”老岑立刻不吱声了。

让青天大老爷离开长安的舒适圈,那决计是不敢的。

“不仅是岑侍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谁有疑问,都可以来平州走一走,看一看。”

房玄龄持续输出,对有疑义的同僚,绝不吝惜最“耐心”的教导。

谁敢犟嘴,厚厚一摞户籍就拍在脸上,啪啪啪打脸:

你懂平州?你懂个屁!有本事自个儿去看看?

这些大臣之前在朝中疯咬李明,现在谁还敢去啊!

天知道进了李明的小手心儿,最大的生命威胁是高句丽还是谁啊!

“还有一事。”长孙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草民途经幽州时,刺史托草民为陛下捎一封手书。”

宦官呈上,打开完好的蜡印,证明这封信没有被长孙延半路打开。

李世民接过仔细阅读,眉头彻底放松。

“这是幽州刺史亲访平州后的回报,与长孙延的情报能够相合。”

好了,已经有一位同僚去实地考察过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当然,嘴犟的人可以质疑幽州刺史崔民干的立场,说河北崔氏与朝廷有嫌隙、与李明又有若有若无的亲家关系,不可全信云云。

只要不怕被厚重的户籍册拍脸的话。

但大臣们还是要脸的,所以不再提出质疑。

就这样,自李明离开长安那一刻起、朝中就一直没有停歇的对他的质疑声,终于暂告一段落。

岑文本悻悻退下,还不忘偷偷抬头,故意瞄一眼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背后没长眼睛,并不知道自己收到了“眼神暗示”。

然而,李世民一直高坐殿上,对朝堂的一举一动洞若观火,这个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一切的背后,果然是长孙无忌——李承乾一线么,李明的冤屈、魏征的死……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幽深,刚轻松起来的心情,又渐渐沉了下去。

“平州仍在,朕心倍感安慰。然形势危急,应立即救援。”

李世民当即敲定了主意:

“令李世绩轻装出发,抛弃辎重,星夜兼程驰援平州。

“令江、淮、岭、硖四地增兵四万,统归李世绩率领,从莱州登船,由海路支援平州。

“令幽、云两州,组织民夫人力,向平州输送物资辎重。”

当平州完全失守时,这样的安排无异于羊入虎口,从长计议才是正确之策。

但所幸,李明还在坚持,平州还在坚持,就能有个落脚点接应援兵,就地将高句丽人清除出去。

万幸,李明还在坚持……

“臣遵旨,立刻起草。”长孙无忌领命。

李世民却颇为古怪地看着他,毫不掩饰嘴角的揶揄:

“朕问你了吗?”

“咦?”长孙无忌一脸茫然。

此等大事不是向来由我……

“玄龄公。”李世民转向一旁老神在在的老面瘫:

“麻烦你来起草。”

“臣,领旨。”

房玄龄不喜不悲,只是眉头微皱,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

幽州。

大雪连天,寒风刺骨。

又是大军困在营中摸鱼的一天。

李世绩仰望着白茫茫的天色,嘴里嘀咕:

“十五万敌兵,平州怕是被铲平了罢……”

等他的军队赶到战场,只怕是要给李明殿下收尸了。

不知该怎么向李治殿下和他的妹妹交代……

“报,幽州府信使到访。”传令兵来报。

“又是催我快快进军的吧?”李世绩啧了一声,觉得和信使应酬是浪费时间。

但他足够灵光,即使不想,也还是要和地方上维持和谐的关系。

其实,以李世绩的性格,他又何尝不想带着轻骑,先行杀入平州?

能不能收复失地另说,先把李明和其他几位宝贝疙瘩搭救出来才是正事。

堂堂李世绩,竟被区区高句丽和风雪吓得却步,会被世人耻笑为怯战的。

然而,最近朝廷的一纸诏令,硬是把他钉在了原地,让他稳扎稳打,不得随便抛弃装备辎重。

他也只能硬把“怯战”这顶黑锅背稳了,坐视平州一步步糜烂下去。

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独属于皇帝亲信将领的特权。

作为瓦岗寨的降将,李世绩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并没有任性的特权。

陛下的钧命要遵守,地方上的应酬也要给面子。

他走出朴素的营帐,顶着风雪,走进了专门招待地方使者的豪华大帐。

“嗯?”他不禁好奇地皱了皱眉。

今天来催促行军的使者与往日不同,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少年,却又暗含贵气,让他不敢轻视。

而且,他总觉得这位少年有些眼熟。

“这位小郎君,若是催促行军的话,怕是难以照办。”李世绩彬彬有礼道:

“麻烦小郎君回报崔使君,陛下诏令,令我等稳扎稳打。”

长孙延微微一笑,从包裹里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恐怕诏令有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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