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4.第1236章 战守之策(两更合一更)

第1236章 战守之策(两更合一更)

元丰五年。

汴京依旧还是老样子,闹到半夜直到快天亮时,方歇了一会。

今岁的年节,虽说少了党项,契丹两方使团前来朝贺,但汴京百姓依旧是过得热热闹闹的。

如今市井百姓们谈论最多的便是收复凉州后,涨上了天的熙河交易所的股票,打通了河西走廊后,大宋的贝吉布便可直销西域。熙河路交引所也直接开在了凉州。

盐钞和盐和贝吉布两样绑定后币值一路上涨。

因盐钞,交子和股票的上涨,令汴京百姓们都是过了一个好年。

过年时无论是秦州,熙州,永兴府的纺织厂都没有停工,都在赶着织造贝吉布。汴京孩童大人过年时换上的新裳,也开始陆续用上了贝吉布的料子。

贝吉布的流行,又进一步稳定住了盐钞和交子的币值,现在京中百姓交易现钱居半,盐钞和交子亦居半。而在缺乏现钱的陕西,熙河等处,盐钞和交子使用得更多。

章越起了个早,摆放早饭的桌案上,早摆好了邸报及各色小报。

邸报是朝廷出的,而各式小报是民间所出。

原先小报所载都是宫内八卦,官员见闻,为了博人眼球,小报内容都是以第一人称来表达,甚至还有当事者神情和心里活动等等。

作为史馆相公,又在民间极得人心,章越常常从民间小报上读到自己。每当看到那些民间自媒体,模仿自己与天子,太后及官员们说话的口吻,章越都是看得津津有味。

别看自己在朝中办事,事事受约束,但在小报写手口中简直是孔明般的存在。譬如之前官家请自己出山任相,章越从小报上读来就有七八个版本。

虽说内容都是瞎几把乱写,但那等丞相这么办,定有深意的内容读得真是令人有等爽感。

汴京民间社戏发达,各种民间故事的演绎,戏本等等,譬如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其实都不是明朝完成的,他们很多故事的桥段都是采之宋元时候的话本,最后到了明朝时才由作者合在一起编撰而成的。

章越心想,自己的故事一定会根据小报的改编,出现在后世的戏剧上。

当然这些年随着汴京经济之事发达,小报更是多了不少盐钞交子和股票,贝吉布的内容,成了财经读物,这也是章越了解汴京民情的一个方式。

不过小报不少内容都是荒诞不经的,甚至有人借小报来诬陷政敌或凭一己偏好爱憎来写的。

有不少官员劝章越禁之,但他倒没有这么办。只要不批评朝政,或者指责自己的施政,章越对此一贯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家中的女使端来各色蜜饯,水果盘,酸咸小吃和肉铺等,章越端了一碗熬得浓稠正好的粥细嚼慢咽。吃着稀饭看着邸报和小报,令章越想起清水衙门里小吏的生活。这也是穿越前体制外的自己很羡慕的一等生活。

汴京百姓也是这般,三餐四季温饱,有笔余钱备不时之需,上知有官家和宰相,明日醒来,朝政继续沿着原先的方向,没有五代时军阀动乱,外夷入侵,太平日子可期。

每年都能从股票中获得分红,无论是勤劳可俭的百姓,还是野心勃勃的投机商人,都能在汴京这座城看到希望获得未来。

出行时有车马可乘,勾栏听曲,大相国寺赏灯,瓦舍看百艺,御街逛吃食

百姓们人人追求生活,并热爱生活,若没有可能与党项和契丹的战事,这般就更好了。

不久章丞和郭宣也读完早课来吃早饭了,他们都要参加今年的进士科考试。

章丞虽说官家赐予进士出身,但章越给他定的规矩与他兄长章亘一般,没有考个进士出身便不许出来做官。至于郭宣眼下在太学中舍,太学只有上舍才有免解免省试的资格。

不过郭宣却争气地通过了开封府解试与章三衙内一起参加今年的进士科考试。

章丞没有兄长的上进心,属于被人催一下方才努力一下的那等,从小到大功课一贯马虎,这令续望夫成龙之后,又望子成龙的十七娘很是焦急。

后来十七娘见郭宣身上好学不倦的美德,于是心生一计,便让郭宣给章丞陪读。章丞本也不想努力,可见到郭宣那么努力,顿时自惭形秽只好去用功。

章越看了十七娘这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了郭宣伴读下,二人不免你追我赶,实在是令章越想起了自己当年与师兄一起在山间读书的日子,也是争着岁月只怕书读得太少。

当年兄弟二人就是这么你追我我追你的。

章丞虽学习时常摸鱼,也不够努力上进,但对于郭宣和章丞二人的品性,章越自觉得十分满意。再看二人文章,比之前确实进步了不少,章越喜道:“家勤则兴,人勤则健。既勤且健,家族便可兴旺。你们文章确有长进,我既欣喜也替师兄欣喜。”

“你们二人切记,无论是学问,还是以后办事都一样,以勤勉之。”

郭宣知道章越是将他当作自家子侄一般教养,当即起身称谢。

对于章越,郭宣心底自是有天大的光环存在,心中仰慕非常,句句字字都记在心底。

章越说得也是实话,似郭林,郭宣这般勤奋好学,又节俭朴厚的读书人,迟早是会出头兴旺家族。看到郭师兄有这样的好儿子,章越也是替他感到高兴。

……

都亭驿。

辽国使馆。

此刻辽国林牙萧德让与辽国使臣团队正驻在此处。

宋辽对待彼此使团都是一个模式,除了官方接见,不允许彼此使节私下外出,以防止你秘密探听消息。

萧德让上一次便是在凉州大捷时,私下外出探听得几个书生言‘中兴之志’,才知道了宋朝有收服汉唐故土的野心。

这都亭驿也有历史,当初朱温欲杀李克用,就在对方下榻的都亭驿(当时称上源驿)放了一把火。李克用死里逃生,最后两边结下了梁子,彼此攻杀几十年。

除了都亭驿外,这一次党项也迟于辽国一步派出国使前来大宋。

虽说是两边不是一同来的,做得好像是各有目的,其实大宋也心知肚明,就是两国同时施压的意思。除了辽国和党项使者,此刻同文馆里有青唐部的使节,怀远驿里也有阿里骨的使节。

章越留他们在此也别有用意。

在所有驿馆之中,招待辽国的都亭驿馆规格最高。辽国来得也频繁,每年祝贺两国国主正旦,生辰,冬至这都是常例。

如今蔡京和陈瓘分别作为接伴使,分别前来都亭驿和都亭西驿与这一次前来的辽国和党项使者面议,然后向刚刚抵至中书西厅的章越禀告。

蔡京对章越道:“丞相辽使言,党项自丧地之后,颇自不安,多番求助于大辽。而辽国国主耶律洪基也怀疑大宋亦有收复幽燕之志。’”

“下官当时答之,‘辽国此乃因故生事,凉州之地乃归义军节度使曹仲寿求助于我故才取之,此事其实根本无需深较,两国自相安无事。’”

“辽使又言,‘今日辽国与党项已有婚姻之亲,两家如同一家,如此为夏国告会,务要讨回凉州,还去所夺疆土。’”

“下官答之,党项与辽国虽有婚姻之亲,但于本朝则有臣子之分。自李继迁以后,建国赐姓,都是恩出本朝。党项之疆土,也是本朝郡县之地。退还城寨?本是吾土,又何来退还之说。”

章越对蔡京的答复很满意道:“你这么说,甚合国体。”

章越对蔡京问道:“若不答允辽使,你看如何?”

蔡京道:“辽人此番来是与预先作条款,若真的要打起来,需等到入秋之后。”

接着陈瓘禀道:“党项使者则道,东朝侵夺土地,夺之凉州,并于要害侧近之处修筑城寨,此有害于两家和好。请求追还兵马,毁弃城寨,尽还所侵领土,否则当兴兵讨回。”

“下官再问其他,党项使者便不答之,不议款项,不知是否以辽使态度马首是瞻?”

章越道:“党项使者态度如何?是否真有坚决之意?”

陈瓘道:“下官以为党项此等言语,从熙宁年起早已三番五次言之,但此次契丹与党项共派泛使,则不可轻视。如方才蔡学士言,春夏之际料不会兴兵,但确有防秋之任。”

蔡京在王珪,章越之间左右逢源,如今已官至直学士院。

章越道:“此番契丹党项两国齐来,契丹之态度,确与当年萧禧来争地界不同。”

“你们二人先不要声张,我禀过天子再议。”

蔡京和陈瓘二人走后,章越起身去见天子。

此刻王珪与蔡确,李清臣和知谏院范纯仁等数名官员正在中书东厅议事。李清臣这一次出任开春省试的知贡举。

范纯仁道:“丞相,我所以当初反对变法,唯恐陛下与王安石如一人;如今反对与辽国,党项交兵,亦如是也。”

“这些年史馆相公进筑城寨,虽为困敌之计,然搬运财植、刍粮,不免差保甲,雇脚乘,那一项不要花钱。朝廷财力因此多费,眼下当休息百姓、爱养公私事力,方为上策。”

“本朝与辽国交好八十年,两家百姓不闻兵事久矣,为了一座凉州城,一个耶律乙辛,失此盟好值得吗?”

王珪听范纯仁之言,只是笑而不语。范纯仁见王珪不说话焦急地道:“此非我一人言语,而是诸多大臣之见。”

“我听说昭文相公乃君子也,虽列朝多不言语,但亦不腹诽。只是不知冯相公见贬后,当朝还有何人?”

蔡确听了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范纯仁看了一眼蔡确,非常耿直地道:“下官是说,自冯相公去后,如今两府之中,无一人敢与章相公异论者。”

此话一出,蔡确顿时脸色沉了下来,连王珪也是不悦。

不过众人都知道范纯仁是忠直之士,作为范仲淹次子,他一贯是有什么说什么,这些年王安石,富弼,欧阳修,薛向,王珪等哪个当朝大臣没有被他批评过。甚至连两任皇帝英宗和当今天子,也被他骂过。

官家受不了他,让他知地方。

范纯仁每任地方都是以民为本,为庆州知州时,看见百姓饥荒,就开了常平仓赈济。旁人劝他不可,他说天子怪罪下来我担着。

官家知道了派人来查他,当地百姓怕他被抓,昼夜不停地将粮食送还回去,将账目给平了。

任齐州又是宽刑律,爱民惜民,地方大治。最后范纯仁政绩太好又被朝廷召了回去。

王珪有手段拿捏天下的官员,但对于这样廉直的官员却无从拿捏,只好陪着笑脸道:“范公所言极是,你先回去吧!”

范纯仁起身告辞,王珪亦起身将范纯仁送了出去,中书官吏对范纯仁也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一点也不敢怠慢。

王珪身为宰相送官员出门还是太过尊重,不过他自寻台阶对左右道:“吾此乃尊文正公是也。”

众人重新入座,李清臣道:“近来大臣们确实议论纷纷,史馆相公多年以来张皇边事,是为自固之计。之前与青唐,党项尚可为之,若辽国党项齐来如何是好?”

“自固之计?”王珪摇头道,“咱们为官之人,没有陛下的信任,哪个能办成事的。自固又如何了?”

“只要能胜了便是对的。”

李清臣道:“可是契丹兵强马壮,当年太宗,真宗皇帝都胜不得,如今又如何胜得?何况又添一党项,我是怕史馆相公一意孤行。”

蔡确道:“取得凉州确是史馆相公极得意政柄,今要退出凉州以夺换疆界,他也断然不肯。陛下也不愿意。”

李清臣道:“陛下虽不愿意,我等又何尝愿意,但形势逼人。若辽与党项联兵而来,又岂能拒之?如何能拿着整个天下和社稷安危,陪着冒险。”

“我看陛下心底必有另一番顾虑。”

……

集英殿内,官家左右踱步听人禀告章越来了这才容色稍缓。

“党项契丹是何意思?”官家问道。

章越道:“如之前所言一般,便是退还其地,从言语紧慢而言,料想若不答允,会兴兵南下。”

官家道:“朕看党项去凉州后,不如原先多矣。”

章越道:“如今朝中见边报,多云西人已困弱,其云兵马退去,则必曰此报事实。若云西人点集兵马,则朝中多云此是乱报。”

“臣以为西人虽不如从前,但也不至于此。”

章越之言戳中了官家心思,现在边界局势不好,下面的官员和内侍为了讨好官家,多极力说一些贬低党项的话。

章越见官家神色道:“若臣所料不错,辽国与党项定在深秋联兵南下。”

“如之奈何?”

章越道:“陛下,当先下手为强,党项之前愿议和,现在又不愿议和,咱们便先打他。臣建议可以从河东、鄜延、泾原三面进筑。”

“三路之中最要紧是泾原路,陛下可以沈括会熙,秦,泾三路兵马,再往北前筑三寨,惹党项来攻!”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没有答允,显得为难。

官家道:“大臣们都说辽国之议不可不从,以眼下国力要力胜契丹党项实在艰难。朕虽不惧契丹,但不愿在灭了党项前添此麻烦,两面受敌。”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辽国早已知悉,其使者已问宋既已取凉州,是否又有收复幽燕之意,此二者皆汉唐故土。既是早晚是要与辽人相争,那么陛下就不能在意眼前一时的得失输赢,而放眼更长远的胜负。纵使眼下不敌辽人也无妨,只要两边相互有胜有负,本朝上下能够因此而振作。”

“依着上下一心,忍辱发奋,必能自强。最怕的是打还没打,咱们便认输了。”

官家点点头道:“御辽御夏之事全在于卿了。”

章越道:“陛下,臣早有安排,苏轼已是出发往高丽,只要能联络上契丹女真便可,其余如何不问。”

“凉州,兰州新建番汉马军十指挥,一指挥以五百人为额。”

“另在河北河东陕西各经略使必择精明强干之帅臣……”

官家突然问道:“卿以为章惇如何?”

章越一愣官家此言并非无的放矢,这一次冯京去位,薛向过世,中书和枢密都是缺人。

官家让章惇回朝来出任参政的心意,他早已猜到,这一次是在试探自己的意思。

官家道:“当初当初主张新法的朝臣中似王安石、章惇、曾布等人确为一片公心,而似吕惠卿,邓绾之流则为了私心,此乃朝野共论。”

章越道:“章惇办事确实出自公心,不过朝臣多言语他接人少礼,与同僚相处喜以言语伤人。”

官家听了微微一笑,章惇的性格他当然清楚。正是因为章惇耿直,他才喜欢或觉得这样臣子才好拿捏。

他喜欢通过大臣们相互评价来了解大臣们的为人。

章越想了想道:“章惇,若论其资性,则所得者在于果敢,所失者在于专恣。臣以为章惇之才可以济险,不可使之履平;可使自用,不可使之用众。”

“为何不可使之用众?”官家问道。

章越道:“可使自用者,若使惇自任一职,则一职必举,如使之知军器监,则军器监大治,若陛下使之到地方为帅,则亦足胜任方面之任。”

“但不可使用众者之意,二府宰执当用君子,章惇不能收人之长,而专己自任,赞同者用之,不赞同者去之。如此所用都是苟合之人,则小人进,君子远矣。”

官家微微点头。

1245.第1237章 强势宰相

第1237章 强势宰相

集英殿里,章越与官家相互拉扯了一番。

上位者都有自己的识人之术,其中有一条就是问对方对别人的评价。

这世上自己评价自己,一般不是你自己,因为有自知之明的人很少;别人评价的你自己,也不是你自己,因为识人也不容易;但自己对别人评价,往往就是你自己。

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别人往往是看你怎么评价的他人,特别是与你有矛盾的人。

章惇此人性子高傲,为宰相后更是目中无人,在私宅会见官员们都是穿着道服,官员们对他意见颇大。对待官员也是这般,一句话说得不合他的意,便大声呵斥从不给留人情面。

为官当然无碍,办事效率颇高,但为宰相便不好了,性格容易得罪人,也不能够团结官场上的大多数人。

章惇爱憎分明,自是魅力点满满,乃网文男主的标配。可历史上他对元祐之臣的镇压,确实过分了。

作为一个领导,很要紧就是一个团结人的能力。上面的人也不喜欢看到你肆意打压别人,破坏了朝中的团结。

官家心想,章越这话说得倒是没毛病。

章越与冯京在庙堂上争个面红耳赤,但私下里章越见到冯京却恭敬有加,有时候二人朝堂上了吵得都’红温‘了,下朝后章越都会主动找冯京主动道歉,冯公今日实在是多有得罪,言语实是冲动了。

冯京也会道,你我纯为国事嘛。

这事官家知道,朝中的人也知道。

当年冯京与王安石也是如此。只是主动放下身段是冯京。以往王安石告疾时,冯京数度探望。

对于不合于己的官员章越也能起用,譬如吕惠卿,孙路,范育等。这些官家都是知道的。

官家道:“就让章惇知定州兼定州路安抚使!”

定州路是河北四安抚使路之一,也是面对辽国的前线,按照章越所言,章惇可以胜任方面之任,却不可为宰相的言语,倒也是听进去了。

君臣之间可谓有商有量。

历史上的官家到了元丰中后期日益刚愎自用,甚至连王珪,蔡确二位宰相因为小错对他们罚铜。每次受罚就去宫门谢罪。

宰相受罚金并去宫门谢罪,是极丢人的。

王安石当年为小臣时都不肯,王珪蔡确倒是肯了。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元丰五年王珪蔡确为了固位,不许司马光等人回朝,最后发动了永乐城之战。天子因此记恨他们也是有道理的。

相反章越先后有兰州,凉州之捷。

且不说相位稳不稳如泰山吧,人一般在顺境时,都容易变得宽容,允许别人对自己一点小冒犯。

逆境时,就变得多疑敏感,一点小事就炸毛。

不说人是这般,任何组织和国家也是如此。

但章越还是不高兴,明知我不喜欢章惇,你还敢给老子提,必须给官家点颜色看看。

对皇帝发火也是有技巧的和分寸的。

章越道:“陛下,这些年臣尸位素餐于此,每皆思引去以避贤路……”

官家闻言有些尴尬,啥叫尸位素餐。

章越这叫尸位素餐,且不说军事上的胜利,疆土的扩张。

从盐钞、贝吉布,交引所等哪个不是章越大力提倡,并在大宋境内推广的。只是大家习惯于他在商业上的便利,比起军事上那显而易见的成就相比,不那么明显而已。

免役法的更改后,从上到下都是称便,也令不少旧党官员改观,谈及新法不再抱有一片批评声。

官家道:“后人议论孔明有‘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之后,不见其比’。”

“卿劳苦功高,不亚于孔明匡扶汉室,何出此言?”

章越心道,官家你知道就好。章越继续道:“陛下,臣有二事不得不说。市易法朝廷千五百万本钱得息钱九百万,但失陷者乃七百八十万,令市井商贩破家者数万户,此乃熙宁之一大弊政,至今不废。”

“另外臣要弹劾吴居厚。”

“吴居厚行铁治之法于京东,此人实乃掊克之臣,横行至今与陛下放纵求财不无关系。”

官家心觉为难,这吴居厚是他的宠臣。

吴居厚在章惇开梅山时表现出色,将闲田分给新附之梅山山民,而被章惇保举。开梅山乃章惇仕途中的亮点,也是熙宁新政的政绩,虽不如章越开熙河,但也是可圈可点。

吴居厚因此升为殿中丞。

后吴居厚为地方知县时又对役法细节进行修改升级,升司农寺主簿,

官家亲自对吴居厚召对,并赐予朱衣,银鱼。

吴居厚每一次升官都是在对新法推动有所建树上。

元丰三年,吴居厚任京东转运判官,在官家授意下进行变法试点。

首先是盐法,官府直接从灶户手中直接买盐,再卖给商家从中取利,说白了官府压低灶户的进价,再拉高卖给商户的出价,从中赚取差价,称之盐息钱。

吴居厚一年赚取盐息钱二十四万之数。

官家本不相信吴居厚能赚这些多,后来一看是真方才相信,甚至还打算在河北也实行榷盐,后因章越反对不了了之。

吴居厚从榷盐看到暴利,然后又命官府垄断铁制贸易,垄断百姓的农具。

打出的农具,仿佛并强令农户四口买一,五口买二。

吴居厚还通过免除税役的方式,推广保马法,也是极为扰民。

吴居厚在京东所作所为,以至于民怨极大,连同为新党的章惇,蔡蹈,沈括都批评吴居厚之所为,言京东百姓恨不得食其肉。

其中作为吴居厚的举主,章惇也看不下去了明言‘京东铁马,福建茶盐,一日不改便有一日之害’。

因民愤极大,历史上的吴居厚也是喜提新党被贬官第一地方大员的荣誉。

吴居厚一直被弹劾却官位却平步青云,就是因为官家保着。其保着缘故就是吴居厚能搞钱。

历史上的官家为了雪永乐城之战之耻,后期启用了更多似吴居厚,王子京这样的掊克之臣。

所谓的掊克之臣,他们的思路都是如熙宁变法一致,继承了朝廷财政扩大的趋势,对盐,铁,茶等进行国家垄断,增加财税收入。

而垄断的过程之中,地方官府又出现了层层加码,甚至从盐,铁,茶等原先官榷范围不断扩大。如市易法一般,市井商贩不向市易司借钱,你就无法在京师里摆摊,不然就被扫地出局。

官榷的行为又扩大到各行各业。尽管这一事实是市易司极力否认的。但市易司是以收息多少作为赏罚和政绩高下等级的标准考核官吏和牙人。你说市易司没有这做法,你信吗?

曾布就是因此事在三司使任上被吕惠卿贬出京,从此无人敢再提此事。

所以你现在要废除市易法,那么就证明王安石,吕惠卿是错的,曾布是对的。也就说明官家是错的。

苏轼从江宁回京见章越时说,王安石二次任相,尽管有修改新法之心,但吕惠卿为了固位,这才使他不能主张。

但吕惠卿后面是谁?

那是官家啊!

所以现在吴居厚敢这么大胆子,在朝廷眼皮子如此作为,也是官家默许纵,甚至暗中授意之故。章越现在不仅反对市易法,同时也弹劾吴居厚来批评官家在那边乱搞一气。

官家心道,这吴居厚是章惇一手保举上来的,你章越弹劾他,也就是弹劾后面的章惇,此莫非出自私心?

官家道:“章卿在熙河路不也是官府从民间收购棉花,让再纺织户去交引所用盐钞购买吗?如此说来卿也是掊克之臣。”

章越道:“当年先主收川蜀后,诸葛孔明将蜀锦官营,从民间买蜀锦,再卖给商户,再发直百钱与蜀锦挂钩,臣此法乃效仿孔明。”

“今日无论是天下的食盐,还是贝吉布皆要通过盐钞而买,此二者为异曲同工。”

“臣以为无论是官营还是商营,其实并无对错上下之分,但官营必须去除求利掊克之心,关乎民生大计的,要以百姓福祉为绳。”

“同时商营有优劣之分,官营也有上下之别。”

“商营办得不好的,朝廷一句话即是罚了。但官营官办为何不罚?若不一视同仁,弊则无穷。吴居厚此人办得民怨沸腾,京东治下盐价爱加则加,铁具民不买则强卖,陛下对于他一再纵容,此等官员若不理会,以后天下官员人人都效法如此了。”

官家被章越一通数落,最后只好道:“既是如此,免去吴居厚京东转运使之职,改任他职。”

章越道:“陛下此太轻了,当追贬三官!”

官家闻章越之言眉头一皱,吴居厚是他授意如此作为的,现在章越贬了吴居厚不是打了他的脸吗?

官家道:“朝廷现在四处用钱,富国方能强兵,兵马的见管钱粮马料,若不积蓄数年之支,如何筹谋大事?边防大计,仓廪充实,哪一样不要钱财。”

“卿所言吴居厚掊克,朕也知道。但朝廷不倾天下之力,竭四方财用,并此一役,除去心腹之患,否则祖宗之耻,无日可雪。四方百姓税赋,无日可宽。似吕惠卿,吴居厚这等大臣,何尝不是背负着天下骂名,替朕在办事呢?”

章越心底冷笑,果真皇帝什么都一清二楚,为了钱财故意放纵是吧。

章越道:“陛下,辽夏之患非数年内可除,一旦强行压抑,天下人心思变,此祸岂能消乎?”

“之前的努力,也功亏一篑了。”

“吴居厚不除,百姓不安,社稷不宁,臣请陛下痛下决心,便是马谡也要斩了,又何况不是马谡!”

官家问道:“既是如此,卿可否只贬吴居厚,市易法暂不变?”

章越道:“陛下,市易法可不变,不过判市易司之人,臣举吴安持出任。另臣请陛下再用曾布!”

官家皱眉章越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章越道:“曾布可不回京,但应升任高阳关路安抚使与章惇一左一右,同镇河北!”

官家最后向章越让步道:“既卿三番五次地推举曾布,便如卿所议。”

但见君臣二人自顾自地就将军国大事及官员人选任命定下,全然没有想到另一位宰相王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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