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润生给罗工和薛亮亮清洗擦拭了身子,再给他们换上了自己等人登山包里的衣服,还把人在床上摆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庄重且安详。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陪李大爷坐斋殓尸。

李追远给他们分别施了针,又喂下了刚煎好的药,二人状况明显得到了舒缓。

亮亮哥是太累了,大睡一觉基本就没问题,好歹是前跳水运动员的身体素质。

罗工则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与静养,这样才能将流失的精气神给补回,不至于为年迈后的自己造成亏空。

陈琳来得很快。

她买来了不少生活用品,进屋后,也不朝房间里看,先问了下谭文彬是否还缺什么,得到足够的答复后,她就提着自己买回来的菜进了厨房。

虽是小家族的小姐出身,与哥哥离开家族后日子过得也很滋润,但厨艺这方面她亦有较高心得水平,整几个家常菜很是简单。

谭文彬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道:

“小远哥,我爸他们来了。”

李追远和润生离开了屋子,没下楼,去屋顶吹吹风。

谭文彬对厨房里的陈琳打了声招呼,将厨房门关闭。

不一会儿,身穿警服的谭云龙带着一众警员进到了小区,上了楼。

谭文彬将警察爸爸迎了进来。

走的是一个失踪案结束流程,确认身份、完成笔录,考虑到薛亮亮的身体状况,程序从简。

谭云龙稍稍打开隔壁房间门,看着里头躺着的罗工。

他清楚,罗工的失踪,案情级别比薛亮亮还要高,且是薛亮亮失踪案里的关键人物,但流程里,还得把罗工刻意剔除。

谭云龙吸了吸鼻子,指着厨房门问道:

“云云在做饭。”

“云云不在,是琳琳。”

“没事吧?”

“都解决了。”

谭云龙点了点头,拿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后,给儿子拔了一根,谭文彬拿出打火机点烟。

父子俩完成敬烟礼后,谭云龙就带着同事们都离开了。

经过小区中央绿化的那座假山亭时,谭云龙看见了站在上头亭子里的余树,余树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白衣的老者。

对方说过,这起失踪案可以问问自己儿子,结果还真是被自己儿子给找到了。

余树主动走了下来。

谭云龙示意同事们稍候,自己也走了过去。

“谭主任辛苦。”

“不辛苦。”

“那就是办案能力强。”

谭云龙微微皱眉,没作声,他听出来了,对方这意思是,这起案子的功劳还是得算在他头上。

他不喜欢贪功,哪怕贪的是自己儿子,可这似乎也是“时局所迫”,对方想要在这起案子上,有个合理的结束。

余树:“谭主任,失联原因是什么?”

谭云龙:“还需复核确认。”

余树:“最好不要是身体问题或精神问题,对前途发展不好。”

谭云龙:“初步认为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昏迷,他自己清醒过来后,报警求助。”

余树面露恍然:“哦,原来如此,怪不得。”

谭云龙离开了。

余树回头,看向亭子,原本站着的上官老先生,此时佝偻着身子坐在长椅上。

余树急匆匆走上去,听到了老人以手帕捂着嘴的压抑咳嗽声,待其挪开,手帕上残留着一滩血。

“上官老先生,您这是……”

“刚屋顶上有个少年,老夫看其面容清秀,气质不俗,就随性地想要算一算这少年的命数。”

余树看向屋顶,屋顶上已无人,但他大概能猜出那少年是谁了。

“上官老先生,您这习惯,得改改了。”

“确实得改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若非那少年郎帮老夫抬了一手,老夫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得躺地上了。”

“来,我给您顺顺气。”

“你倒不觉得奇怪?那是知道那少年郎的身份了?可否帮老夫引荐?”

“不方便。”

“哦,是了,是老夫才疏学浅,一直未能推算出其具体位置,好在,你还找了真正的大者能人,要不然,老夫真是无颜交代了。

行了,事既已了,那老夫也就先回去了,再会。”

“我安排人送您。”

“不用麻烦,家里俩小的就在外头等着,我无事,呵呵。”

看着老人离开,余树整理了一下衣着,调整好心态,上了楼。

迎接的还是谭文彬。

双方进门后,就互相行礼。

谭文彬:“台风天后,本还想找余先生吃顿饭尽尽地主之谊的,没想到余先生就这么走了。”

余树笑道:“台风太大,把树给吹走了嘛。”

谭文彬:“来,在这里,余先生可以查看。”

余树先检查了薛亮亮,又去隔壁着重检查了一下罗工。

“抱歉,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通过谭主任请……”

“自家老师,自家师兄,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我家那位说了,日后再有这样的事,还望余先生早点告知。”

“是,是余某动作迟缓了。”

“我家那位还说了,若是有其它的事,余先生也可告知,不必见外。”

余树摇头:“从未见外,亦不能见外。”

谭文彬歉然道:“是我失言了。”

余树离开了,他默认薛亮亮与罗工留在这里,能得到最合适的照顾。

那边前脚走,后脚去医务室给陆壹送完药的林书友就回来了。

“来,阿友。”

“彬哥,怎么了?”

“家里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人一来就进厨房做饭去了,你快去陪陪打打下手,要不然就显得我们拿大失了礼数。”

“彬哥,你又开这种玩笑。”

“呵,我也想不开,可架不住你一直在制造啊。”

谭文彬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林书友。

阿友打开门,进了厨房。

看见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陈琳,阿友有些局促地站在后头,双手忍不住搓了起来。

“那个……需要帮忙么?”

陈琳回头,对林书友露出柔美笑容,道:

“我手艺一般,待会儿帮忙多吃点就好。”

“这你放心,我很能吃!”

陈琳擦了一下手,走到林书友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子:

“行了,去客厅看电视吧,几个简单的菜,不用帮忙。”

“这不行,你在厨房里忙,我怎么能去看电视。”

“那你帮我看一下灶火,不要让它小,更不要让它熄。”

“好嘞。”

林书友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燃气灶。

饭做好了,林书友端了出来,然后顺势就要坐到谭文彬身边。

谭文彬:“去去去,坐那边去,你们初次见面,多加深一下了解。”

林书友红着个脸,坐到陈琳身边。

谭文彬对陈琳道:“真是辛苦你了。”

陈琳一边将自己买来的大粗香当大葱似的递给润生一边微笑道:

“不辛苦,能帮上点忙,很开心。”

谭文彬:“那就再继续辛苦你几天,药方在那里,药也买了,你每日负责煎药喂他们服下,阿友也留在这儿,负责安保。”

陈琳:“好。”

饭后,天色渐晚。

李追远没继续留在这里,而是打算回学校。

谭文彬在小区门口准备打车时,李追远开口道:

“彬彬哥,你去忙你的吧。”

谭文彬:“明天吧。”

陈琳是因为能帮忙且算半个江湖人才留下的,谭文彬不想今天就去见周云云,儿女私情。

不是要标榜圣人,而是公私不分的话,工作就无法顺利展开,他是船头吆喝,得以身作则。

“还早,只是浪花,不急。以及,你得回去和你爸妈见个面,谭叔叔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行,那我回家一趟。”

谭文彬把车拦到了,让小远哥和润生上了车,他又拦了一辆回到家里。

上楼时,碰到了也是刚下班回家的谭云龙。

谭云龙:“稀客。”

谭文彬:“久仰。”

父子俩默契地没谈白天的工作,上楼进了家门。

门一推开,里面郑芳和周云云正在将菜端上餐桌。

周云云不方便回自己的出租屋,就来到了郑芳这里。

郑芳看着谭文彬,双手在围裙上一拍,喊道:

“哎呀,哎呀,姑爷登门了,稀客,稀客!”

谭文彬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刚吃过饭,但再吃一顿也没问题。

饭后,谭文彬与谭云龙坐阳台上,抽了几根烟,带着点含沙射影的浅浅聊了聊。

郑芳催促谭云龙去修卫生间马桶。

谭文彬与周云云去楼下逛了逛,外面有一条步行街,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周云云会聊自己的学业与课题,谭文彬听完后不禁感慨道:

“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周云云:“不会啊,我又不用像其她同学那样,忙着谈恋爱。”

两个人的关系早就已经确定了,周云云在金陵上学,谭文彬主居南通,一个待准婆家时间多,一个去准丈母娘家次数多。

水到渠成,只等毕业后就办婚礼,或许在一些人眼里,这样的安排少了忐忑未知与激情期待,可这世上是有人钟意于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平稳幸福,再回首,再多的波澜坎坷,也抵不过一句从校服到婚纱。

逛累了,在步行街中心的花坛边坐下,旁边有少儿游乐设施,很多父母带着小孩在这里玩耍。

周云云将头枕在谭文彬肩膀上,两个人安静地看着人家,憧憬着未来自己的小家。

“彬彬,我前阵子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要不然我打你。”

“那你先打吧,我已经准备要笑了。”

周云云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

“我梦到了我未来会有两个孩子。”

“男孩女孩?”

“我要说都是男孩,你会不会觉得我重男轻女?”

“我喜欢女孩,生两个小班长,看着她们长大,挺有趣的。

要是生男孩像我,唉,我都要头大了。”

“是两个男孩,很像你。”

“那完蛋了,以后得买好皮带,怕不禁抽。”

“他们很乖,真的。”

“还没生呢,你就已经在溺爱孩子了。”谭文彬提起“青春期的自己”就咬牙切齿,“我跟你说,就得抽,狠狠地抽,学习不好不要紧,但做人的人品得端正。”

“他们学习好得很,在梦里,他们一直在跳级,然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还跑到我们家里,来抢人。”

谭文彬腮帮子一股,使劲憋,却终还是没能憋住,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

周云云握拳捶打谭文彬的胸口,不满道:“喂,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啊!”

谭文彬擦了擦眼泪,解释道:

“你这是做梦咱们未来生了两个小远哥?”

周云云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认为,应该是当初和小远当同班同学的经历,给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在做关于孩子的梦时,不自觉地代入进去了。

良久,二人都平静下来。

周云云感慨道:“要是这梦是真的,该多好。”

谭文彬:“喂喂喂,班长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你不能因为以后小孩成绩不够优异就失望吧?”

周云云:“他们不仅成绩好,梦里,他们还很体贴乖巧懂事。”

谭文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他们成绩优异的这一缺点。”

周云云:“我把这个梦跟阿姨说了。”

谭文彬:“唉,你这是在玩火。”

周云云:“阿姨才不会这样。”

谭文彬:“行,那我妈怎么说。”

周云云:“阿姨说,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其实就是来报恩的。”

……

李追远来到家属院找翟老,小院门是个摆设,一楼落地窗也没锁,少年很轻松地进来了,只是从一楼到三楼,都找了一遍,没见到人。

翟老,不在家。

他应该在忙,毕竟先是罗工失踪,再是薛亮亮失联,很多工作都得有人来承接。

李追远在一楼餐桌上留下了一封自己来过的信纸,就离开了。

与润生分别,少年回了寝室,润生回到商店。

昔日,润生与阴萌各自住的地下室房间还保存着。

润生在自己屋子里,摆上供桌,燃起黄纸。

有一张黄纸上,被润生写上了一句话,放进火盆里烧了。

做完这些后,润生坐在旁边,点燃一根雪茄,一边抽着一边等待。

等了许久,灰烬没吹出来落成字。

润生看了看地下室头顶的那一小节窗户,在这里,是开不了窗的,这让润生开始怀疑,是不是因此就没有风进来。

就在这时,几乎密闭的房间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有点大,把火盆里的灰烬卷出,拍打在了墙壁上。

随即,润生眼睛瞪起。

原本已经写得越来越好看的字,这次又变丑了,不仅歪歪扭扭还带着连笔。

但以往只有一句,这次,却是半墙。

开篇:

“牙刷儿,憋死老娘了,听老娘给你好好摆……”

……

寝室里的书桌上,放着一片带回来的生锈盔甲碎片。

李追远手捏着它,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锻造工艺比较一般,哪怕是在那个时代,都谈不上精良。

而且,上面也没有后天雕刻上去的阵法纹路。

可那两个骑士与面具人所呈现出的状态,又并非是亡灵对载体的单纯附着,那种不会那么连贯,如臂使指。

指尖,在碎片上摩挲,似乎有种不一样的质感。

再将它放鼻前嗅了嗅,味道上没什么区别。

要是能回家一趟,让阿璃来研究一下这材质,她应该会有新的发现。

倒也不是不可以。

以往走江,出去后,那一浪没结束就不会回来,一是没机会回,二是中途强行回也怕带回因果。

但这一浪的性质不同,现阶段的浪花并未呈现出强递进性与引导性,自己等同于一只脚踏在浪上另一只脚还留在岸。

而且,如果自己执意要将另外三个“越狱者”掌握住的话,那么在去集安之前,还得再去三个地方。

李追远放下碎片,翻开无字书。

第一页的监狱是空的,女人不在里面,她在忙。

第二页一片漆黑,像是用毛笔蘸满墨汁,涂抹了个严严实实,泛着墨光。

这意味着,审讯正在激烈进行,暂无法对外呈现。

叶兑说,他在高句丽墓下也是承受着折磨。

但他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邪书》的手段。

对邪祟的长久镇杀方式,少年见得多了,但不仅是人有适应性,邪祟在这方面只会更强。

长久镇杀,目的是以岁月作载体,将难以杀死的邪祟湮灭于历史长河。

效果是一直存在的,但方式往往是固定的,久了后,那再可怕的折磨,也能适应,至少麻木吧。

可《邪书》这里,却能变出无穷花样,给你各种无法想像得到的体验。

等待结果吧。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

“啪!”

台灯关闭。

寝室里刹那间一片黑暗,而后目光逐渐适应,借着窗外洒入的月光撑起了些许亮度。

“啪!”

台灯再次被打开。

李追远盯着台灯下的阴影。

叶兑说他有三个老狱友,互相鼓劲扶持,才支撑起这么久的岁月,最后都趁着上次集安人防工程事件布局,再到如今收获,得以逃出墓葬镇压。

有没有一种可能:

高句丽墓的主人,就在另外三个“越狱者”里面?

“啪!”

台灯再次关闭。

一段时间的黑暗后,“啪”的一声,台灯再次被打开。

李追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下的这本无字书。

更有没有一种可能:

高句丽墓的主人,此时就在自己的手心之下?

毕竟,谁又能证明,这“叶兑”,就是真正历史上的叶兑?

第一轮的猜测,就已经够离谱的了。

第二轮的猜测,则变得毫无逻辑。

但若是反推,其实是能推得出去的。

叶兑说,他当初曾怀疑自己被天道假邪祟之手给惩杀了。

那如果接下来,叶兑承受不住严刑拷打,将三个人的信息提供给自己,自己去找那三个“越狱者”,这是不是另一种假自己这个“邪祟”之手,去惩杀目标?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着手下的这本无字书。

叶兑选择罗工,罗工回到金陵,牵扯到薛亮亮,再由薛亮亮牵扯到自己……缘分这东西,不一定必须得从自己这一端头算起,人家那里也能往这里拉扯。

走江踏浪,点灯者去找浪,浪也能来主动挑选自己想要的点灯者。

相似的事,自己又不是没经历过。

前有菩萨,后有大乌龟,都有着影响江水的能力。

假如……假如……假如这很荒诞的猜测真的成立,这就意味着,自己在这一浪还没正式开始时,这一浪最后所需要面对的最强大对手,此时就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嗯,

他还正与自己独处于一间寝室。

多好的机会,同伴都不在自己身边,自己口袋里就三套符甲。

你肯定是能从无字书里挣脱出来的,增损二将肯定也是拦不住你的。

杀不杀我?杀不杀我?

李追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机会给你了,还不杀我。

那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这个目的,必须得等到到了集安,进了那座高句丽墓后,才能实现?

李追远起身离开书桌,端起脸盆,去洗手池那里冲澡。

上大学后,李追远在这里冲澡的次数,比去教学区上课的天数多。

凉水淋到身上后,他清醒了。

他都觉得自己很好笑。

真的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同时还有点臆想症。

这种异想天开、漫天幻想,以前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只是,当少年端着盆回到寝室,经过书桌,眼角余光再次扫到无字书时,那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又重新强烈起来。

李追远躺上床,盖好被子,躺下来。

从《走江行为规范》再到《追远密卷》,有时忽然出现的灵感,或许并不是单纯臆想,而是量变引起的质变。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否把无字书里的“叶兑”当作高句丽墓的主人,似乎都不影响自己接下来既定的正常节奏。

并且,倘若“叶兑”真是那位,那自己接下来去控制另外三个“越狱者”时,反而会更安全,至多“有惊无险”。

嗯,还是得想办法试一试、摸摸底。

呵,

翟老今晚不在家。

……

一觉醒来,天亮了。

李追远刚起床,谭文彬就推开门提着早餐走了进来,他昨晚没回寝室,睡润生那儿了。

本来只是想去商店拿点饮料补充回寝室的,结果被润生喊住,留下来帮忙一起破译阴萌留下来的潦草字。

看得出来,阴萌是真寂寞了。

形容一个地方很孤寂,可以用一个人影都瞧不见,更深层次的孤寂,就是这里只能见到鬼!

罗里吧嗦,讲了一大堆。

阴萌把团队所有人都问候了一遍、李大爷、山大爷、刘姨他们也都问候了一遍,等到最后要说起润生时,没了。

只能等今晚继续烧纸,续上。

破译完了后,天太晚了,谭文彬就没回寝室,干脆在润生那儿的二手沙发椅上眯了一觉。

起床后的李追远没急着去翻无字书看看有没有出结果,而是先去洗漱。

洗漱完,坐回来,将吸管插入装着豆浆的塑料袋里,拿起一个菜包咬了一口,边咀嚼边翻开无字书。

这次,先翻到的是第二页,第二页依旧是一片漆黑,意味着酷刑仍在继续。

李追远又翻回到第一页,第一页的牢房里,女人不在,但牢房墙壁上,写着三行清晰的字:

“济南路,海津镇,婆娑府路。”

考虑到叶兑是元末明初的人,海津镇指的应该是天津,婆娑府路是金元时的行政区名,现在在辽宁丹东。

这地理概念还是有点太大了,但《邪书》的审讯已见成效,口子已经打开,接下来只会不断吐露出更多的讯息,最终的目的是让叶兑亲自给自己带路,去找到另外三个“狱友”。

不过,这帮越狱者真是挺会选落脚地的,从济南到天津再到丹东,倒挺适合自己从江苏出发,一路顺着过去,最后方便到集安——高句丽墓。

谭文彬的大哥大响了,他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走到阳台边接了电话。

接完后,正准备来向李追远汇报,第二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谭文彬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把大哥大离远点,按了接听。

刺耳的电流声传来,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平静。

一般白家娘娘们打电话过来,就会这样,要是不想耳膜穿孔,就得提前预防。

好在,她们只会在那一家固定小卖部附身活人打个电话,号码谭文彬都熟了。

“谭大人!”

“谭总管!”

几个白家娘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谭文彬笑了,都是熟人。

小远哥带着秦叔灭了白家镇,最后整个镇子幸存下来的,除了亮哥家那位、就只有她自己选定的四位忠诚于她的白家娘娘,平日里,也是由她们轮流来联系自己,谭文彬对她们的印象,还挺不错。

谭文彬:“什么事,说吧。”

“谭大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正式搬离白家镇上岸,族长……不,是姐姐让我们来做请示。”

“谭总管,我们要上岸啦!”

没了白家镇,也就没了明显的上下级界限,以前她们是龙王门庭的下属,现在,她们是“龙王本人”朋友的家属。

谭文彬:“嗯,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挂断电话,谭文彬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第一个电话是阿友打来的,亮哥醒了。

第二个电话是亮哥家那位派手下白家娘娘打来的,说是已经收拾好,可以搬离白家镇了,只等我们示下。

应该是怀孕后比较敏感亦或者是‘父子连心’,她应该是察觉到亮哥近期出事了,所以以这种方式来向探寻一个结果。”

李追远:“项目暂时搁置,至少得等罗工醒来,亮哥这次出了事,不出意外应该会被强制休假一段时间。

你告诉她,等过两天,我们和亮亮哥一起去帮她们搬家。”

“好的……我们?”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回南通?”

李追远:“从虞家刚回来,就遇到大乌龟,我们还没好好休整呢。

这次来金陵,也是因为亮亮哥失联了,必须得过来解决。

如今既然已经解决好了,那这下一浪,我们就不用着急了。

连大帝都会借东风来压制菩萨,我们怎么着也得等项目重新启动后再搭便车吧?

有这样一层身份护着,什么事,都能多一层保障,相当于背着个派出所牌匾走江。”

“好,回家,回家好啊。”谭文彬伸了个懒腰,“我这就给她们那边回消息,省得她过度担心,动了胎气。”

李追远将手头的无字书合起。

先前已经踏上浪的那只脚,被自己收回来了,他可以不像过去走江时那般,与时间竞速、追求抢占先机。

现在,自己等同于双脚又站回到了岸上。

而且,目前只停留在自己天真幻想阶段、非常非常小的概率下,自己有可能将下一浪的最终对手……

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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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07章

林书友这边刚给谭文彬汇报完薛亮亮苏醒的消息,才放下电话,扭头就看见薛亮亮从罗工房间里出来。

“阿友,你手头有钱么。借我点。”

“我这里有。”陈琳打开钱包,把里头的钱都取出来递了过去。

薛亮亮接过来也没数,直接放兜里,点头道:“谢了,这栋楼里你选套房子,我过户给你。”

陈琳:“这我可不能要,再黑的印子钱也没夸张到这种程度的。”

薛亮亮:“这是感谢你煎药照顾我和我老师,是医疗费。”

陈琳:“那更不能要了,收了就生分了。”

薛亮亮笑了。

林书友:“亮哥你这是要……”

薛亮亮:“去小区外面店里买双鞋子袜子,再买件薄夹克。”

林书友:“然后?”

薛亮亮:“上班。”

林书友:“上班?”

薛亮亮:“我失联了几天,工作上的事耽搁得太多了,得去处理。对了,阿友,你这里有剃须刀么,我待会儿在出租车上顺便把胡子刮一下。”

陈琳:“剃须刀在这里,亮哥你在这里刮好了再出门吧,另外,你的新衣服我早就买好了,这就给你拿出来。”

薛亮亮:“你可真周到。”

不用去买衣服了,就没必要风风火火出门,薛亮亮走进卫生间,往脸上打泡沫开始刮胡子。

林书友站在卫生间门口:“亮哥,你要不要再休息休息?”

“不用了,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林书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个一直以来都是在超负荷工作的人,刚刚经历了数天逃亡与诡异折磨,一觉过后,爬起床就能继续去上班。

刮好胡子,穿上衣服,临出门时,薛亮亮比划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

“老师醒来后,记得通知我。”

“好的。”

薛亮亮下了楼,走出小区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老师找到了,虽然还昏迷着,但他相信有小远他们在照顾,就不会有问题。

接下来,自己要先将各项工作交接好,消弭掉自己失联的影响,然后接受与回应各方对自己的关心与慰问。

最后,因项目的暂时中断以及自己身体刚出了问题,他应该会被上面强制休一段时间的假。

这样,自己就能回南通了。

想到这里,薛亮亮脸上露出笑容。

小时候学课文,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他不理解,都到家门口了为什么不顺便进去看看,又不耽搁功夫。

等真正参与工作,手底下也有很多被自己指挥起来为一个个项目攻坚奋战的人后,他才明白其中深意。

大家都在废寝忘食地干,都牺牲了休息与陪同家人的时间,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偷偷回南通跳江,哪怕能背过所有人的视线,也过不去自己内心的那道坎。

但这种被强制放假,就没心理负担了。

前面有个十字路口,车很多,堵住了。

出租车司机连续按了几下喇叭,骂道:

“现在车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动不动就堵得一比吊糟。”

薛亮亮把头抵在车窗上,说道:“现在还少得很。”

出租车司机:“这还少啊?”

薛亮亮:“嗯,以后车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能有。”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乘客,有点疑惑,看他穿着打扮,不像是个傻子。

薛亮亮闭上眼,他前阵子看到了一封不久前钱老写给上面的建言信:建议中国汽车工业应直接进入新能源阶段,避免重蹈传统燃油车技术路径依赖的覆辙。

……

“小远哥,阿友刚打电话说,亮哥去上班了。”

“哦。”

“亮哥不愧是亮哥。”

“良好的身体以及旺盛的精力,本就是成功者的基础标配。”

说着,李追远低头,看向自己白皙稚嫩的手掌。

若不是成功将本体复起,他现在大概率会因身体无法承受过强精神负担,坐上轮椅。

“小远哥,昨晚云云跟我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有两个孩子,还是男孩,很乖巧听话懂事,哈哈。”

李追远知道,谭文彬这是有所察觉了,他在向自己要答案,又不敢要那个答案。

“彬哥,未来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对,顺其自然吧。”

二人走入教学楼。

“小远哥,那我回班里上课啦?”

“嗯。”

二人在楼梯口分别,周围都是拿着书本进教室的学生。

虽然决定回南通了,但李追远打算和亮亮哥一起回,帮忙给白家娘娘们搬家,顺便安排个新住处。

本想着自己亲自去劝说亮亮哥抽出时间的,不过,看亮亮哥这架势,应该是清楚自己快要被放假了。

留在学校里,也没其它事可以干,闲着也是闲着,那就不务正业地上上课吧。

谭文彬得回班级里上个课,刷一刷他这班长的脸。

李追远还是和以前一样,拿着全校课表选自己感兴趣的课。

因为专业性方面已经没什么好学的了,他更倾向于其它方面的。

走入阶梯教室,坐到最后一排,这里待会儿是朱教授的课。

上课铃响起前,朱教授走入教室。

妻子的离世,让他看起来清减了不少,但整个人脸上并没有阴霾与颓废,他依旧积极认真地面对自己的余生。

李追远记得朱教授曾对自己说过,只有好好活下去,以后到下面,才能有故事讲给自己的妻子听。

朱教授起初只是扫了一眼教室,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抬了抬眼镜,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少年。

开始上课,朱教授没改过往的教学习惯,鼓励学生自由发言提问,甚至是辩论。

李追远这是第二年上朱教授的思政课,明显能感受到课堂上的压力比去年更大。

大开放的时代,少数人看到的是差距缩小,绝大多数人则是因这差距直接绝望。

这就使得传统意义上的水课,火药味变得越来越浓郁。

不过去年也是这样,朱教授从不点名,但他的课,学生会越上越多,甚至会超额。

李追远一边听着课,一边再次翻起《无字书》。

第二页,依旧是满满的黑墨。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邪书》在疯狂折磨叶兑。

出意外的话,那正在被折磨的可能是《邪书》。

按正常逻辑,书中的审讯会持续很长时间,叶兑会爆出越来越多的线索,将自己逐步引向那三个“越狱者”。

还是那句话,自己昨晚的那个大胆猜测,依旧能逆推。

将书闭合,李追远想起了上课前谭文彬对自己说的话。

少年在思索,会不会是因为俩怨婴实在是承受不住学习的苦,所以托梦祈求准爸准妈早点有所动作,把他们俩给生下来?

没这个可能,一是他们俩不具备托梦的能力条件,二是俩怨婴现在完全释放了压力,寻找到了学习的新乐趣,得益于笨笨的负重爬行。

不过,通过罗工与叶兑这条线,倒也无法排除,冥冥之中,或许真有这种宿命牵连。

谭文彬之所以能与他俩干儿子产生羁绊,也是由周云云被下咒为起点,引出的这条线。

下课了。

朱教授走到最后排,靠着坐了过来。

“小远,好久没见到你了,实习辛苦吧?”

“不辛苦。”

“中午去老师家里吃饭?我去买菜。”

“好。”

“想吃什么,我上午三四节没课。”

“都可以。”

“那你现在是去我家,还是继续上课?”

“我要去找我另一位老师。”

“好,那我中午在家等你。”

李追远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三四节有翟老的课。

走到那堂课门口,看见里面讲台上站着另一位老师,准备代课。

李追远没进去,转而去了老图书馆,那里是翟老的项目组基地。

到了地方后,发现里面的学生很多,大家都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很认真地在收集整理着资料。

项目组已经很规范了,还有具体负责人表,李追远的照片与名字也在上面,而且排得很靠前。

只不过,只有他下面没有带小组。

有不少大三大四的学长,认出了李追远,大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称呼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小师兄”。

李追远询问了一名学姐师妹。

学姐师妹说,早上翟老还在这里的,刚离开没多久。

李追远道谢后,就离开了。

他又去了家属楼。

门依旧没锁,李追远正常进入。

从一楼搜查到三楼,人不在,但昨晚自己留在餐桌上的字条,不见了。

这说明,翟老在刻意躲着自己。

这次,少年并不觉得自己“师父”又要剃胡须了。

因为,此时的故意不见,反而起到了一种比见面更好的效果。

谭文彬说,昨晚阴萌给润生留了半墙的话。

这里面固然离不开阴萌的个人努力,但应该也有大帝放宽权限的因素。

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暗示。

离开家属楼前,李追远又留下了一张新字条。

上课时间段,学校里显得很安静。

面前,偶尔会掠过不修边幅、穿着拖鞋大裤衩,在瑟瑟秋风中缩着脖子走去食堂提前打饭回寝室的老学长。

来到朱教授家,敲门后走进来。

“小远啊,快坐,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三菜一汤,清淡口味的家常菜。

饭后,朱教授拒绝了李追远帮忙洗碗,少年就拿着剪刀,去帮忙修剪一下朱教授家院子里的盆栽。

这些都是朱教授亡妻还在时培植的,它们被照顾得很好,嗯,就是有点潦草,像刚刚见过的老学长。

朱教授忙完出来后,静静地看着少年在打理,随后忍不住感慨道:

“它们在我手里,委屈了。”

李追远:“散漫生长,不修边幅,也是一种美感,另外,修剪后也更能收获成就感。”

朱教授:“小远,要是你能早几年考进这所大学,我不知道她会有多快乐。”

话落,朱教授拍了拍自己额头,早几年考进这所大学,这孩子才多大啊。

李追远笑了笑。

离开朱教授家后,李追远又去上了下午的一二节课。

老习惯,坐最后一排。

结果临上课前,最后一排被人坐满,老师在讲台上上课,后两排的学生在睡觉,阳光透过阶梯教室后窗盖在他们身上,耳畔仿佛能听到青春颓废的淡淡焦脆。

课后,李追远收拾东西回寝室。

经过商店门口时,看见润生在里头搬货,以及刚出院的陆壹已经坐在了柜台后盘起了账。

生活像是一条河,无论往里丢入多少石块,溅出多大水花,到最后,它还会继续它的流淌。

谭文彬在李追远后面一点回到寝室。

“小远哥,你和阿友的奖学金我都一起签字代领了,钱匿名捐给了亮哥在本校设立的贫困生补助项目。”

“嗯。”

寝室里,二人背对背坐在各自书桌前,开始看书。

黄昏时,谭文彬收起书出门,他晚上组织了班级聚餐。

李追远没去。

入夜后,商店关门。

润生回到自己地下室房间,摆供桌,烧纸。

昨晚阴萌“说”了很多话,等快要提到自己时,断了。

他挺期待,阴萌今晚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火盆里,黄纸烧尽。

一缕比昨日小很多的阴风出现,卷起了一点点灰烬,轻轻拍在了墙上。

“昨疲状差,今日无字。”

……

罗工醒了。

林书友通知了大家伙。

李追远赶到这里时,正好和薛亮亮碰到,二人一起进去探望老师。

对自己失踪后的这些事,罗工说他都不记得了。

这是被附身后的正常现象。

不过,有一定概率,能忽然想起一些东西。

谭文彬看着窗外说道:“那边的人来了。”

李追远与薛亮亮离开屋子,上了楼顶天台。

余树带着一辆救护车来到小区内,领着一众人上楼,罗工被搀扶着进入救护车。

谭文彬好奇地问道:“余先生,你这么忙么,怎么好像什么事都需要你出面?”

余树:“罗工身份和事件特殊,你们的身份也特殊,不是我忙,而是你们能遇到和看到的事,都不一般,需要我出面。”

天台上,薛亮亮说他前天晚上第一次接到了白芷兰打来的电话。

李追远:“什么感觉?”

薛亮亮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耳膜差点穿孔。”

李追远:“这得怪彬彬哥。”

薛亮亮:“芷兰把白家镇的事,都告诉我了,我代表我和她,谢谢你,小远。”

李追远:“把你去掉。”

薛亮亮:“对,我们俩之间,说‘谢谢’,太生分了。”

李追远:“她也可以去掉,我的做法,不是她想要的。”

薛亮亮:“我今天起,要休假了,被强制的。”

李追远:“等着你一起回南通呢。”

薛亮亮:“帮我搬家?”

李追远:“想好安顿在哪里了么?金陵,你身边?”

薛亮亮:“以前可以,现在……我团队培训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这个项目应该还会重启,就算暂时不重启,我也将带团队出去,不会固定待在一个地方。”

李追远:“所以,还是南通?”

薛亮亮:“南通,是个好地方啊。”

李追远:“我懂了。”

薛亮亮:“能在你们村子里,安排个地方住么?”

李追远:“不太方便。”

老太太不喜欢白家人,白家娘娘也是发自骨子里畏惧龙王家的人。

而且白芷兰她们的身份,与熊善夫妻不一样,强行住在一个村里,双方都不会舒服。

薛亮亮:“那就在城区?我给她们买套房。”

李追远:“我来买吧,毕竟是在南通,我太爷正准备给我在城区里买套房子,写我的名字。”

薛亮亮:“谢谢你,小远。”

李追远:“她那里还有四个人,不可能整天窝在家里养胎。”

薛亮亮点点头:“主要是她告诉我,她们白家人怀孩子,时间就会很久。”

李追远不置可否。

白家娘娘怀胎确实和正常人不同,但白芷兰肚子里那个之所以这么久了才刚显怀,是因为亮亮哥的特殊。

但这就和俩怨婴不愿意让谭文彬知道自己没投胎一样,白芷兰也不希望给薛亮亮带来压力与愧疚。

薛亮亮:“既然上岸了,那最好找些事做做打发一下时间,你觉得给她开个服装店怎么样?”

李追远:“好主意,开个寿衣店。”

薛亮亮愣了一下,他不是这个意思。

李追远继续道:“其余的东西正好可以从我太爷这里拿货,在城区分销。”

薛亮亮:“嗯……”

李追远:“什么时候走?”

薛亮亮:“下午有三个会,还有两个团队的方案要做审批,夜里可以走。”

李追远:“那就明早。”

薛亮亮:“也……行吧。”

李追远:“夜里就走吧,我想我太爷了。”

薛亮亮:“好!”

李追远转身,准备下楼。

薛亮亮跟了过来,又道:“小远,我打算搞个仪式,弄个车队,以娶亲的方式,把她从江下面接到岸上,弥补一下当年的遗憾。”

“弥补遗憾?亮亮哥,你们不是办过婚礼了么?”

“是办过,但上次是她娶的我。”

……

薛亮亮离开后,李追远用大哥大,给张婶小卖部打过去电话。

接通说了要找谁后,就把电话挂了,等了十分钟,李追远再次拨打过去。

很快,电话被接通,那头传来李三江的声音。

“喂,小远侯啊,有啥事儿?”

“太爷,我想在城区买房子。”

“哪个城区啊?金陵?”

“南通。”

“哦,可以可以,这个现在就买得起,轻轻松松,啥时候买?”

“太爷,我今晚回来。”

“那太爷明天就拿着存折,跟你一起去城里看房子,嘿嘿。”

李三江这话说得,像是在答应曾孙明天带他去镇上买糖吃。

事实上,李三江目前手里的积蓄,也就够买一套南通城里房子的钱,但他觉得无所谓,他一直觉得钱挣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花的,以前没小远侯时,他都是挣多少花多少,很是潇洒。

“太爷,房子买了后,我想先租给亮亮哥住。”

“亮亮?他住南通?”

“他对象是南通人,大部分时候是他对象住那里。”

“亮亮也是自家孩子,住就住呗,要什么房租嘛。”

李三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张婶给自己拿包烟,他拆开后咬了一根,点燃。

凡是在家里住过的孩子,都会被李三江归列为自家的骡子。

再者,亮亮这孩子算是自家小远侯的领路人,现在又跟着一个师傅学手艺。

李三江觉得,对亮亮好点,小远侯以后在工作上也能继续有个照应。

李追远:“房租还是会给的。”

李三江:“嗐,不要,新房子是预备着你以后结婚时再用的,你结婚还早,房子长时间不住人容易坏,正好让他们先住着给你先养养人气。”

与太爷通完电话后,李追远回到学校。

每天,都有个任务要完成。

少年这次先去了家属楼,依旧是人和字条都不在,隔壁邻居说,上午还看见翟老在院子里浇花。

李追远又去了老图书馆,学长师弟说翟老接到个电话,刚离开。

少年满意地回寝室。

……

罗工被安排进了一家疗养院,接受了一系列检查。

大部分检查,都是普通人所熟悉的,但也有一些检查,是罗工也看不懂的。

比如拍X光时,旁边居然摆着一排八卦镜;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里,有人穿着道袍。

检查结束后,罗工来到房间。

这里有个独家小院,面积不大,收拾得却很精致。

罗工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他刚刚询问了相关人员,自己妻子与女儿是否知道自己被找到了,对方的回复让罗工很宽慰:得益于消息保密,妻女们还不知道自己失踪过。

第一个来探望的人,比预想中要早很多。

罗工起身,打开门,翟老提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

“翟老你这是……”

翟老指了指自己心脏:“他们怕我这里忙出问题,才破例把你回来的事告诉了我,倚老卖老了一下,忍不住想过来看看你。”

“翟老,我很好。”

“嗯,我踏实了。”

二人进入院里坐下,翟老简单聊了一下罗工失踪后的各项工作情况。

“幸亏有亮亮在,要不然你人一不见,很多工作都得瘫痪,我就是想分担一下,也不知具体从何下手,有心无力。

廷锐,你有一个好学生啊。”

罗工:“不,我有两个好学生。”

翟老:“休养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罗工:“我已经向上面汇报过了,上面也给了我明确答复,无论发生什么,这项目都必须推行下去,越是遭遇困难与险阻,反而越是坚定了决心与信念。”

翟老点了点头。

又简单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院子里的灯开启,将二人的影子重叠。

翟老:“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走了。”

罗工起身欲相送,可刚站起来,他就捂着额头,身形一个踉跄。

“廷锐,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我只是好像想到了什么东西……”罗廷锐面露思索,“它说过,它说过一句话,它说它要出去找他,它要他来,它要他来替死殉葬。”

疗养院里的电路似乎出了问题,院子里的那盏灯一阵闪烁后,熄灭。

月光下,二人的影子,各自朝一边淡淡拉长。

翟老:“廷锐,我刚刚没听清楚,你能再说一遍么?”

罗工:“我刚刚,说什么了吗?我,我不记得了。”

……

入夜。

寝室熄灯,宿管阿姨开始锁门。

众人在黄色小皮卡上早已就位,薛亮亮背着一个包过来,歉然道:

“抱歉,我来晚了。”

上车后,皮卡驶出学校,向南通进发。

后半夜,驶入南通地界。

刚过界碑,李追远就将无字书拿出来,翻到第二页。

漆黑的墨色,变淡了,看起来像炭笔轻轻涂抹,粗略地显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轮廓。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先入为主的话,站着的肯定是《邪书》,跪着的则是在承受酷刑的叶兑。

若不先入为主,其实根本无法从这两道模糊身影上,分辨出男女。

车子行驶到江边。

众人都下了车。

薛亮亮开始脱衣服,阿友将衣服接过来装入袋中。

以往薛亮亮都会将衣服折叠好,在江边找块石头压着。

今晚不需要了,明天众人会带着新郎服过来让他换上。

江风习习,带来阵阵凉意。

薛亮亮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显得很轻松闲适。

或许,支撑他如今能胜任如此沉重工作的身体底子,就是在这里锻炼出来的,无论寒暑,日复一日。

谭文彬清了清嗓子,学着播音腔开口道:

“观众朋友们,即将登场的是我国知名跳水运动员薛亮亮……这是这名安徽籍老将最后一届参加这项赛事,我们衷心祝福他能不留遗憾,退役生活幸福美满!”

薛亮亮看着谭文彬。

谭文彬耸了耸肩。

“彬彬。”

“哎,亮哥,我只是活跃一下氛围。”

“明天你做司仪。”

“这是我的荣幸。”

薛亮亮闭上眼,调整呼吸,等眼睛再次睁开时,目露坚定,助跑、借力、弹跳,如一条银鱼入水。

“噗通!”

水花压得几乎完美。

薛亮亮完成了自己过往人生阶段里的……最后一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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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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