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贵圈真乱

“这件事着实有些难办啊。其实有些事,你们应该看得更清楚一点。俄国女皇刚刚政变继位,地位不是很稳固,她需要一场战争、并且是胜利的战争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而且,现在对瑞典指挥作战的拉西元帅,又是被废黜的小沙皇的母亲、前摄政王任命的。这时候结束战争,对那些渴望军功的、且又是被前摄政王提拔的将军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的。”

“俄国肯定是要继续打下去。你指望我调停,是没有用的。”

“天朝虽然强大,可手也伸不到北欧。与其指望我调停,不如认真考虑如何才能体面的投降,得到一个体面一点的结果,尽可能将瑞典的损失降到最低。”

刘钰也没绕圈子,直接指出了这件事没得调停,他也不可能出面调停。

政变上台的人地位还不够稳固,这时候把前线大胜的军队召回,纯粹是没事找事。尤其是前线的将领还是政变前的旧一派的人任命的情况下。

而且瑞典亲法、和中国又有极深的贸易合作。

政变又是中法两国的大使参与主持的,这件事举世皆知。也正因如此,瑞典事件,反倒让伊丽莎白必须站稳立场,不可能接受调停。

这个角度,是从大顺或者说中国几千年的宫廷斗争中的经验出发的。

瑞典大使考虑之后,也觉得确实如此,问题是俄国的胃口到底有多大?或者俄国是否接受投降呢?

其实现在这个局面,还算是不错了。

历史上,拉谢塔迪侯爵老早就拉上了瑞典大使,政变之前就许诺,说凭自己和伊丽莎白的关系、以及法国调停做后盾,只要瑞典支持伊丽莎白上台,伊丽莎白就会退还所有彼得堡以北的土地。

这也确实幼稚的可以,法国或者他拉谢塔迪侯爵到底多有魅力,才能觉得此事有可能?

俄国人吃下去的东西,指望他们吐出来?

好在这一次瑞典人没机会参加这场政变,也没有提前得到什么许诺,反倒是有了更大的回寰余地。

否则,就算这是谣言,伊丽莎白为了洗清这个谣言,也绝对会对瑞典极为苛刻,以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出卖俄国利益为政变上台的人。

瑞典大使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很难找到解决的突破口,怎么才能体面的投降?

“侯爵大人觉得,我们应该提供怎样的条件?或者说,我们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刘钰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

“俄国不可能占领瑞典,这样做必然会引发大北方地区的反俄同盟。”

“所以,俄国所求的结果,无非两个。”

“割走全部的芬兰。”

“或者,换一个亲俄的、至少表面上亲俄的继承人,以类似于朝贡国的方式,解决北方的困境。把边境线往芬兰那边推一段距离,以拱卫彼得堡的安全。”

“你要考虑到,现在的王储,是女皇的外甥、彼得大帝的外孙。女皇自己如果不生育的话,为了稳固彼得血脉的统治,很有可能会让她的外甥回来做俄罗斯的继承人。”

“我觉得,你们应该尽可能争取换一个女皇能接受的继承人,作为俄国不割走全部芬兰的交换。”

“就算法国能帮忙调停,你们也得能拿出一个女皇能接受的方案,对吧?”

这倒的确是个瑞典大使一时间没想到的东西。

是啊,女皇已经三十二了,而且基本上不可能结婚了,未婚夫在结婚前就死了,女皇虽然情人不少,但基本上不太可能再生一个了。

刘钰说的这个俄国最可能的“太子”,就是后来的彼得三世,但现在他是瑞典王储。

这年月,欧洲各国的王室基本上都是亲戚。

看族谱数继承权的话,经常会出现奇葩透顶的各种组合。而且关键但凡往上追祖先,都能找到“合法性”。

比如叶卡捷琳娜二世这个德国人,非说自己有留里克家族血统、是顺天承运的、俄罗斯理所当然的统治者。

真要论起来,这留里克血统可能要从她妈的奥尔登堡王朝那一支,追溯到抗击过利沃尼亚骑士团、去哈拉和林见过贵由大汗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爹那一辈了。和郭靖、托雷都是一辈人。

这堪比天命不绝炎汉,匈奴人刘渊非说自己有炎汉血统建国伪汉了。

关键欧洲又没有科举制,血统制度尚未摧毁,大家真的认这东西。

放到瑞典这边,也就出现了诸多的奇葩情况。

瑞典其实根本不需要有国王,议会的权势已经够大了,可偏偏头顶上没国王大家都不习惯,不得劲。

当初馒头送瑞典战俘回哥德堡的时候,就搜集过瑞典的情况。

瑞典议会推女王上台的原因,也是女王答应议会更多的权力,实际上已经基本算是虚君了。

女王的爹,宣布要建立绝对君主制,君权神授。

议会则表示,如果女王放弃绝对君主制,我们就支持你。

而当时和女王争位子的,是女王的亲姐姐的儿子,也就是女王的外甥。

按照男性继承优先的原则,她外甥的儿子比她的顺位靠前……虽然刘钰也不是很理解这继承法是怎么算的,想着前国王是女王的哥哥,这继承顺位难道不该是妹妹高于外甥吗?但按照瑞典的继承法,则是外姓的外甥高于妹妹,就是这样。

为了登上王位,女王答应了议会的要求,最终上位成功。议会执掌大权,女王虽然封了一大堆贵族想要对抗,但还是失败了。

而女王亲姐姐的儿子,当不了瑞典王,无奈之下娶了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一世的大女儿,也就是现在伊丽莎白女皇的姐姐,生出来的就是那个腓特烈的脑残粉彼得三世。

瑞典女王和她老公没生出来娃,而且虽然她把王位让给老公了,但瑞典一直有传言说是女王的老公把前瑞典王打黑枪打死的,所以女王的老公那一支是没有继承权的。

故而彼得三世按照继承顺位,是瑞典王储的第一继承人。

彼得三世的爹,得管瑞典女王叫小姨。从血缘这边算起来,也就这么个男苗了

现在伊丽莎白政变成功,现年三十多了,基本上不太可能再结婚生娃了。那继承人人选,多半可能就能这位彼得三世了。

瑞典议会当年制定过法律,不可能和俄罗斯达成联邦共主。

所以彼得三世一旦被伊丽莎白选为继承人,那么彼得三世就算是自动放弃了瑞典王位继承者的身份。

是当瑞典王?

还是俄罗斯的沙皇?

二选一,一般来说正常点的人都知道该选啥。

至于伊丽莎白要立彼得三世,基本上板上钉钉了——哪怕女皇琢磨着自己再结婚生一个,在生出来之前也必须得先立彼得三世当太子。

因为被她废掉的小沙皇伊凡六世,又没死,只是被抓起来了。

她又为了彰显自己“仁义治国”,不可能连小孩都杀,只能藏起来养着。

这就很有隐患,万一有人再政变回来呢?

而且,英国、奥地利,都是支持伊凡六世的。只要小伊凡没死,她这个位子就很危险。

小伊凡就算死了,也不能说死了,因为伊丽莎白继位不稳,上来就杀襁褓中的婴儿,形象实在太差,也和她上台之前许诺的不杀政敌的仁慈人设相悖。

所以抓紧时间立太子,这几乎就是登基之后的第一件大事。

不立太子,废掉的小沙皇始终就有继承权,很多人都在盯着呢。

彼得三世不能做瑞典王储,瑞典想要体面地和平,要再找一个伊丽莎白可以接受的、和俄国关系走得近的人做瑞典王储,就得继续从一堆老远老远的亲戚里找了。

瑞典大使也明白,刘钰这么想是正确的。

要么,俄国吃了芬兰,彻底拿到足够安全的土地来拱卫圣彼得堡。

要么,瑞典转为亲俄,扶植一个伊丽莎白女皇能接受、而且和俄国关系有些密切的王储。

瑞典大使如数家珍地将有继承权的人梳理了一遍,按照刘钰的“指点”,心里大概也算是有数了。

既然说要动之以情,还要看上去像是亲俄派的、还要和俄国女皇有点关系,那就只有一个了。

瑞典大使根本不相信刘钰对瑞典问题无力调停,他很怀疑刘钰是不是悄悄和女皇商量过,实际上女皇这边是借刘钰的口,说出这个可以接受的方案。

要按这个标准能选的,也就是现在彼得三世的教父、堂叔、监护人、彼得三世他爹的世袭领地的摄政大公,阿道夫。

这个人有三重身份。

首先,他是彼得三世的监护人,堂叔,而且彼得三世的教育完全都是他负责的。如果彼得三世成为沙皇继承人,那么这个监护人做瑞典王储,应该算是和俄国关系很近的了。

其次,伊丽莎白公主当年有过婚约,只是快结婚的时候,未婚夫死了。她的未婚夫,就是阿道夫的亲大哥。27年的时候,死了。

历史上叶卡捷琳娜二世能被选为彼得三世的太子妃,也有部分原因出于她母亲,是这个阿道夫的亲妹妹、伊丽莎白女皇未婚夫的亲妹妹。

伊丽莎白女皇一辈子没结婚,虽然私生活比较浪,但对青春时代的未婚夫一直念念不忘,看到未婚夫的亲侄女,感情上自然倾向一些。彼得三世和叶卡捷琳娜二世,是三代以内的表兄妹,彼得三世的爷爷,和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姥爷,是同一个人,标准的宝黛关系。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这个阿道夫,从血统上看,是有继承权的。

阿道夫的母亲,是瑞典女王的爷爷的妹妹的孙女,这已经是拐了十几道弯了,可按照继承法,又确确实实算是比较近的继承人了。

关键是这几辈竟是些独苗,要不然也不至于能轮到彼得三世做王储。三代之内找不到人,那就照着爷爷辈的亲戚去找。

这年月,头顶上没有个国王,很多人是浑身难受的。

但问题是女王的爷爷卡尔十世的王位,是克里斯蒂娜女王让的,也就是传说中那个笛卡尔写了个心形方程表白的那位。克里斯蒂娜女王是北欧雄狮古斯塔夫二世的女儿,也是唯一继承人。

卡尔十世是女王的表哥,是女王姑姑家的孩子,也就是说现任瑞典女王身上的“瓦萨”血统,是女系那边传来的。女王这一支祖上的卡尔十世,不是瓦萨家族的,他妈妈才是瓦萨家族的。

要是从女系这边开始算的话,其实丹麦那边的继承顺位,和这个阿道夫基本一样远,顺位基本一致。

彼得三世这个王储的地位,没人能抢。那确确实实是瑞典女王的大姐家的孩子的儿子,亲外甥的儿子,怎么也比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近。

可要是彼得三世不当瑞典王储,找阿道夫的话,这可就跑远了。

丹麦那边肯定也是有要求的:要是彼得三世当瑞典王储,我们没话说。可既然找了个这么远的亲戚,那我们也有资格啊。

这事儿,不能用大顺那边的思维去考虑。

欧洲这边,贵族圈的事,是贵族圈的事;国家的事,是国家的事;主权是主权,治权是治权。

贵族圈只看血统,看继承顺位,至于是哪个国家的人来当国王,只要看血统。至于是不是敌国、是不是有害于国家,那不重要。

彼得三世如果成为俄国皇太子,就不能成为瑞典王储,不是因为瑞俄关系不好、两家死敌。

而是因为瑞典的继承法,明确地规定了,不允许俄国继承人担任瑞典王储。贵族继承,是要走法律程序的,否则神罗皇帝也不会用那么多利益交换、数张密约,换了那个《奥地利王位继承基本法诏令》。

所以如果彼得三世不做沙俄皇太子,那么哪怕他是瑞典人最恨的彼得大帝的外孙,那也照样是瑞典王储。

瑞典大使捋了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血缘关系,倒是不怎么担心丹麦的入侵,而是担心……

到时候,怕就怕俄国借着丹麦对此有异议的借口,派兵进驻斯德哥尔摩,说要保证王位顺利继承,就赖在斯德哥尔摩不走了,成了实质性占领了。

这事儿,俄国不是办不出来。

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后,刘钰心想,别的国家也就算了。可丹麦……算是天朝为数不多说话有点影响力的国家了。自己应该可以摆平。

其实欧洲国家这么多,大顺离得又远,真正说话能顶点用的,还真不多。

可偏偏,丹麦有东印度公司,不但有,而且这几年的运货量都比英国东印度公司要多。

不管是茶叶还是瓷器,数额都很巨大。当然,肯定也是走私贩子们在销货。

好说丹麦也是在泰米尔纳德邦有殖民地的“帝国主义列强”。

而且,满清十三行的时代,黄埔军校的那个黄埔岛,是被做生意的人称之为丹麦岛的。这有点像是唐人街之类的称呼,倒不是说那里是殖民地,只是划定的外国人聚居区。

因为不准住在城里,各国的水手在不同的地方活动,丹麦人主要在黄埔岛活动,故有此名。

历史上最早的十三行商馆区,丹麦也是左边第一家,左边第一家这个位置,在东方文化圈里亦算是C位了。

终究,C位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是靠贸易额挣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瓷器和茶叶的运量,丹麦都是大于英国的,甚至可以说远远大于。

丹麦人的地理位置,使得不管是往美英走私,还是往北欧东欧中欧卖,那都相当方便。

连历史上的满清都和丹麦有这么大的贸易额,大顺和丹麦的贸易额自也差不多。

不会多出太多,但绝对不会少。

这么大的贸易额,就让他这个大顺特使有了出面斡旋的底气。

PS:瑞典人的历史说,政变之前,伊丽莎白勾结瑞典,承诺一旦上台就把北方的土地都割让给瑞典。

俄国人的历史说,根本就没这回事,是瑞典人造谣。但这个,很可能是俄国人“为尊者讳”。国王卖个国而已,这个时代的欧洲,太正常了。

另外,有几年,丹麦和中国的贸易额,确实超高,不但走私的茶叶远超英国,连瓷器之类都是超过英国几倍,甚至有几年的瓷器箱数,是欧洲各国之最。瑞典东印这几年也是雄起,哥德堡号就是这几年出的事。

但和之前故事里说的攻下台湾、解除海禁后,以迁界禁海经验去琉球贸易、以为还会瞬间卖空大赚一笔的那群海商一样,刻舟求剑。

瑞典东印公司以奥王继承战争的经验盲目造船扩大贸易数量,结果玩砸了——闽浙海商能打砸抢首里城,摁着琉球王的脑袋要求把货吃下去,强买强卖。瑞典人是真没本事去抢战争结束后英荷西法的市场,又没有本事摁着英法的脑袋要求开关贸易。

(本章完)

第633章 斡旋家

斡旋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这一次“斡旋”的本质,是贪天时地利人和之大功而归诸己身,把明显是道法自然的事,搞成像是自己出了很多力以致功归于刘钰斡旋的假象。

主要是要把形式弄好、动静弄大。

丹麦东印度公司和大顺之间的贸易,只是斡旋的一个切入口,并不是关键性因素。

他要假装是靠他的斡旋、靠大顺的影响力,促成丹麦放弃瑞典王储资格的。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火车在往前开,刘钰假装在后面推,然后告诉全世界是自己把火车推走的。

从地缘政治,以及欧洲几个大国的矛盾来看,丹麦最多也就是过过嘴瘾,不敢真的开战。

倒不是说丹麦就怕了俄国,陆军确实未必打得过,可沙俄的海军还真未必打得过丹麦。

真正的原因,另有缘故。这是可以推断出来的。

一旦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照现在这个局势发展下去,既然普鲁士的崛起,在大顺决意对荷宣战后已成必然。

那么,今后欧洲外交的重中之重,就是俄国。

可以说,俄英同盟,还是俄法同盟,将是今后欧洲外交局势的最关键环节。

听起来虽然很绕脑,但确实是英国只要先拉到俄国,才能拉普鲁士。

英国只能用拉到俄国,来吓唬普鲁士,以此瓦解普法同盟。

英普同盟的基础,是俄英看上去亲近,才能促使普鲁士和法国断盟,投英。

普鲁士和法国此时没有直接的矛盾,最担心的是被奥地利和俄国两面夹。

否则,英国直接拉普鲁士,是拉不动的。

因为普鲁士很清楚,被英国拉动,意味着同时和法、奥为敌。普鲁士才不傻。普鲁士投英的原因,是希望加入英普俄同盟,避免两线作战,因为奥地利肯定是不可能和普鲁士站一边的。

法国那边,虽不一致,却也差不多,必须要先拉俄。

俄国这个体量巨大的国家,和法国又相隔那么远。而法国作为欧陆霸主,是绝对有资格讲“远交近攻”的。

法国要的,是一个孱弱的德国,奥地利、普鲁士,谁都不能太强大。德国越乱、越碎,法国就越开心。

英法世仇,德国内部一片混乱,波兰渣渣,那么影响欧洲平衡的重要棋子,当然就是地处边陲的俄国。

即便不能拉到法俄同盟,也绝对不能让俄法过度交恶。

尤其是拉谢塔迪侯爵参与政变、伊丽莎白这个亲法派上台的大背景下,是完全有可能实现法俄同盟的。

英、法,两大势力,此时都要拉俄国。

那么,真要是丹麦和俄国因为瑞典王储问题起了争端,英法会支持丹麦吗?英法都不支持丹麦,都试图讨好俄国,丹麦靠毛开战?

英国的一贯作风,刘钰已经看到了。

绥靖,出卖他国利益。

奥地利的西里西亚,就是个例子。

英国从一开始就直接调停,让奥地利割西里西亚给普鲁士,以此换取欧洲和平,换取英国不需要履行《奥地利王位继承基本法诏令》的义务。

法国的一贯作风,刘钰也看到了。

口惠而实不至。

说好了瑞典对俄开战,给钱给枪的,毛也不给。现如今俄国又有可能亲法,这时候因为个瑞典继承人问题,去和俄国闹出大矛盾?

至于还剩下一个大国,奥地利。

只要俄国没有正式加入普法同盟,奥地利就必须要维护与俄国的良好关系,不可能因为一个丹麦就得罪俄国。

这么七七八八算下来,奥地利、法兰西、不列颠,三大国都不可能支持丹麦而得罪俄国……只要丹麦君主的脑子没生锈,稍微有点理性,就不可能真的开战。

至于说大顺和丹麦的贸易,那不过是刘钰为了彰显“大顺是有影响力”的一种假象。

就像是他知道燕子低飞要下雨,站在地上朝天一指,天哗哗下雨,和他指天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要让被人觉得这雨是他指天指下来的。

这么做当然是要好处的,大顺在俄国政变中的亮相很惊艳,正需要再接再厉,再扩大一下影响力。

至于内在的好处,则更多。

最起码还有一个外交信誉问题,和大顺合作,不会吃亏。即便不是盟友,但只要合作,需要帮忙的时候,大顺是要帮一帮的。不会像英法这样。

这个外交信誉,与将来大顺可能对荷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宣战的信誉,并不一样。

宣战,不涉及信誉。

其实在刘钰看来,瑞典大使的担忧很有问题。

如果俄国愿意接受一个亲俄的瑞典王室,那么俄国就不会再节外生枝,以防止丹麦干涉为借口进驻斯德哥尔摩,而是真的会保护继承顺利。

如果俄国不愿意接受一个亲俄的瑞典王室,而是选择割走全部的芬兰,那么王储问题事件也根本不可能出现俄、丹对峙的情况。

不过既然瑞典大使说了,刘钰也借坡下驴。

“大使先生,丹麦的事,我可以去斡旋斡旋。你也知道丹麦东印度公司的事,而且如今天朝和瑞典合作组建贸易公司,我这边的态度,丹麦人不得不听,至少会施加极大的压力。”

“我可以用个人的信誉保证,我会出面斡旋丹麦方面。但是,瑞典方面的事,我就不便说太多了。这件事终究还是需要瑞典国会自己讨论,拿出一个应对的方案。”

“当然,你们也可惜寄希望于战场上的奇迹,全歼进入芬兰的俄军,迫使俄国无条件和平。你们应该也清楚,夺取彼得堡这样的说法,不过是煽动国内民众情绪的,事实上政客们很清楚,根本做不到、至少在第四次俄土战争已经结束的条件下做不到,不是吗?”

“战场奇迹,最多也就是无条件和平。”

瑞典大使黯然称是,政客们内心都很清楚结局,但事已至此,不得不为。

至于要在芬兰全歼俄军,那也根本就是笑话。

俄国领兵的是那个拉西元帅,波兰王位继承战争中就大放异彩,攻下华沙、但泽之围,随后又在第四次俄土战争的打出了极佳战绩,可谓是此时俄国最能打的元帅……或者可以说此时俄国唯一会打仗的元帅。

战术风格多变,尤其擅长围城战、海陆配合作战、海军登陆穿插等。而且是个标准的总参谋长风格元帅,尤以组织行军、扎营、练兵和战术体系改革为其最擅长。

瑞典现在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政客们嗷嗷喊着就要开战,可是真到了战场上今年已经送了七千人了,明年显然也是打不过的。

开战之初,军方的人询问了一下政客的想法,瑞典政客回答的很干脆:以最快的速度攻到彼得堡,迫使俄国求和即可。

这等于是说了句废话。现在政客的屁股,军方是擦不干净了,也就只能寄托在外交上了。

法国这边肯定是指望不上了,瑞典大使如今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刘钰身上。

他理解的刘钰去斡旋丹麦那边,是要动用大顺为数不多能打出去的贸易牌。

因为大顺和瑞典有合作的贸易公司,而且瑞典的东印度公司之前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明明是中国贸易公司,非要起个东印度的名,可实际上在印度根本没什么份额。

而瑞典和丹麦的“东印度公司”,是绝对冲突的。

两家的进货主要方向,都是大顺。

两家的进货品类,都是茶、丝、瓷。

两家的主要走私方向,都是英国、北美。

现在中国和瑞典合作,而大顺这边在货源上,拥有绝对的垄断地位。所以,在瑞典大使看来,如果刘钰真的出面斡旋,可以想到丹麦方面一定会让步。

因为站在丹麦的角度看大顺的斡旋,就不是斡旋,而是在找贸易禁运的借口。

对大顺来说,既然和瑞典合作了,那么掐断丹麦的货源,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靠掐断货源的方式,让中瑞联合贸易公司迅速抢占丹麦东印度公司的市场。

考虑到这一点,丹麦就觉得,最好还是答应大顺的斡旋,不要让大顺找到贸易禁运的借口。

说不定,在丹麦看来,这场斡旋的本质,不是为了斡旋,而是为了中瑞联合贸易公司。

一个合格的外交官,至少要做到预判被人的预判、猜疑被人的猜疑,这是基本的及格线。

瑞典大使相信刘钰的斡旋有用,那么整件事最后的隐忧也就解决了。

他既不做白日梦盼着战场奇迹、俄军全军覆没于芬兰;也不考虑法国人的调停能取得效果。

还是刘钰说的这个办法是最合适的,也是最折中的。

而且,看上去瑞典要沦为附庸国,可实际上,却是对瑞典最为有利的。

因为,瑞典国王就是个屁,橡皮图章而已,谁当都无所谓。

想要说话好使,得先斗倒议会、干掉两党,反杀工商业资产阶级和新兴阶层,这在瑞典这个封建基础不深厚的地方,不说绝不可能吧,难度也是逆天级别的。

看似瑞典好像换了一个“亲俄”,或者和俄国有密切的亲戚关系的国王,但实际上如果能以此换取俄国不占据芬兰,瑞典简直赚大了。

瑞典大使最大的担心,也就是丹麦傻呵呵的也要求王位继承权,导致俄国以“保护”为名,出兵斯德哥尔摩,那就毁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可只要俄国不出兵,议会和两党,能把外来的、根本没有根基的国王玩死。

打仗,礼帽党不行;工商,便帽党不行。

可玩政治斗争、党同伐异、限制君权、煽动情绪、制造政治正确,这两个党派可是能玩出花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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