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第241章 名王一言,万众法随

第241章 名王一言,万众法随

曲江位于长安城东南方位,秦汉之际已有旧池存在。故隋时期,宇文恺奉命督造大兴城,于终南山凿引黄渠注入曲江,取义“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的故论,使得池水规模更加扩大。

隋文帝杨坚因厌“曲”字,故而又名芙蓉池。

狭义的曲江,便是位于城东乐游原与少陵原之间的这一片水池。至于更广义的曲江,那就是以曲江池为中心的长安城东南这一大片风景区,其中包括曲江池、皇苑芙蓉园、西京大慈恩寺、通善坊杏园、城东乐游原等等一系列的风景名胜之地。

清晨时分,杨丽便让门仆准备车驾,离开平康坊后,便沿坊东的启夏门东一长街直往南去,一直抵达城南晋昌坊。落车之后,抬眼便可以看到耸立在坊中的大雁塔。

长安城居宅布局,自有东贵西贱、南虚北实的规律。一般权贵宅居往往集中在东市周边诸坊区,那里既繁华,各种生活需用满足起来也便利。不过靠近曲江池的东南诸坊,由于风景秀美,宜于起居,因此也颇有人气。

平康坊住宅只是杨丽短居所在,她在长安城中真正的住所还是位于晋昌坊慈恩寺附近,紧邻着慈恩寺东戏场,规模较之平康坊宅居又大了一倍有余。

戏场占地七八亩,有篱墙围设,内中建筑只有一座竹木搭建的棚台,台上正有一名慈恩寺俗修说经人唱说变文,听戏文依稀似是目连救母。

戏台上观众只有寥寥几人,多数人还是不舍得一个铜钱的买席钱,只是围聚在戏台下席地而坐,戏台周遭并无遮拦,距离一远便听不清台上的说文声。

不过眼下戏台周围那些民众们对台上说经也压根就不感兴趣,不乏人起哄吵闹:“不听经事,要听平康坊戏弄!”

在场不乏笃信的佛徒厌恶这些哗噪的民众,忍不住指骂:“要听那些娼妓贱声,滚出戏场去平康坊寻!那些贱娼只是皮肉消磨精血钱财,会像台上高德居士给你们讲经积福?生得乾封模样,命里无有开元,莫说玩弄皮肉,怕是屁声难闻!”

长安市面行钱,武德年间开元通宝最是足分珍贵,高宗乾封年间铸乾封泉宝新钱想要取代旧钱,但因新钱质量太过简陋粗糙,仅仅只在长安试行一年便告停止。钱之好坏,关乎民生,以之喻命,便是贵贱有别。

吵闹者被讥笑贫贱之命,自然羞恼难当,但片刻后又冷笑道:“下月自有贵人入京,在曲江摆设戏弄,大请西京民徒戏乐,老子不只闻屁声,还要弄皮肉。老奴怀揣泥塑石雕,渴望来生去罢,若在会上看见你,打落你的爪牙!”

吵闹者骂骂咧咧离开,旁边不乏不知其事者闻言好奇,纷纷追赶上去询问究竟,一时间戏台下已经空了一大半。来生的福报,终究还是比不上当下的戏乐。

杨丽站在家邸门前,听着隔壁戏场的喧闹,忍不住叹言道:“名王一言,万众法随。不过只过了一夜,西京士庶已经咸论此事,可想五月入会,又是怎样的喧闹!”

“咸论淡论,还不是娘子你大使财货铺设的场面!”

婢女阿归闻言后嬉笑说道。

“不准对主人无理!”

门内走出一名魁梧壮汉,两颊横有黝黑的色斑,须发不修不束,乃是傒人黥面截发的风俗。

这壮汉正是婢女阿归的父亲,也是杨丽此行西京的护卫头目,他上前也不作手礼,只是说道:“四娘子,东市两座邸仓倒运完了,财物都运回了这处宅子。”

杨丽闻言后心中又是一叹,乡里的对手太凶狠,直接联结西京的官势打压她家设在西京东西两市的邸铺。西京城里那些旧年的生意伙伴们也趁火打劫,想要压低货价,以至于她家虽有覆及蛮荒的货路,却根本无处发销。

“东市邸铺文契,送去丹阳公家里没有?”

行入宅中,杨丽又发问道。

“送去了,他家恶我傒奴丑陋,连门都不让进。”

护卫阿姜瓮声说道,倒不因被人看轻而羞恼,只是皱眉隐忧道:“如今又送出一处,咱们在东市可也只剩下三处邸铺了。再过一个月,又有一批货上京,各家都不接货,全凭市卖……”

“钱财小事,先把那些铺员赎回是要紧,守财则两空,全人还能作后计。”

杨丽叹息说道,两市铺员不乏被入以霸市罪名而被收监,这些铺员多在西京行走十数年之久,所积累的行市经验不是钱财能够衡量。

虽然两市铺业也都珍贵,但若能请动那些贵人递话将人搭救出来,保住家业人才,也就无谓心疼。

她此番来西京,本就是为做一个散财童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是希望西京这些人胃口不要太大,要把她家往死里进行压榨。

不过她也不是一个被动的性格,从昨晚到现在苦思整晚,这会儿又沉吟说道:“稍后检点礼货,我再游访这些人家一遍。昨日横街闹戏,总算有些苦劳,希望今天能够直入求拜贵人。曲江将作盛大戏闹,到时候少不了豪贵云集,南域诸货也能借此盛行市中,他们刁难我家而已,总不至于跟将要入门的财利有怨。”

她这么想,未尝没有道理,但也还是小觑了那些贵人们的贪婪。

这么说也不大准确,因为走访几家,基本上也都见不到那些当家的主人,直接就被迎宾的奴仆阻拦下来。那些豪奴们各仗主人家势,当杨丽讲到营救铺员的时候,往往顾左右而言他,而讲到接下来接应商货的时候,则又是狮子大开口。

一番走访下来,杨丽也不免丧气,自一户人家侧门登车之后,忍不住叹息道:“这些刁奴们,真要把我扒皮拆骨。我家货源充盈,作价暗里本就比别家低了一成,这一成利他们自己匿下不奉主家,如今还想再夺三分,真是可恶!”

“娘子难道不能直接向那些主家揭发他们贪赃罪实?”

婢女阿归好奇问道。

杨丽闻言后苦笑一声,指着车外走卒说道:“蠢阿归,你觉得我是信你还是信街上那些走徒?那些刁奴,掌管主人财事,又怎么会是一般的奴仆使用?更何况,我这一介商贾,又怎么能寻常登上主人中堂?”

婢女阿归闻言后认真点头道:“也是这个道理,那个皇甫端穷困得要吃太仓陈米,还是不大瞧得起娘子。昨夜离开后还寻阿耶,说只要阿耶能说动娘子外宅侍他,他就帮阿耶谋求一个出身。”

杨丽听到这话,脸色又是一寒,沉默片刻后说道:“等他离京之后,还是使派两人途中打断他一条腿,不要在西京城里动手,否则还要去探望。我担心自己忍不住,真要砍了他。”

坐在车上默然半晌,杨丽又摆手道:“先不回家,去曲池坊那里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寻到机会钳制住各家刁奴。”

曲池坊已经位于城南边缘,坊中半水半岭,多游园别业。隔着浩大曲江池,对面便是皇苑芙蓉园。因此这附近也多军士并各家豪奴游弋巡守,寻常时节,普通人很难靠近。

杨丽一行至此,虽然沿途也遭遇盘查,但并没有被阻拦下来。这是因为旧年其父为了行走南域方便,捐粟积勋获取到一个护军勋官,虽然实际上没大用处,但车行坊间应付盘查还是有点作用的。

曲池坊并不同于城中别坊,坊区内没有什么横平竖直的坊街,多是沿陂岭川池围建的园囿。时值春夏之交,坊中花木繁盛,风景很是秀丽。

杨丽车行至此,没走出多远,道路上便有人疾行上前张臂阻拦,并向着车驾呼喊道:“敢问贵主何家门第?主人可在车中?某受都邑贵人托付,走访此间寻买园业,主人若有典卖之意,可否停车赠言短句?”

车上的杨丽还没有来得及回应,旁侧已经另有数人冲了上来,同样也都是游荡此前的掮客中人,寻买园业,彼此之间已经言语冲突起来,竞争的味道很是浓郁。

眼见这一幕,杨丽已经没好气道:“退出罢,这些人真是豺狼一般的敏捷。”

她入此坊中,还想挑选买些园业,然而这里早已经是买客云集。价格高低且不论,关键是她自知在西京城中人脉有限,真正的上好地段只怕也有钱难买。

那些纷争的买客见一行人退出,不乏人还一脸不甘的追赶上来,并叫喊道:“主人莫非还要比价惜售?不是危言恫吓,劝足下自忖势力不及,还是尽早放手,财货入门才是本计!可见池西窦氏园业?今早已经易主,窦氏一门两国公,西京至贵门庭,仍然护不住自家园业,被留守府员登第强买……”

马车渐远,杨丽依稀听到后方那人呼喊声,脸色顿时一变,拍额叹息道:“亏了,真是亏了!那窦氏家人真可厌,刚才还要诓骗我的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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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43.第242章 少陵原逢故

第242章 少陵原逢故

人的名树的影,当少王将要在曲江主持雅会的消息自平康坊传出时,整个西京诸家权豪们也都是闻腥而动。

虽然少王主场不在西京,可西京也实在是寂寞太久了,近年来都少有什么群情欢跃的事情发生。再加上少王入城便引得平康伎几乎倾巢出动的相迎,乍一亮相登场,便给人惊艳十足。

而对于一些身系名利场中的关陇勋贵们而言,他们更加留心的还是西京留守武攸宜的表态。毕竟武家新贵势头正健,且又掌管着西京城如今的刑赏大权,他们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咬牙忍耐。

接下来传出的消息又让他们大跌眼镜,武攸宜派遣府员连登窦氏、豆卢氏两家门庭,各自抛下几十缗铜钱,然后第二天一早,两家便乖乖将自家位于曲江池畔的园业乖乖奉送到武攸宜府上。

窦家与豆卢家也是关陇勋贵中的代表门第,且俱与神都城的皇嗣李旦有着姻亲关系。这两家被强索产业,自然令那些关陇勋贵们大为不满,但这一份不满之余,心里又不乏庆幸,好在武攸宜没有找上他们。

其实这两家受此羞辱之后,不是没有走访别家,希望联结上表神都,控诉武攸宜贪鄙勒索,请求革除其人西京留守之职。

但各家表面上虽然不乏附和,可若落实到实际上的话,不免各有算计。

武周新立,朝堂上风急浪大,宰相都是一茬一茬的换,他们如果贸然上书,先不说能不能够扳倒武攸宜,或许本身这种行为就会被视作串联党附于皇嗣李旦,自身反而遭殃。

遭殃这两家虽然门庭显贵,但也毕竟是别人家事,为了这一点产业得失贸然招引大祸,有可能将自家富贵都一言断送,这两家还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

另一方面,随着曲江雅会的消息扩散开,周遭园业价格也是比日攀升,多有都邑权贵人家因此受惠。这也让那些受惠人家非但对此不反感,反而乐见其成,背地里更不乏推波助澜。

人心不齐,怎能成事?

且不说都邑各家思量如何,反正寂寞已久的西京城算是被彻底搅动喧闹起来。这一点,近日始终游走于曲江池周围的杨丽感受最是深刻。

前日曲池坊里被人拦路邀买园业,已经让她感受到这一份热情。然而这一份热闹,却似乎与她无关,交往各家虽然也在传告接收货品,但价格仍然压得死死的,且除此之外,不谈其余。

杨丽也明白,想要挟货威胁那些人家助言还是太轻率。能将巨货提运西京的不只她一家,她这里不卖,大把人等着入场,如果借此闹事,反而有可能断送掉这些销货的途径。

“还是要有独门别计,让那些刁奴登门求我。”

城南少陵原的乡道上,杨丽骑乘着一匹比较矮小温顺的蜀马,策马漫行于坡上。几日游走,脸色略显憔悴,但眼眸却颇有神采。

“如今西京人物,都瞩目曲江池畔,要在那里兴弄财计。我是争抢不过旁人,只能耗费一些心力。”

说话间,她环顾周遭原野,叹息道:“此处陂塬依傍雄城,树木早已经伐近,周遭也没有水源可以开渠引灌,虽然位在天府,但却黄土狼烟,土地一无所出,荒凉得没人过问。既然旁人不问,那就由我来问。”

她抬手示意随从护卫的傒奴阿姜上前,手里的马鞭半空虚划一个大圆说道:“稍后归城就去万年县廨,请告市买这里的塬地,越多越好!哪怕是上田价格,有多少买多少?”

傒奴阿姜环顾周遭荒野,咂咂嘴巴说道:“娘子怎么愁困成了这个样子?这样的荒地,咱们哪里不能买?”

杨丽闻言后哈哈一笑,拨马行至一处土坡前,俯瞰坡地下方的黄渠水流,笑语道:“此地荒凉,自然处处皆有,但却并不是哪一处荒地都依傍长安。西京城里那些豪强人家买卖园业正忙,入手之后总要兴阔修整,用材该取何方?秦岭自有嘉木,骊山也有秀石,但若烧陶制砖,还有什么地方优于此处?”

“我虽然蜀人客商长安,辛苦有加。但只要该做的律令章程能够做好,曲江盛会前后,此境毕竟人潮瞩望,即便有人恃强要夺,也要多有顾忌。短持这些土地在手,等到那些人家派遣族徒来主动跟我商谈,那时候,就不能再用寻常家丁来应付我了!”

杨丽越讲越是开心,她在曲江池周边游走数日,终于发现了这一处冷清所在,既欣喜于自己眼光独到,也庆幸只要此事做成,困境便能有转机。

她家自有丰厚财计,倒也不妄求能在西京城下与土著豪强争利,但若能先发一程,让人有求于她,再作什么也会从容得多。

“上苍保佑娘子能做成这事,赶紧救出那些家徒,咱们回了成都再也不来这里。西京人心,真是大大丑坏!”

傒奴阿姜随行以来,所见娘子处处碰壁,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早有一股怨气积郁在怀,此时听到杨丽这么说,也忍不住拍掌笑道。

多日愁困,终于有了解决困难的可能,杨丽游走一番,也不再作逗留,准备赶紧回到城中敲定此事。可是当她们一行走下陂塬的时候,却看到来路那谷陂隘口广有车马,且架起了围帐。

陂塬高陡,上下唯此一条路径,被人挡住了去路,杨丽不免有些郁闷。不过倒也没有更想其他,看对方那行仗似乎只是富家郊游,于是便派遣一名随从上前沟通,她自己则下马,站在一株瘤结密布的柳树下等候。

“西京果然不愧关陇人物汇聚之地,一时喧闹,竟然将我逼到了这里来。”

李潼身穿并不显眼的骑服,策马行上陂塬,身后则跟随着徐坚等人,一同策马闲游,迎面看到一人小步行前,摆手示意仗身应付,示意徐坚等人继续上行。

行至半途,他看到一株树下站立着一些人马,不免皱眉道:“塬上还有居人?”

徐坚身为万年尉,又因少王嘱令对此多有关注,闻言后便笑道:“怕是哪家闲游客,此处陂塬,荒弃年久。原本贞观旧年还有一些居户,后来扩建芙蓉园,就近砍伐林木,便逐渐的荒弃下来。”

“人夺地衣,即便不祸当下,也会遗患后人啊。日后你等各牧州县,可要记得不要滥伤地气,有取有舍,度量慎行。”

想到后世关中瘠薄,黄河水土流失严重、下游泛滥成灾,李潼忍不住发了一通环保感慨,然后继续向上行去,视线偶尔瞥见对面一名骑士向此方行来,察其身姿很明显的女扮男装,烟尘隔眼,倒也没有看得太清楚。

“借了徐尉的方便,将这一处陂塬圈作陶冶之用,看这地块规模,供养几千人绰绰有余。日后你专事打理此间,若能分惠那些游食们一份活计,也能大益官声,顺作畿尉未尝不可。”

登上塬顶之后,李潼环顾四边一周,又对刚刚从神都来到西京的苏约说道。

苏约闻言后连忙点头道:“卑职不敢怠慢,一定恪尽职任。”

几人闲话未已,后方突然响起急促马蹄声并伴随着仗身训斥声,只见道途所见那名男装女子居然跟随上来,心中不免有些奇怪,摆手制止要上前挥杖拦截的仗身们,放那女子到近前来。

“敢问诸位府君,登此塬顶,莫非要将此处荒野收作官用?”

杨丽心中急躁有加,顾不得失礼与否,策马上前疾声发问道。

“四、四妹,你怎么在、在……”

对方几人还未作答,一名随员已经冲出并作惊言。

杨丽循声望去,继而脸色一滞,片刻后陡然叫喊道:“杨二郎,上天入地总算见到了你!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你!”

说话间,她便策马直向神情惊讶且尴尬的杨显宗冲行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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