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1章 以无情刑有情

浩荡天风过处,苦海翻为红尘。

法碑兀立高崖,像一柄斩开天穹的剑,也能依律而横,刑慑人间。

十三字的法家真言,万万年来,鸣于仪声。

而三刑宫常以法碑为“仪门”。

出则为世,入则为法宫。

公孙不害背着荆棘笥,踏行在山阶,两手空空地回来。

就在这法家仪门之侧,遇到了正要出门的吴病已——

陨仙林那边的动静愈来愈大,姜望诸相成“我”、万界归“真”的那一步,更胜于以力证道,直接动摇了诸天。他也以二十九岁的衍道年龄,再次创造修行历史,打破冥冥之中的阻隔。

旧有的认知一再被打破。

那位被称之为“无名者”的超脱存在,已然不能遁身。

事实上,在祂进入人们视野,与凰唯真相斗,被以“无名者”代指的那一刻,祂就已经不再“无名”!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无名者”即是祂的名姓,人们已经可以谈论、并且越来越多地谈论祂。每一次谈论,都是一次勾勒。这个过程就像剥鳞去羽,而祂也必将轮廓清晰。

这段时间【无名者】与凰唯真的大战,只是在不断地拉长时空,延缓清晰的过程。当然,超脱之快慢,瞬息或万年,都是一弹指。

凰唯真自然是希望在神霄开启前结束战斗,【无名者】则是要拖延到变化发生。

这段时间陨仙林的危险程度远胜于以往,就连楚国的驻军都紧闭营寨,取消了巡行——

不时会出现的时空乱流,顷刻叫青壮为朽骨,令名将复婴童。

陨仙林里天翻地覆,好多陈迹都消失。

两位超脱者并非是在陨仙林交战,而是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因果线里,不断地追逐逃遁。

但陨仙林是祂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交手的地方,超脱者对撞的余波,随着交锋的延续,不断地扩张,不断地体现威能。

超脱者的战斗无法观测。

即便是绝巅强者,也只能从陨仙林的变化,体察那场大战的波纹。

执掌矩地宫的吴病已,这段时间就频繁前往陨仙林,清理时空乱流,规序现世秩序,承担“矩地”之责。避免超脱者斗争的余波,影响陨仙林环境,进而动摇这个世界。

陨仙林虽然不是什么天规地矩的地方,从来凶名不衰,但也不好剧变太快。

“燕春回呢?”吴病已很直接地问。

公孙不害翻转一双手掌,显示它的空荡:“没有带回来。”

“燕春回再强,也未见得能胜你。李一执掌最初和最终,姜望诸相成我、万界归真,再加上太虚阁楼、荆棘笥,若是行动得当,困杀燕春回应该不成问题。”吴病已若有所思:“是谁走漏了消息?”

这是相当严厉的指控!

也是无回谷中,姜望一句都没有提的原因。

话一出口,就是裂隙。

三位真君之间的关系,虽然算不得什么亲密无间。但都是姜望所选择的围剿燕春回的队友,至少在扫荡无回谷这件事情上,是可以一致对恶的。

真要彼此生疑,只会令恶者快而善者悲。

在没有确定性证据的时候,姜望只会揽责于自己。

当然,吴病已这也是在私下里讲。

公孙不害沉默一阵,然后道:“若一定存在某个走漏了消息的人。这个人不会是姜望,他对人魔从不手软,从上到下几乎杀了个遍,没有最后掉头的道理。况且这次行动也是他牵头,燕春回一旦逃脱,就是他最大的麻烦——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跑燕春回。”

这位刑人宫的执掌者又道:“也不会是李一,李一的出身、立场、性情,都没有支撑他这么做的理由。”

“钟离炎更不可能。他做不到。”

说到这里,公孙不害抬起头来,表情十分的怪异:“好像只剩下我了。”

他微仰在天光里:“难道我是忘我人魔的内应?”

威!

仪石适时的撞响。

仿佛律法威严的审判。

风也动,声也动,唯独吴病已不动。

他定在那里,声音也定着:“走漏消息并不一定出于主观的恶意,无意间泄露的情报也不需要理由。所以其他人也并不能排除。甚至这消息不一定要具体的某个人走漏。也许是燕春回被杀意触醒,或者被灵觉惊动,也许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神通——燕春回在当今这个时代,以忘我飞剑成道,不是常理可测。”

“是啊,不是常理可测。人魔之恶,流祸多年。他如果是个好杀的,不会留到今日。”公孙不害缄然片刻,而后道:“但姜望新证、出其不意的今天,都未能将他杀死。来日难再有期。”

两位法家大宗师,一个高冠博带,一个劲装武服;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眉眼豪烈;一个静如山石,一个炽如篝火。实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如此对立在法碑的两边,也在仪门内外。

一个正要走出去,一个正要回来。

吴病已惯来都是严肃的,在此刻也没有波动,只是道:“就算是一个警告吧。虽然没能杀了燕春回,也让他知道,这些年人魔的账都记在他那里,迟早会有清算的那一天。叫他不要再那么肆无忌惮。”

公孙不害并不能够被安慰,吴病已也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

“警告的威慑在于刑杀可以实现。”公孙不害道:“今日杀他不成,恐怕助长其焰。”

杀了燕春回则万事皆休,既然杀不了燕春回,所谓的警告,自然毫无意义。任是谁来开口,哪能吓得住燕春回半分?

“你说得对。”吴病已抬步欲走,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忽地问道:“你和顾师义还有联系么?”

谁能想得到呢?

法家大宗师、刑人宫的执掌者,和天下第一豪侠顾师义,曾经是朋友!

那时候公孙不害还叫“孙孟”,亦是天下闻名的豪侠,与顾师义一见如故,相交百年。

后来他回到三刑宫,改回本名,世间再不闻“豪意”孙孟。

而顾师义独行人间,渐渐成长为天下所有游侠的精神领袖。

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但吴病已自然是少数之一。

今天他突然提起来,叫公孙不害也沉默当场。

曾经的“豪意”孙孟,站定在那里,仿佛沉默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最后只道:“荆棘笥在我的背后。”

刑人宫万古以来的责任,他都背着呢。

负棘悬尺,岂敢忘“法”?

顾师义是天下最自我、最随心所欲的人,而法家是最规矩、最严格、最威严的学问。

所谓“侠以武犯禁”,“侠”与“禁”,本就难相容。

顾师义轻天下,法却不容挑衅。

豪侠快意恩仇,行事但凭好恶,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不快打破头。

法家却要将一切都关到笼中。

代表“法”的公孙不害,和代表“侠”的顾师义,有某种基于“正义”的共存的时刻,但又天生不两立。

或许这就是他们曾为挚友,后来又分道扬镳的原因。

还有联系吗?

当然不会再联系了。

在风吹稻香的一百七十七年前,两个人不打不相识,第一次对饮,大笑酩酊。在山风萧索的九年前,两个人喝了最后一次酒,都未尽兴。此后再未相见。

人间正道是沧桑!

公孙不害的回答,无疑是让吴病已满意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往仪门外走。

公孙不害与他错身,也走进了仪门之中。

矩地宫的执掌者和刑人宫的执掌者交换了一个位置,就算是结束了这次聊天。而后各有各的事务,各有各的责任。

但公孙不害却停下脚步,却又开口:“伱怀疑顾师义?”

他没有回头,吴病已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说话。

吴病已说话如凿石,一字一字的锤砸:“一个极度固执、极度自我的人,如果笃信自己是正确的,那么为了这份‘正确’,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所有匪夷所思的、你觉得不可想象不可理喻的,在那种正确之前都不值一提。我想顾师义就是这么一个人。”

公孙不害回过身来,在法家仪门内,望着仪门外:“当初我的老师战死天外,是你写信召我回来。三座刑宫平等分立,无有高低。但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他一开始对吴病已是称“您”的。

但那个“心”字,被吴病已削掉了。

因为刑人宫的执掌者,在涉“法”的一切事务里,不可以掺杂个人的心情。

“你九岁通经典,十三岁能注《法经》。十六岁游学天下,九易荆棘,办案一千三百四十六起,无一件不公。为了探讨侠与法的边际,又化身孙孟,闯下‘豪意’之名,成为唯一一个不曾触犯任何法律的天下豪侠。同代之中,无人及你。前数百年,后数百年,也很难说有哪个法家门徒能跟你比。你能执掌刑人宫,是法理必然。”

吴病已也回过身,与公孙不害面对面:“这不是我或者韩先生说了算,这中间也并不掺杂什么情谊。我写的是公信,不是私信。”

刑是无情之事,人是有情之人。

刑人,就是以无情刑有情。

公孙不害当然不用谁来教他。

但此刻他看着吴病已,还是不自抑的生出几分恼意。

我敬你,如师如父。而你如铁如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能习惯。

他开口道:“你盯着顾师义,是因为他是天下豪侠的精神领袖,一呼百应,足能撼动天下。还是因为他真的做过什么恶,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做了什么恶,所以我也不认可他做了恶。他当然触犯过不同地方的一些法律,但也都不是什么令人发指的恶行,只是生性自由,不受规束罢了。”吴病已很直接地道:“我盯着他,是因为他并不在乎‘法’。他有乱法的意愿,和乱法的能力。”

“那你也应该这样盯着姜望。”公孙不害说道:“炼魔,修朝闻道天宫,他根本蔑视秩序,对规矩并不敬畏。无论是世人的看法又或刑刀法剑,都不能框住他,他也极度自我,也一再挑战固有的秩序。”

“你说错了,你与姜望同行一路,但你并没有真正认识他。”吴病已毫无波澜地道:“真我姜望和豪侠顾师义,看似相类,都自我肆意,实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顾师义目无法纪,自行其路。而姜望恰恰是个很懂法,很敬法的人。你的《证法天衡》,他倒背如流,薛规的《万世法》,他一开始连名字都不知晓,后来已经可以同卓清如辩论书里的观点——他比你想象的更有认知。”

“有人给他魔功的消息,是希望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修炼魔功,但他炼而不修。他虽炼魔,而置自己于法宫,自戴枷锁,自驾刑刀。他修建朝闻道天宫,是一步一步推动,沟通诸方而后能成行。你认真审视他会发现,他很多看似狂肆的举动,都是在现有的秩序框架里前行。哪怕是震动天下的天京城那一战。”

执掌矩地宫的大宗师,就这样立在高崖,给出了自己关于‘姜望’的最后定义:“他其实很愿意尊重规则,也愿意在规则之下行事,只要规则是公平的。我想他已经懂得了‘秩序’的真义,明白它是一切安宁的基础。”

“或许你很了解姜望吧!”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你并不了解顾师义。”

“我了不了解他们不重要。”吴病已毫无波澜地道:“我只看事实。”

公孙不害看着这样的他,终于说道:“你现在怀疑顾师义,但归根结底是怀疑我。”

矩地宫执掌者与刑人宫执掌者生疑!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会动摇法宫,震惊天下。

“你知道我不是针对你。”即便是这么严重的事态,吴病已也面无表情,他丝毫不做掩饰:“本该十拿九稳的行动,却败于一隙之间。燕春回逃走的确有许多的可能,但那些可能性都很小——我平等地怀疑你们每一个人。”

公孙不害道:“合该怀疑!但不是无端猜疑!”

吴病已身如铸铁,就连冠带都不许风来摇动:“在证据出现之前,怀疑只是怀疑。既然你说合该,又何来‘无端’?”

“你的怀疑有两点。”公孙不害抬起手来,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怀疑我和顾师义还有联系,是我泄露消息给顾师义。这件事我无法自证,因为以我和顾师义的实力,可以绕过任何已知的监察方式联系。”

吴病已淡声道:“你也不必自证,世上没有让人自证清白的道理。”

公孙不害并不理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怀疑是顾师义提前报信,以至于燕春回逃走。老实说,你的怀疑非常牵强,没有任何依据,有先射箭再画靶的嫌疑——这跟顾师义有什么关系?”

“首先,这是我的怀疑之一,不是我的全部怀疑。罗列所有的怀疑,再逐一排除,这也是正常的办案手段。你过于激动了,是觉得我不该怀疑你,还是不希望我怀疑顾师义?你应该知道,你的‘觉得’和‘希望’,对我没有任何影响。这同样不是针对你,你是否执掌刑人宫,是否认识我吴病已,都是如此。”

吴病已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他也没必要对公孙不害有什么掩饰,他相信‘法’是可以公开的道理,他的怀疑也完全可以晾晒于阳光之下。

世上没有阴私之真理!

“其次,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顾师义,我知道你也是,你对顾师义的追查力度,甚至是超过我的,你对他难道没有怀疑?他有很多解释不清楚的时候,我相信你比我还要清楚。”

他顿了顿,似是给公孙不害一点缓冲的时间,最后道:“我有我怀疑的理由,但鉴于你在顾师义这个名字之前所表现的不理智,我无法跟你分享。现在我只能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存在,姜望,你,顾师义,燕春回,这中间可以存在一条情报线。但在用证据确认这个可能性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对外说。”

山风静了。

仪石也缄然。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公孙不害开了口:“你觉得顾师义是平等国的人?”

吴病已道:“我没有这样说,我甚至都没有提到平等国,但为什么……”

他看着公孙不害:“你会这样想呢?”

(本章完)

第2362章 人非草木

天刑崖从来不是个缄默的地方。

因为法不晦隐,法不彰于暗室。法如大日,昭明天下,外弘其威!

吴病已的声音,仿佛成为天刑崖的石刻,如此不容更易地书写:“公孙不害,因为你和我,我们有相同的怀疑。所以你才会在这里,跟我说平等国。”

“是,我有过。”公孙不害直接承认了。

“顾师义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唯一能够对他产生猜疑的地方,就在于他是否有暗中的身份。一般的组织无法匹配他的力量,也不足以叫你重视。”

刑人宫的执掌者十指皆张,不曾曲折,那是一种坦诚交流的姿态:“一真道不会存在道门以外的人,那伱的猜疑就只能局限在平等国——我对他的猜疑,亦在于此。”

吴病已静等他说完。

“但顾师义不可能是平等国的人。”公孙不害说道:“他这个人,天性自由,快意恩仇,最讨厌束缚,不可能加入什么组织,尤其是这种架构严密的组织。”

吴病已淡声道:“你们曾经情同手足,最终分道扬镳,说明至少在某个方面,你无法理解他。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你并不真正了解他?”

公孙不害眸光微垂:“平等国这个组织,已经延续了这么多年。以平等国过往的行事风格,顾师义不会认同他们。”

吴病已摇了摇头:“你我都知道,平等国其实没有固定的行事风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风格。他们向着同一个方向走,但具体到每个人的路,都不尽相同。顾师义可以不认同其他人,但这不是他拒绝平等国的理由。”

“就算过往的一切都是伪装,实力也做不了假。”公孙不害认真地道:“顾师义为郑国百姓出头,前往草原挑战呼延敬玄,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就真君。而无论圣公、昭王、神侠,出现的时间都远远早于这个时间,也都很早就展现过衍道层次的实力。”

“看来你对他的猜疑,是平等国的某一位首脑人物。更具体地说——你怀疑他是神侠。”吴病已始终在自己的秩序里,与其说他是在听公孙不害解释,倒不如说他是在寻找新的佐证:“顾师义为什么不能是十二个护道人之一呢?今日之钱塘君,也是昔日之李卯。”

公孙不害道:“顾师义不会把自己置于任何人之下。他豪迈自我,无法忍受约束,更不容许所谓的‘上级’存在。如果连这一点也让步,会动摇他的根本意志。他也就走不到今天。”

“‘自我’真的是他的最高追求吗?”吴病已问。

公孙不害一时哑然。

他坐在天刑崖上,执掌刑人宫,见过了太多人。

所以他完全能够明白,吴病已这个问题的关键。

在最高追求之前,一切都可以让步。包括过往的人生准则,洒落一地的理想和自尊。

古往今来最坚定的心,不是恶贯满盈的心,而是求道者的心。

“顾师义昔为郑国皇子,不满宗室骄奢,提剑削之而填水利,大修水渠。有宗室长辈对他说,天生显贵,岂无礼彰,尔披华服、系美玉,贵极天下,帝裔略同。他便解下华服、摘掉美玉,从此不受皇家供养。”

公孙不害慢慢说道:“顾师义的亲叔叔,正敕的亲王,在封地为恶,被一状告到郑都,无人敢管。就连当时的郑国皇帝,也不忍心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只是斥责几句了事。他却提剑登门,历数罪状,杀其皇叔于正庭,蘸血为书,说‘义之所在,虽皇命而不受’,又说‘皇父当以律拿我,愚子小杖能受,大杖则走’,就此去国。”

“他仗剑行于天下,遇魔则斩,不平而鸣,屡经生死,遍身尽创,有五次都被认定已经死了,又从生死边缘爬回来。他得罪了不少人,却也得到更多人的尊敬。他的名声传遍万里,真正被他拯救的人不计其数。”

“后来郑国皇帝病危,召他回去即位。他回去陪侍了一段时间,而后辞龙袍而不受,跪在病床前,说这次回国,只是儿子想念父亲。顾师义天性散漫,不敢误国。再次去国而走。”

“纵观顾师义一生至此的轨迹,虽然任性不受律,但实在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事事以义字当先!”

公孙不害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言辞恳切:“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认同人魔,救下人魔?”

吴病已静静地听完这些,古井不波:“你比我更清楚,过往不能代表现在。”

公孙不害道:“但至少在他没有真正做错什么之前,过往的道路,是他品性的彰显!”

吴病已看着他:“我们现在说了这么多,好像都是在各自找理由说服自己,而并不是要证明什么。所以我也不必再阐述我的猜疑,你也不用再讲你的理由——法家终究是要拿证据说话。”

公孙不害道:“至少我找不到顾师义属于平等国的理由。”

他用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顾师义不会那么做,即便他真是你所想象的那个人。他也不可能同人魔合作,他有他的坚守和底线。真要说平等国三大首领,反倒是圣公和昭王,要更不在乎手段一点。”

“公孙不害,你对顾师义有太多认知,太多定义了。当你有了如此强烈的‘觉得’,你就偏离了‘法’的本质。”吴病已道:“你相信他也好,又相信又怀疑也罢。顾师义那边,你就不要再盯着了。我会多加一分关注,韩先生也可以费一点心。”

公孙不害张了张嘴,作为《证法天衡》的作者,他有千百个道理可以拿出来与吴病已辩驳,但最后都吞咽。他沉默半晌,有些挫败地道:“你说得对。在顾师义这里,我很难维持‘法’的客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吴病已转身往山下走,没有再说别的话。

今日之言已言尽。

往后就只看证据了。

那高冠博带的冷硬身影,像石阶一路铺陈到山脚。

公孙不害静静看着这个背影远去,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是啊,人必有情。

但这位名为“吴病已”的法家宗师,却几乎是近法而无情的存在。

天刑崖上的风,静静吹动。

公孙不害醒回神来,正要折回法宫,抬眼看到一人,便问:“清如,你怎么在这里?”

矩地宫的真传弟子卓清如,慢慢走了出来,十分的端谨有礼:“今日是我值守法碑呢,公孙宗师。”

公孙不害点点头,就此归山。

卓清如老老实实地在那里站了一阵,像人们所认知的法家弟子那样,严肃、板正、认真、规矩。

而虚空之中,一本洁白的书卷,正缓缓打开。无形的笔在纸上勾勒,天马行空——

两位大宗师在路上碰到了,也像普通人一样聊闲篇呢,十分亲近的样子。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也在说昨夜的薄雪?

许师兄当初说,对公孙宫主而言,老师是亦师亦父的存在,看来并没有说错,好得不一般……

不知我下次看到公孙宫主,能不能叫一声师兄呢?

……

……

“姜师兄!!!”

凌霄秘境里,沸声盈天。

往日的清净之地,如今像一锅煮开的沸水。

随着叶凌霄越来越多的展现力量,云国还是一贯中立,但姿态不是那么内敛,凌霄阁也壮大了许多——叶青雨所尝试的商业扩张,亦是其中一节。

一群凌霄阁的弟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广场中心,像是围着什么稀世奇珍,叫此处水泄不通。

“姜师兄,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我们打过招呼,你还冲我笑了!”

“姜阁老!这是我自创的剑术,请您指正!来来来,大家让一下,不要挤,让个位置出来,我来为姜阁老演示——”

“演你妈的头,滚一边去,你的三脚猫剑术,别占地方!姜师兄——看我!”

“哎,别打别打,你们出去打!”

“啊!啊——姜师兄,你平时最崇拜我了,啊不,我平时最看好你了,我说的什么东西,姜师兄我好激动,姜真君!这是我的剑,请您摸它一下,就摸一下!授我灵光!”

还有童声。比姜安安都要小一辈的凌霄阁新入门弟子,五六岁的模样,扎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地在那里喊:“姜阿叔!姜阿叔!抱一抱!”

姜安安一把将她抱起来,笑眯眯道:“师姑来抱你。小丫头,有没有好好站桩啊?今天的书帖临了没有?师姑那里有好些崭新的——呃,特意给你们买的,这就送给你,好不好呀?”

小丫头挣扎着跳下她的怀抱,扭头就跑。

姜望当然不是第一次来到凌霄秘境,事实上在他证道绝巅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纵跃天道深海,巡游四方,亲朋好友都见了个遍,就连远在天外的观衍前辈、小烦婆婆那里,他也追去打了个照面。

小烦婆婆吃惊又为他高兴的样子,实在是有趣,人生成就感,莫过于此。

在亲友都见过之后,才是召开太虚会议,筹建朝闻道天宫。

但认真地算起来,他的确是在证道真君、称名绝巅之后,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走进凌霄阁的大门。

递了拜帖,虽然拜帖上只有“姜望”两个字。

定了时间,虽然时间就是递贴的半个时辰之后。

而后大摇大摆,从抱雪峰一路走上来——

抱雪峰常年积雪,盖因高处抱寒。

时值初冬,连云也挂霜。

昔日寂寂无名的白发少年,今天已是天下传颂的人物。

昔日整个云国,只有叶青雨认得他。今日整个天下,不知“姜望”之名者,已是少之又少。

当年他是怎样一步步孤身下山而去,今天就是怎样一步步登山而来。

昔日都在问他是何人,今日闻其名者莫不争睹。

唯一不变的是,在云城的最高处,还是凌霄阁少阁主叶青雨,亲自撕开天穹相迎。

当年她是如何清雅,今日亦是如何恬淡。

时间好像并不能改变所有。

只是让丝丝缕缕的点滴,交织成无缝的天衣。

才让两个人偶然的相视一笑,那般自然会心。

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如此纤柔合度。柔顺的长发一直垂到腰身,好似一匹黑亮的绸缎。

因为白歌笑所指点的“浊世炼仙”之法,也因为叶凌霄的有意放权,这几年她已越来越多的负责凌霄阁事务,多少是有些威权在手的。倒是不很严肃,只是安静地站在云台,临风飘飘,带笑地看着这边。

“你今天穿的裙子,好像是那天穿的那一件。”姜望一边应付着热情的凌霄阁弟子,一边悄悄同叶青雨传音。

“哪天?”叶青雨眨了眨眼睛,眸光清澈如林间溪,好像根本不记得。

天知道她找这件衣裳找了多久,最后是特意找人新制的旧衣。就是为了若干年后再次撕开天穹相见的今天。

这只是无数若不经意的小心思的一种。

只是……她以为他不会记得呢。

当初姜望送安安来凌霄阁,走过漫长的登山石阶而相见,她穿的就是这一身。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一次她匆匆出门相迎,忘了戴面纱,才第一次叫姜望见得真容。

但跟所有第一次看到她真容的男人都不同。

彼时那个少年的眼睛里,只有他的妹妹,只有无尽痛苦和煎熬下的,一种强抑的平静。

独行万里,少年仗剑。

那才是她真正印象深刻的开始。

“就是……我第一次来云城那天。”姜望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风度翩翩地回应着凌霄阁里的这些年轻人。私下与叶青雨的传音,却是极温柔的,还带着几分腼腆。“那时候我想——”

那时候他想。

天地虽大,无处为家。

那时候他想。

怎么才能不叫妹妹吃苦呢?

那时候他想。

这就是我的一句之师,这是一个这么干净的、会做正确的事情的人。

这世上仍然有人是可以相信的。不止是安安,不止是虎哥。

“你想什么?”叶青雨若无其事地凭栏而立,遥在那处云台,俏生生的好似幽谷玉兰,却传音问。

“来,不要急,都有份。你们是安安的同门,是青雨的同门,那也算是我的同门。”

姜望弯起食指,在那些迎来的长剑上一一叩响,发出咚咚咚咚的妙音。

在这些少年少女们奇思妙想的“祈福仪式”里,他同时传音说道:“那时候我想,这个内心和容颜一样美丽的仙子般的姑娘……我一定要报答她的。”

在喧哗满耳的环境里私语,有一种极特别的感受——

在无尽的喧声里,我们有独属于我们的,无穷的静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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