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需要一个有诚意的方案

中原省罗丘市,罗丘冶金机械厂。

冯啸辰在技术处长王伟龙、厂副总工程师陈邦鹏的陪同下,走进了罗冶的生产区。按照车间排列的顺序,他们先后参观了机加工车间、铸造车间、锻压车间、焊接车间等等。每到一处,陈邦鹏都要如献宝一般地指着满车间的新设备对冯啸辰炫耀道:“冯处长,你看看,是不是鸟枪换炮了?”

罗冶的这一轮技术引进,除了获得美国海菲公司转让的设计资料、工艺资料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从美、德、日、法、瑞典等国进口了一大批达到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最新水平的加工机械,把厂子里那些解放前以及一五计划期间的旧设备进行了全面的更换。

在更换设备的同时,车间组织也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整个80年代,中国工业向西方的学习是全方位的,也是全心全意的,除了极个别情怀党人之外,绝大多数的干部职工都没有任何一点敝帚自珍的念头。大家想的都是:外国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哪怕是地上划的一条黄线,或者墙上贴的一张工序安排表,都透着“现代化”的气息,不把这些东西全须全尾地学习进来,我们怎么能够建成自己的现代化呢?

别说红河渡铜矿拒绝接受罗冶生产的自卸车,就说罗冶自己,又何尝不是把进口设备当成宝贝。谁如果要拿国产的同类设备去替代这些进口设备,估计王伟龙、陈邦鹏都得暴跳如雷了。

全面更新设备的效果,也的确已经体现出来了。罗冶先后派出了几批工人前往美国学习, 又请了海菲公司的技术人员到厂里来讲课, 工人的技术水平以及质量理念都有了全面的提升。表现在产品质量上,则是一种质的飞跃。这一路参观下来,陈邦鹏给冯啸辰讲了无数的例子,原来加工齿轮的精度如何, 现在是如何;原来深孔镗削加工的误差多少, 现在又是多少。

这些听起来枯燥乏味的指标,从陈邦鹏嘴里说出来, 简直就像是在谈论一个有趣的故事。冯啸辰是懂行的人, 一听就能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也深深地为罗冶的进步感到高兴。与此同时, 他也能体会到冷飞云跟他说起的无奈, 没有若干年的机械专业基础,要理解陈邦鹏介绍的这些内容可真是不容易。

“看起来有点现代工厂的味道了。”冯啸辰笑呵呵地回应着陈邦鹏的吹嘘,这个评价倒也不能算是恭维,而应当算是实事求是了。

陈邦鹏听到冯啸辰的夸奖, 更是得意,他说道:“我可不是吹牛,我老陈过去也去过国内的上百家工厂参观, 比我们罗冶规模大的也有几十家。现在回想起来, 有哪家工厂能够比我们更先进?不说有多少进口设备吧,就说这个车间里的整洁程度,我就敢说我们罗冶是全国最好的。”

王伟龙有点听不下去了, 他和冯啸辰当过同事, 私交极好, 也了解冯啸辰的眼界。他知道陈邦鹏这番吹嘘在别人面前或许还有点效果,在冯啸辰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了。看到陈邦鹏还有继续吹下去的意思,王伟龙赶紧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道:

“老陈, 你这可真是吹牛了。你说的那些,是过去的事情了吧?咱们罗冶过去是什么样子, 小冯不清楚, 我还能不清楚吗?到处脏兮兮的,下到车间来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找不着, 只要有一个月没有上级来检查,这车间里就到处都是蜘蛛网,这些你都忘了?”

“呃呃,那不是过去的事吗?”陈邦鹏的老脸有些发烧, 赶紧往回收自己的话,“王处长, 我说的本来就是现在嘛。你看, 咱们和海菲公司合作,学习人家的先进技术, 顺带着把人家的管理经验也学过来了。这就是咱们学习的成果,我向冯处长介绍一下, 也是想请冯处长批评指正的意思嘛。”

“陈总工言重了,我就是来学习的。”冯啸辰谦虚地说道。

一行人边走边看边聊,最后来到了总装车间。一进门,冯啸辰就被震住了, 这个车间几乎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从地面到屋顶也有二十几米高, 让人看着都有些眼晕。在车间的中间, 顺序排开了五辆硕大无比的电动轮自卸车, 每辆车的个头比冯啸辰此前在冷水矿见过的120吨自卸车又大了一圈。

这些自卸车的装配进度各不相同, 有的已经接近完工, 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美化;有的则还刚刚搭起一个架子,有工人在车上焊接着各种钢结构,焊花四射,架在车间顶上的行车吊着各种部件不断地送到车上,供安装工人进行组装作业。

“看看,这就是我们组装的第一批自卸车,电机、减速器、液压件,都是从美国进口过来的,在未来将逐渐转为国产。车架的钢材是进口的,锻造、焊接、热处理的过程则是在我们罗冶完成的。目前国内的钢材还不过关,我们拿到了海菲公司提供的钢材配方,正在协同省内的钢铁厂尝试冶炼合格的钢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完成。还有就是轮胎, 这涉及到橡胶工艺,国内和国外的差距还非常大, 几年内恐怕很难实现国产化。不过这一块的技术攻关不是由我们罗冶负责的,我们想努力也使不上劲。”

陈邦鹏带着冯啸辰一直走到快要装配完毕的那台自卸车旁边,向他详细介绍着具体的技术情况。

冯啸辰缓缓地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不时伸手去摸一下车身,感受一下制造工艺。他不断地点着头,以示满意。与当初的120吨自卸车相比,引进技术生产的这台150吨自卸车不仅外形更为美观,而且工艺上更为成熟。焊接的部件看上去十分平整,没有出现变形的现象。螺丝帽等小零件的加工也显得精细多了,丝毫没有磕痕、毛刺等等。

“王处长,陈总工,咱们造的自卸车和从海菲公司原装进口的相比,能有多大差距?”冯啸辰问道。

王伟龙和陈邦鹏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王伟龙回答道:“目前第一台车还没有完全装配完,具体的技术参数,需要等装配完毕之后才能拿出来。不过,以我们的经验来看,整车的制动性能、爬坡能力、转向稳定性等性能指标,至少能够达到原装车的95%的以上;油耗、噪音这些指标,可能略低于原装车,但差距最多不会超过10%。大修周期方面,最多也就是10%的差距,而且我们的备件价格远远低于美国原装进口备件,又不占用外汇,在这维修方面,我们的组装车应当是具有优势的。”

“你这些数据可靠吗?”冯啸辰追问道。

陈邦鹏点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们和美方的技术人员也探讨过,他们也认为我们制造的自卸车质量与海菲公司相差已经非常小了,而且我们一些关键部件仍然是使用了海菲公司提供的原装产品,这就进一步保证了我们的产品具有良好的性能。王处长刚才说的这几点,应当是能够保证的。”

冯啸辰道:“你们敢把这几条写进供货合同吗?比如说,大修周期是多长时间,如果在此时间之前主要部件发生了不可修复的故障,而且责任不在用户方面,你们需要作出相应的赔偿。”

王伟龙打了个沉,说道:“小冯,如果这样做,我们的压力就太大了。毕竟我们也是第一次按照国际标准生产自卸车,虽然一切都是按照海菲公司提供的规范做的,但总难免会有个别考虑欠周的地方。如果出现问题就要进行赔偿,钱多钱少倒是一个方面,我主要是担心会挫伤干部职工的积极性。”

冯啸辰微微地笑了,王伟龙最后的那句话,就属于扯虎皮做大旗了。干部职工的积极性是与经济挂钩的,自卸车生产能够赚到钱,大家能够多花资金,积极性自然就高了。但如果因为质量问题而需要作出赔偿,利润就会被冲薄,甚至有可能会出现亏损,届时大家拿不到资金,这才会伤害到积极性。

可是,如果没有这样的约束条件,冯啸辰如何去说服红河渡铜矿接受这批自卸车呢?人家也是有经济效益指标的,如果你提供的自卸车质量不行,三天两头趴窝,影响了人家的生产,人家的积极性又有谁来保护呢?

想到此,冯啸辰对王伟龙说道:“老王,你是知道的,我这次出来,就是为了促成红河渡铜矿接收你们的自卸车。如果你们不敢对质量做出保证,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说服他们相信你们呢?咱们之间是朋友,不代表红河渡那边也把你们当成朋友……”

“这点我清楚。”王伟龙道,“从前搞120吨自卸车工业试验的时候,我去过红河渡,和他们那位邹局长也打过交道,知道他的脾气。你说得对,如果我们不能作出一些承诺,邹秉政这个人估计是不会点头的。”

“你理解这一点就好。”冯啸辰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罗冶方面拿出一个有诚意的方案来,我带着你们的方案,去会一会这位邹局长。”

(本章完)

第261章 饱汉不知饿汉饥

几个人正聊着,就见从面前的自卸车上,跳下来一位蓝眼睛、高鼻子的年轻人。他身上穿着一件卡基布的米黄色工作服,胸前印着一个Logo,上面有HF的字样,是海丁斯菲尔德公司的名称缩写。他大大喇喇地走到冯啸辰他们面前,对陈邦鹏笑着用英语说道:“陈先生,你不会是又来催促我们的进度了吧?”

“这是海菲公司派来的工艺工程师科尔弗先生,技术很过硬,性格也好,是个乐天派。”王伟龙在旁边小声地向冯啸辰介绍道。

“看着挺年轻啊。”冯啸辰感慨道。他看到陈邦鹏已经走到一边,不知与科尔弗谈起了什么事情。陈邦鹏脸上的神色带着一些谦恭,似乎是把对方当成了老师。那科尔弗也颇有一些当仁不让的意思,用手对着车辆指指点点,滔滔不绝,浑然不把眼前的这位中国总工程师当成什么前辈。

王伟龙叹息道:“是啊,岁数和老陈的孩子一样大,可技术上,连老陈都得佩服他几分。很多工艺上的问题,我们过去琢磨过很长时间都不能完美地解决,他来了,三言两语就找出问题所在了。有些解决方案听起来都挺普通的,比如预热啊、开应力槽啊,可我们原来就是摸不着门道。”

冯啸辰道:“这也不奇怪吧,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技术, 而是整个美国的技术。人家毕竟是一个工业强国, 积累了一两百年的经验,这种经验是会外溢到每一个技术人员身上去的。”

“啥时候咱们的年轻人也有这样的水平才好啊。”王伟龙说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冯啸辰自信地应道。

两个人说到这的时候,陈邦鹏和科尔弗已经谈完了事情,他笑呵呵地领着科尔弗走过来, 向冯啸辰说道:“冯处长, 我给你介绍一下……”

“王处长已经向我介绍过了。”冯啸辰道,说罢, 他转头向着科尔弗, 伸出手去,用英语说道, “科尔弗先生, 我是中国国家重大装备办公室的冯啸辰,非常高兴能够在这里见到你,感谢你为我们提供的帮助。”

科尔弗一时没听明白,王伟龙在旁边给他介绍了一下重装办的情况, 科尔弗这才笑着伸手与冯啸辰握了一下,说道:“很高兴认识你,冯先生。”

“怎么样, 科尔弗先生, 你在中国的生活还习惯吗?”冯啸辰照着一般的官方礼节问候道。

“非常习惯!”科尔弗脸上现出陶醉的表情,“中国的环境,尤其是空气, 实在是太迷人了。完全不像美国那样, 到处都是空气污染。我在这里感觉到非常舒服。”

“呃……”冯啸辰感觉有些哭笑不得。80年代初, 中国的工业规模还很小,机动车就更少,空气质量倒的确是很不错的。而此时的美国正处在向后工业时代转变的时期, 空气污染问题还是颇为严重。科尔弗的这番话,如果放到30年后说, 肯定会有人觉得是在反讽, 而在80年代,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了。

“我想, 或许我们中国人更羡慕美国的污染吧。”冯啸辰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不不,冯先生,既然你是中国政府的官员,那么我要认真地规劝你们, 千万不要追求工业化,美国在这方面已经走了很长的弯路了。谢天谢地, 我们的国会议员们总算是知道环境保护的重要性了, 制订了什么《国家环境政策法》,还有什么《环境质量改善法》, 这几年美国的空气质量比前些年好了不少。你们可千万别走我们的老路。”

科尔弗用一种规劝的口吻说道,也许是在罗冶当专家养成的习惯, 他说话的时候略微带着一些高高在上的姿态。冯啸辰倒是没和他计较这一点,他能够感觉得到,科尔弗这样说的时候并没有带着恶意,相反, 他还是非常真诚地希望中国不要走美国的老路,这应当算是一种好意吧。

“科尔弗先生, 非常感谢你的规劝, 我们会努力避免环境污染的。”冯啸辰装出诚恳的样子说道, 心里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饱汉不知饿汉饥, 说的正是科尔弗这种心态了。美国是一个发达的工业国, 大家关注的重点自然是在环境上。而中国作为一个经济落后的国家,发展经济才是重中之重,谁会在乎污染呢?

时过境迁之后,大家可以说什么“避免走先污染后治理的弯路”这样的话,而事实上,除了这条弯路之外,地球上何曾出现过其他的捷径?

冯啸辰也懒得与科尔弗去争论这个话题,他能够看得出来,科尔弗就是一个在优越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新新人类,从来不知道啥叫艰苦奋斗,跟他解释中国的工业化进程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科尔弗却没有注意到冯啸辰的敷衍, 他见冯啸辰接受了他的话,心里很是高兴,也就愈发地眉飞色舞起来:“除了空气之外,最让我喜欢的,是你们中国的饮食。我卖糕的,中国的饭菜真是太好吃了,我从来不知道食物能够有这么多种做法。亲爱的冯,你知道吗,当我吃到食堂大婶做的水煮牛肉的时候,我都哭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不是太辣了?”冯啸辰笑着问道。

“当然当然,辣是一个方面,不过,我并不完全是被辣哭的。我是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吃这么美味的中国饭菜,而我的父母,还有我的祖父母,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我真是太不孝顺了!”科尔弗表情夸张地说道。

陈邦鹏、王伟龙也都是懂英语的,乍听到科尔弗的话,他们都是愣了好一会,没理解是什么意思。待到听明白了,两个人都是哑然失笑,也就是碍于科尔弗是个外国人,他们不便于瞎开玩笑,否则肯定要揶揄上几句了。

你们生活在发达国家,住着大洋房,用着大彩电,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居然还会馋我们的一盆水煮牛肉,还因为自己的爸妈没吃上而难过得哭出来。

冯啸辰却知道科尔弗的话是真的,美国人的性格颇为张扬,心思也较为单纯,往往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也不担心被别人笑话。这或许就是一种强国心态吧,他们也知道,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幼稚,都不会有人笑话他们,因为他们是来自于美国。

国家强大了,百姓才有尊严。早些年,中国人到国外去留学、考察,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到西餐馆里吃顿饭,也要看看别人是左手拿叉子还是右手拿叉子,生怕哪个地方做得不好,被人家瞧不起。

但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民族自信也就逐渐提高了。到后世的时候,出国旅游的国人已经不再刻意讲究什么西方风俗,我乐意用哪只手拿叉哪只手拿刀,关你屁事?外国人到中国来吃饭的时候,有几个知道筷子怎么用的,我们不也没笑话他们吗?

“科尔弗先生,你难道没有想过要到美国去开一家中国餐馆吗?”冯啸辰笑着说道,“我想,这会比你现在的工作更赚钱的。”

“去美国开中国餐馆?”科尔弗一愣,随即似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冯先生,你这个建议真是太棒了。不过,学会做这些中国菜,需要多长的时间呢?我在中国只能再呆1个月的时间,现在开始学习,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吧?”

冯啸辰道:“你可以把罗冶食堂的大婶聘过去当大厨啊,为什么要自己学呢?我想,她肯定会很高兴地接受你的邀请的。”

“是这样吗?”科尔弗转头去问陈邦鹏,显然是有些动心了。

“冯处长是跟你开玩笑呢。”陈邦鹏无奈地说道,“就算她愿意跟你去美国,国家也不会放她出去的,现在出趟国多难啊。”

科尔弗有些失望,他耸耸肩膀说道:“我明白了,你们肯定是担心中国厨艺被美国人学去了吧?我认为你们这种封锁技术的行为是非常不符合国际潮流的。”

“这个……恐怕不是这个意思。”王伟龙也无语了,这美国人的思维方式,和中国人真是对不上号。

好不容易把科尔弗打发走了,王伟龙转头瞪了冯啸辰一眼,说道:“小冯,你就别瞎开这种玩笑了,你不知道这个科尔弗会当真的吗?”

“当真不好吗?你们食堂的大婶出国去当厨师,还能给国家挣到外汇呢。”冯啸辰笑嘻嘻地说道。

“这怎么可能!”王伟龙道,可为什么不可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冯啸辰认真地考察了罗冶的生产情况,与罗冶的领导层以及工程师、普通工人都进行了交谈,对罗冶引进国外技术并消化、吸收的情况进行了评估。总体来说,这一轮技术引进的效果是非常乐观的,海菲公司在输出技术方面颇有一些诚意,派出的技术人员也非常友好,在传授技术时毫无保留,有些时候所介绍的技术甚至超出了双方协议的范畴,令中方受益匪浅。

罗冶的领导层讨论了冯啸辰提出的要求,在充分考虑自身实力的情况下,拟定了一个向红河渡铜矿提供电动轮自卸车的质量保障方案,对各项指标作出了承诺,并规定了出现质量问题后的赔偿方案。

带着罗冶的这份方案,冯啸辰启程赶赴湖西省,准备去会一会那位大家都觉得挠头的邹秉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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