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1)

“疏儿,为父对不住你。”

来到秦疏屋中,看着因伤势过重只能趴着睡觉的儿子,李聪眼里满是心疼与愧疚。

他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没成想这一碰,秦疏竟醒了过来。

看清眼前人后,他喊了一声“阿父”,又急忙问道:“今日有什么消息传来吗?翁主他们回到北地了吗?”

李聪一愣,抬头看向魏氏,却见魏氏神色与他一般无奈。

夫妻俩对视,又错开,纷纷看向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儿子。

“有消息称他们在余县出现过,但朝廷派人追过去时,那里早已是人去城空……”

李聪故作停顿,见秦疏脸上又露出焦急神色,而魏氏又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他这才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将所有消息全盘托出。

“小翁主无事,她与二公子等人早在一个多月前就离开了余县,上次叛乱大火与瘟疫之后余县本就不剩多少人了,此次又复染疫病,被翁主他们所救,在翁主离开后,那些百姓大多也都离开余县了。”

“王爷至今没有消息,但陛下派出那么多人追杀他,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如今在各地为将的人,大多都在王爷麾下做过事,或多或少都受到过王爷和大将军的提携,他们亦是武将,不会想不到北地的今天便是他们的明日,若见到王爷要出关,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魏氏给他倒了一杯茶,喝完后,他问秦疏还想知道什么。

秦疏:“陛下……”

李聪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陛下似乎还是老样子,却又比之前难伺候了许多,越发的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在看着叛贼,性情也越发难以捉摸,时不时就要发疯一场。

平心而论,陛下如今的猜疑,有一小半都是真的,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疏还想再问什么,额头却被李聪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知道你想说什么。”

“小翁主平安无恙,你该好好休息了。”

强制让秦疏闭嘴后,李聪与魏氏便离开了。

他们走后,秦疏却没了睡意,他又想起了分别那日。

锦晏说,她的计划里面,也包含了他们一家人的撤退之路,让他跟着她一起撤离,会有人将阿父阿母安全带出长安。

秦疏清楚,那一刻他是动摇了的。

他来长安,很大一部分私心就是因为长安有锦晏在,萧锦安不在,他只好亲自陪着她保护她,直到她平安回到父兄身边的那日,但最后理智占了上风。

他若是跟着锦晏走了,便是坐实了阿父与北地勾结的传言,更是会打乱阿父的计划,让阿父他们在长安的谋划变成空谈,这不是为人子为人臣该做的事。

若萧锦安知道他当了逃兵,不知会怎么笑话他呢,他才不会给萧锦安机会。

只是,他也不想跟小翁主分开啊。

这一别,再见又不知是何日了。

……

“还好,有惊无险!”

又过了一个关卡,锦晏一行人急行数里,终于来到了去长安时扎过营的一个村寨。

“奇怪,怎么如此安静?”

锦晏疑惑,萧去疾让亲卫去打探情况。

半个时辰后,亲卫们回来了,个个都神色凝重。

“这村子几乎无人。”

“无人?”

锦晏和萧去疾都震惊了。

上次来时,他们因生病这里耽搁了几日,与百姓相处颇多,也知道除过在外徭役行商做工的人,这里的常住民至少有三百人。

这才多久,便无人了?

亲卫道:“属下等人找遍了村舍,只找到了几个濒临饿死的老人与孩子,老人告诉我们,村里的青壮男女都被征去做徭役了,家中没了劳力,田地荒废着无人耕种,朝廷又不断征税,交完税没了口粮,人们不是而饿死就是冻死了。”

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只好将家中田地一点点卖与豪强富户换取一点点粮食,但那点粮食不过杯水车薪,最后还是免不了被饿死,区别只是早死一刻或多遭一些罪再死而已。

甚至于,刚才他们去找人的时候,还在一处偏僻的屋舍内发现了吃人的景象。

那是几个瘦的皮包骨头,眼眶深陷,不着寸缕,一举一动都宛若骷髅架子,已经无法再称为“人”的人,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一个皮肤青黑散发着尸臭味的孩童尸体。

亲卫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死于他们手中的人不知凡几,乍一见那场面,还是被吓了一跳,随即他们便将随身携带的干粮给了那些人,并将死去的孩子掩埋到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这些细节,他们并未告知锦晏,只对萧去疾提及了,并请示他,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处置?

萧去疾一时沉默了下来。

那些人该死吗?

他们失去了做人的底线与良知,行为举止与禽兽无异,自然该死。

可又是什么迫使他们成为了“该死”的人呢?

是饥饿。

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本能渴求。

是不公的世道,是动乱的天下,是鱼肉百姓的世家豪强,是昏庸无道问鬼神的天子。

莫说有衣穿,有粮吃,亲人俱在,无所烦忧,哪怕只给他们一口吃的,让他们不至于饿死,他们都会老实本分,更不可能变成禽兽。

对这样的人,他们都没有审判的资格。

萧去疾沉默半晌,久久未给出回答,锦晏那边却差人来了。

“杀。”

传话的亲卫道:“翁主说,打仗打的就是‘人’,有‘人’就有了一切,值此动乱之际,按理说应该要留下他们,但他们如今已经不能称作是人了。”

萧去眼神一变,冷厉的看向那人,“我不是说过,这般残忍的真相不必告诉晏儿,是谁泄露了消息?”

亲卫却说,他们也不知道锦晏是如何知道的。

冷静下来后,萧去疾不禁骂了一声“蠢”。

他在骂自己太蠢了。

晏儿有一颗玲珑心,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又如何不知这动乱之世会发生什么呢?

第788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72)

从长安出来,“吃人”的事情就一直在发生,区别只是“怎么吃”,由“谁”吃,“吃多少”而已。

连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中都有那么多饿死的人,何况是天子眼睛看不到也根本不想看到的里闾村舍里面。

这样的世道,“死”人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

但锦晏心里还是十分难受。

朝廷与北地尚未打起来,真正的战乱还未来临,便已经有了如此多的死人,若是战争真正打响,兵荒马乱之下,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生灵涂炭的景象。

锦晏猛地睁开眼,那些血腥的沉重的画面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杂乱荒凉的院子和院中山桃微微露粉的花色。

她起身来到那棵山桃树前,看着树上零星点点的桃花,心里的沉重烦躁也暂时被生命本身的伟大所取代。

“死人”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但如果不做些什么,那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死人出现。

直到尸骨遍地,直到仇恨增生,直到庶民再也无法忍受昏庸的君王与贪婪的世家,直到人们高呼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人们都渴望出现一个强大富饶而又将“人”当“人”的新朝廷,却忘了通往太平的路上布满了尖锐的荆棘,荆棘上面是森森白骨,地下是鲜血淋淋。

他们不会想要踏上这条路。

但世道会一步步将他们逼入绝境,让他们不得不咬着牙走完这条路。

输了,不过一死,黄土覆身。

赢了,便会有无限可能。

……

锦晏没心思伤春悲秋,她自我开解了一番,便又斗志昂扬地去找哥哥了。

萧去疾已经刚安排完一些事,正准备给北地写信,见锦晏进来,神色便温和了下来,“不是让你好好睡一会儿吗?”

锦晏说“不困”,但其实眯上眼睛都能睡着,又怎么会真的不困。

萧去疾并不信她的话,只是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又将吃的捧到她面前,“我正在给阿母写信。”

他们一路逃亡,又一路搞事,有时候甚至会在两个地方来回折返数次,虽然总体上与北地保持着联系,但双方收到信件的时间总是阴差阳错,不合时宜。

为了让北地放心,他只好事无巨细多写一些东西。

锦晏:“我也写。”

萧去疾站在一旁看了半晌,见她连自己猎到了几只野兔又如何将兔肉做成美味的小事都写了上去,且用词诙谐幽默,让人忍俊不禁又口水直流,便打趣她,“晏儿要写菜谱吗?”

“好主意啊!”

锦晏欣然采纳,于是写完见闻后,又开始写“菜谱”。

其实,逃亡路上哪里有什么好吃的美食,不过是抓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解决生存问题罢了,但就算只是一簇不起眼的野草,也被她写出了美味的感觉。

写着写着,锦晏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

锦晏丢下笔,往案桌上一趴,侧脸枕着手臂,一边叹气一边对萧去疾说:“要是能一觉醒来就在阿母身边就好了。”

多么天真可爱的想法啊。

萧去疾想笑,却根本笑不出来。

他心疼地摸了摸锦晏的小脸,哄道:“长安我们都活着出来了,虽然离北地还远着,但余下地界的守将有大父与阿父的旧部,应当不会太为难我们,我们很快便可赶回北地。”

锦晏却扑哧笑了一下。

萧去疾不解。

锦晏道:“哥哥说得对,一听到接下来的世界上都是我们自己人,我忽然就不那么想家了。”

萧去疾:“……”

自己人?

呃。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再看向锦晏,却见她笑得狡黠,定然又在谋划着什么。

能是什么呢?

搞事!

搞事!

还是搞事!

……

长安。

一处低矮的民宅内,身材高大的萧睢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端坐于屋内,身边站着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

“大父,这是今日的消息。”

青年将一个用来装信的小竹桶递给萧睢,嘴里还嘟哝着什么。

萧睢取出信,又睨了一眼青年,“想说什么大声一些。”

钟行收起了搞怪的表情,感慨道:“我是说,陛下的身子可真是硬朗啊,吃了那么多丹药后居然还能跟没事人一样,搞得不少世家权贵都对方术士的骗术信以为真,都偷偷供养方术士去了。”

萧睢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很遗憾?”

钟行心说那可太遗憾了!

那么多的丹药,那么多毒,怎么没把狗皇帝给毒死呢?真是太可惜了。

他嘴上却道:“陛下能无恙自然是再好不过,不然那么多的世家,总不能等着让舅父去杀吧?那样史书还不知道会怎么写舅父呢!”

残暴不仁?残忍嗜杀?简直放屁!

所以他偶尔也会希望老皇帝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他死前能够将那些世家都连根拔起,成为全天下的仇人,,这样舅父举事,也就更容易,更师出有名了!

尽管小晏儿说后世也不一定会骂舅父是暴君。

但是,他的新君,身上大可不必背这些莫须有的骂名。

外孙是什么样的人,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萧睢是最清楚不过的。

他没评价什么,只是问钟行,“疏儿如何了?”

钟行哼了一声,明显对这个名字很是嫌弃,但秦疏做出的选择又让他认可了这个“小师弟”,于是道:“伤还没好,但好歹能下地了,陛下还下旨让他入宫陪皇子读书呢。”

“哪个皇子?”

钟行说:“不知,陛下让他自己选。”

萧睢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钟行不满地骂道:“这哪里是陪读啊,分明就是让他选择死法呢,谁不知道皇子们身边的大臣都被抄家灭族了,陛下这是警告李家呢。”

不等萧睢继续追问,他又眉飞色舞起来,称赞道:“陛下不留余地,那小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谁都没选,他说要当天子的大将军,然后就被轰出宫了。”

众所周知,上一个想做“天子的大将军”的人,名叫萧羁,此刻正举着大旗“造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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